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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阿娴,你会后悔的。”……

从一开始,谢蕴就在骗她,云杉林中他骤然睁开的眼睛无声地证明了一切。

张静娴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笑话,她以为做了一桩善事,实则那不过是被他耍弄的开始。

接下来,他伪装失忆,伪装和善,欺骗她,嘲讽她,拿捏她,做的如此顺理成章。即便在之后被她道破事实,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愧疚。

她的救命之恩他真的放在心上过吗?

“公乘先生,为人所救却以欺骗还之,至始至终冷眼相对,这是生性凉薄。”

“我不过拒绝了贵人与他离开西山村,他便推我到风口浪尖,令我为村人所妒,甚至利用我的身世迫我向他低头,手段又是何其狠毒。”

“我不远远躲开,反而因他的凉薄与狠毒喜欢他,那我该有多么愚蠢啊。眼盲心瞎,岂会有好下场?”

张静娴万分诚恳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公乘越,站在高高的山石上,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祝贵人与公乘先生展翅高飞,成大志立伟业。至于我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请让我继续悄无声息地过自己的生活。”

话音落下,她跳下山石,理了理身上的粗麻衣裙,沿着溪水而去。

小溪里面,黑色的墨水已经被全部稀释,水流只这一会儿重新变为清澈,几条小鱼摇着尾巴游来游去,清晰可见。

公乘越望着那个农女的身影融入到这片山林之中,一直到消失不见。

他装模作样地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声音苦恼,“这可怎么办呢?她说的话我竟然无法辩驳。得想个法子和谢蕴那厮解释。”

“她的原话定然不能出口,不如就言那个农女胆子太小,心中对谢使君有情,无奈她不敢离开从小长大的村子。”

公乘越一边点头,一边慢悠悠地从山石上下来,弯腰去拿自己心爱的羽扇。

手指即将触碰到羽扇的那一刻,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站在他的面前。

公乘越心下一沉,将已经碰到的羽扇扔至一边,低声唤他,“七郎。”

谢蕴面无表情-

“啾,啾,啾。”

张静娴回家的路上,一只通身羽毛黄色的小鸟飞到了她的头顶上,啼叫不休。

她认出小鸟是黄莺,有些抱歉地也啾了一声,“对不起啊,黄莺,这几天我都不在。你再等一等,很快我就会回去。”

“到时候,我愿意收下你的虫子。”

黄莺停留在她伸出的手心上,张静娴笑着摸了摸它的羽毛,嘴里嘀嘀咕咕。

“不知道那只小猴子看到了什么,哇哇大叫,可别是燃了山火,或是……”她说着语气一顿,小猴子其实那般叫过,因为有人类接受了它的赔礼后还睚眦必报地用树枝刺它。

但,谢蕴确实乘马车离开了,村人们言之凿凿,总不会有假。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一点不安,继续往前走,黄莺扬开翅膀从她的手心飞起,一片黄色的细羽落了下来。

张静娴捡起羽毛,然后十分好运地发现了一窝青绿色的野鸭蛋。

没有抓到鱼,野鸭蛋也很不错啊。她欢欢喜喜地兜着十几个蛋,放在了舅父家中的厨房。

暮食,她和春儿夏儿等人都吃到了香喷喷的烤野鸭蛋。

“大姐姐,那位公乘先生何时离开?”春儿好奇地问她。

舅父舅母等人看过来,张静娴神态自若地答,“明天,或后天,贵人都走了,他身为谋士,岂会在此处停留。”

“贵人,似乎又回来了。阿豹说,下午的时候贵人拦住他,询问身下的辇车如何。”

张双虎皱了皱眉头,叮嘱外甥女暂时不要想着搬回去,贵人或许还要多待几日。

张静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所以小猴子大叫真的是因为谢蕴?思及叫声出现的时间,她捏紧了手中的木筷。

公乘越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守口如瓶。

但尽管如此,她的心还是慌慌的没个着落。

终于,她下定决心,次日天不亮就轻轻拨开春儿的手臂,带上弓箭,藤条,草药和水囊等物进入深山之中。

她在山中待着,以便尽可能地减少与谢蕴撞见的机会。

张静娴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先去了她以前割蜂蜜的山谷,这里的位置比较隐蔽,除了她几乎没有人类造访过。

这日天气不错,吹着山风,凉凉的很舒服。

她吃了几个野果和一张麦饼,忙一会儿歇一会儿,半天下来收获满满。但她没有着急归家,而是用藤条编了一个简陋的秋千绑在树上。

点燃驱虫的艾香,再洒一遍药粉,张静娴依偎着秋千,安静地欣赏碧绿如洗的天空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晃晃悠悠,她睡着了。

低沉如鬼魅的笑声在她耳旁响起,张静娴睡的很沉,眉目舒展,似是进入了祥和的梦境。

很快,绿色的藤条绷紧,像是承受了难以想象的重量,将坚硬的树干也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幸而,阳山中的藤条和树木都生长了很有一些年份,哪怕承受的重量很多,也未曾断裂,而是牢固地护着那个总是和它们亲密接触的人类。

迷迷糊糊中,张静娴的脸颊好似被一只大掌稳稳地托起,然后放在硬邦邦的腿上。

又有一阵山风吹过,山谷却寂静地只能听到风声。

几根长指撩起女子被风吹乱的发丝,发丝轻轻滑落,长指便从她的脸颊往下,经过鼻尖淡了痕迹的小痣,颜色自然的唇瓣,到秀气执拗的下颌,再到纤细的脖颈。

那几根长指就此停住不动,漠然地感受女子颈侧的脉搏跳动。只要稍稍收紧,再一发力,脉搏就会停止跳动,人也不会再呼吸。

他又笑了一声,掐住这个毫无所觉的女子脖颈,送她去死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你看,多么简单呐!

他是一个生性凉薄,手段又狠毒的人,那么最后给她一个深刻的体验不是很正常吗?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救他,不如救了他以后就离得远远的,故意卖弄她的风情,展露她的姿容,达到了目的又开始后悔,说什么永远不会喜欢!

