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可以带她离开。
几日未去的山间田地,杂草丛生,已及张静娴的腰部。
因为下过一场雨,土地变得松软许多,她弯下腰没费多少力气便清出一小块地方,在这期间,不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发出。
她屏息凝神,很快通过这些动静逮住了一大串肥硕的田鼠。
从田鼠的数量不难看出来,她那些长势可怜的豆苗已经被祸害地差不多了。
“你们吃了我的豆子,哼,我把你们抓起来天经地义!”张静娴生气地对着田鼠大骂,仗着林中只有她一个人,将心中的愤懑全部肆意发泄出来。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还骗我!”
“受伤身边无人的时候装起了可怜,我照顾了那么多天他只想起来家中有一位阿姐。部下找过来喊了他一声阿郎,不曾有半分犹豫,立刻认出来人恢复了从前的做派。”
“我若是再发现不了就是一个大傻子!”
“他是个骗子,骗子,大骗子!”
对着田鼠,少女大声骂的酣畅淋漓,两世被欺骗,被人恩将仇报,她凭什么不可以骂,凭什么不可以发脾气。
骂声吓跑了许多动物,诸如和田鼠模样有几分相似的松鼠,同时也吸引来了在附近游荡的山林捕猎者。
通体黑色的山猫踩着气势汹汹的步伐,喵呜大叫一声,对着肉质鲜美的肥田鼠扑过去。紧随它之后,红狐也冲向田鼠大快朵颐,不过,抽空它有些奇怪地看了人类少女一眼。
这里的田鼠一直很多,怎么今日人类显得格外气愤?
看着一猫一狐吃田鼠,张静娴慢慢恢复了冷静,前世她被糊里糊涂地敷衍过去,这一次她主动挑明,也算是占据上风。
他既然不曾信任过她,那么她改变对他的态度亦是天经地义。
“不用再和他学《诗经》《礼记》,也不用再在他身上费心思,小狸,我真开心。”山猫吃饱了肚子,自然地卧在她的身边舔爪子,张静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说自己很轻松。
阳光透过树木的间隙,洒在她的脸上,她抬起头,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继续安心,平静地生活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什么不好。
不一会儿,红狐舔了舔嘴巴,也吃饱了肚子,它在离山猫不远处的草丛中躺下,兽瞳时不时看向那个熟悉的人类少女。
太奇怪了,她竟然倚着一棵树睡了过去。
不摘野果,不采草药和菌子了吗?
……
张静娴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时玄猫还在呼呼大睡,红狐却不见了踪影。
她没有意外,比起小狸,红狐是野性更强的动物,一般不会在她身边待太长时间。
她伸了个懒腰,从树下起身,没想到就在这时,消失不见的小狐狸一跃而出,走到她的面前。
几株野草被它从嘴巴里面放下,张静娴一眼认出来,这是她寻过一次的王不留行。
估计红狐是觉得吃了她抓的田鼠不好意思,所以它再次找来了王不留行回报给她。
“谢谢你。”张静娴笑了起来,很多时候,动物确实比人类讲礼义。
天色渐晚,她将几株王不留行小心地放在身上,满是轻快地返回自己的篱笆小院。
可不是轻轻松松吗?除了抓了一些田鼠,生平第一次,她进山什么都没做。
而在那些部曲的眼中,她空手而归,意味着她忙活半日,却没有抓到一只猎物。
“张娘子下次进山,不妨叫上我等一起。”还是之前那个询问她的人,善意地和她说可以帮她捕猎。
张静娴记得他的名字,义羽。
世家培养的部曲大多没有姓氏,唯有一个重新取的名字跟随他们到生命的终点。
“好啊,我有一块田在山中,田鼠多的要命。”她对义羽笑了笑,又好奇地问怎么称呼他。
“娘子是使君的救命恩人,可直接唤我义羽。”义羽的年纪比獬要小,体型也没有獬那么健硕,面容有些秀气。
张静娴知道他的身姿很灵活,擅长奔袭,仿佛真是一只长着羽毛的鸟。
“义羽。”她从善如流,站在院中笑着喊出了这个称呼。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后背突然传来一种针刺般的麻痹感。张静娴心觉不妙,急忙转身,却只看到一扇被重重关上的竹窗。
“嘭”的一声,整个房屋似乎都在震动。
“弄坏了可怎么办?竹子很难分割的。”张静娴有些心疼自己做的竹窗,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再回头,义羽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是不是接到了什么指令。
一旁,还站着一名部曲,比义羽略高一寸。
“大人,孟大夫还在吗?”张静娴不记得他的名字,于是客气地喊他大人。
“张娘子进山的时候,使君命两人送孟大夫回了武阳县城。”这人一板一眼地回答,没有看她。
“不在了啊。”闻言,张静娴有些失望,原本她打算向孟大夫请教,红狐送给她的王不留行要如何处理。
她只会制药粉,不知道王不留行的效用会不会因此损失。
算了,下次再问他吧。
张静娴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朝厨房走去,已经到了做暮食的时候。
然而,这时的厨房多了两个人,他们看到张静娴,恭敬地颔首表示,今后的一日三餐全由他们来做。
“这是使君的吩咐,娘子若有想食之物,可以提前说出来。”
张静娴动了动嘴唇,半晌,轻声问出了一个问题,“那诸位大人的口粮从何处而取?”
她虽然才从田中收了麦子,但交过税粮后,最多只够两个人吃。可现在加上獬,足足多了十一个人!
