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狗儿和獬的出现恰到好处,他们撕碎了他的伪装,也打破了她的恍惚。
这一刻,张静娴无比清醒,她不爱真实的谢蕴。
等到公乘越前来,一切真的如他所说的,到此为止了。
临行之前,作为和过去的告别,她会送给他一份礼物-
张静娴沿着小溪回到村中,垂头丧气的样子令偷偷窥伺的村人们看个正着。
“阿娴,你这是怎么了?”秦婶儿是村人中待她比较真心的一个,急忙问道。
“我被贵人赶出来了,他说在他离开这里之前,我不要再去找他。还说,我虽然救了他但太过于贪婪。”
张静娴瓮声瓮气地将话说完,一群人围了上来,问她怎么惹恼了贵人,难道是因为东山村那三个人。
杨友和和他的父母被抬到村口,除了受到惊吓脸色白了些,浑身上下并无一个伤口。
村人们不禁怀疑张静娴替生父求情,伤了贵人的颜面,贵人因此恼了她。
“算是一个原因吧,还有一个缘故,我开口请贵人寻找并庇护表兄他们,贵人勃然大怒,虽然答应下来,但言我们之间缘分已清,不许我再去找他。”
张静娴大声将事情解释了一遍,闻讯前来的舅父等人听在耳中,神色难辨。
郑复的妻子,一个美丽柔弱的妇人,惊喜地落下了眼泪,“好啊,好啊。”
“这次阿娴可是帮了全村人。”
“对,贵人生了气,阿娴日后再得不到好处了。”
“何时能有消息?”郑复不容易被忽悠,急着逼问。
“贵人身边的谋士前来那日,他似乎唤作公乘先生。”面对逼问,张静娴没有半点退缩,从容不迫地回答。
谢蕴虽品行堪忧,为人狠毒,但他很看重身边的谋士和部曲,不会拿义羽和公乘越来耍弄她。
“这个人听起来很耳熟。”张双虎沉声开口,想起了那一面之缘。
经他提醒,郑复等人也有了印象。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他们不会等太长时间。
而此时,众人口中念叨的公乘越刚好见到快马加鞭赶过去的羽。
他翻看了羽送来的密信,一时欣喜,一时凝重。
欣喜找到了活着的使君,凝重么?和信中的内容有关。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何太急!”公乘越摇着手中的羽扇,说出的话意味深长。
义羽垂着头不敢多听,一些密辛知道了会送命。不过,獬的交代他不可不传,所以未曾远远退开。
他的举动吸引了公乘越的注意力,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事。
“我估摸和使君有关,是也不是?”
公乘越一语道破真相,调侃谢使君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不仅心思难以捉摸,行事的手段也令人深深痛恨。
义羽尴尬笑了一声,低声传达了獬的疑惑,“公乘先生有所不知,使君这次落难为一位山间女子所救,她把受伤的使君背回了家中还帮助使君治疗伤势。”
“女子?”公乘越来了兴趣,让他快些说。
“使君对她,似乎异于常人,很是紧张看重。”
“以前从未有过。”
义羽说完,公乘越当即命人准备车马,往武阳县去。
最多三日,便可到达。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公乘越,他来了。……
三天时间,张静娴过了一段较为舒心的日子。
可能是因为她在谢蕴的面前失去了价值,乡老等人没有再找她,而目前村人对她的态度也从嫉妒变成了感激。
她感觉很自在,每天早晨和春儿挤在一张榻上睡到自然醒,吃下舅父舅母准备的朝食,然后便拿着弓箭到山里,与山猫和红狐一起抓野兔田鼠,摘野果,采菌子,割蜂蜜。
等到半下午的时候她满载而归,总会得到表妹表弟们的欢呼声。
傍晚,舅母料理了她从山中带回的野物,一家人围在一起心满意足地用暮食,间或笑谈几句,其乐融融。
张静娴真的很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但是事与愿违,她与谢蕴彻底说开的第四日上午,武阳县城迎来了惊变。
约莫上百人的车队临至城门处,完全没有隐瞒地打着长陵谢氏的旗号,声势浩大,气贯长虹。
武阳县令诚惶诚恐地出来迎接,得知长陵侯谢使君就在武阳县中,吓得当即向公乘越行了一个大礼。
公乘越身为谢蕴身边的谋士,头上亦有别驾的官职,品级自是比区区一个县的县令高。
武阳县令没有任何迟疑就将县衙等地让了出来,供这上百人使用。
而稍作休整后,公乘越便与数十人骑马出城,在羽的带领下,来到少为人知的西山村。
“果然和阳山山脉有关。”抬头望见郁郁葱葱的山林,他不禁感慨了一句。
“公乘先生,使君如今便住在那处。”义羽骑马到公乘越的身边,用手遥遥一指地势略高些的位置。
公乘越眯着眼睛仔细看去,看到了屋檐一角,寒酸地好比他们家马夫居住的地方。
“使君受难一次,倒是变得不讲究起来。”他笑着道出了心头的诧异,不敢相信好友挑剔的毛病就这么没了。
公乘越犹记得,某一日府中厨子呈上的膳食中落了一粒灰尘而已,谢使君愣是一口没吃,又命今后膳食必加盖烹煮。
“那里原本是张娘子的家。”
义羽的一句话再次勾起了公乘越的好奇心,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旁人,步行向这个偏僻的小村子走去。
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他就能见到那个救了使君的农女。
与此同时,獬察觉大批车马的到来,恭声告知自家阿郎。
“必是公乘越,算算时间他也应该到了。”谢蕴冷冷说道,起身从房中走出。三日来,他的腿伤又好转了一些。
他虽决定冷一冷那个不知分寸的农女,但她采摘的王不留行他每日都在服用。
与獬带来的伤药配合使用,效果显著。
如今,谢蕴行走起来不必他人搀扶,除了速度慢一些,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这日,张静娴依旧去了山中。
眼看太阳有了要落山的迹象,她整理了自己半日的收获,沿着山路回村中。
山路弯曲,两边的草丛生的茂盛,张静娴便很小心,低着头时刻注意有无野物藏在草丛里面。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的裙角和鞋子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灰尘与草屑,脸颊也泛起微微的红色。
到了临近村中的山坳,她停下来,拿出身上带的水囊,坐在一块光洁的石头上,歇息,喝水。
这会儿是盛夏时分,山中虽阴凉一些,但她走了很久的山路,额头和鼻尖依旧冒出了汗珠。
张静娴解了口渴,又到流经山坳的小溪,双手捧在一起掬起清凉的溪水,低头洗脸。
手持一把羽扇的公乘越便是在此时出现的,他着一袭宽袖的文士长袍,主动上前来,喊了张静娴一声。
“娘子,敢问从哪条路可以往那处去?”
