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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谢蕴轻笑,笑意古怪而阴冷。

“一时而已,我要让她彻底后悔说出那些话。”等到她后悔的时候,等到她忍不住乞求他的喜爱的时候,他的目光将永远从她的身上移开。

这才是谢蕴的报复。

公乘越皱眉,虽然那些话听起来确实恼火,但是,“她终究是七郎你的救命恩人。”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不是你的。”谢蕴轻飘飘地回他,目光晦暗不明。

公乘越喉咙一鲠,捏紧了羽扇,这厮,他们说的话是同一个意思吗?-

张静娴蹲在地上,表面上是对着一株兰草认字,实际上,她的眼睛睁地大大的,悄悄留意着四周的环境。

这处水潭所在的位置她识得,往北去不远就是一处山谷,山谷再往北是成片的密林,密林连接山峰,接天蔽日,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

如果她能去到山谷,趁机逃入密林,便是谢蕴手下人多,也不一定能立即找到她。

而她对山中的熟悉远超他们,凭借身上带着的弓箭藤条药粉,独自生存几个日夜不成问题。

谢蕴找不到她,未必愿意浪费时间再次折返西山村。自己惹怒了他,他已经报复回来了,穷追不舍不符合他上辈子的行事作风,大概率他就此带着人回他的长陵郡。

默默将利害关系想清楚,张静娴合上书册,往水潭走去。

“娘子可是要洗漱?或是口渴了?”义羽注意到她的举动,走上前。

“水潭中有鱼,我想抓来给郎君吃。”张静娴的态度很坦然,既然选择作谢蕴门下的宾客,自然得时刻讨好他。

抓鱼,以前她也做过。

听了她的解释,义羽点了点头,“我和张娘子一起。”

张静娴欣然应允,从身上的布袋里面拿出一支木箭分给他,嘴里说着她抓鱼的经验,“我们先找到水浅的地方,到时对准水里的鱼扎下去。水若是太深,鱼会逃走。”

义羽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箭,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箭身,獬突然出现,叫走了他。

“羽,郎君有事寻你。”

“是。”

义羽朝张静娴抱歉地笑了一下,转身即走。

“那我一人去抓鱼。”她低声说道,手中拿着一支木箭靠近水潭。

第一次选择的位置在众人抬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有些深,她身上弄了许多水也没抓上来一条鱼。

无奈,张静娴大声叹了一口气,又寻了一个位置,这次运气还不错,抓上来一条小鱼。

可一条鱼怎么够这许多人吃呢?

她换了第三个位置,这次的位置距离众人有点远,她埋头一直走,没有声音拦她。

向北走到水潭的另一侧,望见前方的山谷,张静娴的心脏砰砰跳动了起来,只要走入山谷,跑进密林,她就自由了!

少女的眼睛很亮,像是黑色的玄晶石,熠熠生辉。

终于,她跑了起来,长发夹杂着一点青色飘飞,宛若山中的精灵,美丽极了。

茂密的树林似乎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将重新回归山林的怀抱。

高昂的喵喵叫声骤然响起,混合着黄鹂鸟清脆悦耳的啼叫声,张静娴的身体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按住,她僵硬地回头,看到了被关在笼子里面的小狸和黄莺。

红色的小狐狸亦未能逃脱,一双兽瞳静静地望着她。

“阿娴,不来见见自己的朋友?我记得你尚未和它们辞别。”谢蕴的长指轻一下重一下地敲在笼子上,像是某种催命的旋律。

他笑着欣赏她此时不敢置信到惊惶的反应,五官锋利而冷酷,“幸亏早早将它们抓在了笼子里,真是差一点就让阿娴你跑了。”

张静娴好像不会说话了,双目失神,他竟然为了钳制她,做到了如此地步。

“……放了它们。”她艰难地发出声音,迈动腿一步一步朝谢蕴走了过去,“你生病的时候,它们为你带来了一只山鸡,甚至王不留行也是红狐寻到的,难道郎君忘了吗?”

“我当然记得,”谢蕴盯着她失去了血色的脸,低声喟叹,“所以,除了阿娴,我也要把它们带回长陵。”

“回报它们的恩情。”

“不……它们属于山林,去到了全是人的世界会活不下去的!”张静娴的语气中出现了愤怒,以及一丝怨恨。

平静的假面被打碎,她如他所愿地感受到了难言的疼痛。

脸色惨白,心口窒息。

“阿娴说得对。因而我方才告诉它们,若是你没有逃,我便放了它们。可若是你逃了,就让它们与阿娴作伴。”谢蕴高大的身影慢慢将她整个人覆盖,垂眸定定望着她,轻声问她,“所以,你为什么要逃呢?”

只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没有逃,没有……山谷中有野果,有辛菜,我只是去采一些回来。”张静娴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小声说着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解释。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她现在不可能跟他硬碰硬,只能软着来。

她的朋友在他的手中。

“我记得郎君喜辛,是也不是?”