啧,他不止一次和她说过,不要后悔,不要后悔!

他的黑眸中爬满了红色的,密密麻麻的血丝时,她忍不住,小小咳了一声。

仿佛呼吸困难。

谢蕴的手抖了一下,垂眸冷冷注视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女子,手指从她的脖颈处移开,死死掐住她的下颌。

她完全醒不来,但身体遇到了危险,眼睫毛下意识地开始颤抖,像是在和自己作挣扎。

可是徒劳。

“阿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千万不要挑起一个人的胜负心,喜欢只是那么一丝丝而已,过了三两日也就淡了。但你偏偏说了永远不可能!”

谢蕴冷笑,盯着她的目光阴郁瘆人,有朝一日,他会让她恨不得将这几个字重新吞回去。

“阿娴,你会后悔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践踏了他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其实他真正的狠毒还未在她的面前显露出来。

“但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谢蕴放轻了声音,柔柔地抚摸那头美丽顺滑的长发,冰冷的眼神与温和的语气构成了一种奇妙而诡异的平衡。

“最好听话一些。”

……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重重在张静娴的脸上拍了拍,她晕晕乎乎地醒来,只觉腰酸背疼。

“小狸,多亏你叫醒我,再睡下去我的骨头都要碎了。”

下巴疼得厉害,她小心翼翼地揉了揉,懊恼不已。

自己就不该睡在藤条编织的秋千上,还倚着树干,一定是她的睡姿不好,下巴被藤条勒到了。

还有脖子,刺刺的也不舒服。

“喵呜!”

玄猫弓着身子警惕地围着她绕了一圈,它的人类朋友怎么突然变傻了,被敌人攻击了都不知道。

“有什么不对吗?”张静娴发现小狸的反应奇怪,浑身一凛,紧张地打量四周。她的弓箭和水囊都在原地,木框也没有动过的痕迹,就连洒下的药粉都还是原模原样。

张静娴长松一口气,主动伸出手让玄猫嗅闻。

是那个雄性人类!

玄猫认出了另一个气味,背上的毛发恢复了正常,舔了舔人类朋友的手指,既然是熟人,那……攻击算是人类之间嬉戏?

人类可真复杂。

玄猫伸了个懒腰,一跃跳到了秋千上面,藤条不停摇晃,它的尾巴高高地竖起。

“原来你想玩,坐好了啊。”张静娴很快收起那一丝疑虑,笑眯眯地同玄猫玩耍起来。

末了,她又招呼躲得很远的红狐过来,秋千很大,可以同时容纳两只动物。

然而,红狐远远地望着她,死活不靠近,仿佛她身上有极其可怕的东西。

张静娴怀疑来怀疑去,最终归因于自己洒下的药粉,山中的动物大多不喜欢这个气味,遇到会直接避开。

她只好朝红狐扔了一只自己抓的山鸡,之前它送给自己王不留行,自己还没谢过它呢。

见状,玄猫不乐意了,瞪着圆溜溜的绿眼睛冲她喵喵叫,像是在控诉,人类,你怎么可以厚此薄彼区别对待。

张静娴弯起了眼睛,将抓到的田鼠“恭恭敬敬”放在小狸面前,“尊贵的玄猫大人,让您享用。”

她的笑声飘扬在山谷中,久久未散。

日将落之时,她背着木框从山谷跋涉归家,那只红狐仍旧未靠近她。

张静娴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一进入村中,村人们隐晦的打量令她背后生出了淡淡的凉意。

他们看着她,好似在望一座巨大的宝藏,眼中充满了狂热。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礼物还给她。

“阿娴,回来了啊,这是又去山中了?”

与舅母刘屏娘有血缘关系的一位刘家伯父第一个开了口,语气莫名含着几分慈爱,仿佛张静娴是他的亲生女儿似的。

“是,三伯。”

张静娴顿了顿,等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消下去一些,才应声。

她埋头向前走,一个抱着孩子的婶娘又叫住她,亲热的举止比那个刘三伯尤甚,“阿娴,看你累的都出汗了,来婶娘家喝口水吧。”

张静娴笑着婉拒,指了指水囊言自己喝过水了,躲开婶娘的伸手,幸而婶娘抱着孩子动作不方便。

然而她这边刚躲开,另外一边一个热情的伯娘健壮的身躯已经堵住了她的去路。

“阿娴,伯娘家中做了你喜欢吃的暮食,快,跟伯娘走!”她拉着张静娴的袖子,竟是要强“邀”人到自己家中。

村中有几个健妇力气不亚于男子,这位伯娘便是其中之一。

一时之间,张静娴居然无法挣脱她的拉拽,脚步微微踉跄。

“伯娘,舅父家中已经做好暮食,改日再去,改日吧。”她努力将自己的衣袖从伯娘的手中抽出来,结果还没走两步路就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张静娴从未觉得西山村的人像今天这般的多,她们将她挤在中间,每一个人都想让她到自己家中。

“阿娴,我家有你爱吃的果子。”

“阿娴,我记得你爱吃红豆蒸作的糕,我蒸糕的手艺可是村中人人夸的。”

“阿娴,来我家吧。”

“我家!”

