“前方即将驶离缓冲区。”

“即将抵达群青星球, 星舰正在降落，请乘坐人员做好准备……”

星舰里的提示音播放了三回。

洛瓷在赫伦恩的帮助下，哼哧哼哧把皇冠从肚子上摘下来, 说什么也不肯再戴了。

恰好此时星舰里响起提示音，他便挪到舷窗前，才发现星舰离群青星已经很近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特别的星球——确切来说, 群青星并不是一颗星球，而是有一颗主星和上万颗围绕分布的海洋星球联合构成的，主星体积比天鹅座大的多。

主星正值傍晚，秾艳的日光落在海平面上, 倒映出缓缓降落的舰群。

“星舰即将停泊。”

“请大家回到安全区域……”

星舰刚一停稳，许多洁白的海鸟落满了舰翼, 还有数不清的海鸟在空中列队盘旋。

舱门开启, 洛瓷嗅到了空气中潮湿的水汽，他小心睁开眼皮——目之所及是大片碧蓝的汪洋, 群青的引力很小，水流漂浮在空中形成环状的涡流, 还有翘首以盼的海族，海族是对生活在群青星海洋物种的统称，不仅有海族战士, 还有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

现在海水都被海洋物种占满了，几乎看不到海面，就连体型庞大的灰鲸背上都挤满了海族战士, 裸露在海平面上的礁石更是早早被占领。

一眼望过去, 就像拥挤的沙丁鱼罐头。

洛瓷意识到海族都在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一头扎进赫伦恩的胸口。

但过了几秒, 还是把粉扑扑的小脸抬起来了。

伴随着旷远悠长的鲸歌，数不清的水柱交错喷射出来，就像是数个巨型喷泉同时射出水花，在日光映照下，又像是巨大透明的礼花。

海鸟在礼花中间穿梭，就像是训练有素的飞行员，不停列队改变姿势。

海族战士沿着光梯列阵，半跪下来。

【大家都想迎接皇。】

【所以准备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仪式。】

洛瓷水汪汪的眼瞳张的圆圆的，小声说：“这……简单吗？”

【可惜准备时间有限，不然场面绝对比现在有宏大的多。】

【皇值得更好的。】

主事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洛瓷奶白的脸蛋儿腾的红起来。

赫伦恩听不见次声，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就看见怀里的小小一只鱼团默默脸红，把自己的尾巴扭成了麻花。

下了星舰，又要登上海艇。

前往属于海皇的宫殿。

海艇所行驶过的地方，鱼群就像摩西分海一般让开一条道。

【皇，请收下我的心意。】

【皇，也请收下我的！】

【皇……】

不知是谁打了个头，各式各样准备好的礼物被海浪推上了甲板。

海族民众送的大多都是自己花费心思亲手打磨好的珍珠，或螺玉，海洋生物送的就更是千奇百怪，海狮从海面一跃而起，送上自己挖出的砗磲，海星仗着自己身子灵活，用腕足扒住甲板，从腔体里拿出色泽艳丽的珊瑚玉……短短几分钟，甲板上就铺满了一层亮晶晶的礼物。

大白熊也不甘示弱，仗着身强力壮挤开其他鱼群，大力将一大包自己囤了许久的鲜美鱼肉扔上甲板。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蔓延开来。

洛瓷唇瓣抿了抿，小珍珠都快被臭出来了，又被他憋了回去。

想捂住鼻子，但看到大白熊傻憨憨的眼睛，还是忍住了。

毕竟这都是大家一片心意。

赫伦恩看着怀里包子脸憋的红红的小鱼团，平时娇惯着长大，环境稍有一点不如意就哼哼唧唧耍赖撒娇，没想到现在这么能忍。

他有种小鱼崽终于长大的感觉。

但他到底是不忍心见鱼崽儿憋的眼眶红红的，让勤务官带几个卫兵把甲板清理一下，将礼物收拢起来。

礼物实在是太多了，就算刚打扫好，还是有各式各样的礼物源源不断被海水推上来。

“咕叽。”