文质彬彬的声音入耳,带着几分熟悉,张静娴整个人愣了一下,未等脸上的水珠落尽便直起身,回头去看。
总是笑容可掬的一张脸映入她的眼中,标志性的羽扇,以及略微上挑的薄唇,让张静娴认出了他。
公乘越,他来了。
“娘子,你莫怕,我并无恶意。只是友人住在山上,我第一次前来,一时不知如何上去,所以冒昧向你问一问路。”公乘越礼貌地拱手,朝她作揖。
他的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划过,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了一方手帕递过去,“娘子可先擦一擦脸,之后再回答我的问题。”
张静娴尚在愣怔中,没有去接,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如此突然的时刻和公乘越遇见。
“娘子,你听得到我讲话吗?”公乘越颇有耐心,见她迟迟不应又问了一句。
语气依旧很友好,只是手帕收了回去。
“这位郎君,”张静娴清了清嗓子,装着镇定与陌生,明知故问,“你的友人住在何处?”
她的手指悄悄放在短弓上,带着几分防备。
公乘越像是没有发现,抬起羽扇,指着张静娴的篱笆小院,气定神闲地回答,“那里,此前住着一位张娘子。”
“不过我的友人并不是那位张娘子,而是张娘子好心救下的一名男子。娘子你,可认识张娘子?”
他笑吟吟地发问,面皮白的像是在发光。
张静娴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迟早要和公乘越见面,不可能在他面前隐瞒身份。
于是,她硬着头皮小声说,自己就是那位张娘子。
“原来郎君你是贵人的友人,不必绕路,从这里沿着溪水而上,不出一刻钟便到了地方。”
闻言,公乘越兴致勃勃地弯了弯唇角,他也没想到自己第一个遇到的女子就是救了好友的恩人。
看起来很普通啊,不过眉目之间有未经世俗的灵气,模样也还算清雅。
“张娘子请受我一拜。”
公乘越朝她躬身弯腰,姿态优雅,宛若一只洁白的羽鹤。
熟悉的举动和熟悉的人,再次将张静娴拉回到前一世的记忆中,她唯恐从公乘越的口中再听到所谓“小夫人”与“张夫人”之类的话,抿了抿唇,急忙去扶他的手臂。
“郎君快快请起,贵人已经谢过了我,你不必如此。”
从高处看去,她俯身去扶公乘越的模样宛若男女对拜,脸上浅浅的笑容也是发自内心。
谢蕴轻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笑过之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阴冷。
多少次了,一些女子在他这里碰了墙壁后,转头会向公乘越示好。
公乘家虽然远远不及谢家势大,但其绵延了数百年,亦不堕身份。公乘越举止文雅,相貌不俗,也是那些女子们看中的佳婿首选。
以往,谢蕴撞见过几次女子朝公乘越示好的画面,根本不放在心上。可是现在,他的体内有一股邪火在横冲乱撞,极、不、舒、服。
“阿郎,那是公乘先生,还有……张娘子。”獬见到公乘越松了一口气,转而发现了女子的身影,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然而,身旁使君的神色变化,獬未曾注意到。
事实上,獬以为使君已经对张娘子失去了兴趣。
那日使君冷漠地驱赶张娘子离开,之后又不再过问关于她的一丝一毫,他只是疑惑了一小会儿。
没什么奇怪的,如张娘子这般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使君大概真是一时兴起。
兴趣淡了,张娘子对使君而言便不再特别。
“阿郎,我去唤公乘先生。”
“唤他做什么,回去。”
谢蕴定定地看了半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一颗石头顺着小溪骨碌碌地滚落,刚好砸到张静娴的草鞋,她心有所感,抬头望去,小溪的上游空无一人。
“郎君快去寻贵人吧,我也要归家了。”张静娴动了动嘴唇,其实很想问公乘越关于西山村征兵一事,然而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也不妥当。
具体的回答必须从谢蕴的口中说出来。
“好啊,张娘子慢走。”公乘越客客气气地目送她背起木框离开,心中不停思索义羽的话。
这个农女身上有什么独特的地方吗?让好友费心,让獬传话给他。
很可惜,他并未发现。
公乘越叹了一口气,漠不关心地收回目光,拿着羽扇按照张静娴指的路去往篱笆小院。
他先围着小院绕了一圈,然后不慌不忙地叩了叩院门。
“吱呀。”
一声响后,院门被打开,门后露出了谢蕴冷冰冰的脸。
公乘越摇着羽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他,笑着调侃,“我怎么听说使君的腿残了,这是又痊愈了?”
他走进门去,绝口不提自己方才遇到了谢蕴的“恩人”,手持羽扇凑过去,敲谢蕴的腿,似是要验证腿伤是真是假。
结果,羽扇尚未碰到谢蕴,仪态万千的公乘先生便被一个狠掼摔至地上,疼的他面目扭曲。
谢蕴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走过去,一只鞋子刚好踩在那把公乘越十分宝贵的羽扇上。
一道鞋印清晰地呈现出来,公乘越敢怒不敢言。
他还没有和谢蕴这厮绝交,全因为他脾气好。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只有他一个人明白。(2更……
张静娴回到舅父家中,心里还在想怎么去找谢蕴问表兄和村人的消息。
她刚将身上的东西放下,春儿和夏儿两个兴冲冲地从门外跑进来,嘴里激动地说着,“来人了,来人了。”
“大姐姐,村中来了好多人,还有好多好多的马!”