……

张静娴的袖子被扯的七零八落,婉拒的话不知说了多少,可仍是挡不住村中人汹涌而来的“热情”。

左一个伯娘,右一个婶娘,辈分比她高,又全是好心,她不能向对待杨友和那般搭弓放箭,短时间根本想不到应对的法子。

她只好分心盯住人群间的空隙,思索着挤出去,然后飞快跑开。

关键时刻,一个人的出现拯救了窘迫的张静娴。

“你们围在一起对阿娴都做什么呢?散开,没看到阿娴袖子破了么!”秦婶儿大吼一声,左右撞开往前挤的人,硬生生将她捞了出来。

带她走的方向却不是张静娴舅父家中,而是秦婶儿和刘二伯比邻山坳的家。

因为距离贵人很近,时不时有身材魁梧的壮汉巡逻,村人们就算再眼馋也不敢跟上来。

“阿娴,你不要误会,秦婶儿没别的意思。但这时候,你舅父舅母也被人堵着呢,你最好不要回去。”秦婶儿喘着气解释,得到了张静娴一个茫然的眼神。

“秦婶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去山中待了一天,怎么整个村子都变了,她和舅父舅母都被人团团围住。

“唉,还不是城中那个孟大夫,说出的话让人误会了。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县城有一个商户伤到了骨头到孟大夫那处求诊。不知为何,那人以为阿娴你的手中有什么圣药,当即驾着马车过来村中求药。一株药,他愿给出十车粟麦,还道若是卖到建康城,价值可翻十倍百倍。”

秦婶儿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按照那个商户所说,只要得到一株药,他们便不必在田中苦哈哈地刨食。

草药长在阳山之中,是无主之物,谁都有机会得到。而唯一的困难便是山中可能出现的野兽。

所以,村人们缠住唯二有捕猎经验的两人,曾经做过猎户的张双虎和他的外甥女。

“他们想要进山,去采草药,难道他们忘了我舅父受伤的那只手了吗?前些年,也有人因为进山,被咬死,或者尸骨无存。”

王不留行!他们知道了王不留行!

张静娴脚步沉重,对着秦婶儿提起了以前那些惨痛的经历。正因为死了不少人,两个村子才默契地只耕田不捕猎,也不让家中孩童靠近山脉。

张双虎是一个例外,他箭术极佳,初到西山村时没有田地,进山是他唯一的活路。但这些年,也只一个张双虎好端端地活着。

至于张静娴,其实大多数村人都以为她进山是为了分给她的那十亩田地,位置在山中,她总不能白白荒废。

山鸡,野鸡蛋,野果,蜂蜜等等她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倒也不值得让人铤而走险。

可是,一株就能抵十车粟麦的圣药,足以让每个人发狂。

现在消息还只是在西山村,不多时传到东山村,小阳村,想要进山一博富贵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且,阳山如此广阔,他们怎么就能保证一定能找到那个商户口中的圣药?”

“这不是……有阿娴你吗?贵人的伤势大家看在眼中,都说你采得了圣药。”秦婶儿下意识反问的这一句直接让张静娴凉了心扉,她艰难地闭了闭眼睛,轻声询问贵人的动向。

这件事表面的缘由在孟大夫的失言上,但她无法不怀疑其中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手笔。

听到她的询问,秦婶儿犯了难,她一个乡野村妇怎么敢窥探贵人的踪迹,虽然村中就数她家离贵人最近。

“我只知道贵人底下那些壮汉在收拾东西,像是准备启程离开。”

“嗯。”

“对了,前不久贵人从武阳县城得了一辆辇车,很是喜欢,挨个问大家那辆辇车如何。”

“……辇车,原来他离开又折返是为了取辇车,或许真是我误会了他。”

张静娴语气干涩,跟着秦婶儿到了她的家中。

隔着树木,她完全听不到篱笆小院发出的声响,似乎比她一个人居住时还要安静。

张静娴内心经过了一番犹豫,靠近了自己被占据的家,她远远看到义羽等人垂着头在往马车上搬物什,仿佛西山村发生的事情和他们没有一丝关系。

谢蕴也真的要离开这里了。

她稍稍放心,重新回到秦婶儿家中。

秦婶儿做了一些麦饼,她囫囵吃了几口。等到深夜,张静娴估摸在舅父家中的人已经离开,沿着山坳的小溪往下走。

清冷的月光将溪水照的波光粼粼,她走到一半,蓦然停住了脚步。山石上,有一人坐着,身旁放着一个烛台。

微弱的火光张静娴很是熟悉,许多次,她曾借着它驱除黑暗。

“夜深了,贵人缘何坐在此处?”

很奇特,张静娴一眼认出了他,即便男人的脸庞完全隐在夜色中看不清晰。她的心脏跳的有些快,没有发现他身下的山石就是她曾经跳下来的那块。

“有一件事忘了告诉阿娴,现在特来同你说。”谢蕴的嗓音冷漠,听起来比月光更凉。

“什么?”张静娴愕然,他夜半在这里只是为了拦住她说一件事。

莫名的有些古怪,不过想一想,却也符合他的性格。不管是前世还是今世短暂的相处中,他总是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

少女只惊了一下,呼吸便恢复了平稳,仰着头看他,神色干净又……可恨的无辜。

谢蕴垂眸,定定看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从山石上下来。

看起来,他的双腿已经好全了,不慌不忙地走近她,脚步没有一丝停顿,也不需要搀扶。

张静娴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被他的长腿吸引,心头竟然也划过了一道欣喜,天真的以为谢蕴要和她说的事情便是这个。

毕竟,她在他的双腿上着实耗费了不少心力。和孟大夫学习施针,寻找王不留行,在武阳县城为他定制辇车等等。

谢蕴径直走到她的面前,颀长的身躯将她的面容遮住,映照着背后高悬的明月,诡谲的感觉越来越重。

尤其,他扯着嘴角,朝她淡淡的笑了一下。

张静娴又问了一句,“贵人要告诉我什么?”

她开始察觉到刺入骨髓的阴寒,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

“阿娴的礼物,我不大喜欢。”谢蕴压低了声调,无比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他不满意张静娴送给他的礼物,所以得还给她。

“……哦,是这样啊。”

张静娴勉强露出一点笑容,悄悄往被月光洒到的地方挪了挪,嘴里继续说道,“贵人不喜那辆辇车,让人送到我舅父家中即可。或是直接遗落在院中,随便一个角落,到时我自会收起来。”

没必要,半夜三更的时候还给她。

心中想着,她没有注意,脚下踩到了凸起的东西。借着月光一看,张静娴认出这是碎裂成一块块的木头,凌乱不堪地被丢在她的去路。

蓦地,她的眼皮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阿娴认不出么?你的礼物就是这一堆东西,踩在脚下觉得多余的木头。”谢蕴眼神平淡,接着从身上拿出一片麻布,当着张静娴的面,随手丢在烛台之上。