洛瓷耳朵抖了抖，他听见微弱的叫声，低下头，体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海鼬藏在甲板后偷偷望着他，圆溜溜的豆子眼又黑又亮，让他想到正趴在他头发上睡得正熟的米鲁。

海鼬歪着小脑袋显得既单纯又无辜，洛瓷朝他招手，他眨巴着眼睛眨了半天，才一摇一摆挪过来，两只小爪子还背在身后。

“你后面藏着什么呀？”洛瓷莫名有点好奇，“我可以看看吗？”

海鼬耳朵耷拉下来，把藏起的小爪子摊开——是编好的一串猫眼石，并不是昂贵的珍珠，而是在海滩上就能找到的，晶莹剔透的小石头，一粒一粒亮晶晶的，似乎是他攒了好久才编出来的珠串。

他在海洋食物链属于底层，并不像其他海族一样拥有强大的捕食能力，能够获得深海的珍珠或是珊瑚玉，甚至连捕鱼的能力都没有。

比起其他海族送的礼物，他的东西甚至不配放到甲板上来。

但他攒了好久，才勉强攒出这一串。

海鼬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小爪子也失落的收拢在腹部，眼角含着一泡泪。

“送给我的吗？”

“……咕叽。”

“给我吧。”

“咕叽！”

洛瓷嗓音软乎乎的安慰他：“谢谢，我会好好收着的。”

海鼬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把石头珠串交到洛瓷手里，背后的尾巴却已经欢快的摇了起来。在交付完礼物后，他一摇一摆，从甲板滑到海里去了。

海族听觉系统灵敏，有的海族甚至能听到数千海里外的声音。

感知到皇的动态，他们不约而同的想——难道比起珍珠，皇更喜欢小石头吗？

行动力强的已经折身去海滩挖石头了。

洛瓷小脸蛋一仰，鼓着脸颊看向赫伦恩，意思是你看我乖不乖？

赫伦恩笑了笑：“乖。”

得了一句夸奖，鱼鱼看似表情矜持，实际尾巴尖早就偷偷翘了起来。

……

舰艇淌过汪洋大海，航行到一处巨大的瀑布前。

瀑布仿佛是从天际垂下来的，绵延上千米，舰艇航行到跟前时，瀑布自动向两边分开。

海皇宫殿在海雾中隐约露出一丝轮廓。

宫殿规模相当庞大，像是许多连绵起伏的城堡，一眼望不到头。

海族守卫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

主事安排海族战士，将洛瓷得到的礼物从甲板上卸下来：【皇，这些东西是否要找个房间安置起来？】

“嗯，”洛瓷点点头，抿着嘴巴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从天鹅座带来的特产，你记得分给他们。”

【是，吾皇。】

主事躬身行礼。

说是来旅游的，但海族太热情了，包括主事给他一种，他是这里的主人，仿佛回到家里的感觉。

洛瓷晃晃脑袋，仿佛这样就能把这种感觉晃掉，小声询问：“好困了，睡觉的地方在哪里呀？”

【请随我来。】

海族战士已经在星舰上弄清楚了小人鱼破壳的来龙去脉，以及赫伦恩的身份，并且得知他是皇的监护人，守护陪伴皇度过了脆弱的幼年期。

这让包括主事在内的海族战士，对赫伦恩的敌意小了许多。

引路时，他刻意用星际语询问：“需要为您特意安排其他住所吗？”

赫伦恩：“劳烦了。”

洛瓷的困意一瞬间跑光了，他懵懵仰脸，一屁股坐起来：“你不和我一起住啊……”

赫伦恩拍拍他的头：“我公务繁忙，时常需要接听会议，你又睡不好，到时候白天玩都没有力气，到时候出门又趴在我胸口淌口水。”

“谁，谁流口水了……”

洛瓷底气不足的反驳，小指头抠着赫伦恩胸前的衣服，嘟囔声越来越小：“还有这么多鱼在呢，为什么要说这个……”