春儿小脸通红,她第一次见到超过十个以上的生人,还都是身形健壮的男子。阿父和乡老他们迎上前询问,她和夏儿透过捂起来的指缝偷看,瞧得可开心了。
张静娴猜到这些人和马是谁带过来的,叮嘱春儿和夏儿老实在家里待着,她向门外走去。
到了村口,她一眼看到了在安置马匹的义羽,上前同他打了个招呼。
“张娘子。”
义羽与她对视,脸上的表情有些疏离。
张静娴不觉意外,他们这些部曲对自己的态度全取决于他们的郎主,谢蕴不喜她,他们的态度也就冷淡。
“劳烦义羽你禀报贵人,我想与他一见。”她没有绕弯子,话说的很明白。
比起公乘越,义羽为人简单,不会耍心计,她相信他一定能把她的话原原本本地传达给谢蕴。
闻言,义羽神色微顿,使君就在张娘子的家中,她想见使君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我在贵人面前说错了话,贵人将我赶出来了。”张静娴看出了他的疑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后怕义羽生出退心,又道,“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贵人。”-
虽然獬的警告还在耳边,但义羽仍略带忐忑地将张静娴的话如数传达给了谢蕴。
“使君,张娘子道这份礼物她无法取来,只能使君亲自或者派人去取。”
焕然一新的房中,义羽垂首而立,谢蕴屈起长腿坐着,没有理会一旁公乘越隐晦又戏谑的眼神,淡淡回了几个字。
“告诉她,明日。”
义羽领命,默默退下。
然而人退至门口,谢蕴忽然冷脸又叫住了他,“让獬去。”
“是。”
义羽的身影消失不见。
“七郎若是喜欢那女子,带在身边纳作姬妾便是,全了她与你的恩情,传到建康城,亦是一桩美谈。”公乘越一边提着建议,一边漫不经心地将沾了灰尘的羽毛一根根折断。
自始自终,他都没问张静娴的意见。
谢家七郎,丞相谢黎之侄,年少英勇的长陵侯,前锋都督,州府刺史,一个出身低微的农女能成为他的姬妾定然欣喜若狂,还用问吗?
“谁说我喜欢她,是她心悦我。”谢蕴冷嗤,他从未觉过今日的公乘越如此招人嫌弃,方才就该多踩一脚。
“心悦?”公乘越若有所思,那农女一口一个贵人,言语之间不见爱慕,倒是恭敬居多。
“她为我施针,为我烤肉,为我寻药,为我做辇车,为我挪走山石铺设木板,我病的昏沉之时为我作歌,桩桩件件,足以证明。”
现在他不过冷了她几日,她便立刻托羽传话,伏低做小地说要送他一份礼物。
谢蕴轻描淡写地历数了那个农女为他做过的事情,并非刻意证明什么,但爱与不爱他能感受到。
“公乘越,我的亲生父母都未曾那般体贴。”
她只是一个人,一个没有钱财也没有权势的女子,她可以依靠的人只有她自己。
忙到满头大汗,累到绵软无力,木讷又有些呆傻的她凭借一个人的努力为他做成了那些事情。
谢蕴怎么会没有感觉?她做噩梦的时候,满脸泪痕地倒在自己的颈窝,谢蕴只觉得异常满足。
“你不会明白的,公乘越。”
他想要不是更多,最多,而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全部。二十多年来,唯有这个初时不被他看在眼中的农女做到了。
所以,她心悦他,无可辩驳。
公乘越哑然无声,他记起了关于好友的一件旧事,那是好友绝对不能提也不愿提的一道伤疤,也是改变了他本性的根源。
否则,前半生顺风顺水的谢使君该是光风霁月的,真正的玉树君子。
“长公子私自调军藏兵一事,使君打算如何应对?”公乘越放下羽扇,谈起了正事。
“不急,全部真相大白的那日,我会亲手料理了他。”
谢蕴表情阴鸷,将他害到这个地步,哪怕那人是他的嫡亲兄长,他也不会放过他-
又是一天的早晨,张静娴睁开眼睛,身边仍是表妹春儿粉扑扑的脸颊。
她搂着自己的手臂,睡的人事不省。
“春儿,松一松手。”张静娴低声唤她,春儿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听不懂的话,松手翻了个身。
趁此机会,张静娴从狭窄的床榻上起身,向门外走去。路过那面金灿灿的铜镜时,她脚步一停,看着镜子当中的自己。
头发有些凌乱,因为夜里做了噩梦脸上有淡淡的泪痕,看起来很是萎靡,无精打采的。
张静娴觉得这样不行,吸了吸气,找到了春儿珍爱的珠粉,比指甲盖略大一点的那么一盒,春儿央着舅母许久才从货郎那里买来的。
又有一盒胭脂,是舅父从外头带回来的。
对着铜镜,张静娴默默搽了些珠粉把泪痕遮住,又挖出一点点胭脂分别涂在嘴唇和眼下的位置。
似乎只是随便一弄,镜子里的少女就多了几分明媚。
看上去让人心生愉悦的模样。
张静娴点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点头,她便笑了笑,神色认真地走出房屋。
“阿娴,舅父陪你同去。”
门外,张静娴的舅父果然如她所想般在等着她,而舅父的身边,舅母的眼中充满了期待。
昨日将近黄昏时,贵人身边的那个唤作獬的壮汉再次前来,言贵人允张娘子今日一早与贵人见面。
张双虎和刘屏娘几乎一夜未眠。
“我一个人即可,舅父若去了,村人们又要问东问西。”张静娴摇头拒绝,走出院门时发现郑家的门开着,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从舅父家中走到山坳,身后,一个个身影,一双双眼睛,她虽未看但都记在心中。
这一次,终于能给大家一个确切的消息了吧。
张静娴静静想着,于晨曦中叩响了自己家的院门,开门的人是獬。
他这次打量张静娴的眼神颇为复杂,叫她恍惚以为还在上辈子的时候。
獬不止一次明着暗着劝说她,牢记自己的本分,不要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张静娴每每装作听不懂时,他的目光便和现在差不多。
“使君在房中等着张娘子。”
闻言,张静娴下意识地往最中间的房屋走去。
“咳,张娘子走错了,是那边。”獬轻咳了一声,指了指右手边的屋子,当中的那间使君大度地让给了公乘先生居住……睡在地上。
“……你们说过不动我的床榻。”张静娴愣了愣,抬头看着獬。
獬沉默不语,他们如何能阻止使君的举动。