“娘子尽管放心,护送孟大夫的两人会在城中采买,一应吃食用具都无需娘子操劳。”獬出现在厨房的门口,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遍,请她去屋中。
“阿郎在屋中等着娘子,有话要同娘子说。”
獬垂下头,让出一条道路,目光落在自己的脚下。
端看使君对张娘子的态度,不由得他更谨慎一些,方才羽与张娘子在院中交谈的时候,张娘子千不该万不该,向羽笑了一下,还直呼羽的名字。
他看的清清楚楚,使君的脸色冷的骇人,骤然将竹窗关上时,粗暴的动作也令人喘不过来气。
“哦,我知道了。”张静娴握住身上的短弓,却没有挪动脚步。
“张娘子?”几息过去,獬忍不住提醒她。
“这里摆着我的床榻,你们要用厨房,可不可以帮我把床榻抬到库房?”张静娴抿着唇,指了指一个位置。
闻言,獬和厨房里面的两人都有些尴尬。獬反应快一些,当即道,他们会在院中生火做饭,不会碰到她的床榻。
“也行,反正贵人他过不久便离开这里,到时我搬回去,它就没用了。”张静娴思考了一阵,点点头,从厨房离开。
獬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皱了下眉,使君并未和他说何时离开。
而这位张娘子看起来却是迫不及待,不过,她这么想也符合常理,任谁家中住进了十几个惹不起的陌生人,心情都很难熬。
“小心一些,不要动张娘子的床榻。”
“獬,使君留在此处养伤,我们为何不给张娘子一些钱财,将她的这处房屋买下来。孟大夫说她在西山村有一亲舅父,她可以暂时搬进自己的舅父家中,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一人觉得这是个好法子,不必两相为难,于是提出来问獬的意见。
獬皱着眉,没有搭理他。
因为他模糊地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更准确地说,使君对张娘子……但观察张娘子的一举一动,她并未有让人怀疑的地方。
她喜欢钱财但害怕他们,神色夹杂了惶恐与不自在,之后又躲着进山,完全是一个农家女子该有的反应。
她心地善良救下了使君,与此同时,也老实地守着自己的本分……不逾矩。
或者说,对使君本能的畏惧让她不敢生出别的心思-
张静娴走到自己亲手建成的房屋前,默默敲了敲门。
“进来。”
门内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子嗓音,她木着脸,推开房门走进去。
“贵人,你有话同我说?”房门没有合上,她只往里走了一步,与在窗前的他还隔着一段距离。
与上午比起来,他的衣袍已经换过了,是张静娴在成衣铺子里买下的其中一件。
有些发灰的月白色,其实不怎么适合他,但张静娴一眼就看中了。
因为,她觉得这个颜色或许能减轻他给人的那种,阴森森的压迫感。
只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失败了,脚步悄悄往门口挪了挪。
见此,谢蕴扯了扯唇角,漆黑的眼珠闪过一抹愠色,“阿娴离我这么远,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寒着脸,方才不是笑的很开心吗,到了他面前,怎么又变成一副木讷的模样。
张静娴没有出声,他不会吃了她,但可以让她不痛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竹窗关着,屋中的光线昏暗。
谢蕴突然开口,问她的心中有没有所求之物,“我如今恢复了记忆,阿娴所求之物,只要不是天上的明月,我都可以帮你得到。”
哪怕她向他索求……一些遥不可及的奢望。
即便没有说出口,但在此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他对自己骗了她的补偿,没有失忆又哪里来的恢复记忆。
“我所求一直没有变过,如若贵人通晓军中之事,便请您护我表兄和村人们平安。”
张静娴捏着手心,毫不迟疑地提出她的请求。
闻言,谢蕴淡淡应了一声,又问有没有别的请求。
他可以带她离开,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不!”
在谢蕴的眼中,西山村这个偏僻宁静的小村子是困住了张静娴的牢笼。
不想成为朝生暮死的蜉蝣,她必须走出这个牢笼,到外面更广阔更繁华的天地一观。
而他愿意给她这个机会,甚至……只要她开口说出来。
谢蕴的瞳孔是纯黑色的,此时像是生了火,深沉而热烈地注视着她,然后等待将她吞噬一空。
她断然不可能放弃这个良好的时机,哪怕前不久她因为自己骗了她而气恼。
“没有了,除了表兄和村人平安,我别无所求。”
张静娴轻轻地摇了下头,一脸认真地回答他,她没有别的请求了。
谢蕴眼中的火苗骤然一滞,面无表情地让她再想一想,错过了眼下的机会,她往后余生终无可能再说出口。
“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别的请求。”长久的沉默之后,张静娴再次说道。
她的语气笃定,还有两分无奈。
上天都已经让她重活了一次,她最不该拥有的就是贪婪。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谢蕴的心情顿时跌入谷底,他看着她,眼睛死沉沉的一片。
他以为看中的猎物触手可得,殊不知这头猎物太过蠢笨,头也不抬,只会在原地绕圈圈。
“出去。”
谢蕴生平第一次,冷着脸咬紧了牙根赶人。
“哦。”
虽然这是自己的房子,但张静娴温顺的没有计较,耷拉着脑袋,转身向外走。
最后,她还十分体贴地将房门重新合上。
只可惜,在关门的这一刻,她的手腕被猛地拽住,下巴也被宽大的手掌掐住抬起来。
张静娴的后背狠狠撞在木门上,恰好将房门严丝合缝地关在一起。最后一丝亮光被湮灭,她被迫惊呼。
“贵人,你要做什么?”
谢蕴的食指指腹轻一下重一下地拨弄温软的耳垂,看着她想躲又躲不开的模样,兴致盎然。
他根本不回答她的问题,直将那片耳垂揉捏至通红烫手,才沉声道,“相之是叔父为我取的字,我真名谢蕴,家中行七,先前让阿娴唤我七郎并无过错。”
他的阿母,阿姊和叔父等人唤他便是七郎。
“贵人的名姓…与我…并无关系。”耳垂的不适让张静娴难耐地咬唇,她喘息着说完一句话,双手蓄力,使劲将他推开。
所幸谢蕴的腿上有伤,又才施过针,张静娴为自己挣得了一些呼吸的空间。
只是这一动,她仔细放在身上的几株王不留行掉了下来,落在了谢蕴的脚边。
他的视线往下略微停顿,神色变得温柔起来,她虽生气但去山中仍不忘为他寻药。
罢了,这个农女本就呆呆的,有时还有些傻,她的脑子迟钝想不到真正该提的请求,本就正常,他何必为此而动怒。
谢蕴的眸中又有了暗光,他轻声说,“阿娴,跟我走吧。”
獬已经找来,即便他的腿伤未彻底愈合,也不会再在这里停留。
武阳县城唯有一个孟大夫,医术平庸,对他的腿伤帮助不大。
谢蕴打算待几日便往长陵郡折返,那里有他的府邸和亲兵,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势力范围。
回到长陵郡,会有医术更为精湛的大夫为他诊治,她也不必再一门心思地寻药,用木板在院中铺路。
“跟我走吧,去长陵郡。”
谢蕴含笑又说了一遍。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语涌入张静娴的耳中,她的脑袋如遭重击,嗡鸣作响,若不是背后有木门倚靠,恐怕立刻摔倒在地。
昏暗中,张静娴的脸色白如纸张。
她勉强稳住呼吸,抬头,清晰而执拗地说了一个字。
“不!”