谢蕴没说话。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凝滞,连爱喵喵叫的小狸都敏锐地趴伏下了毛茸茸的身子,与红狐挨在一起。

“我愿意和郎君去长陵郡,不会再中途离开。”

他眉心微动,漠然不答。

“我说出那些话,有几分是因为我心中害怕。”

“害怕什么?”谢蕴冷冷问道,没有给她可以含糊其辞地可能。

视线钉在她的脸上,沉如实质。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太有意思了。

她最好,不要骗他。

谢蕴垂下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对她的耐心是有限的。

被关在笼子里面的一鸟一猫一狐也都在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张静娴被困在一片阴影中,四面八方都是属于他的气息,她因为呼吸困难而急急喘了几口气,才道,“郎君,我只是想要平静地生活。”

“可你让我感到害怕了。”

这句含着微弱哭腔的话一出口,谢蕴的瞳孔缩了缩,一只手轻轻抬起又放下。

“你怕我?可我并未对你做什么。”

谢蕴的嗓音恢复了一点温度,他真心觉得一开始的欺骗无伤大雅,她生气两天就该原谅他的。

而之后利用人性推她到风口浪尖也只是想带她离开牢笼,去更广阔的世界。让她被求着捧着,怎么能叫狠毒呢?

透露出王不留行的存在,又弃她而去,让她被村人围攻,才是真正的算计。

“因为我们的世界是不同的,郎君随手丢下的一粒沙土,压到我的头上便是一座巨大的山峰。”张静娴又喘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挺直身体,“我不想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所以必须离郎君远一些。”

拒绝他,和公乘越说那些话,全是为了和他划清界限。

“公乘先生那日喊我小夫人,我害怕的厉害,只能用更决绝的话语同他解释,我与郎君之间毫无可能。”

想要活命是一个人的本能,她因为畏惧,从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谢蕴盯着她僵硬的反应看了半晌,抬起手为她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他毫不犹豫地吮去,清甜的味道让他的心情好上了那么一分。

被践踏的怒意稍减,他温声对着一个农女说,“我允许我们之间存在可能,阿娴,你不必怕。”

张静娴僵着身体,没有应他。

明知前方是歧路,她为什么要踏进去?做不到的事情,当然不能给出承诺。

所以,她只是解释,用以减轻他的怒火。

可谢蕴似乎是觉得她被吓到了才未能及时做出回应,高大的身影又靠近一些,将她抱在怀中,安抚地轻拍她的后背。

每拍一下,张静娴的呼吸就困难一分。

“现在,可以放了小狸它们吗?”她艰难地开口,眼睛只能看到他衣袍上的暗色花纹。

“我想吃阿娴抓的鱼,亲手摘的野果和辛菜。”她的请求谢蕴恍若未闻,含笑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一滴泪,一声害怕虽然有些用处,但距离让他忘记当日她说的那句永远不可能还很遥远。

“好,我给郎君抓鱼,采野果和辛菜。身为郎君的宾客,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张静娴的语气很诚恳,一等谢蕴松开她,就迫不及待地垂下头,弯下腰。

他们现在就在一处山谷,辛菜很容易找,若是不在意味道的话,野果也随处可见。

不一会儿,她便采了一大堆。

只抓鱼麻烦了一些,耗费了不少时间。

公乘越已经吃过了午食,鱼也才抓上来两条,所幸个头还可以,证明了张静娴这个宾客并非是吃白饭的无用之人。

鱼处理好炖汤,放上辛菜,真正能享用之时已至下午申时。

但谢使君一言不发,谁又能说什么。

公乘越摇着羽扇,往关在笼子里面的黄鹂鸟面前放了一只虫子,然而小鸟拍了拍翅膀,将虫子丢了出来。

“气性大骨头硬,可是要吃苦的。”年轻的谋士当即便笑了,将虫子重新放回去后,说了一句一语双关的话。

“郎君,请用膳食。”张静娴知道公乘越在提醒她,顿了顿,主动将盛出的鱼汤放在了谢蕴的手边。

她又不傻,自然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

“嗯。”谢蕴冷冷瞥了公乘越一眼,拿起了汤勺。

熟悉的味道入口,他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命对面的女子与他同用午食。

张静娴看了看自己亲手做的鱼汤,以及部曲们烹制的烤肉麦饼等吃食,默默选择了后者,然后顺手将两大块烤肉放进笼子里面。

香气四溢的烤肉在前,加上是自己的人类朋友给的,早就饿了的玄猫伸了个懒腰,立刻扑上前去,大口撕咬。

红狐则是咬着烤肉到笼子的角落,背对着人类吃了起来。

眼见一猫一狐都在进食,黄莺犹犹豫豫地把公乘越给的虫子扒拉了过去,吃完了冲着他啼叫一声。

人类,再来一只!

见状,公乘越的羽扇也不摇了,低声叹了一句,“真有意思啊。”

不止这个农女,就连她“养”的一鸟一猫一狐都令他生出了极大的兴趣。

不哭不闹,不折腾,更不委屈自己,瞅准机会就跑,知道跑不掉了就该吃吃该喝喝,变脸比这山中的天气都快。

太有意思了-

用过午食,谢蕴依旧没有答应放笼子里面的小狸它们离开。

张静娴心里很失望,甚至藏着对他的一丝恨意,但她的态度却更加积极,拿着书本识字认字,询问谢蕴书中的意思。

端的是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

夜里,马车停下在一处林中,她急急忙忙地跳下车,举着弓箭警惕地打量四周,看上去又是一位可靠的好部下。

“郎君,四周无异,您可以下车了。”确定了没有异常,她恭恭敬敬地请谢使君下车,看在义羽和獬等人眼中,觉得颇为荒诞。

张娘子前不久还想着要逃跑,现在就立刻进入到宾客的角色之中了?