张静娴质问过后,也沉默下来,他把她的家都占了,睡在她的床榻上又怎么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反正被褥肯定换了新的。
她再次敲门,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一道声音。
“自己进来。”
张静娴推开门,径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冰冷阴郁的感觉让她呼吸一滞。
先提出送他一份礼物的决定是正确的,他现在的心情似乎很差。
“贵人,昨日我遇到了公乘先生,他应该便是您口中的那位谋士。”少女面带微笑,柔柔地开口,红润的唇瓣娇艳欲滴。
谢蕴断定她涂了胭脂,指骨捏的很紧,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我的表兄和村人是否已有了消息?”张静娴忍耐着激动轻声问他。
谢蕴又嗯一声,喉结滚动。
“贵人现在告诉我吧。”见此,张静娴忍耐不下去了,气息微急。
“阿娴走近一些。”
谢蕴的眼睛盯着她唇上和脸颊的胭脂,松开了指骨。
太艳了,他不喜欢,擦去更合适。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阿娴,你赢了。”……
谢蕴好似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他发现了这个农女故意显露的心机,止不住喉咙间的灼烫。
另外一个他却因为一瞬上涌的烦躁用力地捏住了指骨,若是从前他不会有这种感觉,可现在她住在村中,装扮的明艳妩媚,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人多少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不是第一个。
谢蕴眼底就像是结了冰,脸上的表情很淡,让张静娴走近一些。
他坐在书案前面,长腿将坐具衬托地十分矮小,张静娴看了看,选择与他隔一条书案站着。
只是微微垂头,上面摆放的几本书映入她的眼帘,书案的一侧有笔架,砚台,笔洗,差不多的颜色,应该是完整的一套。
不过,笔架歪歪扭扭,像是快倒了。
张静娴没有多想,伸手将笔架摆正,她喜欢将东西都放的整整齐齐,这样取用的时候才不会迷糊。
身前覆下一道浓重的阴影,她的手指一颤,抬头时,一只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腰,骤然将她提到书案上。
现在是她坐着,谢蕴站着。
张静娴幅度很大地仰头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皱眉盯着她,握在腰间的手没有松开。
她想躲,想挣扎,那只手掌的力道便又大了一些。
张静娴心中有些慌乱,上次他含自己耳垂的事她装作无关紧要,将自己和他都含糊了过去,现在他又要做什么。
她预料不及。
“阿娴从村中走来,除了獬,有没有遇到别的人?”谢蕴垂下头,轻声问她,眉骨宛若高昂的山峰。
“遇到了很多人,我不知道贵人说的是谁。”张静娴神色顿了顿,思索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莫非有什么人他不想自己遇见。
脑海中过了一遍,她有些沮丧,根本猜不出来他忌讳的那人是谁。
很多人。
谢蕴的耳中只听到了这三个字,眼底浮现一抹阴霾,他的指腹盖在她的唇瓣上,将艳红的胭脂抹去。
脸颊亦是,粗粝的触感将张静娴弄得生疼,她抿着唇没说话。
越到关键的时刻,她越是需要镇定,不能和他起冲突,也不能惹怒他。
一遍,两遍,第三遍擦拭过后,女子脸上和唇上的胭脂全部没了,谢蕴的眼珠盯着瞧了半晌,喉咙里逸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她很乖巧,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也没有恼怒地挣扎。
“阿娴的表兄和村人去处我已经着人查清,他们在我兄长手下做事。算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部曲,不是倒霉透了顶,人都还活着。”
只是偷偷地,见不得人罢了。
谢蕴嘲弄地扯了下唇,或许更可笑一些,袭杀他的那些人中就有这个农女心心念念的表兄。
“和义羽一般吗?”终于听到了自己求了两辈子的答案,张静娴心中一点都不平静,紧张地追问。
她总觉得这背后还有隐情,前世他明明告诉自己,军中机密,不得随意打听!
“和羽不一样,阿娴日后自会知晓。”谢蕴拿了一方素巾擦拭手上沾着的胭脂,神色冷淡,明显不欲与她多说。
但即便如此,张静娴平息过激动的心情后,脸上仍露出一点笑容。
不管和义羽是否一样,表兄和村人起码都没有性命之忧。前世她跟在他身边,也算见了些世面,知道除非紧急关头,大家族的人根本不会让自己手底下养的人去上战场。
王朝出力,庶民打头阵即可,他们养的人耗费了金钱与精力,怎可为天下卖命。
至于表兄和村人为何从军中突兀地到了谢蕴兄长的手下,张静娴不敢提也根本不会提,人活着就好了。
而且,她颇为自私地想,在谢蕴兄长那里的话,等到不久以后的大战结束,谢蕴只要和他的兄长开口,想必表兄和村人们可以更顺利地还家。
张静娴悄悄看向房门,等不及要把这个好消息赶紧告诉舅父舅母和着急等待的村人们,而且……她的身体往后坐了坐,拉开同他的距离。
“如我们之前约定,请贵人保表兄与村人平安,我对贵人的恩情便一笔勾销。”
“礼物。”
谢蕴语气平淡地提醒她,装作没有看到她往后挪去的小动作。
这是他忍耐她勾引自己的原因。
“哦,哦。”张静娴呼吸放缓,告诉他一个地址,“我之前和贵人说过的,武阳县城有一位姓公输的匠人,他自称是公输班的后代,做出的木工极其精致。”
她和舅父进城寻孟大夫那天,她趁舅父买肉饼的空隙去了写有公输二字的铺子,为谢蕴定下了一辆更合适的辇车。
反正无论如何,都比她的手艺好。
谢蕴擦拭指腹胭脂的动作一停,将素巾扔开,暗哑的嗓音含着耐心与克制,“为何想送我这么一个礼物?”