很快,麻布遇到火燃烧成了灰烬,山风吹过,白茫茫的灰落在一堆废木头上。

像是在无情的嘲讽,又像是冷漠的回应。

那天他脱口而出的喜欢,不作数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逼迫。

张静娴愣愣地将脚抬起来,低头望着白色的灰烬,忽然记起来在找到铺子里的时候,她给了公输匠人一片麻布。

上面用黑色的炭条画出了辇车的大致模样。

而现在,她的面前只剩下一片白灰。

白灰下面的木头……是她为谢蕴定做的那辆辇车。花费不算多,但它耗费了她这四年积攒的大半钱财。

“贵人何须如此,不喜欢也未必要毁了。”张静娴有些心疼,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那她根本不会往公输家的铺子里去。

“我不喜欢,它就没有了留下的价值,这么简单的道理阿娴应该明白的。”谢蕴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眼冷声道,“或许你更不明白,其实你每次喊我贵人的时候都虚伪地令人发笑。”

他说话时,气息拂在她的脸上,令人心生战栗。

张静娴慌忙抬起头,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面浮现出惊惧,她感受到了一股尖锐的危险。

他的话,似乎有两重意思。

不喜欢了的,无论是物还是人,他都不会允许它或她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但秦婶儿说他很喜欢那辆辇车,到底为什么又变了态度。

“阿娴不要害怕,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像对待这堆废木头对待你,日后你若有要求还可以向我提。只是,别再唤我贵人,否则我会生气的。”

谢蕴看出了她的慌张,勾着薄唇朝她低低地笑,可是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丁点儿笑意。

夜色中,月光是温凉的,他压下的面庞是森冷的。

张静娴本能地想要从这里,从他的紧盯的目光中逃走,但冥冥之中仿佛还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

保持冷静,只要有一点退缩被他发现,他就会像一条真正的毒蛇,尖利的毒牙死死咬住她的喉咙。

“好,多谢……郎君。”

她浅浅地露出一个笑,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

见此,谢蕴真正地笑了起来,俊美的五官恍惚了人的心神,长指点在她的鼻尖那颗小痣上,说不出的引人遐思。

“真希望阿娴能一直这么乖,也能一直这么笑下去。”

张静娴不明白他的意思,今日的他的确太奇怪了,但她为了摆脱眼下窒息的局面,只好点了点头。

“我会的。”

前面的那个“乖”字被她忽略,她向他承诺,自己会一直开心下去。

不笑着,难道要哭吗?

谢蕴脸上和眼中的笑容一瞬消失,这一刻,张静娴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飞快地向一旁躲开。

然而太迟了。

没等她逃脱他的影子,一只手掌重重地抓住了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

他的呼吸毫无征兆地逼近她,正当张静娴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些什么时,他又忽然将她松开,冷漠地转头离去。

那盏烛台倒是留了下来。

就着一点微弱的烛光,张静娴弯下身,试着将碎裂成一块块的木头整合在一起,可惜,这些木头大概被暴戾地砸过,碎的不成样子。

她聚精会神忙活了许久,也没拼成一块完整的木头,最好辨认的木轮也没找见。

最终,她放弃了,带着满身的疲惫回了舅父家中。

舅父看到她,什么也没问,只让她赶紧去休息。

张静娴嗯了一声,同春儿挤在一张床榻上,一夜梦境纷杂。

第二天,谢蕴真的走了,所有的人和马匹全部离开了西山村。

这次的消息没有错,等张静娴回到篱笆小院,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房屋保持了改造后的新模样。

她的房间也是,书案上面甚至还有成套的用具和几本崭新的书册。

“呼~”张静娴从胸腔里面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终于,她的世界恢复了平静,也回到了安全的轨道上。

她好心情地同树上的黄莺打招呼,到后院浇水,锄草,又试了试新筑的灶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什么都不去想,一整个白天悄悄就过去了。

夜里,她躺在软乎乎的丝锦上睡的香甜,压根没想起来将床褥换掉。

然而,快乐的时光只持续了一天一夜便戛然而止。

清晨天色刚亮,西山村和东山村两个村子接近上百人将这间篱笆小院团团围住。

张静娴因为嘈杂的声响而快速清醒,拿着弓箭推开房门时,她的舅父张双虎和刘豹郑复等人已经和两村的村人们成对峙之态。

场面一触即发。

张静娴的出现似乎就是一个导火索,熊熊的火势登时燃烧起来,他们盯着她,目光比之前犹要狂热。

“我看到过,她和一只山猫还有一只红色的狐狸走的很近。”

“猴子!还有猴子帮过她,你们记不记得坑杀野猪时有猴群出现,一定是她叫来的。”

“凭什么只有她可以采到圣药,她这个人邪性啊。”

接二连三的喧哗声为这场火势又添了一把火,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同在阳山脚下,同为田里刨食的庶民,有一人发现了宝贝得到了好处,被其他人知道无异于在他们的心头上挖肉。

先前,贵人在时,他们心存顾忌,还只是热情讨好。现在么?贵人未和她说一声就直接离开了,他们的胆子也就大了。

西山村有家人被征走的念着张静娴的恩情尚且按捺的住,但东山村的人可一点不知情,气势汹汹地堵上门来。

势必要逼她说出在何处采到了圣药,他们也要富贵,也要发财!

看着这些眼睛恨不得冒火的村人,张静娴知道他们不达成目的是不会罢休的,自己若不答应,他们恐怕会诬陷她为山鬼,然后直接烧死。

以往,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进山会死,山中有狼,有虎,有熊,数不尽的猛兽,你们还要去吗?”

张静娴走到舅父张双虎的身边,深吸了一口气,与贪婪化作实质的村人对视。

“去,怎么不去!我命好,定能活着回来。”

“就是,我们可以设陷阱,可以用木矛,野猪群都杀得,还怕几头狼?”

“什么野兽,我看就是你的说辞,不然你进山那么多次,怎么连一点伤都没有受!”