她不会和他走,不会离开西山村,永远都不会。
“贵人,这里是我的家,我凭何因为您的一句话而离开这里呢?”
凭何?她的声音明明白白。
谢蕴的神情晦暗不清,上午未出口的话几乎就在嘴边,凭何,因为她喜欢自己。
但他的理智和骄傲告诉他,不可以让她得寸进尺。仅仅因为发现了她对自己的喜欢便提出带她离开,她会以为占据主动的那个人是她。
人的贪心是无穷无尽的,若不从一开始就加以规束,日后定生出麻烦。
“你不和我离开,难道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每年缴纳一斛罚粮,或是随便找一个人嫁了?”谢蕴反问她,语气很平静。
这是留下来可以预见的两种结果,要么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缴纳罚粮,要么嫁人生子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
“嗯。”张静娴很诚实地认下了未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的。贵人若启程离开,我便祝愿贵人一路平安顺利。”
……
房门被打开,张静娴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看到义羽,她浅浅一笑。
“桃树上住着一只黄莺,它每日会啼叫唱歌。”
义羽下意识地看向院中的桃树,凭借出色的眼力,确实发现了金黄色的羽毛。但他有些疑惑张娘子为何要同他讲这些,正欲询问,门内使君阴寒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义羽心下一凛,默默隐去身形。
张静娴见他不理自己,也不失望,她静静地望着枝叶繁盛的桃树,学着黄莺叫了一声。
金黄色的小鸟从巢穴中飞出来,热情地将一只毛毛虫丢在她的身上。
毛毛虫是黄莺捉来的食物,它好心同人类朋友分享呢。
“我说过很多很多次了,我不吃虫子。”少女无奈又无力地将毛毛虫甩到地上,叹了一口气-
谢蕴身边部曲的厨艺很不错,傍晚,张静娴吃撑了肚子,于是到后院拔草来消食。
煮药的活计也不必用到她了,她肩上一时轻松,从后院沿着小溪又去了村中一趟。
目的很简单,告诉乡老和舅父,关于贵人的好消息。
他的亲信随从找过来了,贵人也恢复了“记忆”。
听到这个消息,乡老又惊又喜,连连追问其中的详情。当然,他最想知道贵人真正的身份。
“姓谢名蕴,行七,嗯,字相之。”
张静娴含糊地讲了一遍,显然西山村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没能传来谢家七郎和长陵侯谢使君的大名,乡老想了半晌,重点还是在谢这个姓氏上。
王,谢,晁,郑,萧,这五个姓氏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他们是世家和皇族,以及这片土地上统治他们这群庶民的人。
“原是谢家郎君,果真尊贵。”乡老感慨一句,看了看张静娴的舅父张双虎,问她,明日他们能否去拜见谢郎君。
“叔爷问我,我也不知道。”张静娴小声说贵人恢复了记忆后,比之前难以接近,“那些部曲亦一身凶气,武阳县城的大人们都只敢敬着。”
“是他们?”闻言,张双虎神色一变,当即提出要外甥女收拾两件衣服暂时到他的家中居住。
阿娴一个未婚女娘,家中住进了十几个壮汉,算怎么回事?
“嗯,我听舅父的。”张静娴态度乖巧,果然回到小院抱走了她的草席。
这夜,她和表妹春儿挤在了一张榻上。对此,舅母脸色虽冷淡但终究未开口将她赶出去。
而谢蕴,一夜未眠。
黑暗中,他死死盯着木头做的墙壁,毫无睡意,以往每天夜里,他能听到那个农女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刚入睡时,呼吸有些重,睡熟了,呼吸也更轻。若是急一下慢一下,伴随着轻不可闻的呓语,那便是她做了噩梦。
谢蕴自幼高傲,虽从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但夜入女子闺房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他不屑于做,除非她做了噩梦。
又除非,她白日做了不合他心意的事情。
再或者,她未在寻常的时间醒来……
可现在,隔了一道木板的地方变成了空的,没有呼吸声,也没有淡淡的青草香气。
谢蕴很不适应,身体乃至骨头深处都生出了烦躁,他叫来獬点燃烛台,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公乘越手中。
“等公乘越前来,再商讨返回长陵一事。”
“是。”
獬恭声应下,拿着书信退出屋中。
谢蕴又冷不丁地叫住他,语气漠然,“羽擅奔袭,让他去送。”
“……是。”
獬走出房门,直接将书信给了义羽,末了叮嘱他返回后少在使君面前出现,“也莫和张娘子搭话了。”
义羽后知后觉,面露愕然,迟疑地问难道张娘子是使君的姬妾?
獬摇头,神色中也带着困扰,“不是,张娘子与使君之间清清白白。”
张娘子这么普通,长陵郡和建康城都有太多比她相貌美丽,端庄大方的女子,难道是因为她救了使君,所以对使君便格外不同?
獬想不明白,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足智多谋的公乘先生身上-
清晨,张静娴挨着表妹春儿睁开眼睛,初始还有些恍惚,等到村中的大公鸡此起彼伏地打起鸣,她穿上了鞋子。
春儿仍在睡,脸颊泛着粉。
张静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出去,发现舅父和舅母已经起了身,正在厨房忙活朝食。
“贵人是谢家郎君,阿虎,他一定可以找到阿山。”背对着她,舅母的一句话让张静娴停下了脚步。
她张了张口,想上前和舅母说自己已经同谢蕴提出了请求,他答应保表兄和村人平安。
然而,舅母的又一句话让她突然没了声音。
“让她跪下来去求贵人,无论如何,必须要让我们见到阿山。”
接下来,舅父说了什么,张静娴没有再听,她默默走出了曾经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其实,她心里清楚,从被赶出去的那一刻开始,这里不再是她的家。
她的家只有那处篱笆小院。
可是,她又同样回不得。
最后,张静娴坐在了小溪边,对着水里的鱼自言自语,“他何时离开呢?最好快一些。”
“阿娴口中的那个他在说谁?”
悄无声息地,谢蕴出现在她的身后,笑盈盈地问。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她心悦我!”(1+2更……
在张静娴一脸失魂落魄地走出舅父家中的时候,谢蕴就看到了她。
因为她的不识好歹,他的心底原本是有一分不悦在的。可是当她茫然四望,像是无处可去,最后只能一个人坐在溪边时,谢蕴体会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疼惜在体内慢慢滋生。
接着,她对着水里的游鱼自言自语,他又觉得她实在傻的可爱。
这个农女分明不舍他离去,如果不在乎一丝一毫,岂会时刻惦记着这件事?