“孟大夫说贵人伤到了筋骨,必须小心将养。虽然贵人心急,但为了避免伤势复发,还是不要逞强了吧。多坐一段时间的辇车,不会有坏处。”
张静娴视线下垂,望着被自己摆正的笔架,认认真真地回答他。
这将是最后一次了,他们说话,见面,以及两个不同人生的交集。
之后,便如他所说,一切到此为止。
话罢,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欲转身从书案的另一侧下来,谢蕴气息粗重,在她转身的前一刻,抓住她的后颈,俊美深刻的脸直直压了下来。
在张静娴慌忙瞪大的眼睛中,他的薄唇毫不客气地落在她的鼻尖上。
对着那颗淡色的小痣,先是碾磨,而后舔舐,最后是疯狂地噬咬。
灼热的痛感袭来时,张静娴冷汗冒了一身,她用了所有的力气去推他。
然而,谢蕴另外一只手将她两只手腕全部抓住,强硬地并在一起。
等到他如愿地看到那颗小痣变了颜色,才将她松开,愉悦地望着她说道,“阿娴,跟我离开吧,我会让獬他们都奉你为主,你所担忧的欺骗也不会再有,”
张静娴不明白事情怎么就进展到了这一步,趁他身体放松,强装镇定地从书案上下来,退至门口。
“贵人现在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只记得贵人先前同我承诺,一切到此为止。”
话罢,她的指尖死死地掐着手心,看谢蕴的目光如同看山中的鬼魅。
失去了所有伪装后,警惕,防备,以及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全部清晰地在张静娴的脸上表现出来。
方才,她差点以为,她会被他吃掉。
谢蕴不说话,就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分辨她话中的真假,又像是透过她的血肉看穿她的一颗心。
许久之后,他淡淡道,“有些手段用过了一次,我不会再容忍第二次。”
无论是她因为自己欺骗了她而生气,还是欲擒故纵的招数,到了现在,都已经够了。
公乘越昨日找来,他最多在西山村再停留几日而已。
“后日,我会离开。”
谢蕴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日期,这两天的时间是他留给她和她的舅父以及那些不会说人话的野畜辞别用的。
“那我再说一次,祝贵人一路顺风。”张静娴点点头,不愿意去揣摩他的内心所想,手摸到房门,用力拉开。
明亮的光线洒进来,她感受到几分温暖,冰凉的手脚慢慢有了知觉。
最后,她屏紧呼吸,认认真真地看了谢蕴一眼,转身离去。
谢蕴静静地停留在原地,阴影在他的脸上沉淀,他望着那个农女的背影,忽然喟叹一声,“阿娴,你赢了。”
“看在那份礼物的份儿上,我承认,我的确有那么一分喜欢你。”
要生性高傲的谢蕴向一个人低头,是难如登天的一件事。
但,这一天,他心甘情愿地低了头。
尽管,他的语气仍旧充满了傲慢。
听到他说了什么,张静娴的背影一滞,不敢置信地回头,日光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光泽。
细小的绒毛也显得很美丽。
谢蕴啧了一声,从光线暗淡的房中朝她走去,表情是自在散漫的,也是胜券在握的。
他相信,接下来她便会松口,同意和他一起离开西山村。
“吱呀!”中间的房门被打开,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又沉默的气氛。
公乘越伸了个懒腰,手中拿着一把崭新的羽扇,从房中走出来,看到张静娴,笑盈盈地称呼了一句。
“张娘子。”
张静娴还未有反应,谢蕴一个冰冷的眼神刺了过去。
“对,对,不该称呼张娘子了”
公乘越感受到好友阴测测的注目,及时改了口,笑着向莫名垂下了眼睫的女子说道。
“小夫人。”
……
这一刻,张静娴嗅到了从自己身体里面传来的陈腐气息,那是死尸散发出的味道。
她垂着头,默默无声地离开。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他在变好。(2更)……
“方才是我错了,不该唤小夫人,理应唤您张夫人。”
“使君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张夫人的行装可收拾好了?”
“离去之时,张夫人多看一看此处,日后再回来怕是不易。”
“原来是张夫人,您怎么到前院来了,这里是使君议事的地方,后宅女眷最好退避,以免受到外人冲撞。”
“这位是使君的张夫人,亦是使君的救命恩人,尔等不可对她不敬。”
“张夫人敏而好学,通晓礼数,可惜出身差了一点,不过我倒有一个法子,认作世族义女如何?公乘家可以帮这个忙。”
“张夫人须体谅使君,大战在即,各大世家之间不能产生分歧,联姻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即便战事胜了,使君也无法推脱婚事,其中缘由日后您会明白的。”
“张夫人……”
温文尔雅的青年手持一把洁白的羽扇,一遍遍地唤她为张夫人,不厌其烦,脸上也总是带着得体的笑容。
终于在张静娴选择离开谢蕴身边的前一天,她找到公乘越,郑重其事地和他说,“公乘先生,不要再唤我张夫人了。我有自己的名字,你可以唤我阿娴。”
“阿娴。”公乘越意识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羽扇送给了她。
张夫人变成了阿娴,可张静娴并不开心,那把羽扇后来她也没有带走。
要走,就走的干干净净。她不是一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
但再次从公乘越的口中听到一声“小夫人”,张静娴才知道那些记忆从未褪色,她走的干净,心里却并不干净。
这时的她完全连辩驳和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她甚至不愿看到谢蕴和公乘越,厌倦地迈着步子离开。
身后,谢蕴似乎温和地向她说了句什么,张静娴压根没有听,一路游魂般地走回村中。
舅父在路口早早地等着她,沉默地摸了摸她的头。
“舅父,贵人告诉我了,表兄和村人他们私下被调去了贵人兄长那里,算作贵人兄长培养的私兵。他们不会被派去战场,活着归家的机会很大。”
谢家的私兵待遇还是不错的,为了让舅父放心,张静娴又一次举了义羽作例子。
听外甥女这般说,张双虎眉目舒展开来,管什么府兵还是私兵,人只要安然无恙便足以。
而且,人在贵人的兄长那里,贵人又与他们西山村算有一番渊源,怎么想都是一桩幸事。
“好!贵人说的话舅父相信!”张双虎笑的开怀,昨日和乡老一起迎见到西山村来的车马,他们也算弄清了贵人的真实身份。
四年前在淮水与氐人之间的战事他有所耳闻,当时的前锋都督谢使君原来就是贵人,真真是一位当世英才。
他大大称赞了谢蕴一番,张静娴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舅父,我昨夜做了噩梦,此时累得慌。这件事你来告诉大家吧,我好想回去睡一觉。”
她涂抹的胭脂被尽数擦去,除了鼻尖红的过分,小脸苍白,看上去一副恹恹的样子。
张双虎心疼外甥女,一口应下,陪她到家中,叮嘱了春儿和夏儿不准扰她,才和妻子刘屏娘一起出了门。
张静娴躺在春儿的床上,轻轻碰了碰鼻尖,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醒之后,她不会再记得那一句喜欢-
谢蕴坐进了马车里面,多日以来,他第一次离开西山村,往武阳县城而去。
才得知消息的村人们来不及朝他道一句感谢,亲眼看着巍峨宽敞的马车绝尘而去,心中五味杂陈。
“贵人这就走了啊?”