睡得小嘴咂巴咂巴，枕头湿漉漉的皇啊。

可惜没能见到。

主事想到那个画面，一脸遗憾。

“呜不管……”洛瓷扒在赫伦恩怀里，就像一团怎么也甩不脱的奶糕，胖嘟嘟的鱼尾巴扭来扭去，嫩乎乎的脸蛋这里蹭一下，那边拱一下，甜软的嗓音熟练的耍赖撒娇：“你就陪我一起睡嘛，我一条鱼睡觉害怕，睡不着……好不好……”

他眼瞳水汪汪的：“你忍心把我一条鱼丢在那么大的房间里吗？”

后面跟随的勤务官早都不忍心了。

长官的心是钢铁做的吗？

换做是他，早就被可爱的晕头转向，什么都答应下来。

赫伦恩拿着这团黏人的小奶鱼没什么办法，沉吟了几秒，做了妥协：“就今晚。”

洛瓷乖乖点点小脑袋，尾巴尖扭了扭。

什么就今晚呀。

他一撒娇，赫伦恩还不是妥协了，哼哼，大不了明天再撒撒娇。

主事领着他们来到顶层房间，门一推开，里面特别宽敞，除了单独划分出来的卧室，特殊的人鱼按摩池，游戏室，还有独立的衣帽间……里面的珠宝估计连星际最有名的珠宝收藏家都自愧不如。

一整面的环形落地窗，方便了海皇时刻巡视自家大海。

好不容易结束星际航行，洛瓷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扑腾埋进宽松的大床。

床垫非常柔软蓬松，很好支撑身体又不会过分凹陷。

他忍不住将脸蛋埋到被子里，细长灵活的尾巴尖卷起被子一角，抱起松软的小枕头，把自己包裹起来，在床上滚来滚去。

原本整齐的被褥，早就被洛瓷扭来扭去弄得杂乱褶皱，整个床上凌乱不堪，像是被风刮过一场。

他滚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还有其他人在，连忙从被窝里探出个脑袋。

好在主事为了不打扰皇休息，提前将海族战士都领走了。

赫伦恩在解大衣的领口，显然打算去浴室冲洗。

洛瓷眨巴着眼皮，眼睛又大又圆，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大衣从天而降，盖住了他的视线。

“呜呀……”

视线忽然一片漆黑，洛瓷耳鳍抖了抖，听见不远处传来水声，他左拱右拱，奋斗了半天，还是没从大衣里爬出去。

赫伦恩从浴室里出来，小人鱼还在艰难和大衣做奋斗。

他扯起大衣一角，洛瓷注意到那一丝光亮，朝着那个方向爬爬蹭蹭，终于钻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

没等洛瓷使小脾气，赫伦恩将一本手册递给小人鱼。

手册封面生涩的印着一行字——群青星旅游手册。

实际上群青星并没有旅游手册，群青星一直以来都处于半封闭的状态，并不对外开放。

这本旅游手册还是主事在调查考量后，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里面的风景照全都是实景，但是已经远胜过星际旅游热度排名第一的海洋之眼。

像是天鹅座的海洋因为天然，没有遭受过污染，知名度几乎和海洋之眼并列，每年都有大批富豪花钱到天鹅座度假旅游。

毕竟越是天然的资源，越是珍贵。

要是群青星也对外开放，估计预约都能排到几百年之后。

洛瓷注意力果然一秒就被图册转移了。

他单手托腮挑挑拣拣，挑选想去的地方，主星季节四季分明，但环绕主星旋转的其他水星却相当有特点，有常年高温的星球，形成特殊的热带风暴景观，有常年被冰雪覆盖的星球，形成了偌大的冰窟蓝洞……

好难选呐。

他拧起眉头，拽拽赫伦恩的袖口：“你看这个冰柱，好危险啊，据说游过那里的鱼都会被冻住呢。”