不过转而一想,既然逃不掉为什么不安安心心地作使君的宾客呢?使君向来不亏待门下的宾客,又觉得合理。

谢蕴踏步出马车,看到的便是少女绷着脸立在自己的身前,皎洁的月光下,她身上也多了一股清冷的气质。

他的心头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掀了掀薄唇,淡淡开口,“这等事交由义羽他们即可。”

獬等人燃起火堆,张静娴抬起头,侧脸多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我听郎君的话,郎君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话罢,她将弓箭收了起来,静静地立在一旁。

暮食是菜羹和肉饼,部曲做的。

张静娴同样喂给了笼子里面的玄猫和红狐,黄鹂鸟不必她费心,公乘越用树枝夹了好几只虫子放进去。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驱散了山里的一点寒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狼啸,圆月下,一群人围坐,竟然显出了几分静谧。

便是有狼群过来,这支数十人的队伍也丝毫不惧。

“使君,我们绕过了武阳县城,再往前走两日,便是武陵郡城。我已经吩咐他们在城中等着。”公乘越当初带到武阳县城的人只有一小半在这里,大半被派去到前方探路开路,最终他们定下在武陵郡城汇合。

比起武阳县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武陵郡多出了不少繁华,城池规模也算值得说道几句,正适合他们休整。

“可,多在武陵郡停留几日。”谢蕴冷声吩咐到了武陵郡后,不必隐瞒行踪,反而要大肆宣扬他的身份。

“使君之意,我已知晓,消息必会及时传到建康城。”公乘越点点头,最主要的是让谢丞相知晓。

张静娴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有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慢慢滋生。前世的她途中大半的时间是待在马车里面的,因为身份从一个农女变成了“尊贵的”张夫人,需要避外。

而现在的张娘子或者谢使君的宾客不需要如此,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听他们说了什么,看他们做了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呢?尊贵与卑贱,她都是她,不同在哪里。

张静娴想不明白,落在旁人的眼中,便是一副木讷的样子,火星子飞到了她的裙角上都没发现。

公乘越最先看到,尚未来得及出声,一只修长的大手就拉着那个呆呆的农女起了身,退到离火堆很远的地方。

“有火,阿娴的眼睛看不到?”

黑暗中,谢蕴沉下脸,捏着女子的手腕强迫她回神,用的力气不小。

张静娴垂头看看,火星子早就灭了,只布裙被烧出了一个小洞,她不以为意地笑笑。

“郎君放心,只是一个小洞,我明日补补便是。”

她以前在山中,有时爬树,不小心还会将衣服撕开一个大口子呢,能补就补,不能补就当作别的用处。

只要不牵涉到感情,张静娴的心态一直很稳定。因为四年来她只是一个人啊,孤独地生活着,不会有人听她哭,也不会有人看她笑,她必须不在意,才能活下去。

谢蕴看着月光下的她,沉闷的怒火反而比白日她哭着说出害怕两个字的时候,消逝的更多。

“阿娴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行。”他轻轻笑了一声,反问她是不是忘了现在的身份,“阿娴不仅是我的救命恩人,且是我门下收揽的宾客,穿着破衣示人,你猜丢的是谁的脸面?”

“……那我换一身,郎君莫气。”张静娴抿了抿唇,很好脾气地回答。

“獬,将那日的衣服给她。”

“是。”

没多久,獬拿出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了张静娴。

她沉默了片刻,打开后发现是一套崭新的衣裙,青绿色的,外罩一层薄薄的素纱。

是给她的吗?感觉有些奇怪。

“去到马车里面换上。”谢蕴命令她,嗓音低沉,暗哑。

“哦,好的。”张静娴未有迟疑,抱着新衣去到了车厢里面,只是换一件衣服而已,有何可拒绝的呢?

在未帮助小狸它们脱离笼子之前,她会尽可能地温顺,讨好他。

一刻钟后,车门再度打开,谢蕴抬眼,呼吸微重。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现在,亲我。”……

重生月余,张静娴一直穿的都是简单的素衣麻袍,骤然换上一件丝锦衣裙,哪儿哪儿都不习惯。

顾及一身娇贵的新衣,推开马车车门时,她忍不住放轻动作,探出身体,模样便显得些许局促。

又不巧,刚好一阵夜里的山风吹过,她身上外罩的一层素纱随风飘起,遮住了她的脸。

张静娴下意识闭住了眼睛,便丝毫没有发现,有一道浓沉至极致的视线已经定在她身上,许久未曾移开。

而等那道山风过去,她再度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一个高大冷漠的背影。

她在马车里面换衣服的时候,他一直背对着站在这里,应该什么都没看到。

张静娴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绕到他的身旁,开口道了一声谢,“郎君,谢谢你,衣服很合身。”

只是外面罩着的一层素纱有些碍事,她走路连步子都不敢迈很大,就怕万一蹭到树枝,将这层素纱挂出口子。

谢蕴掀开薄薄的眼皮,看到的便是她努力摆弄着素纱想把它给压实的笨拙样子,他的眼神顿了一刻。

几乎是呼吸之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中出现,撕碎这层薄的可怜的轻纱,蒙住这个农女的双眼,亲眼看着她的泪水打湿滑落……然后!