“也是该走了啊。”
“像是梦一场。”
“谁说不是呢?”
……
张静娴缩在床榻上,安安静静地呼吸时,谢蕴亲自来到了她说的那个地方,一家写有公输二字的铺子。
铺子的主人是一个身体精瘦的中年汉子,手指粗糙,布满了木屑。
听闻谢蕴是为了可以用手移动的辇车而来,汉子沉默过后,先是打量了一遍他的身高和腿长,然后找出一片麻布给他。
“给我麻布的人是一位女娘,你若能道出她的模样,我便把辇车给你。”
汉子知道自己多此一举,能找到他这里来要定做的辇车,又有和那个女娘口中分毫不差的身高腿长,面前的男子是辇车的主人无疑。
虽然现在看上去,他的双腿完好无缺。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灵动,杏眼,鼻梁秀气挺直,鼻尖处长着一颗小痣。手指有因练箭留下的薄茧,手腕处系着一根彩绳,绳子坠一颗绿石。”
谢蕴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也是到了此时,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用想,脑海中就勾勒出一个她。
“头发乌黑,用一条青色的发带束起来,垂在身后,走动间……发带会飘起。”
那根发带缠绕过他的指骨,他犹记得那种汹涌而来的灼热。
谢蕴突然笑了一下,眼底弥漫出的柔情冲淡了他给人的窒息感,中年汉子见此,暗暗放松,现在他才是个正常的人。
一开始,总叫人心里发毛。
“这便是张娘子定做的辇车,我按照她说的,轮轴做的密些,保证一个小石子都很难卡进去。”中年汉子走向铺子里的一个位置,把垂下的麻布掀开,一辆崭新而大气的辇车露出了真容。
谢蕴眼珠盯着一动不动,心脏骤然剧烈地跳动。
他,很喜欢这份礼物。
“獬,给他一块金。”
“什么?金子?这我不能要,张娘子已经给过我钱帛了。”
“你不必急着推脱,这块金非是付资,而是我家使君赏赐给你。你做的这辆辇车,使君很满意。”
闻言,中年汉子束手束脚地收下了金子,末了他实在忍不住问了谢蕴一句话,“君既富贵至此,奈何张娘子竟简朴到那种地步。”
张静娴找来铺子时,身上是麻布衣裙,脚上是价值低廉的草鞋,草鞋上还全是泥土。
“同我离开武阳县后,她便是想简朴也不会再有机会。”谢蕴并未因为中年汉子的询问而动气,相反,他表情和煦,变得越来越不像被人害怕着的谢使君。
这一次,獬留意到了这种变化,默默记在了心中。
张娘子果然有独到之处,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农家女子,能让使君产生明显变化且褪去阴郁的人,她绝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只是,獬有些担忧,使君的变化看似向好,结果却还不清晰。一切如使君的愿,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中途出现了变故,物极必反,使君会不会回到比之前还要阴沉沉的状态。
当着中年汉子和部曲们的面,谢蕴从容淡定地坐在新的辇车上,用手推动底下的木轮。
辇车的机关融合巧妙,纵是行驶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亦是不费力气。
“城中卖女子服饰的铺子在何处?”低头略微思索后,他掀开薄唇问中年汉子。
“都在这条街上,君沿着往前走,半刻钟便能寻到。”中年汉子热情地回答。
谢蕴轻轻颔首,同他辞过-
大睡一觉醒来,张静娴听闻住在自己家中的贵人已经离去,她收拾了东西,如释重负地返回扎着篱笆的小院。
春儿和夏儿两姐妹兴高采烈地跟在她的身后,好不容易阿母原谅了大姐姐,她们怎能不去大姐姐的家中看一看?
四年了,她们一次都没去过呢。
两大一小三个人沿着小溪往高处走,脚步轻快。
忽然,夏儿指着一棵树大声叫了起来,“大姐姐,阿姐,快看,快看啊,那里有只小猴子!”
张静娴顺着夏儿的目光看去,忍不住浅浅一笑,是那只砸了谢蕴又被他用树枝吓跑的小猴子。
她有些天没看到它了,原来它也在等谢蕴离开这里啊。
“咦?前面怎么还有人?”春儿也发出一声惊呼。
只是这次,张静娴看去,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公乘越,他怎么没有一起离开?
“张娘子,我想和你谈一谈使君,不知你方不方便?”
公乘越摇着羽扇,慢悠悠地开口。
第40章 第四十章 “永远不会喜欢。”……
事实上,谢蕴乘马车去武阳县城只带走了一部分的人,村人们以讹传讹,才让张静娴错信所有的人已经从她家中离开。
突然看到公乘越,她勉强定住心神,说自己要先带着春儿和夏儿返家。这会儿的天色虽然不算太晚,太阳还有一半未落下去,但张静娴本能地对面前的青年生出了防备。
公乘越此人,在她的记忆中,有时比谢蕴亦多出几分凉薄无情。
他是一个谋士,外人看来他只是动动嘴皮子,可张静娴见识过寥寥几句话背后的血腥残酷。
公乘越曾以老弱病残而饵诱惑敌兵深入,于谢蕴帐前,他亲口提议去除那些人的兵器,只许他们空手逃跑,不许他们向敌兵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那次过后,张静娴见到公乘越,总是控制不住地竖起全身的汗毛。
尤其他待人彬彬有礼的时候。
“无妨,我在第一次见张娘子的地方等着你,沉晖将尽之前,公乘能等到张娘子的吧?”公乘越含笑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小姑娘,优雅又随和的模样很得好感。
春儿的脸颊都泛起了红晕,这个高高瘦瘦的郎君好像是郑馨儿和她说过的君子啊,什么兰草,什么青竹。
夏儿年纪小,感触不深,眼睛只盯着公乘越手中的羽扇看,心道家中养的鸡鸭鹅身上也长着这样的羽毛。
只是没有这么白,有灰的,还有黑的。
“公乘先生放心,我不会失约。”张静娴听的懂他话中暗含的强硬,低声留下一句话,让春儿和夏儿跟紧自己。
公乘越望着她紧张护着两个表妹的举动,略带怀疑地用羽扇敲了敲自己的鼻梁,不该啊,他有那么可怕吗?