赫伦恩：“害怕了？”

“有一点，就一米米。”洛瓷歪头想了想，指头比了一小寸。

虽说人鱼喜欢低温的环境，但要是能到结冰的程度，他也会觉得冷的。

小人鱼抱住自己的鱼尾巴，他尾巴到臀部的位置比较圆润，是流畅的弧形，但靠近尾巴尖的地方就显得细长灵活，分布的神经血管也更密，稍微磕磕碰碰就疼的难以忍受，要是被冻住的话……

“好像会很痛……”

洛瓷摇摇小脑袋，又翻向下一页，这一页景观是一大片冻湖，仔细看里面还藏着许多细小的气泡，有点像汽水被摇晃后放进冰箱速冻。

赫伦恩见小人鱼看得目不转睛，问：“想知道怎么形成的吗？”

“你告诉我呀，”洛瓷趁机抱住他的手指。

“生物死后落入冰湖形成冰烷气泡，这种气泡不能戳破，要是遇上火山喷发，释放出来的气体遇到高温……”

洛瓷耳朵低落的耷拉下来，原来这里其实是海族的墓地啊。

“也没有必要过于避讳。”赫伦恩揉揉他柔软的头发，“生死循环本身就是生命旅程的一部分。”

洛瓷忽然想起什么，生出一丝危机：“那哥哥多少岁了呀？”

赫伦恩话语有微妙的停顿：“比你大二百多岁。”

洛瓷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尾巴也停住了晃动。

整条鱼都傻了。

他一直以为赫伦恩只比他大几十岁呢，但转念又想到，星域战争是从百年前开始的，二百多岁……似乎也很合理？

洛瓷像是怔到了，托腮发了会儿呆，傻乎乎问：“那……那你还能活多久啊？”

赫伦恩捏了一把鱼崽的小脸，没有正面回应。

星际人的寿命和体质强度相挂钩，如他一般的，正常怎么也能活到千岁以上，二百岁才正值青年。

但他的精神力始终是个隐患，也不愿意骗小人鱼。洛瓷却缠着他，非要他给个数字，赫伦恩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得半认真说：“至少能活到你长大吧，到时候你就不需要我了。”

这么说也是为了逗小人鱼。

洛瓷果真急了，扑腾着短尾巴钻到他怀里，仰起脸，红扑扑的脸蛋紧紧贴在他的胸前，“要的要的！”

“长大也需要的！”

“真的？”

小鱼崽儿傻乎乎点点小脑袋。

赫伦恩帮小人鱼理了理蹭乱的发丝，“知道了。”

洛瓷舒适的眯起眼睛，不一会儿就犯困了，睡着前嘴巴还在嘟囔：“你可要活长一点呀，我……我还要给你养老呢。”

赫伦恩笑了，低低“嗯”了一声。

洛瓷感受着熟悉的气息入睡，姿势总是很豪放，没几秒就睡得四仰八叉，呼呼吹出小气泡了。

赫伦恩的目光望了一眼窗外天空。在星舰接近群青时，他观察到群青星表体附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水膜，这或许是巴哈伊绕开群青星的原因。

收回视线，他将熟睡的人鱼团放在枕头边，扯过轻薄的被子盖上：“晚安。”

·

三天后。

洛瓷垂着小脑袋，蔫巴巴搂着充当抱枕的米鲁，坐在小沙发上发呆。

这和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赫伦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整天都见不到面。

也根本没空带他到处旅游，都是托勤务官照顾他。这几天是勤务官和主事陪着他到处转。

【皇，您心情不好吗？】

负责巡逻的海族战士停住脚步，恭敬的问。

洛瓷不忍心让他们担心，尾巴尖胡乱的在沙发画圈，摇了摇脑袋：“没有呀。”

海族战士虔诚地跪在地上，就像温顺的大狗一样：【皇要是心情不好，一定要告诉我们。】

洛瓷点了点头。

【皇，今天外面天气不错，需要我抱您出去晒晒太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