然后,他再一滴滴地慢慢地舔去,好整以暇地欣赏素纱下的氤红。

“阿娴,”谢蕴的胸口快速地起伏了一下,狠狠压制住沸腾的血液,低声唤她的名字,“别弄了。”

“哦,好。”张静娴乖顺地答应下来,果然放弃了摆弄身上的素纱,虽然很是不方便,但穿习惯了应该就没有问题。

人,总是能不断地适应新的变化。

她看了一眼位置离他们有些远的獬,本想问这件衣服从何而来,但话到嘴边她聪明地改了说法。

“郎君,这衣服便算到我的月禄当中吧。”

世家门下招揽的宾客每月可以领取固定的钱粮和绢帛,张静娴觉得自己现在是谢使君的宾客,旁敲侧击地试探他自己的待遇。

她每个月能得到多少钱粮,多少绢帛啊?

对此,张静娴有些期待。无论在何时何地,她总是不忘养活自己。吃饱喝足穿暖之后,若是还能余下一些,她积攒个几年,说不定后半辈子的罚粮都不必怕了。

月光映照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谢蕴捏紧了指骨,忍耐着,嗯一声,声音哑的厉害,他根本没有心力顾及她的试探。

张静娴还想再问,男人已经皱眉转身去了火堆旁。

他的步子迈的很大,像是有些不耐。

忽冷忽热的态度让张静娴愣了愣,她张开唇又闭上,无奈准备去找獬问个清楚,她想或许这等小事谢蕴根本懒得听。

然而,她只是朝着一旁的獬走了两步,谢蕴的背后像是长了一双眼睛,冷冷沉沉地盯向她,将张静娴吓得浑身一激灵。

“怎么了?郎君。”她颇有些无力地开口,不能他懒得告诉自己宾客的待遇,也不准她向旁人询问吧。

“跟着我,总是左顾右盼,阿娴难道还想逃跑不成?”他的气息带着一股狠戾,眉目的不耐喷薄而出。

闻言,张静娴轻咬了下牙根,笑了笑,“我知道了,郎君。”

她的脚步变了一个方向,安静地走过去,每一下都踩在他的影子里面-

深夜,谢蕴和公乘越等人围着火堆仍在交谈。

狼啸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木头炸开的声音,张静娴坐在离谢蕴相近的地方,双手抱着膝,不知不觉合上眼皮睡了过去。

她失去意识的那刻,谢蕴的眼珠子动了动。

见此,公乘越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拿着自己心爱的羽扇站起身,慢慢悠悠走去了另一个火堆。

其他人也默契又恭敬地退至一旁。

不多时,火堆旁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安然熟睡的农女,一个面色晦暗盯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的谢使君。

许久之后,当一个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倒下时,一只大手将她接住。

然后便是亲密无间地怀抱,她的脑袋歪在他颈窝的位置,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契合。

……

张静娴睡了一觉,强迫自己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马车的车厢里面。

暗的不见一丝光线的地方,她凭借着敏锐的感知,一点点挪动身体,静悄悄地从车厢里面爬出来。

车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丝淡淡的光芒洒在她的眼皮上,张静娴冷静地观察了四周,没有看到有正在清醒着走动的人。

起雾了。

白白的雾气成了最好的遮挡,她回首轻轻将车门合起,循着白日的记忆,向后方走去。

每一步,她都走的很小心,唯恐惊动了谢蕴手下的部曲们。

这一次,张静娴并非想逃,但她必须要将小狸它们放出去,趁现在他们还处在阳山之中,山猫和红狐窜入山林,仍可以回到原来的地盘。

一旦到了武陵郡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它们便是挣脱了笼子,也很难再回到熟悉的环境。

而关着小狸它们的笼子就在车马的最后方。

张静娴的时机把握的很准,现在是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也是大多数人困意最重的时候,她从马车一路走到安置笼子的地方,借助白茫茫的山雾,确实没有被发现。

偶有一点动静,也不过是鼾声,风声和鸟声。

笼子里面,似乎感觉到了人类朋友的气息,红狐率先站了起来,用鼻尖拱了拱睡的四仰八叉的山猫。

山猫绿莹莹的眼珠子睁开,小小喵了一声,飞快地冲到笼子的边缘。

白雾中,少女的身形逐渐显露,她手中拿着弓箭,眯着眼睛对准笼子的枷锁射去,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枷锁开始松动!

张静娴心中一喜,立刻用双手使力将枷锁掰开,好在她的力气是足够的,只是一次尝试,笼子的门便开了。

见此,山猫兴奋地抖动几根胡须,嗖一下从笼子里到了外面,接着是红狐和黄莺。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们被关起来,现在快走吧,沿着林子回去,不要再被抓了。”

张静娴弯下腰摸了摸玄猫的脑袋,眼中带着浓浓的歉意,她真的没有想过它们会被她连累,也只有谢蕴那等心狠手辣之人会用它们来威胁她。

“喵。”玄猫舔了舔她的手,歪着头模样疑惑,它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人类之间在玩的小游戏呢,不明白自己的人类朋友怎么就哭了。

“回去吧。”张静娴吸了吸鼻子,又说了一遍。

没有了笼子的束缚,它们回到山林,可以继续过回从前自由又自在的生活。

“不要再相信靠近人类了。”想了想,她又小声说了一句。

这一句,灵性十足的红狐似是听懂了,朝她走近了一步,静静地望着她。

但也似是在催促着她和它们一起跑回去。

看懂了红狐的意思,张静娴心跳快了一拍,本能引诱着她忍不住回头警惕地望去一眼,只是这一眼,她心中的渴望清晰可见。

蓦地,白雾中,轻轻幽幽地传来了一声低笑。

“阿娴,又想跑吗?”