水面倒映出谢蕴的身影,他就在她的背后,盛气凌人地俯视她同样在水中的倒影,笑着问她,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张静娴不由一怔,她没有回头,默默拾起一颗石子向水面扔去,游鱼被石子惊跑,他和她两个人的倒影也变得支离破碎。
仿佛如此,她就能装作没看到他。
见此,谢蕴轻嗤了一声,眼睛紧紧盯着她,“阿娴若是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不必对着一条鱼撒气。”
她才没有对着鱼撒气,张静娴在心里反驳他,又有些动摇地回过头。
“所以,贵人准备何时启程离开?”
她想回去自己的家,彻彻底底属于她一个人的家,虽然孤独一些,但起码不会觉得难过。
忙忙碌碌中,时间一眨眼便过去了。
听她真的问出口,谢蕴静静看着她,眼底渐渐浮现出意味不明的嘲弄,“我若走了,阿娴便又是一个人。”
“后悔说上千百遍,也只有一条鱼肯听。”
他看出了她深埋在心底的孤独,并直接说了出来。漫不经心的语气,带着令人讨厌的笃定与高傲。
似乎带她离开,是他给她的一种恩赐。
从头到尾,她在他的心里就只是一个卑贱的农女,因为卑贱,所以无需尊重,所以可以随意驱使。
一口气憋在张静娴的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又想问一句,凭什么!
但舅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不能得罪他,斟酌良久,她还是只摇摇头,“贵人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在溪边坐了一会儿,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张静娴准备回去换一件。
再者,她从舅父家里出来迟迟不归,舅父若猜到她听见了舅母背后的话,难免会在她和舅母之间为难。
舅父和舅母抚养她长大,待她如亲生子女,有些委屈她可以忍,也必须忍。
张静娴从溪边离开,谢蕴注视她的脸色阴沉难看。
她为何如此执拗,承认她想和他离开,就那般说不出口吗?
晨曦中,獬安静地走过来,恭敬立在谢蕴的面前。
方才的一幕他都看在眼中。
“她心悦我,却不愿意和我离开西山村,你说是何缘故。”谢蕴问跟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部曲,一向气定神闲的他竟也生出微妙的烦恼。
听到他的询问,獬身体顿了顿,沉默的模样像是石头做的。
久久等不来回答,谢蕴霍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的时候,那双黑眸总令人后背发凉。
“阿郎如何会觉得张娘子心悦您呢?”獬小心翼翼地表示自己没有看出来,张娘子的每一个举动都合乎常理,对使君的态度更是敬畏疏远居多。
唤使君为贵人,迫不及待地进山,根本不往使君的面前凑,和使君略靠近一些便笑不出来。
这种表现和心悦使君忍不住接近使君的那些贵女们完全是两模两样,只一天时间,獬就得出定论,张娘子不喜欢使君。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觉得张娘子对羽才像是怀有好感,主动和羽搭话,问羽的名字,对羽笑的很温柔。
她看向羽的眼中还带有好奇与欣赏呢。
“眼既瞎了,自己就把这双招子挖出来。”谢蕴冷冷笑开,他也是自讨没趣,问獬做什么。
獬到这里不过一天而已,他只见到了那个农女生他气的样子。何曾知道她百般哄着他,关心他,为他寻药的时候。
而如果她还在为自己骗了她而生气,那这一切便能说得通,她没有安全感,害怕跟着他离开再受欺骗。
谢蕴蹙了蹙眉,眉骨锋利,但很快又松开,对着獬沉声吩咐。
“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告诉其他人,日后见她便如见我。”
啧,一个农女,却想着要他费心思,麻烦!-
张静娴回到舅父家中,换掉沾了露水的衣裙,又将头发弄得乱一些,舅父果然没有发现她曾出去过一趟,也听到了舅母和他的谈话。
春儿睡的脸颊粉扑扑地醒来,还高兴地说和大姐姐睡在一起就是舒服,她难得做了一个美梦。
“为什么舒服?”夏儿傻傻地问,她年纪还小,仍睡在阿父阿母房中。
“因为大姐姐身上有一股嗯…好闻的香气,就像是我们偷偷跑去的山坳,有风有水有花。”春儿感慨了一句,结果得到了阿母的一个怒瞪。
“早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随便往山里跑。”刘屏娘瞪了阳奉阴违的大女儿一眼,转头看到小女儿在吃吃地笑,又开口数落,“还有你,不要以为阿母不知家中的陶罐换了新的。”
听到这里,一旁默默吃麦饼的张静娴急忙垂头,新陶罐是她私下偷偷给夏儿的。
原来舅母什么都知道。
两个女儿都被骂了,张双虎也不例外,被一连挑出了好几个错误,听的张静娴心惊胆战,唯恐下一刻舅母的骂声就移到了自己身上。
然而,一直没有。她的那张麦饼吃完,舅母仍未看她一眼。
张静娴的一颗心空空落落的,她知道舅母还在恨着她,恨她未嫁给表兄留下一丝念想。
“昨日,贵人恢复了记忆,问我想要什么回报。”她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话,与其等舅母或者舅父开口,还不如她自己主动提出来。
张家的房屋一静,就连心不在蔫的张入林都屏住了呼吸,他和村中几个少年撞见过那些住在大姐姐家中的壮汉,感觉威风极了,也危险极了。
可他们却只是贵人的随从。
“我向贵人请求,在军中找到表兄和村人们,保他们平安。”张静娴继续说道,像是砸下一道惊雷。
“贵人如何回答?”
刘屏娘死死地盯着她,目光灼灼。
“舅母,贵人答应了。还问我有没有别的请求呢。”张静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然后就发现舅母和舅父两人红了眼眶。
长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又生死不知,怎么会不惦记呢?