“快说圣药在哪里,我们这些人加起来,根本不怕你和你舅父几个人。”

几个村人叫嚣着打头阵,张双虎认出他们全部是东山村的人,一时气狠,拉弓放了一箭。

这一箭虽射在地面,但将两村的乡老都引了过来,两人耷拉着眼皮,看张静娴的目光如出一辙,都觉得她是个祸害。

不说,今日的局面难解。说出来,后续有人死在山里,也是一笔烂账!

张静娴嘴里发苦,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前世她跟在谢蕴身边,一些见识不是白长的。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从容淡定。

“我哪里知道什么圣药,若是知道,我何必委委屈屈地住在这里四年。你们听说的圣药,那全是贵人自己带的,如今贵人走了,圣药也就没了。”

“孟大夫可曾见过我亲手采过圣药,他不方便提到贵人才叫那个商户误会而已。”

“你们若想知道圣药如何得到,可以现在去追贵人的车马。”

她语气笃定,脸上也全无惊慌之色,大部分人听了她的话,眼神开始变得闪躲,但还有小部分人,紧抓着她不放。

张静娴于是将房门让出来,任由他们去搜,有几个人见此,蠢蠢欲动,果然要往她的房中去。

张双虎气的咬紧牙根,双目怒睁,妻女等人被他留在了家中,此时没有人来拽住他的衣袖。

他搭开大弓,箭矢对准了人而不是地面。

今日外甥女若真被搜了屋子,将来必定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笑谈。

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舅父,不必担心。”张静娴冲着他小小摇头,她不在乎这些。

“不行!”张双虎沉着脸反对,就算没有搜到那所谓的圣药这些人也不会罢手的。

他们会持续不断地怀疑她,逼问她,甚至跟踪监视!

张双虎第一次觉得深深的无力,他已经护不住自己的外甥女了,除非他将阿娴送离西山村,一如当年将她从东山村夺回一般。

就在这僵持不休的时刻,从并不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

已经离去了一个日夜的谢使君一行人再一次踏入这片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好生热闹啊,不知各位要做什么?”公乘越摇着羽扇,兴致勃勃地第一个开了口,他视线所到之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等到谢蕴从马车上踱步而出,黑眸阴冷地注视着两位乡老问怎么回事,乡老险些瘫在地上。

他太高了,一身深色衣袍极好地修饰出他的宽肩长腿,同时也拔高了他给人的压迫感。

乡老被他自上而下地盯着,完全呼吸不上来。

“误会,都是误会。”乡老的儿子刘屠抖着身体解释,“大家关心…阿娴进山有无危险,山中有狼。”

“有狼,那便杀了。”谢蕴神色淡淡,从腰间拔出了佩剑,冷光映照出他毫无感情的眼神,又有一些人瘫软在地。

结果,他拿着长剑朝被围在中央的少女走去。

剑光折射在张静娴的眼皮上,她阖了阖眼睛,没有往后退。

剑锋贴着她的脸颊往下横在她的脖颈,她的身体也只颤了颤,她相信他又一次出现不是为了杀她。

“阿娴,我行至途中,想起来一句话,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了我,我似乎回报地还不够多。”

“现在,阿娴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请求。”

谢蕴轻飘飘地说完一句话,目光却落在一旁张双虎的身上,又道,“便是成为我府上的宾客,也无不可。”

谋士,宾客等话术世家大族常用于招揽贤能,其中不乏女子。

这是一个比较体面的说法。

闻言,郑复眸光大亮,立刻附在张双虎的耳边同他解释,阿娴若成为谢使君的人,他们乃至被征走的阿起阿山等人就有了翻身的希望。

摆脱庶民的身份,成为人上人!

张双虎看了看四周,明了这是外甥女脱离危险的好机会,他收起弓箭,朝谢蕴拱手作揖,高声道,“请贵人带阿娴离开这里。”

离开,有朝一日从自己的舅父口中说出,张静娴的脑袋犹如被狠狠敲击。

她张了张唇,看着舅父,想说没关系的,她一定能解决眼下的困境。大不了,她就此躲在山里面,与山猫红狐那些动物为伍,永远不再出山。

“阿娴,听话,跟贵人走!”

张双虎何尝想让她离开,但西山村真的容不下她了。

“舅父,我……”

“如果你还认我是你的舅父,难道你要我跪下不成。”

张静娴脸色顿时煞白。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因为我凉薄,因为我狠毒……

四年前,为了让她嫁给表兄,留下表兄的一丝血脉,舅母便跪下求她。

那一刻,张静娴的世界就此灰暗,她失去了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人,也变成了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表兄被征走后,她被赶出了家门。但那时,张静娴的心中没有一丁点儿怨恨,她只害怕舅父舅母不会再原谅她。

四年中,她曾无数次做过舅母朝她跪下的噩梦。而今日,舅父和她说难道要他跪下不成,当然不会,张静娴白着脸摇了摇头。

如果再经历一次从前的噩梦,她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舅父,我和郎君一起离开,作谢府宾客。”她垂眸看向地面,清晰地听到从心脏里面传来一道刺耳的嗡鸣声。

尽力扭转的未来,停滞了只一天而已,再次奔向重复的道路。

话音落下的同时,锋利的长剑归于剑鞘。

谢蕴品尝到了从舌尖泛出的甜意,以及随后更涩更辛的味道,他神色微缓,身体骤然放松。

痛吗?阿娴,听着你的舅父亲口说,让你安心的家不要你了。

你怎么能拒绝?你无法拒绝,你没了退路。

反而,你的舅父将你托付给我,还要感激涕零。以后,你在这些熟识的人心中更会永远刻上与我相关的烙印,你也不得不与一个生性凉薄、手段狠毒的人绑在一起。

自此,仰他鼻息。

正如谢蕴所预料,一听到被他们逼迫的女娘摇身一变成为了贵人的宾客,周围的村人开始像畏惧谢蕴一般畏惧张静娴,匆匆忙忙地,如潮水散去。

很多人跑开时,更是用衣袖遮住脸,唯恐被今日得罪的人记住,报复。

两位乡老颤颤巍巍地窥了谢蕴一眼后,对张静娴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恭敬起来。

西山村乡老又吩咐儿子刘屠,从家中取来绢帛,作为临别赠礼。

仿佛如此,方才的事情便能一笔勾销。

她不再是一个祸害,而是得到贵人青睐的有福之人。

对于这种转变,张静娴显得很沉默,身份与阶级带来的鸿沟再度赤裸裸地在她的面前展现出来,而她什么都不想说。

在乡老等人看来,她走了运道,和从前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谢蕴的一句话,就也变成了他们眼中的“贵人”。

