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 / 2)

小人鱼踪影消失后,海水变成亘古枯燥的蓝色。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夕阳最后一抹色彩坠入海平面。

海水化为一滩浓重的墨色。

赫伦恩环抱着手臂,看似目光注视着海面,却已经维持着这个动作很久了。

他等待了许久。

也思考了许久。

小人鱼太过幼小,或许和朋友们在一起太过兴奋也就忘了时间,也或许海底不好辨别时间……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一个下午,小人鱼都没探头,他将精神力延展开来,覆盖在这片海域,没有感受到小人鱼的存在,小鱼崽已经不在这片海域了,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连泡泡都没有。

为什么短暂的分别也会如此难受呢?

他能忍受着如此沉甸甸的牵挂,回到边缘星吗?

其实这段时间他一直也在思考该拿这条小人鱼怎么办?

他早就知道这条胆小又娇气的小人鱼早就不知不觉住进他心里,该如何忍受分离的担忧和痛苦,去到数千星系外呢?

习惯一条黏人的小人鱼要十二个月,那习惯小人鱼离开又要多少年呢?

或许他想错了,不是小人鱼离不开他。

分明是他离不开这条小人鱼……

赫伦恩低低叹息。

没想到,几分钟后,背后传来动静。

细密的小气泡浮出水面,小人鱼探出半个小脑袋。

发顶趴着米鲁,像戴了一顶透明的花瓣,尾巴兴奋的胡乱扑腾着水花,朝他这边游过来。

“唔呀!”

洛瓷扬起小脑袋,注视着等待他的赫伦恩,努力摆动尾巴游过去。

赫伦恩俯身,将双手伸入海水,洛瓷跃起身子,透明的像小扇子一样的鱼鳍拍打水面,水波荡漾,十分柔软幼小的小人鱼极其信赖地扑入他的掌心。

他捧起掌心的这一捧海水,就像捧起心中那一轮脆弱的月亮。

小人鱼坐在他的掌心,一颗颗晶莹的海水从睫毛滴落,仿佛他只要合拢掌心,就能拥有这颗漂亮的小月亮。

洛瓷仰起脑袋,贴住赫伦恩的手掌蹭了蹭,海水已经有点变冷了,赫伦恩的手掌暖乎乎得贴住他的鳞片很熨帖。

他舒服的发出细微唔噜声。

随即想起什么,托起那朵比他身子还大的海葵花。“看呐。”

赫伦恩:“这是?”

夜晚海水异常冰冷,鱼崽下意识把整个身子都往掌心里团了团,拿小尾巴卷住海葵花,塞到赫伦恩怀里。

赫伦恩合拢掌心,为小人鱼取暖。

人鱼幼崽软糯雪白,坐在他掌心,像小小一只黏糊糊的糖糕,由于体型太小了,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但他却奇妙的觉得心脏某处重新被填满了。

小人鱼估计是赶回来的,累得气喘吁吁趴在他手心,心跳贴合着他的手掌,咚咚咚……在他掌心跳动,却让他的心跳奇迹般的平静下来。

他拿指腹轻轻擦拭小人鱼沾湿脸蛋的水沫,声音很轻:“你愿意和我一起回边缘星吗?”

洛瓷仰起脸蛋,疑惑歪了下脑袋,粉嫩的嘴唇撅起来,这不是当然的吗……但他却莫名感受到赫伦恩的认真,鱼崽点点头,扒住赫伦恩胸前的衣服,表示自己不会撒手。

赫伦恩颔首,表示明白了。

“那里没有海,”他又问:“我比海还重要吗?”