“阿娴,这件事除了今日这一次,记住,跟谁都不可以再提!”张双虎眼中含着些愧疚,本来是他们应该做的,最后却让阿娴承担。
他对不起自己的外甥女。
“是了,若让村里人知道,阿娴以后的日子肯定没个安生。”四年来,刘屏娘第一次给了张静娴好脸色,她强忍着激动往张静娴的碗里放了一个蒸菜团子。
张静娴吃着野菜团子,本来应该高兴的,可她的心里却阵阵发慌,总觉得事情不会太顺利。
尤其在舅母快速地转变了对她的态度之后。
若是过程或者结果出了差错,剩下的她不敢想。
接下来,像是印证她心中不安似的,出乎意料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在张静娴和舅父一家吃完朝食没多久,在乡老念想着要去拜见贵人,在村人们都在暗戳戳观望时,从西山村的村口方向驶来了两辆马车。
是马车,不是村人们见过的牛车。
身姿矫健的骏马披散着长长的鬃毛,拉着乌木做成的车子,优雅踱步,最终停在张家的门口。
西山村只有一个张家。
农忙时节已过,张双虎正在家中。实际上,他在听到马蹄声响的时候神色就变得警觉起来。
当他带着家人走出家门,看到两匹高大美丽的骏马,次子张入林先惊叹地哇了一声。
张静娴站在表弟的身边,脸色微微发白,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最先猜出来马车的主人是谁。
果然,一个魁梧的身躯从车内跳了出来,神态肃然,朝她长长一揖。
“吾奉使君命令特为张娘子送来谢礼。”
獬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低姿态的举动与他凶猛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令过来看热闹的村人们无不咋舌。
这么个壮汉,看起来比掌握了西山村和东山村两个村子大权的里正还要气派,有威仪,结果他却甘心向阿娴俯首。
不得了啊,阿娴可只是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娘。
而这些,都是因为她救了一位贵人。
一匹匹绢帛从马车上搬下来,粟麦豆等粮食堆成了小山,各色瓜果、肉、酒、甚至铁器铜具放满了桑树下的空地,令张静娴险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将武阳县城买空了。
她环顾四周,村人们明亮热切的眼神仿佛是在将她放在火上烘烤。
供张静娴呼吸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她几乎可以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场景,羡慕,嫉妒,蠢蠢欲动……
可这还不是结束,獬开口又说的一句话如同点燃了熊熊烈火。
“日后,张娘子如有吩咐,我等也必帮娘子达成。使君原话,见张娘子如见使君自己。”
至此,张双虎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复杂,他清楚地意识到,麻烦要来了。
为了这句话,接下来会有一波又一波的人冲着阿娴而去,企图从她的身上获取利益。
舅父能想到的张静娴也能想到,她没忍住,冷声问獬究竟想做什么,为何一定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闻言,獬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一个单纯的农家女子竟然能看穿使君的手段。
使君他从来不是一位正人君子,有些时候,他给出的蜜糖上淬着剧毒。
对张娘子而言,低调地给予她一些财物,暗中告诫这里的县令庇护她,才是真正的感谢。
“这些谢礼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娘子且等着,之后还有重谢。”
獬很好地掩饰了一丝同情,朝张静娴辞别,与两架马车一同离去。
方向并不陌生,是张静娴住了四年的篱笆小院,西山村的村人沿着小溪走上一刻钟便能到达。
多么近的距离啊,就住着一位他们毕生可能见不到的贵人。
而且,贵人说了,他会尽力满足阿娴的请求。
这些年,他们待阿娴也算不错吧,她一个东山村出生的女娘,不仅分得了他们西山村的田地,还得到了他们的看顾。
若非他们帮忙,她现在说不定留在东山村受苦呢。她的生父和后母一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懒又贪,惹人厌烦。
“阿娴……”一个人试探地开了口,有心问可不可以同她换些彩绢,好为儿子娶亲用。
张静娴的舅母刘屏娘眼疾手快,捅咕了一下身边的男人。
“贵人得阿娴搭救,不止她一人功劳。今日诸位村人们都在,我张双虎做主,谢礼大家分去一些,也当共享这份感谢。”张双虎及时开口,洪亮醇厚的嗓音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暂且挡住了暗地里泛红的注目。
舅父的话成功让张静娴回神,她按照辈分大小分出去接近一半的谢礼。
其中,乡老家得礼最重。
这么折腾一遍后,她累的筋疲力尽,主要是心累。
吃了几颗酸涩的桑葚,她有些明了谢蕴这么做的用意,自己不和他离开,他就逼的自己在西山村待不下去。
“狠毒,自私,恩将仇报,我怎么救了这么一个人。”
张静娴低声呢喃,或许她救下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会反咬一口的毒蛇,冰冷阴森,永远捂不热。
之所以前世没有发生这样的一幕,是因为她被他的伪装迷惑了双眼,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离开。
现在的她接二连三地拒绝他,他便换了一个法子,让她不得不答应,不得不离开。
偏偏,在逼迫她的同时,他美名其曰回报她的恩情。
舅父虽察觉到了不妥,但仍认为他没有坏心,重情重义,不能因为送的礼多一些承诺宝贵了一些就怀疑他故意害外甥女。
“大姐姐,这把弓比阿父做的漂亮!我能不能试一试?”表弟张入林拿着一把弓期期艾艾地来到张静娴的面前,没有发现她低落的情绪。
事实上,除了她和舅父,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开心。
舅父担心会有麻烦,舅母心里挂念着表兄却是巴不得谢蕴看重她,至于春儿夏儿和表弟,年纪小涉世不深,想不到人心险恶。
家中多出这些东西,他们兴奋地脸都红了。尽管谢礼是给大姐姐的,但大姐姐很疼爱他们,只要撒个娇就会有好玩的好吃的。
夏儿小姑娘抵不住诱惑,已经抱住了糖罐,春儿则是对一面金灿灿的铜镜爱不释手。
镜中折射出张静娴沉默的表情,三人后知后觉,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大姐姐,救了人得了谢礼不好吗?有礼不收,孔子为此还骂了他的弟子呢。”春儿和隔壁郑家的馨儿时常待在一起,听馨儿的兄长讲过这个事例,觉得很有意思牢记在心中。
她此时说出来,用来表达自己的疑惑。
“大姐姐,糖好吃,你尝尝。”夏儿更是鬼灵精怪,从糖罐里面掏出一颗方方的酥糖递到张静娴嘴边。
张静娴张开唇瓣咬了一口,尝出了胡麻的香甜。
她笑着对表弟表妹们说,“帮了人得到感谢是应该的,只是礼太重,我怕承受不起。”
是这样啊,三人闻言放下了心,继续琢磨起手中的东西-
次日,张静娴开始遇到麻烦。
天蒙蒙亮,头发斑白的乡老再次前来张家,说收了贵人的谢礼,理应前去拜见。
“那里本是阿娴的房子,你便和我还有阿屠一起吧。”乡老一直想为刘屠在县城谋一个官衙的差事,可惜迟迟未成。
知道了谢蕴是谢家子,他立刻将希望的目光瞄到了张静娴的身上。
乡老的心里不是不后悔,当初怎么没请贵人到自己家中。唉,那时他胆子太小,怕贵人重伤不愈,牵连自己。
无奈,张双虎只能站了出来,替外甥女推辞,言现在时间太早了,贸然拜访不合适。
“叔父不妨再等一等,贵人的随从如今在县城采买,定然布置尚不周全,不方便见客。”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的贵人落了难不讲究这些,现在嘛,那两辆马车可是未停歇过。
一趟接着一趟,速度很快。谁也不知道张静娴的那几间屋子变成了什么模样。
闻言,乡老打了退堂鼓,他弯着腰从张家出来,状似无意地看了看隔壁郑家的院门。
木门紧紧闭着,像是一家人还未起身。但乡老眼带精光,低声嘱咐儿子刘屠注意着郑家的动向。
张双虎和郑复的交情不错,而被征走的郑起是郑复的独子。
遥不可及的贵人就在眼前,郑复不可能无动于衷。
乡老走后不久,张家再次迎来了客人。这次,来的人是恶客,张静娴的生父一家。
东山村的人早就盯着西山村了,没道理两个挨着的村子,倒霉的总是他们东山村。
按照位置来说,东山村更靠近武阳县城,家家户户比西山村富裕一些。为此,东山村的人都自觉比西山村的人高上一等。
然而,最近发生的两件事让东山村的人纷纷破防。
一则是野猪下山踩踏田地,结果显而易见,东山村伤了几个人,一个杨狗儿半死不活,而西山村却靠着挖坑埋陷阱大获全胜得了一堆野猪肉。
二则是前不久下的那场雨,西山村及时收割了田中的麦子,东山村累死累活损失不小。
这两件事一出,东山村的杨乡老岂能坐得住。他很快打听到了原委,两件事都和一个人有关,西山村张家女娘救下的那位贵人!