但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张静娴最清楚,公乘越、獬乃至之后遇到的人从来不认为她“尊贵”。

她卑贱如昔,永远改变不了。

谢蕴亲自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凄然,冷漠俊极的脸上露出几分温和,和之前阴翳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阿娴既为我手下宾客,我便给阿娴一个时辰的时间,勿要延误路程。”

从张双虎等人的角度,他的目光也是柔和的。

但张静娴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却有些看不清,头脑发胀,他给她的感觉再度发生了变化。

难以捉摸,难以猜透。

她维持镇定,轻声缓语地问,“一个时辰是不是太短了些?郎君不如明日再启程?”

时光倒转,如今不想他快些离开的人变成了张静娴。

“如果这是阿娴的请求,”闻言,谢蕴的唇角勾出一点意味盎然的弧度,等她面上带出一分期待,话锋陡转,冷冷道,“不可!”

“因为阿娴你的缘故,此次去而折返,已经浪费了不少时日。一个时辰后,启程出发。”

被他拿捏在手心的人,现在失去了向他提要求的资格。

被无情拒绝,张静娴身体一滞,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坦然接受了事实。

尽管,她去山中寻王不留行的源头在他身上。但抱怨与控诉又有什么用呢?没人会听的。

她转身去了屋中收拾行装,张双虎知道她心中难过,未曾上前,而是向谢蕴开口。

“贵人能否与我留一个地址,闲暇之时,我可去看望阿娴。”

张双虎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等到时机成熟,村人们淡忘了圣药的事,他会赶过去再把外甥女接回来。

虽然相信谢使君的品行,但他觉得外甥女终究是女子,又未成婚,并不适合在谢使君的府上待太长时间。

谢蕴看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命獬拿出了一份手令,“此乃我亲手所书,带着它,出入任一郡县畅通无阻。”

獬将手令递给张双虎,他稍稍放心。

阿娴箭术是他亲手所教,无论在何处都能保命。再有谢使君的亲口承诺,他相信即便又一个四年,阿娴也会活的很好。

她不是娇弱无用之人,是他张双虎养大的一头小老虎。

“壮士尽可安心,张娘子是我们使君的救命恩人,到了长陵,所有人都会把她当做座上宾对待。不过壮士也得知道,世事无常,若是出现了意外或是张娘子她自己犯了错误,那就不能怪罪我等了。”

这时,一直看热闹的公乘越也开了口,没办法,身为谋士,他总要为自家使君筹划,做一做恶人。

提前将利害关系讲清楚,日后便是发生了出乎意料的情况,张娘子和她的家人也得认命。

公乘越话中暗含的威胁,让张双虎皱了皱眉,他还要再说,被身边的郑复所阻。

“阿虎,世家的规矩向来这样,不是针对阿娴一人。”

“这位壮士所言正是。”

公乘越笑吟吟地说完,转头去看他的好友,却发现谢使君压根未听他说话,只沉沉注视着院中的一株桃树。

桃树结的桃子早就被摘的干干净净,树上值得谢蕴关心的,哦,对了,还有一只黄鹂鸟。

这只小鸟每日啾啾叫几声,很通灵性。公乘越还怪喜欢的,喂过它几次虫子-

进到屋中,张静娴找到了被磨成药粉的王不留行,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

若她当初对他腿上的伤视而不见,只等着獬他们找过来,今日便不会被村人所围困,也不会受他所逼。

他去而折返定是知道她会遇到今日的局面,以此要挟她。

归根结底,怪她一时心软!

但张静娴不可能真的和他离开,她还想多活几年。

她抿了抿唇,又来回呼吸了几次,压下了眼中的酸意。不要慌张,天无绝人之路,中途她仍可以找机会脱离他的掌控。

呆呆站了一会儿,张静娴把药粉装在一个箩筐里面,又将从谢蕴那里得到的金子分开,绕到后院。

守在后院的人是义羽,他主动问她要去何处。

“离去之前,我想同家人和我的朋友辞别。”

“不如我和张娘子一起?”义羽的模样像是怕她中途跑掉。

张静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但还是答应下来。

义羽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直跟到了秦婶儿家外面。

作为唯一相近的邻居,一些事情张静娴只能拜托他们。

比如,每隔几日打扫房屋和院子,除一除杂草。

“我家中的粟麦交过丁税田税和一斛罚粮,余下还有一半,秦婶儿和二伯便收下吧。”张静娴语气诚恳,她不希望自己再次回来时,看到的是荒废破败的房屋。

“这怎么行?都是些小事,随手就做了,不能要阿娴你的粟麦。”刘二伯是个老实人,拘谨地搓了搓手,不愿收那一半粟麦。

“阿娴,别听他的,你只管放心去,麦子我要了。”秦婶儿反应快一些,当即应下。

人与人之间就需要有来有往,她不收下麦子阿娴心里才不踏实呢。

张静娴冲他们笑了笑,摆手往外走,下一个她要去的地方是舅父家中。之所以背着舅父,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舅父一定不会收。

义羽同样守在院外,舅母看到她,反应很平静。

她像是分毫不意外张静娴会同贵人一起离开,淡淡说,“走了好,我活到今日从未听闻年过二十未曾成婚的女娘。”

百年来战事频繁,人口锐减,为了增丁,官府上下无所不用其极。现在只是一斛罚粮,再往后说不得便是强制婚配,甚至降罪处罚。

张静娴低低嗯了一声,把装着药粉和金子的箩筐交给舅母,然后向她行了一个跪礼。

“这是我欠舅母的。”