如同鬼魅的声音飘至张静娴的耳中,她浑身一僵,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身后。

高大的男子身形显露,是谢蕴。

从始至终,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谢蕴的视线之中,没有脱离过。

“郎君,放它们走吧?”

张静娴心下一凉,很快认清了事实,紧张地挡在了小狸它们的前面。

她的神色中带着一分祈求,正是谢蕴脑海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可怜样子,他慢慢地勾起唇角,点头说,“可以。”

他跟在她的身后,看她打开笼子,而没有阻拦,意思难道还不明白吗?

“它们走,可以。但是,阿娴你过来。”谢蕴压着心中莫名的快感,含笑朝她招了招手。

“好,我过去。”张静娴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迎着雾气朝他走去,每一步都极为缓慢,为身后的山猫红狐争取时间。

两只小动物自幼生在山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终于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它们的人类朋友,飞奔而逃。

至于长着翅膀的黄鹂鸟,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啼叫就消失在了白雾之中,谁也不知它飞到了何处。

反正它重新拥有了自由。

两人之间剩下不到一尺距离的时候,张静娴停了下来,控制不住地向白雾之中看去。

它们逃跑的方向,是她的家乡。

见状,谢蕴黑眸一寒,骤然伸手拽住了女子的手腕,而另外一只手抬着她的下巴,长指覆在她的唇瓣上。

重重摩挲,直至上面泛起了艳丽的红色。

“阿娴虽然没有和你的朋友们一起逃,但身为宾客,你生出逃心,仍不得不罚!”

话罢,他一字一句地朝她命令,语气充满了愉悦和压抑过后的渴望。

“现在,抬头,亲我。”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够……够了!”……

谢蕴站在白雾之中,脸上的神色分明该是飘渺看不清的,可他生了一双比夜色尤深尤暗的黑眸。

只是由上而下地盯着她,张静娴已经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心神被拉扯,被融入。

她双眸似是空了。

这个时候,他强硬地抬着她的下巴,沉声命令,“阿娴,亲我。”

张静娴倏然回神,指尖几乎要抠进手心里面,僵硬地露出一个有些不自在的表情。

“郎君,你是不是记错了一件事。”她提醒他,“我是郎君招揽在门下的宾客,不是郎君的姬妾。”

之前因为她觉得他很快会离开西山村,那么多超越了男女界限的举动便忍着不说。

然而现在的情况大有不同,他非要逼迫自己和他一起回长陵郡,张静娴暂时逃脱不了,有些事情必须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不是他的姬妾,她可以听从他的命令,但不能接受一丁点儿暧昧与亲密的触碰。

否则那又该算什么呢?一个更大的笑话?

看着她坚定的神色,谢蕴面上毫无波动,只用指腹拨弄了一下她温软的耳垂,漫不经心地道,“我能抓一次,就能抓第二次,第三次。”

甚至不再是一只山猫一只红狐,而是整座阳山的兽类。

张静娴气息一滞,心头的恼怒忍不住露出了一两分,“郎君,你何苦非要逼迫我?我与你有恩,无仇!”

“我非君子,非好人,阿娴不是早就知晓吗?”谢蕴看着发脾气的她,反而露出一个轻慢的微笑。

他想要的一定会在他的手中,什么道德礼义又何曾在乎过。

张静娴听出了他的势在必得,与浓重的威胁,抿了抿唇,没吭声。

“现在去追,应该来得及。”

见她仍在犹豫,谢蕴冷漠出声。

“别!”张静娴深吸了一口气,急忙阻止他,若叫他第二次将小狸它们抓进笼子里面,她跟他同归于尽的心思都能生出来。

……他黑眸微眯,松开了在她手腕和下颚的束缚。

张静娴慢慢地踮起脚尖,双臂也跟着抬起来,费力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朝他靠近。

她的唇瓣如同蜻蜓点水一般,印在他的唇角。只一瞬,便敷衍又不喜地准备抽离。

谢蕴的喉咙有岩浆在翻涌,蓦地,他伸手握住她的两只手腕,俯首直直压上去,叼着那块红润的软肉,辗转,吸吮,啃咬。

甜到发晕的滋味进入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头一次失了分寸,抱着那个农女,任由她的鞋子踩到自己的脚上。

眼都不眨,漆黑的一片。

张静娴的呼吸全部被夺去,整个人像是河边生长的芦苇,随着他的动作左摇右晃,眼前阵阵发黑。

可以了吧,该结束了吧。靠着这个念头她勉强维持住清醒。

然而,每当她以为这个吻要结束的时候,他的力道更重,抱着她也更紧,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其实前世,他们抱了很多次,也亲了很多次,除了最后的一步男女之间该有的都做过。

但没有一次像现在激烈粗暴。

张静娴是真的害怕了,使劲地踩他的脚,“够……够了,松开…松开我!”

而等到她的鞋子不小心蹬到他的腿,这个令人窒息的吻才停了下来,归于平静。

谢蕴的薄唇碰了碰她鼻尖的小痣,垂下眸,眼中的满足被不经意的遮盖住,再次松开她,他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是对阿娴的惩罚,若有下次,不会再这么轻易放过你。”

他淡淡说道,一想到下次,刚刚平息的血液越流越快,又将沸腾。

张静娴小口小口地呼吸着,根本没注意他说的话,只是眼睛默默看了看他被自己蹬到的腿。

她知道,那里的伤应是没有彻底痊愈。

而她已经多日未给他施针,未看过他的双腿恢复的情况了。

张静娴闭了闭眼,想要说服自己,他的腿便是废了也和她没半点儿关系。然而,她仅仅走了一步便停下来,低声问谢蕴,“郎君……需不需要我搀扶?”