洛瓷理所当然点头,这是当然的呀,赫伦恩将他放在心尖上呵护长大,在他心中永远是第一顺位。

“我不需要海的,没有海,还有人鱼池呀,”洛瓷拧起小眉头,鼓足了劲,向赫伦恩解释:“你就一个。”

只有赫伦恩是不能替代的。

“没有你,我会很伤心很伤心的。”嗓音软绵绵强调。

“我知道了……”赫伦恩轻柔的抚摸小人鱼的发顶,小人鱼发丝如雪一般洁白无瑕,只有发梢透露出淡淡的粉。

是他之前想错了,他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小人鱼属于海族,需要海洋,但小人鱼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他。

若世界干枯也能以彼此为泽,他们就是彼此的海洋。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指的是海葵花。

洛瓷点点小脑袋。

又献宝似的把手指伸给他看。

赫伦恩捏住鱼崽的手腕,发现柔软白嫩的指尖上多了几道细密的划痕。

海葵花根上有毛绒绒小刺,对成人来说几乎感觉不到,但对人鱼幼崽来说就和仙人掌差不多,他没注意被划了几道小口子。

他拽着撒娇:“要呼呼。”

赫伦恩今天相当好说话,捧起他的小手,低头轻轻呼气。

鱼崽被呼得有点痒,鱼鳍炸开,尾巴不自觉扭来扭去,扭成了一只小麻花。

赫伦恩再抬起头,已经将所有情绪平复下去,他捏捏小人鱼软嫩的脸颊:“明天想去什么地方?”

洛瓷回答完,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啊,可是勤务官说你忙着处理紧急事情,现在忙完了吗?”

“嗯。”

赫伦恩:“忙完了。”

·

蓝洞水星。

蓝洞观光结束后,时间将近中午,洛瓷还处于生长发育最需要营养的幼年,虽然早上吃的多,但饿的也快。

经过共同商议,干脆在蓝洞宫厅里解决午餐。

蓝洞宫厅虽然不像群青主星上的海皇宫那么庞大,但作为海皇时常光临的行宫,还是相当豪华。

洛瓷吃完了一整碟鱼冻,还能再整一碗奶糕。

赫伦恩在与主事探讨星球管理方面的建议,太深奥了,他听不懂,便一边拿小勺子往嘴里塞奶糕,一边抬头看墙上的光屏。

光屏上正播放最近的星网新闻。

他捏着小奶勺,鱼屁股一扭一扭,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往赫伦恩那边凑。

尾巴紧紧挨住赫伦恩的手臂才停下来。

赫伦恩顿了顿,才继续说话。

周围侍奉的海族,他们看似目不斜视守卫在附近,实际上全部的听觉都放在皇身上,皇在挪尾巴吗?鳞片磨擦的声音就像协奏曲一样悦耳,真好听啊。

洛瓷全神贯注看着光屏,最近新网热门新闻毫无疑问是联邦换届选举。

光头元首本来是呼声很高,基本可以连任的,但最近不知怎么的——他出国参加各种峰会,都被主办星安排在末尾坐了冷板凳。

这引来了元首支持者的强烈不满。

这样的事情一多,元首干脆不出去参加交流,改在联盟各星球进行巡回公益活动。

然而却遭到一撮群情激愤的边缘星球居民扔东西抗议。

十年前就该兑现的救援物资至今都没有交付到他们手里。

一枚蛋壳正好砸中元首的额头,蛋液挂在光头上,颇为滑稽。

好在护卫队很快就镇压了这些暴怒的居民。

但这一画面早就通过星网直播了出去,不仅是联邦,全星际人民都看见了。

大多数人当个乐子,但政客们敏锐捕捉到,他怕是得罪了什么人,被针对了。

这才让内忧外患一股脑找上门来。

对方权力不在他之下,而且来势汹汹。

洛瓷腮帮一鼓一鼓,吞着奶糕,他捂着嘴巴想笑,但又觉得在别人出糗的时候这样笑是不是不太好,就指头戳戳赫伦恩:“你看。”

“嗯,”赫伦恩反应淡淡:“想笑就笑。”

又补了一句是他做的。

这只是开始。

洛瓷一下就愣住了,他懵懵转过脸:“为什么呀?”