杨乡老悄悄命一个人暗中盯着那张家女娘的住处,然后发现有十多个壮汉过去,人吓跑了。
紧接着,便有两辆珍贵的马车大张旗鼓地往西山村的张家送谢礼。
杨乡老沉吟片刻,马上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杨友和一家。
杨友和是那张家女娘的亲生父亲!十几年前他们虽然闹的难看了一些,但血脉关系斩不断,眼看有利可图,谁能不上前沾一些。
听闻消息的杨友和果然心动,和家人合计一番,在菜地里割了些菜,拿几个酸不溜丢的果子,来西山村看望他早年丢弃的女儿了。
为了不让前大舅兄张双虎赶出去,杨友和的阿父阿母也跟着一起,三人刚走进西山村就听到了村人藏着羡慕的议论。
多少绢帛,多少粮食,多少的宝贝……杨家三人加快了脚步,走到张家门前就大声喊起了张静娴的名字。
一边拍门,一边“孙女阿娴”,“女儿”叫个不停,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张静娴坐在院中的桑树下面,少女的脸上有冷光闪过,她静静抚摸着自己的短弓,在努力克制。
张双虎同样如此,沉着脸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大弓,若非有律法约束,他真想一箭将门外的人射杀。
春儿三人看着阿父和表姐这副模样,那是大气都不敢喘。
最后是刘屏娘打破了僵局,她提着一桶脏水,毫不客气地隔着木门泼了出去。
“喊什么喊,姓杨的你们再敢喊一声,我天天去你家门前泼水!”
门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可接着变成了更大声的哭嚎怒骂。
哭张静娴死去的阿母,骂张家人绝情,带坏了他们的孙女和女儿。
尤其张双虎和刘屏娘二人,在他们的口中是无一不坏,心肠歹毒,故意拐走他们杨家的人,还不让他们看望亲近。
“呲!”
门被打开,张静娴拉开弓弦,一只木箭落在离杨友和仅一寸的地面。
“滚,再有下次,我的箭会对准你。还有,我姓张。”
少女面若寒霜,往日干净明亮的眼眸一片肃杀。
杨家人哆哆嗦嗦地跑走了,临走前不忘骂了张静娴一句,“不孝孽障,当初生下来就该活活掐死!”
然而,走到一半,他们被拦住了去路。
杨家三人一夜未归,第二天东山村的人来寻,张静娴才得到消息。
“娘子放心,使君吩咐了,凡是欺辱了您的人必不放过。”
恰时,獬从小溪边过来,如此说道。
他奉谢蕴的命令将他们抓去了篱笆小院。
而那个宛若毒蛇的男人正在悠闲地等着她前去。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还生不生他的气?……
獬体格健壮,一看便是习武之人,站在那里宛若一座坚硬的小山。
东山村和西山村两个村子的人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但好在还有一个软柿子可捏。
前来要人的东山村杨乡老眼睛看准了张静娴,半是唏嘘半是恼怒地开口,“张氏娴娘,他们终归是你的亲生父亲和祖父母啊。你虽记恨他们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
獬面不改色地站着,杨乡老话到一半连忙转了话锋,“罢了,娴娘,老夫同你去见贵人,你请求贵人放了我东山村的人,我会依你所想重重惩罚他们。”
杨乡老的态度软化,张静娴垂着头沉默不语,而一直不曾说话的西山村乡老刘家五叔爷脸一拉,站了出来。
“你东山村的人来我们西山村闹,怎么就成了你一个人的事了,不成,我们同去贵人面前评评理。”
五叔爷脸色难看,他不会让西山村的人受欺负。
两位乡老率先起了冲突,两边的村人也不能干站着,互相怒目而视。尤其,住在张双虎一家隔壁的郑家,竟然从家中拿出了锄头和木矛。
眼看一场村与村之间的争斗即将开始,张双虎眉头皱地死紧,他又不傻,自然看得出来其中有些人的推波助澜,有些人的心思不纯。
张双虎走向两位乡老,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张静娴忽而上前,抬头看着獬,“獬,带我去见贵人吧。”
獬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有些惊讶,不过换位思考,他大概能理解眼前这个女子此时的心情。
明明是救了使君的恩人,却在他的隐隐逼迫之下,成为了众矢之的。
也是可怜。
“娘子请,阿郎正在等着您。”獬看都未看所谓义愤填膺的乡老一眼,他们在一个不足百户的小村子得人尊重,出了村子也不过是稍大些稍老些的蝼蚁。
王朝自建朝以来便动乱不休,局面最严重时衣冠南渡,世族皇族死伤无数,礼崩乐坏,到了今日,唯有强者为尊。
不止村中乡老,武阳县的县令乃至武陵郡的郡守獬都不放在心上,因为他们手中无兵。
而两个乡老还是第一次在村人们的面前被无视,虽然到了武阳县他们的地位也就那样,可现在是在他们说一不二的村子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村里一个小小的女娘越过他们,与那名武人一前一后地往高处走,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哈哈哈哈哈,看见了吧,世族,这便是世族!”举着锄头的郑复癫狂地大笑起来,如果他们这一脉没有被族中除名,他何至于此,成为他人眼中的跳梁小丑。
听着郑复的笑声,张双虎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方才的阿娴与之前的她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张双虎是最了解外甥女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改变,以前的阿娴面对这种场景,不会如此淡定。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这四年她独自一人……张双虎环顾周围的人,冷下脸命次子送客。
其他人看见他从屋中拿出了大弓,残缺不全的一只手毫不避讳地显露出来,心中发毛,也不敢再生事,纷纷告辞离去。
唯郑复一人,直勾勾地盯着半空,动也不动-
一刻钟后,张静娴站在熟悉的篱笆院前,恍惚中感受到了一种陌生。
顿了顿,她才发现院门变了啊,从简单的木头变成了,“这是铁吗?”