语气是干巴巴的。

闻言,谢蕴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心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随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无奈,张静娴只好伸出自己的手,略略碰到他的肘弯扶着他。

“若是,那辆辇车没有被毁成一堆木头,现在倒不必费力。”此时此刻,她不禁想起了自己耗费时间描绘在麻布上的辇车图以及花出去的绢帛,有些心疼。

“阿娴原来还记得你前脚送我礼物讨好卖乖,后脚就在公乘越的面前言我狠毒凉薄。怎么,我砸了那辆辇车,你不高兴了?”

闻言,谢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口吻阴冷,“阿娴该庆幸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那天我只是砸了一辆辇车,烧了一片麻布!”

否则,以她加诸在他身上的羞辱,他会直接扭断她的脖子。

“郎君的宽恕,我铭记于心。”张静娴听到他的话,反而松了一口气,默默地想,那句话最好他们两人都永远记得。

如此,她保持清醒,他不会误会。

“宽恕?”谢蕴略带嘲讽地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即目光落在了身边女子被狠狠蹂躏过的唇瓣上,他从来没说过会宽恕她。

当然不会宽恕。

谢蕴的眸色极暗,他会让她后悔,让她哭着将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

天色亮了一些,两人回到马车上。

张静娴若无其事地喝了两口水,告诉谢蕴,她想去找獬询问他是否有可以用来扎穴道的银针。

她手中的银针非她之物,已经还给了孟大夫。

“可。”谢蕴淡淡应声,等她离开马车车厢,目光停留在她用过的瓷杯上。

长指捻起瓷杯,他将剩下的一口水喝下,不快不慢地呢喃了几个字,“阿娴又开始装了啊。”

不过,他不讨厌,反而颇为期待呢。

……

张静娴偷偷擦过了几遍嘴唇,找到了獬,先告诉他谢蕴同意放走了笼子里的小狸它们,然后才大声和他说。

“郎君的腿好像不小心伤到了,我能帮郎君扎针缓解,獬,你这里有没有银针?”

她的声音确保了好几个人同时听到。

獬虽然疑惑于她的兴奋,但仍是点点头,为她找出了银针。

张静娴拿到手中,仔细看了看,发现比孟大夫的银针还要好上几分,心下大定。

“獬,作为郎君招揽的门下宾客,我能射箭保护郎君,能为郎君扎针缓解疼痛,予我,每月应待遇几何?”她脸不红心不跳地问出了一个问题,听的獬微微一怔。

“张娘子未免想多了一些,您是使君的救命恩人,无论是不是门下宾客,我等都不会亏待您。”反应过来后,獬语气颇为谨慎地回答。

“不是,我并非是怕被苛待,只是既为郎君宾客,我自然该领取属于我的那一份钱粮。多的我不会要,少了……獬你不和我说明白,我哪里知道是多是少。”

张静娴的模样很认真,她确实只想要属于宾客的待遇,旁的她不仅不会要,还……避之不及!

恍惚中,獬明白了她的意思,神色一顿。

这个农女在和自己表明,她只会是使君的宾客,和其他投奔过来的宾客没有什么两样,受其俸尽其职,可以随时离去,也可以另投他主。

不知为何,獬的感觉五味杂陈,理智上他欣赏这个农女的所为,但同时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为使君不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使君对她有男女之意,她此时故意装傻,将自己框定在一个宾客的位置上,莫非是嫌弃使君不成?

“使君门下宾客,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每月五金,粮一斛,帛十匹;中等每月三金,粮一斛,帛五匹;下等每月一金,粮一斛,帛三匹。此外,四季各有衣鞋等数套,只布料款式不一。”

獬详细地解释谢蕴门下宾客的规格,末了又道,“以张娘子的能力和资历,堪堪……下等,但您得使君看重,足为上等。”

从下等到上等,张静娴的心情经历起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上等太招摇了一些,獬,中等,我想要中等待遇。”

对她而言,不上不下的中等刚刚好。

钱粮丰富绰绰有余,还不怎么惹人嫉恨,多完美啊。

“娘子既然开口,我等自然依照您的意思。”獬没有任何迟疑,点头应下。

一个中等待遇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目的达成,张静娴弯了弯唇瓣,笑的很是开心。

拿着银针转过头去,在獬等人看不到的地方,她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淡。

如果能在武陵郡城逃走,方才她说的那些话就是用来迷惑人的烟雾。如果她在到达长陵郡之前一直找不到逃走的机会,那么,留在谢蕴门下做一个中等宾客,倒也不是没有希望的绝路。

她在很努力地为自己谋划。

“唉,还是不死心,可惜!”