赫伦恩也没想瞒他,“当时你在天鹅座遇险,是莫勒森指使,只可惜仅有人证,物证被销毁了,没办法送上国际法庭。”

洛瓷茫然“啊”了一声。

联邦军团和天鹅座执政官联合进行调查,调查效率相当高——袭击小人鱼的是在海洋里巡逻的机械鱼,平时只会监测水质,记录鱼群生态,并不会发起攻击,那些机器鱼被人恶意篡改了行动程序。

篡改程序的执行者早已被抓捕关押,但那些机械鱼早就被暴怒的鱼群撞成碎片,几乎无法提取出证据。

洛瓷托着脸颊,慢吞吞的思考,他迟疑的举起小手,赫伦恩示意他有话就说,他才咳嗽两声,故作很认真严肃的发言:“就是,会不会搞错了啊……我不认识他呀,他为什么这么坏啊,找不到理由啊……”

赫伦恩:“应该是冲我来的。”

喷泉沙滩几乎是到天鹅座旅行的人,必会去参观的地方,尤其是对于天性喜欢水的小人鱼而言。

小人鱼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赫伦恩必然悲伤暴怒,过度的情绪波动会致使精神力狂暴,加重感染程度,说不准此时他已经和休尼斯一样躺进治疗舱。

这样的试探在这几十年间层出不穷。

就算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元首也还有后招。

抓到执行者时,那人甚至早就伪造好了嫁祸海族的证据——

恰逢星盟召开对抗海族会议,海族得知此事,想要进行窃听,结果误伤小人鱼,这样的动机合情合理。

再加上伪造的证据,人一旦失去理智,又怎能冷静判断证据真与假?

赫伦恩保不准会与海族彻底对上,在战争中也会诱发精神力暴动。就算他坚持下来,并击溃了海族,那也能算是联邦元首的功绩,毕竟是他牵线对抗海族。

可以说对他百利无一害。

只是没想到小人鱼把他的计划破坏的一干二净。

“和你没关系啊,”洛瓷气鼓鼓嘟起脸颊,“是他太坏了。”

米鲁也拧起眉头,做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圆嘟嘟的身体显得更胖了。

赫伦恩眼神极其冷冽,之前那些试探他的小手段,他都不放在眼里,但竟然将手伸向小人鱼,就别怪他让莫勒森体会下从高处摔落,粉身碎骨的滋味。

洛瓷本来还有点生气,但看见赫伦恩紧绷的表情就不气了,指头拽拽他,软嘟的脸蛋轻蹭,小手还放到赫伦恩的胸口捋了捋,像是在帮他顺气:“不生气,不气气。”

“……”

想了一会儿,他哼哼唧唧说:“大不了放鲨鲨咬他!”

小人鱼故意作出凶凶的样子,但嘴巴里一排小奶牙,跟糯米似的,只会让人觉得可爱罢了。

赫伦恩忍不住弯起唇角。

海族最不能容忍威胁皇的生命,所有的风险都必须要铲除,对于他们来说,不会使用计谋步步为营,只会想到武力铲除一切危险的事物。

主事放在桌面带蹼的手掌,轻易将坚硬的桌面抓成了碎块,“威胁皇安危,立即铲除……发兵联邦……”

守卫在附近的海族战士也都听见对话,不约而同的前进几步,意思是他们也想参与。

为了保护皇冲锋陷阵可是莫大的荣光。

“别这样,”洛瓷知道自己得拦着点,不然无辜的联邦星人怕是要遭殃了,小声说:“别伤害无辜的人。”