刘屏娘扭过了脸,眼眶有些湿润,许久她只说了一句话。

“阿娴,活着回来。”

……

知道她要走,春儿和夏儿哭的稀里哗啦,表弟张入林也用手背抹起了眼泪,一声声地喊着大姐姐。

哭声传到义羽的耳中,他竟生出几分不忍。张娘子其实挺可怜的,奈何她狠狠得罪了使君。

从舅父家出来,张静娴的眼睛红红的,还有些肿。

义羽看在眼底,表情有些不自在。

“张娘子莫要伤心,成为使君的宾客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只要你不惹怒使君,富贵利禄都不会少。”

“郎君他……我根本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惹怒了他。”

张静娴往回走,情绪低落。

闻言,义羽没有回答,当然他也回答不了。使君性情喜怒不定,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对张娘子究竟是何种想法。

初始自是看重在意的,亲自为她布置房间,为她购买衣饰,为她留在这么个偏僻的小山村。

但斩断张娘子的退路,将张娘子逼到不得不背井离乡,也是使君所为。

狠而利落的手段令万事以使君为重的獬都对张娘子产生了一分同情。

重新回到后院,义羽仍未开口,待张静娴默默拿木勺给种下的菜浇水,身形萧瑟如落叶,他错了错眼,说,“一切遵循使君之意。”

这是一句警告也是一句提醒。

很快,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张静娴的行装大半是张双虎帮她收拾的,一如四年前送长子离家那般,在外的方方面面他都对着外甥女交代了一遍。

对人大方不要吝啬,但也不能吃亏。该软的软,该硬的硬。不能委屈自己,但也不能太过嚣张。

张静娴从未觉得舅父如此絮叨,可其实这些话她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前世,舅父说过了同样的话,微小的不同在于这次舅父令她勤练箭术,而上一次没有。

“阿娴,你的立身之本是你自己,是你手中的弓箭。”

“嗯,舅父,我记得了。”

这一声后,张双虎沉默下来,他亲眼看着外甥女跟在谢使君的身后坐上马车,久久未动。

“行了,阿虎,莫要伤怀,总有这么一天。你自己从前说过,阿娴无父无母,适合当作男儿来养。”郑复安慰他,长大的孩子哪有不离开巢穴到外闯荡一番的。

“可是,复,阿娴最喜欢的是山里,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张双虎抹了一把脸,喃喃道-

马车很宽敞,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暂时无法骑马的谢使君和一个根本不会骑马的农女。

张静娴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车厢内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太过强烈,无论她是屏住呼吸还是朝窗外看去,都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被一寸寸地挤压。当整个车厢内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她也就因此凸显出来。

濒临窒息的体验让张静娴忍不住轻轻喘了一口气,她悄悄挪动身体,去向车门外的车辕。

驾车的人是獬,她宁肯与獬坐在车外。

山路崎岖不平,但可能是因为马车足够大的原因,速度很稳。不多时,张静娴的手指便碰到了车门,只要略微一使力,她就能从车厢内钻出来。

谢蕴盯着她的身影,在她即将推开车门的前一刻,伸手拽住了她肩后的发带。

头发散开的瞬间,因为推力张静娴向后倒在了草编的席子上,她下意识地撑手起来,结果背后的男人朝她俯下了身,将她困在草席与他之间。

“和我身处一室,阿娴觉得很不舒服?”谢蕴低头盯着她,眼珠瘆人。

“没有,我只是觉得身为宾客,与郎君同处一间车厢不大合适。”张静娴不看他,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

“到门外车辕坐着,更合规矩。”

闻言,谢蕴颇为讽刺地笑了起来,笑声轻慢,“规矩?阿娴学过这两个字吗?若你真的知礼,就不会恬不知耻地扒开一个陌生男子的衣袍。”

他指,那天为他上药的事。

“二伯不在,舅父因为舅母也无法过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郎君你臭掉。”

她的解释很合理,可面前近在迟尺的男人恍若听不到似的,反咬一口指责她,“全是你的错,再是狡辩也无用。”

张静娴万万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定自己的罪,她张了张唇,最后只得说,换做其他人,她也会这么做。

话未说完,几根手指掐住了她的下颌,他面无表情地又向她凑近一些。

终于到了她躲无可躲的这一天,谢蕴深嗅了一口气,蓬勃的怒意与心头的快意交织,他的眼珠越来越暗。

浓如一团墨,再靠近一些,也能将她染黑。

张静娴心脏跳的厉害,不对劲,很不对劲,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就算自己不知不觉间惹怒了他,他对她也不该有……恨。

她强忍着心悸,决定试探他一下。

“今天的事,我还没谢过郎君。郎君以宾客为由带我脱离困境……”

“阿娴又在装了啊,你明明就不想谢我。”谢蕴亲昵地点了点她鼻尖的小痣,目光冰冷,“还有,阿娴也不必谢我,我能提前得知阿娴受困,是因为这个局就是我设的。”

他堂而皇之地将真相说了出来,惊得身下的女子冒出了一身冷汗。

“为什么?我不明白。”

张静娴的声音有微不可察的颤抖,她只是不想和他离开,他何至于接二连三地害她!