张静娴离开没有多久,有一人摇着手中的羽扇对着獬发出了一声感慨,怎么把他喜爱的那只小鸟也放跑了。

“我向来宽宏大量,谢使君却不是。”

……

张静娴很有诚意地帮谢使君在腿上的穴道施了针,一连三日,他注视她的目光不再总是阴测测的,柔和了许多。

偶尔,那种令人心悸的感觉也消失了。

她心知肚明,他对她放松了警惕,态度开始回到只有两人相处的那段时间。

而前方就是武陵郡城。

马车里面,张静娴放下了手中的书,隔着车窗看向外面官道上来往的车和人,一时看入了迷。

前世,他们没有来这个地方。

“阿娴看什么呢?”轻轻地一声响,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她抬头,谢蕴的指腹已经碰到了她的眼皮。

语气充满了探究。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只是宾客。

“郎君,我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想多看几眼。”

张静娴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后退,避开他的手指。自那个强势到无法呼吸的吻后,她就很刻意地减少与他的肢体接触,尤其在獬和公乘越等人的面前。

眼下马车里面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但她的警惕一分都没有少。

她只会是他招揽的宾客。

指腹的温度一瞬冰凉,谢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说话。

“武陵郡城果然比武阳县大多了,路宽,城墙高,城门上面的那几个大字也很威风,等我回村,一定要和春儿夏儿好好说一遍。”张静娴装作若无其事地再次将脑袋转回车窗外面,嘴里发出了见识浅薄的赞叹声。

事实上,眼前的武陵郡城比不过长陵郡城,更比不过建康城。而前世,那两个繁荣之地,她都待过一段时间。

张静娴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很清楚,自己的几句话看似朴实,但在谢蕴这等生来尊贵的世家子耳中有多么招笑,多么上不得台面。

换作一个看重身份的人,极有可能会嫌弃她粗鄙,然后就此厌弃了她。

前世,谢蕴府上的一名女使就曾为她讲述过一件趣闻。

与谢使君相识的王家郎君有一十分宠爱的妾室,因为小门小户出身,一次宴会时分不清蜀锦和霞锦,为人耻笑,自此失宠,没过多久便被王家郎君转手送与他人。

“光有皮囊内里庸俗,没有底蕴支撑,宠爱怎么会长久?她丢的可是王氏的脸面呐!”女使感慨着说完,张静娴的神色也默默地变了。

她不仅分不清蜀锦和霞锦,就连蜀锦和霞锦的名讳都是第一次听说,比那位王家郎君宠爱过的女娘亦是远远不如。

现在,张静娴只恨自己怎么没早想到这一点。

她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长大,只武阳县城去过寥寥几次,没有见识举止粗俗,岂不正常?

谢蕴即便不像他的世交王家郎君发作的那般快,看她这么表现心里也肯定有一点不舒服吧。

抱着惹他嫌弃的心思,少女的唇张张合合,几乎半刻都未停下,一个劲儿地感叹赞美。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便是一缕空气都是香甜的。

若是在场有第三个人听见,绝对会忍不住朝她翻一个白眼,露出鄙夷的神色,没见识就罢了,竟然还不知脸红地大声说出来。

丢人现眼!

可是,张静娴说的口干舌燥了,也没听到一声嘲讽的笑声。她侧眸去看,谢蕴端起了一个瓷杯,在慢慢悠悠地喝水。

发觉她的声音停了,他掀了掀眼皮,反而问她怎么不继续往下说。

“阿娴这般,颇有趣味,足见离开西山村那个牢笼的决定很是正确。”谢蕴压低了嗓音,眸中意味盎然,告诉她,她应该感激他。

张静娴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好声好气地回答,“郎君说的是,我定然尽心尽职作郎君的宾客报答郎君。”

很多次了,她在他的面前强调宾客的身份。

谢蕴嗤了一声,压下眉骨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周身气势阴冷凛冽,马车里的氛围顿时发生了变化。

武陵郡城的城门离他们越来越近,张静娴也不说话了,只将目光停留在没有见过的城池上。

眼神依旧是充满了赞叹的。

武陵郡城确实是一个容易引起她好感的地方,人来人往,车马很多,似乎也不怎么检查庶民的传,进城简单,出城想必也不困难。

如果她瞅准机会混入到人群之中,像一条小鱼般游走,谢蕴或许逮不住她。

“退避!郡守车架前来,闲人立刻退避!”突然间,一声尖锐高昂的吼叫伴随着奔腾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遐想。

张静娴捏住身上的短弓,眉目变得防备而认真,她有意去马车外守着,被男人一把拽住手腕。

“我说过了,这等事不必你管。”

谢蕴要她老实坐着,抓着她手腕的大手仿佛用了十分力气,强势而坚硬,张静娴费力挣扎,好一会儿连个手指都没掰开。

“郎君,外面来了很多车马,万一是敌人……我作为郎君的宾客,必须要到车外保护…”

她耐心的解释,奈何话说到一半,车外蓦然安静,又有一道浑厚的男子嗓音传来。

“谢使君大驾光临,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武陵郡陈郡守翻身下马,急匆匆地来到马车的跟前,对着车厢拱手作揖。

“使君,郡守大人接到我等传讯,与城门处相迎。庄园已经收拾妥当,只等您前去下榻。”再一个不慌不忙含着几分笑意的是公乘越的声音。

张静娴收回放在短弓上的手指,模样恢复了乖顺,原来是武陵郡的郡守亲自来迎谢使君,那么这里自然不会出现她口中的敌人。

“嗯,陈郡守有心。”谢蕴应了一声,语气淡淡。

但没有打开的车门显示了他的矜傲,对此,陈郡守的姿态反而更低了一些,赔笑道庄园中为谢使君准备了接风洗尘的宴会。

“更有与谢丞相相识的名士子籍先生于宴上等待谢使君。”