海族为了他发兵联邦,他是很感动的,但是却不想因此而伤及那些无辜的人。要是真上升到两个星球之间的战争,受到伤害的反而是手无寸铁的民众。

他们仁慈的皇啊。

海族战士强硬的心脏都快软化了。

海族自然是以皇的意愿为先,皇的任何指示,他们都不会违背。虽然他们想为心软仁慈的皇铲除一切危险,但却不想让皇不开心,只好遗憾放弃大举发兵联邦的计划。

但联邦元首是必须要铲除的,海族战士们打算让战舰隐匿在首府星附近,一旦发现对方星舰,就会毫不留情实施打击摧毁。

赫伦恩漫不经心喝了口水,没说话。

依照他对莫勒森的了解,这个人野心勃勃,好不容易爬到如此的高位,最看重的其实不是性命,而是自己的地位和名声,所以他要将莫勒森所拥有的一切碾碎摧毁。

包括莫勒森身后的倚仗。

莫勒森能爬到如今的位置,很大程度上仰赖了背后的势力。

既然要动,那就得斩草除根,把他的老窝连根拔起。

赫伦恩需要考虑的很多,洛瓷想的就很少了,他和莫勒森本来也不认识。

只是惊讶于堂堂联邦元首是想伤害他的人,惊讶完,也没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赫伦恩又不会放过对方,还有海族虎视眈眈盯着,他没必要跟着操心发愁,这件事丝毫不影响他每晚抱着赫伦恩睡成一只鱼团,白天多吃几碗甜点。

成天没心没肺,没两天就忘了个干净。

倒是记得时不时去关注一下十束那边的情况。

休尼斯体表的腐蚀基本上净化干净了,如今已经能正常开口说话。

虽然洛瓷不能将他被腐蚀掉的血肉重新找回来,但急救舱可以。

战场上被炸掉一条腿,脾脏破裂的战士进去躺一晚,就活蹦乱跳了。之前急救舱发挥不了作用,只是因为有污染物质阻碍,现在清除干净,急救舱就能发挥正常效用了。

休尼斯虽然时常昏睡,但精神力还在活动,腐烂如泥一般躺在病床上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康复。

无论小人鱼是出于何种原因对他释放的善意,他也想要感谢。

是这莫大的恩惠,恐怕无法偿还。

听说工具人醒了,还想感谢自己。

洛瓷感觉有点新奇,他平时被照顾的多了,还从来没有被人感谢过呢。

再说……要是赫伦恩能看到,是不是就更有说服力了?

赫伦恩总想着锻炼他独立,事实上这恰好说明在赫伦恩眼里,他一直都是那只需要悉心呵护的幼崽。

毕竟与赫伦恩相比,他确实相当弱小,但战斗力又不等于全部。他觉得自己也能守护赫伦恩啊。

但或许家长都是这么看待自家幼崽的吧,不论他成长与否,赫伦恩只会当他是那条娇娇气气被他捧在掌心长大的小人鱼。

所以才连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告诉他……

这天,下午茶时分。赫伦恩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处理,洛瓷就趴在旁边陪他。

说是陪伴,他可一点都没亏待自己,他揉揉肚皮,以为赫伦恩没注意,又悄悄去拖拽桌子上的奶酪球。今天小人鱼的甜食已经到分量了,赫伦恩抬手打算将盘子拿走,洛瓷赶在他之前,捧起奶酪球,一股脑全塞到了嘴巴里,肉乎乎的腮帮鼓的跟仓鼠似的。

嘴巴染了一圈奶胡子,粉嫩的鼻尖沾了一坨,两瓣颊肉也粘了好几坨白腻的奶酪。

像只把脸伸进奶盆里洗脸的小奶猫,还朝他笑。

“不听话了?”

洛瓷耳鳍折在脑后,装作没听见。

见赫伦恩忙完工作,拽拽他:“我有小惊喜想给你。”

赫伦恩看他一眼:“你所谓的小惊喜,是让我看看你小嘴巴能装多少奶酪球,是吗?”

“不是的呀……”

赫伦恩:“嘴巴擦一擦说话。”

洛瓷撅起唇瓣,拽过赫伦恩的外套,故意胡乱在上面蹭了蹭,对上赫伦恩冰凉的视线又心虚起来,慢吞吞把袖子上的果酱掸干净。

赫伦恩目光落在小人鱼嘴巴,粉嫩的唇瓣被磨出了淡淡血丝,低叹一声。

他袖子太粗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