张娘子怕使君尚说得过去,七郎对着人除了冷笑就是摆出一张阴沉沉的脸,怕自己,不对吧。
“但,张娘子的情绪如此好猜,使君为何觉得这是爱慕。”公乘越自言自语,这也是他主动找张静娴谈一谈的原因,他见到的农女与谢蕴口中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公乘越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对他追随的谢使君而言,动了真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必须弄清楚这个农女对使君,究竟有没有爱慕。
她对使君的悉心照顾,若只是因为有求于使君,而不是男女之情,那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他了解谢蕴,一个高傲而挑剔的人,有朝一日遇到了合自己心意的存在,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或争或抢,用尽手段。
但公乘越不担心谢蕴争抢,他只担心这个农女会不会成为他的软肋。成大事者,身上不该有软肋。
……
“大姐姐,那个公乘先生长的可真好看啊,笑起来也温柔。”春儿走远了,立刻开口称赞公乘越。
张静娴心里装着事情,随便点了下头,世家大族的人养尊处优,不必风吹日打,就没有不好看的。
“大姐姐,那你觉得公乘先生和贵人相比,谁更像有匪君子?”春儿好奇又大胆地问道,附近只有她们三姐妹,她不怕被人听到。
“都不是君子。”张静娴神色凝滞,努力从脑海中刮寻词语来形容,“一个是外表皎洁内里污浊的冬雪,一个是花纹神秘美丽实则伺机杀死猎物的毒蛇。”
为了活命,为了平静,为了安稳,这两类人都必须远离。
幸好,他们很快会离开西山村。
春儿似懂非懂,大姐姐好像很了解他们,是她的错觉吗?
“莫要想了,快到了用暮食的时候,你和夏儿在家不要乱跑,我去去就回来。”张静娴将两个表妹送至舅父家的院门口,脚步未有停顿,往和公乘越约定的地方去。
公乘越要和她谈一谈谢蕴,不管他问什么,她都不准备骗他。
趁自己的头上如今还顶着谢使君救命恩人的名头,将一切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他大概不会对她做什么。
相反若是欺骗他,被公乘越看出来,后果如何恐难以预料。
“天色晚了,阿娴这是要往何处去?”张静娴便走便蹙眉思索,中途遇到了乡老的儿子刘屠,被他叫住询问。
“屠叔,我去溪边走一走,顺便捉条鱼。”她淡定自若地答了一声-
武阳县城。
谢蕴生平第一次为女子买衣饰,连进了两家铺子,都极不满意地退了出来。
以他的眼光,武阳县城铺子里的那些衣物布料差,染色杂,模样丑,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可是武阳县城只这两家卖女子衣饰的铺子,他别无选择。
最后,谢蕴从铺子里买了一件绿衣,一件青裳。又难得有一匹避尘的素纱被他看中,他命店家将素纱裁剪后外罩在衣裳之上。
仅仅这般,斑驳不均的染色就变成了朦朦胧胧的美,看上去极富韵味。
“君生有一双利眼!”看到成果后,店家忍不住高声拜服。
闻言,谢蕴很轻地勾了下唇角,想象那个农女穿上衣服后欣喜不已的模样,眸色又深一些。
“回吧。”他淡声对獬说道,此时折返,日暮之时可回到西山村。
獬立刻应声,他看出使君愉悦的心情,默默加快了马鞭。
马车的速度比牛车快上数倍。
黄昏时分,马车到达了西山村的村口,谢蕴收起一片平平无奇的麻布,开口命马车停下。
“阿郎,往里去道路虽狭,但马车并非不能通过。”獬解释道。
谢蕴不理,推动着新辇车从马车上下来,脸上无甚情绪,而当他的身体略微向后靠了靠,獬恍然明白,令马车停下的缘故和西山村的道路没有关系。
再看那辆辇车,獬鬼使神差地想,使君莫非是故意的?
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咦?贵人没有离开?”
村口处的马车很快吸引了村人的注意力,他们看到坐在辇车上的谢蕴,表情惊讶而畏惧,贵人为何重新折返,难道出了事情?
“贵人往村中来了,快去和乡老说。”
“好,好!”
“慢着,贵人看见我们…不走了。”
村人们忐忑不安地让开道路,那辆奇怪的辇车却没有再动,谢蕴静静地看向他们每个人,看的他们手脚发颤。
“武阳县城中有一人,名公输,擅长木工。这辆辇车是阿娴请公输为我定做,如何?”
他诡异地停下,询问村人对这辆辇车的看法。
“……好极!”
“贵人喜欢,可见那公输匠人的手艺着实精妙!”
“是啊,这手艺我这辈子第一次见。”
“阿娴待贵人真是细致贴心,我等这些粗人万万想不到!”
村人们忍着惊惧,你一句我一句夸起了辇车,制作辇车的公输以及……他们以为惹怒了贵人的阿娴。
最终,谢蕴漆黑的眼珠定格在了一名村人的身上,他提到了那个暗地里用炭条绘制了辇车图案的农女。
“细致贴心,的确如此。”
他朝这名村人颔首,笑了笑,而后推动辇车走开。
于是,西山村便出现了一个相当奇怪的画面,一些人明明吓得发抖,后背冒出了冷汗,可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说出的话又无一不是夸赞。
直到谢蕴遇到了西山村乡老的儿子刘屠。
“贵人的辇车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刘屠听到相同的询问,僵着身体回答,但他比旁人多说了一句,“贵人现在是否去寻阿娴,她不在双虎家中。”
谢蕴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轻声问,“不在张家,她去了何处?”