张静娴抿了抿唇,抚摸上面凸出的部分,冰冷坚固的触感代表着昂贵的价值。西山村的铁器诸如锄头镰刀等物都是一代传一代,平时是买不起的。
“木门不牢靠,我等便用铁钉加固了一遍。还有篱笆墙,矮了一些,竹子已经砍好,到时会重新加高。”獬简单地解释了几句,背后透露出来的意思却让张静娴的心直直往下落。
谢蕴竟是打算在她的小院里长住,否则根本不需要加固院门和院墙。
她推开院门,木着脸往里走去。
幸而,院中她种下的几棵果树位置没有变,角落的野花也还留着。但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部被铺上了平坦的木头,一颗小小的石子都看不到。
房屋也大变了模样,不再是原本的三间,靠近后院的位置多出了整齐规整的两间房屋,看起来比张静娴的手艺好。
该说不说,这些人不愧是大家族自幼培养的部曲,仿佛没有什么是他们不会的。
“按照娘子您之前的吩咐,您的床榻我们未动,仍然在原来的位置。只是,那里现在才是厨房。”獬指着一间新建的屋子说道。
张静娴抬头望去,屋子上面果然有袅袅的炊烟冒出。
“娘子毕竟才是这处的主人,您救了使君,却将房屋让给我们,到您的舅父家中居住,我等实难心安。所以,我们按照使君吩咐,将您的住处布置了一番。”獬一边解释,一边留意张静娴的神色。
使君亲自开口为一个农女布置房屋,如果她对使君有情,必会高兴地难以自已。
然而,不止獬看的清清楚楚,隔着一扇窗户,屋中的男人也将女子的神色变化全部收至眼底。
她看起来无动于衷,甚至,眼中流露出的还有几分冷漠与失望。
“我不需要贵人那般费心,一些财物已然足够。再多的,我承受不起。”张静娴弄不懂那个人究竟是何等心思,他光明正大地算计她让她有苦难言,转而又让部曲故意在她面前说,他屈尊纡贵,躬身力行地为她着想。
她没有感受到欣喜,只有被随意玩弄的狼狈与恼恨。
其实,獬很能理解她,但奈何使君的目光在背后阴沉沉地盯着,他只好昧着良心与道义继续说下去。
“这些年,使君第一次对别人如此上心,听闻娘子受人辱骂,立刻派我等为娘子您出气。”
“他们人呢?”
张静娴问起了被抓来的杨家三人,语气很平静。
“关在后院,正痛哭流涕地向阿娴和阿娴的母亲告罪。阿娴想去看一看吗?”谢蕴缓慢地从房中走出,身形颀长高大,像是为院中的少女覆上一道阴影。
獬等人带来的伤药明显效果更好,加上他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如今不必借助那辆简陋的可笑的辇车,他也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八尺二寸的身高立刻给张静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更别提他还束起了头冠,穿着更合身份的墨纹深衣。
忍不住,张静娴的草鞋开始往后退,一步又一步,却始终逃不脱他逼近的身影。
“是,贵人,我想去看一看。”身体马上要退无可退的时候,少女聪明地点了点头。
谢蕴的视线落在她头顶的乌发上,似是遗憾地啧了一声,随后朝她伸出一只手掌,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白,他要她扶着自己,和从前一样。
哪怕院中除了獬,还有别的部曲在,他们每个人都比张静娴一个农家女子有力气。
见此,张静娴动了动嘴唇,向獬等人看去,没道理这么多人视而不见,要她一个弱女子代劳。
凡是被她眼睛看到的人,都默契地摆出一副死人脸,使君想要张娘子搀扶,他们也没法子。
胆敢上前,那才是作死。
“十多人,除了义羽,竟无一个是汉子!”张静娴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若蚊鸣。
蓦地,谢蕴抓住了她的手腕,冷冷道,“只是见了一面,阿娴的记性不错,还能发现羽不在这里。”
张静娴的手被他抓的生疼,她没有回答,垂着头默默往后院走去。差点忘了,他的耳力很好。
不过,义羽不在这里,那他是不是奉了谢蕴的命令去做旁的事?
就像是猜出了她心中所想,男人眯了眯黑眸,轻飘飘地应了一声是。
“阿娴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提出的请求我当然要尽力,尽快做到。”
张静娴的脚步一顿,心砰砰砰跳动起来,他这话的意思,义羽被派走和她的请求有关,那表兄和村人他们的去向是不是很快就可以知道?
她面带祈求,谢蕴瞥了一眼却不再搭理,而是让她留意去看后院跪着的三人。
“中间那个便是阿娴的亲生父亲,果然同阿娴的舅父差的太远。”他淡淡开口,语气有几分看不上眼的轻慢。
如果她养在这样的人膝下,恐怕早已经成为庸俗不堪的愚民,这一点上,谢蕴对她的舅父张双虎颇为欣赏。
张静娴没有反驳,事实上,她根本不认杨友和是她的父亲,但是,在他人的眼中,她与这个人就是无法分割的存在。
见到她,杨友和以及他的父母和当初的杨狗儿没有两样,就像是见到了救星,大声向她卖好求饶。
张静娴面对他们,和杨狗儿亦没有不同,只要不杀了他们,任他们如何都和她关系不大。
“将他们打一顿,放了吧。”她慢慢说道。
“放了?”谢蕴挑眉反问,转手取下她身上的短弓,箭矢对准当中的杨友和,“可是阿娴一开始,想杀了他呢。”
“阿娴想做的事,我必帮阿娴达成,这样,阿娴还会不会生我的气?”