“因为我凉薄,因为我狠毒,因为我只想看着阿娴你哭。”

谢蕴慢慢开口说道。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逃。

凉薄,狠毒,十分熟悉的字眼。

再加上小猴子反常的叫声,被他砸成碎木的辇车,一个想法隐隐约约地在张静娴的脑中浮现。

他听到了她说的话。

“原来,郎君听到了我在公乘先生面前说的那些话,设局害我只是为了报复。”想明白后,张静娴的声音反而不再颤抖。

背后言人固然是她不对,但她说的话又有哪一个字是错的。

他欺骗她是真的,用手段迫她低头也是真的。

“报复?阿娴不要误会,几句话而已说便说了,我怎会因此报复我的救命恩人。”谢蕴垂头看着她的脸,含笑说他只是想让她见识一番真正狠毒的手段。

之前的根本不算什么。

“现在,我见识到了。”听着他的笑声,张静娴的心里竟很平静。

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本就是一条会反咬人一口的毒蛇。

“我为郎君寻来了王不留行,郎君却利用它让我在西山村没了容身之地,又险些让舅父向我下跪,当众揭开我四年前的伤疤。”

“今时今日令我终生难忘。”

她轻声说完一番话,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结果,下一瞬,谢蕴倾身而至,毫不留情地咬她的鼻尖,力道大的似乎要将那颗小痣咬下来吞进身体里面。

张静娴感受到了切实的疼痛,眼睛仍紧紧闭着,乌黑的长发铺在素色的草席上,脸色有些苍白,一副疲惫却又……勾人的模样。

顶上传来一声冷笑,毒蛇的獠牙似是厌倦了一个地方,松开她的鼻尖,对着另一处咬下。

眼皮上骤然感觉到的湿润让张静娴心脏瑟缩,睫毛不停地颤,但她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到湿润的感觉移到了眼尾,她忍着惊惧方问出了声。

“郎君,你究竟想做什么?”

想要报复她,想要看她哭,他已经做到了。

谢蕴的薄唇停顿在她的眼尾,然后重重地舔舐,似是在寻找她哭出来的眼泪。

可惜,他费尽力气只尝到了一点甜味。

甜的发腻。

谢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她,语气平淡,“我也想问阿娴想做什么,用了数不尽的心思勾引我,却又说永远不会,不、可、能、喜欢!”

“可现在,阿娴明明很喜欢。”他的指腹捻在她的眼尾。

否则,这里的味道怎么是甜的,而不是苦的,涩的。

张静娴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坐起身,对着他摇头,“不,郎君,我不喜欢你,也没有勾引你。我在公乘先生面前说的全是我的真心话。”

“郎君,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现在证明。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人受了伤,被我遇见,我也会背他归家,为他上药。若他能予我回报保我表兄和村人平安,我也同样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直到伤势痊愈。”

她告诉他这不是喜欢,其他人也可以是他。

谢蕴的目光变为阴鸷。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呢?郎君你或许不大明白。他痛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流泪;他开心的时候,我会跟着笑;他无论做什么,我的目光都会跟随在他的身上。”

“我的喜欢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如果他也喜欢我,我便会向他求婚,猎来一只羽毛最漂亮飞起最优美的大雁送给他。”

这个农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耐心地同他解释真正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而这些全是眼前的他没有体会过的。

她没有为他哭过,也没有为他真心笑过,没有说过喜欢,更没有猎来大雁向他求婚。

所以,她得出结论。

“郎君,你误会了。”

张静娴明知道这句话一定会惹怒他,但她还是颇为痛快地说了出来。

以一种稀松平常的口吻,告诉他,只是一场误会。

四目相望,谢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轻轻抚摸她垂在肩膀后面的长发,手背的青筋一条条暴起。

“误会不误会不是阿娴说了算。”

她的天真怎么还没有改过来,从头到尾,有资格说出误会二字的人只有他一个。

“早和阿娴说过,多读书。”

谢蕴的语气轻柔,读书多了才能改掉她天真的性子,才能让她知道不要轻易招惹人,有些人她招惹不起。

“我……”张静娴觉得他在强词夺理,喜欢一个人与否和读书没有一丝关系。

“嘘,不要说话,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一个字。”

谢蕴漆黑的眼珠盯着她,宛若山间野兽冰冷地打量自己爪子下面的猎物。但凡猎物有一丁点儿的挣扎,面临的就会是被咬断脖子的命运。

张静娴知道他彻底被激怒了,僵着身体静坐,嘴巴紧紧地闭着。

虽然她的直觉笃定,他不会杀她。

猎物终于乖顺,谢蕴的眼珠子动了动,凑近亲了亲她的唇角,接着拿起那根被他拽开的发带,帮她将长发束起。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的动作却不见一分生疏。

仿佛已经做过了很多遍-

马车大概行驶了两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水潭边。

原因是谢使君要用午食。

与底层的庶民不同,诸如公乘越等世家郎君每日都要食三餐,不仅如此,种类还必须得丰富。

就算出门在外,膳食上也不会马虎。

几名部曲熟练地搭灶起火,又有几人牵着马啃食青草,公乘越摇着羽扇,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马车,眸中兴致盎然。

不知道在经历了谢使君的怒火后,那个农女现在是死还是活?

想了想,他到底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迈步走了过去。

很遗憾,公乘越距离马车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车门蓦地被从内推开,车厢中的两人一览无余。

他们一左一右地坐着,窗边女子的手中还拿了一本书,很认真的模样。

“张娘子这是在认字?”公乘越笑眯眯地询问,忽略了一旁谢使君的存在。

即便,从门开的那一刻,他便立即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嗯,作郎君的宾客怎能不识字,舅父让我好生为郎君效命。”张静娴很自然地读了一个字,想了想,从马车上跳下来,询问公乘越她读的这个字是何意。

公乘越看向她手中的书,笑道,“原是屈子之作离骚,张娘子指的是个生僻字,意为兰草。”

“哦,哦,原来意思这么简单。”闻言,张静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着书走到了一处。

她去的地方恰好生长着一株兰花。

“张娘子此人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对着兰花识字。”公乘越悠然旁观,开口说了一句话。

“和你有关系吗?”谢蕴看向身边的谋士,冷冷地说,“公乘越,她竟没有怀疑你。”

换作旁人,大概率以为那些话是被公乘越透露给了他,偏她没有。

他们只是见过三次面吧,加起来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时辰,她凭什么如此信任他。

听此,公乘越微有怔然,冥冥之中他确实有一种感觉。张娘子好似早已识得他,并知晓他的部分为人处事。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能对着自己的好友谢使君说。

“七郎,她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公乘越淡淡说道,他看不出这个农女的身上有特别之处,招揽为门下宾客也就罢了。

然而有一点是忌讳。

“不要让她太过牵动你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