“方才我在路上撞见阿娴,她去山坳的小溪抓鱼去了。”刘屠夸张静娴很能干,捕猎抓鱼样样精通。
闻言,谢蕴心里一动,他想起了他养伤时和这个农女在一起用餐,她便从溪水中抓了一条鱼。
那天,淡淡的青草气息中夹杂了一缕溪水的清甜。
谢蕴深吸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对着刘屠嗯了一声,控制着木轮转动了方向。
他知道去山坳的路。
獬跟随在他的身后,没跟太久便被他抬手挥开,某种时候,第三个人的存在是多余的,也是碍眼的。
谢蕴行至小溪的下游,天空的最后一丝霞光飘散,恰好让他看到了那个农女的身影。
她高高地坐在山石上,肩后青色的发带自然垂下。
旁边有茂密的树木遮挡,谢蕴推着辇车往前一些才看清她的侧脸。
水流的声音绵延不绝,她半垂着头,目光专注。
谢蕴又听到了她同人说话,原本准备站起的身躯,在一句“公乘先生”落下后,冷静而沉默地坐在辇车上。
她到溪边没有抓鱼,而是和公乘越见面。
为了什么呢?手指扣着木轮的力道骤然加重。
谢蕴身处在暗中,神态比上一次撞见他们两人平静,他已经和公乘越说了那个农女心悦他的表现,公乘越和她见面怕是要了解之前发生的事情。
这是一个合格的谋士必备的要求。
他不在意。
但她,不仅不抓鱼还毫无警惕心地与一个陌生男子相会,谢蕴觉得自己教的还不够。
仅学《诗经》,不读《礼记》,果然是一大疏漏。
……
张静娴已经和公乘越漫无目的地在溪水边停留了一刻钟。
她到约定的地方时,公乘越将羽扇放置一旁,手拿着毛笔在清洗。
羽扇洁白无瑕,他的笔下却是一片浓黑。见此,张静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随墨水的痕迹而移动。
以溪水作墨池,在文人雅客看来是一件值得写在文章里面的趣事,但她恍然觉得飘散的黑色有些不祥。
“张娘子吃过墨水吗?”公乘越洗了一会儿毛笔,冷不丁地开口问她。
吃墨,这是一个并不遥远的传闻。
当代有名的书法大家幼时练习书法太过专注,便曾不经意间将墨汁当作食物吃进嘴中。本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随着这位大家的名声大噪,吃墨便成了一桩美谈,更为人争先效仿。
仿佛只要吃下了墨水,他们也可以成为和书法大家一般名扬天下的人物。
张静娴顾不得揣摩公乘越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诚实地摇头,说自己没吃过。
闻言,公乘先生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腹中没有墨水,如何能与使君相配。”
哪怕只是和这世间大部分的庸才一样,装一装呢。
她回答的太过迅速,是装都不想。不得不说,公乘越猜对了。
“公乘先生不必借墨水喻人,我只是一个朝生暮死的庶民,忙于劳作,不通文字礼数,当然无法与公乘先生口中的使君相配。”
听见了公乘越的叹息,张静娴找了一块干净的山石坐在上面,说出的话更加直白。
对,她出身低微,不通才学,配不上谢蕴,甚至连前世那个令她如鲠在喉的“张夫人”都比不过。
这辈子的“小夫人”更低一等。
面对张静娴的坦然,公乘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墨水已经洗干净了,毛笔往下滴落的水珠是透明的。
宛若她不含一分隐瞒的眼睛。
公乘越找到一块山石,和她一般坐在上面,他的侧脸和身形便也进入暗不见底的黑眸中。
“看来,张娘子知道我约你见面要谈些什么。”
张静娴点头,“我不是公乘先生口中的小夫人。”
她不是谢蕴的姬妾,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会是。
闻言,公乘越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他的手中没有羽扇,便潇洒地甩了甩衣袖,“这么说,张娘子对使君并无爱慕之心。”
张静娴再度点头,毫不迟疑。
林中的气息微变,模糊的半空中似乎传来了小猴子吱吱哇哇的叫声。她往传出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莫名慌了慌。
猴子这般大叫,意味着遇到了危险或者难以理解的事情。
“唉,张娘子坦诚相待,实叫公乘不知如何是好,先前唤一声小夫人怪我唐突。”公乘越长长的叹气声拉回了张静娴的注意力,她认真地望着他,嗯了一声。
“好在未有旁人听见,否则被人误会,等到了我想成婚的时候,名声会坏。”
名声一旦坏了,她就是猎来十只大雁,也找不到心无芥蒂与她相伴一生的男子。
这人最后存在与否不重要,重要在于张静娴要让公乘越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谢蕴。
绝无可能!
前世的尸体睁着眼睛仍在看着她,她不会再犯蠢走上同一条不归路。
公乘越那么聪明,只一瞬便知悉了她的决心,心中不可思议的同时,好奇也冒了出来。
她一个庶民,一个农女,一个不通文墨的愚人,凭什么敢嫌弃一位天之骄子。
他的好友七郎除了性情阴郁了一些,方方面面无可挑剔。若非偶然落难,这个农女穷极一生都不会有遇见他的机会,更别提与他朝夕相处,得到他的一丝真心。
“冒昧问一下张娘子,你为什么不喜欢使君?据我所知,你为使君做了很多事情,桩桩件件,可谓是用尽心思。”
公乘越问出这句话,语气夹带了一丝冷漠。
或许说愤怒。
他的好友可以不喜欢甚至嫌弃这个农女,但反过来,她怎么敢!
一个卑贱的农女,口放厥词。
这时,林中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声响,仿佛变成了万物沉寂的禁地。
树叶不会晃动,花草成片蜷缩,隐藏在山石下面的虫子都静止了动作。不能出声,不能呼吸,便是心脏也不可以跳动!
张静娴抬头望了望太阳消失的方向,发出了清脆悦耳的笑声,“很难理解吗?公乘先生。”
“贵人,你口中的谢使君,他生性凉薄,手段狠毒,我躲还来不及,怎么会喜欢他。”
“永远都不会喜欢的。”
人,永远只会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