若是还生他的气,他就把杨友和杀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到此为止。(2更)……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张静娴看着被吓地浑身颤抖的生父,语气闷闷沉沉,别过头,“我没有生气!”
“哦,是吗?那我便杀了他让阿娴开心开心。到时候,罪名尽管往我的身上推。”
谢蕴善解人意地揽下杀人的罪名,表示东山村的人若是不满,可以来找他。话罢,他作势要杀了杨友和,杨友和的父母白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别,现在,我不生气了。”见状,张静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放轻了声音拦他。
她不可能真的让谢蕴把杨友和杀了,到时她和舅父一家因为杨友和的死深陷舆论的漩涡,不止她,连舅父他们都不可能安心在西山村待下去。
谢蕴漆黑的眼珠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动了一下,缓慢地将弓箭收起,轻声问她送去她那里的一把弓她看了没有。
“嗯,很漂亮。”表弟确实拿给她看了,张静娴不住点头承认。
“怎么不带在身上?”谢蕴又问,黑眸注视她的每一个神色变化。
“因为,这把短弓是我及笄时舅父送给我的及笄礼,跟了我快五年。”张静娴诚实回答,没有一分欺瞒。
比起别的弓箭,她更爱现在的这把。
闻言,谢蕴满意地嗯了一声,抬手命人将瘫在地上的三人拉走,她既服了软,他便不会将她逼的太紧。
当然,这一出并不是全然为了逼她,起码日后杨友和此人不敢再来骚扰她,以亲生父亲的身份作威作福。
后院空了,张静娴绷紧的身体缓了一会儿,旁敲侧击地开口问义羽何时归来。
谢蕴默不作声,只重新抓起她的手腕,带她走去原本的厨房。
“推开门。”他的嗓音冷然,像是命令。
张静娴仰头迷惑不解地望他一眼,用空余的那只手将房门推开,发现她所熟悉的地方换了一个模样。
她看过去,光滑细腻的地板,玲珑有致的竹窗,铺着丝锦的床榻,以及宽长合适的书案。
心中更加疑惑,他想做什么?在他的亲信找来不再需要她之后,在她明确拒绝了与他离开之后,他对她好起来。
“我按照家中阿姊的房间为你布置了一下,她是建康城有名的才女,房间自也雅致。阿娴可喜欢?”
谢蕴突然掀唇问她,语气些许温柔。
但听在张静娴的耳中,只觉毛骨悚然,她不禁认真回想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之前她可以照顾他,为他施针,现在的她的确是他口中卑贱的农女。
无用,且不识好歹。
“贵人重情重义,念着我的救命之恩为我做了这些,我心有惶恐,但真的足够了。”她只需要他兑现一个承诺,保表兄和村人平安,别的真的不需要。
张静娴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加无法理解的疑问,他为何一定要她离开西山村,和他去长陵郡。
前世还可以用她自己痴心妄想来解释,现在她拒绝了他,他不必把一个卑贱的农女留在身边,是幸事啊。
心里想着,鼓起勇气,她真的问了出来。
听了她的疑问,谢蕴眼中的温柔消失的一干二净,带着高高在上的倨傲回答,“因为这里偏远而愚昧,狭隘而封闭,阿娴应该已经体会到了,西山村容不下你,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娘。”
外面的世界何其广阔,何其精彩,他只是不想她困在牢笼里面啊。
张静娴怔住,短短的两日功夫,他只是送了些谢礼说了一句话,确实将人性揭示地淋漓尽致。
她现在安然无事,是舅父在背后护着她。可即便如此,她在村人眼中仍是一个不孝不悌的白眼狼,乡老便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阿娴,你就不想去看一看吗?壮观秀美的山川,繁华明亮的都城,还有许多和我阿姊叔父一般的豁达之人。你可以飞的很高,你可以让这里的每一个人仰望,你可以拥有更多与你交谈的朋友。”
谢蕴看着她失神的模样,俯身慢慢靠近她,在她的耳边吞吐充满了蛊惑的气息。
白玉般的耳垂渐渐红透,他紧紧盯着,呼吸一重,骤然张唇含住。
宛若直达灵魂的冲击成功让张静娴惊醒,她用力推搡面前的男人,然而他纹丝不动。
但同时,脑海中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
“贵人仍未回答执意带我离开的缘故,西山村容下我与否,都是我的因果,我的宿命。我要问的是贵人自己的原因。”
“难道……贵人喜欢我?”张静娴带着莫大的不确定,紧紧攥着他华贵的衣袍。
应该不会吧?他欺骗她,威胁她,两辈子都是。
那些他对她的好,在他亲口说出他从未看上她这个卑贱的农女之后,张静娴一律归作他的伪装。
或是伪装的久了懒得驱赶她,或是觉得她被骗的团团转的样子很可乐,或是他根本不在乎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
总之,他对她没有真情只有假意。
这辈子他的举动令张静娴费解,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念头似乎可以解释,但又显得何其荒谬。
她问出来,立刻便后悔了。
而事实证明,她的后悔情有可原。
谢蕴动作一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从她的耳后抽离。
行动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冷冷淡淡的回答亦是清晰明白。
“阿娴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想要回报阿娴的恩情。阿娴若坚持留在西山村,那便留下吧。”
“我在此处不会停留太久,等到公乘越,我身边的谋士带回确切的消息那日,我与阿娴的缘分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张静娴的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四个字,如释重负,她没有计较耳垂的湿润与敏感,朝谢蕴拱手作揖。
“那我提前祝贵人一路顺风。”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太迫不及待了些,不体面,干干巴巴又加了一句,“也感谢上天让我与贵人您有这么一场缘分。”
谢蕴绷着下颚,极其冷漠地嗤了一声。
果然,这个农女开始变得贪婪,企图得到他的真心,逼着他承认他喜欢她。
痴心妄想!
谢蕴决定冷一冷她,让她清醒清醒。
对此,张静娴毫无所觉,她只认为总算和谢蕴说开了话,默默退出了新屋子。
尽管,方才他的温柔差点迷惑了她,让她仿佛又沉浸在过去幸福的相处中。他的温和知礼是假的,但她真真切切地爱着那个假的他。
感情非一朝一夕可以割舍,因此,很多时候,她抑制不住地望着他,对他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