武陵许子籍,曾在建康城为官,辞官后回到家乡亦以清谈闻名,他和谢蕴的亲叔父谢黎有过往来,陈郡守将他请到宴会上确实用了心思。

“子籍先生也在,那便去吧。”谢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吩咐马车前行。

虽然没能见到人,陈郡守却很高兴,命人清理道路,而他骑上马伴在马车左右。

隐隐约约透过车窗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刚好他在洗尘宴会上也为谢使君安排了几名姿色不俗的少女。

其中,蔡氏女不仅貌美,还颇具才情。

“嘭”的一声,谢蕴将马车车窗合上,避开了陈郡守暗暗的揣测。

张静娴其实也在偷偷打量马上的郡守大人,陈郡守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方脸,下颌生有一把柔顺的胡须,若是忽略他过于谄媚的态度,给人的第一观感还不错,宛若一位儒雅的文士。

她控制不住地想,仿佛每个为官的人,都与谢使君带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

或许是她打量的时间太久了一些,谢蕴的长指在她的手腕重重按出了一道明显的印子。

“此次在武陵郡城,阿娴最好听话一些,不要做惹我生气的事。否则,过了这一次,你的表兄还有村人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归家。”

谢蕴撩了撩眼皮,身上的寒意侵袭而来,压迫感十足。

闻言,张静娴先是被他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而后,她反应过来,忽略了自己手腕的刺痛,注意力也从外面的陈郡守身上移开。

“郎君此话何意,能否再说的清楚一些?”她的语气有些急切,什么叫过了这一次。

难道,他们在武陵郡城待一段时间就能让表兄和村人们平安回乡了?

“到时,阿娴自会明白。”

谢蕴用简短的一句话斩断了她筹谋在武陵郡城逃跑的可能,相反,她不仅不能逃,还要配合他作一场好戏。

“……好,我知道了。”-

马车进入武陵郡城后,没有停歇,长驱直入,大概一个多时辰后停留在一处广阔的庄园门口。

“此乃武陵城中富商蔡家名下庄园,修建的美轮美奂。听闻谢使君到来,蔡家家主亲自献上,供使君长住。”

陈郡守下马,对着车厢里面的谢蕴解释庄园的来历,他话音刚落,庄园主人蔡徽就偕同家人并许子籍迎出。

又是一番见礼,马车车门打开,谢蕴长腿落地,在众人簇拥中进入庄园。

原本,张静娴在他的身后大概一步远的位置跟着。但接连几道炽热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她慢慢放缓了步伐,将位置让了出来。

先是落到与公乘越差不多的地方,再往后,她和义羽等人走在了一起。

所幸,周围的人太多,而那位子籍先生身为与谢蕴叔父相识的长辈,又一直在和谢蕴交谈,她的动作没被注意。

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谢蕴也不担心她会趁机逃跑。

有那个农女表兄和村人的音信在前面吊着,她敢逃么?

“羽,等会儿的接尘宴,我和你站在一处吧。”留在后头,张静娴看了看自己和前面那堆人的距离,小声和义羽搭起话来。

反正,除了他们这些部曲,没人能听到。

獬也在后头,闻声蹙了蹙眉,但没吭声。现在他还摸不准使君如何介绍张娘子,如果作为一个宾客,她和羽和他们身在一处没有不妥,但如果作为使君的救命恩人,此处宴会,即便无一人识得她,她也必须上座!

尤其,许子籍在这里。

所谓名士是使君最厌恶的一群人,但同时也是不得不来往的一群人,谢丞相向来喜爱那些擅长清谈的名士。

“羽,你帮我看看,那处是不是有两个人在盯着我?”张静娴穿着一身飘逸的青绿色衣裳,走在一群身材健壮的男子当中,何其显眼夺目。

然而,她自己必须装作拘谨的模样,如此方符合一个宾客的身份,察觉有人盯了她许久,也只能通过义羽询问。

“的确有两人盯着张娘子,看起来似乎是这处庄园主人的家眷,一男一女。”义羽飞快地扫了一眼,低声说或是庄园主人的儿女。

男子脚步轻浮,眼下有青黑色,看起来像是个好色的浪荡子。

女子模样娇美,正值妙龄,身着长裙披散着长发,应是还未嫁人。

听他这么说,张静娴心中有了一个想法,忍着不适朝那个年轻的男子笑了笑,眼波流转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而当对着那名美丽的少女,她表现出了一分明悟以及了然过后的恭敬。

不用暗中窥探她了,她与谢使君之间只是宾客与郎主的关系。

第50章 第五十章 “我真的不会再逃。”……

暗中的审视被正主发现,蔡氏兄妹两人的表现大不相同。

兄长先是眼神闪烁不定,流露出一分心虚,而后注意到张静娴朝他莞尔浅笑,他喉咙一紧,自信心暴涨,注视也变得放肆起来。

他就说嘛,和一群部曲走在一起的女子怎么会是谢使君的爱妾,她应当是一名女使或世家培养的半仆。

虽然,他一眼便感觉出来她的身上并无那种被规训过的气质,反而散发着一种实在令他心痒的……蔡襄莫名想到了前些天和几位友人骑马去过的深山。

扑面而来的是蓬勃而清新的气息。

和兄长蔡襄相比,妹妹蔡姝的反应显得体面多了。

同样意识到这个与谢使君乘坐一车的女子并非是她想象中的身份,她稍稍以手掩面,客气地笑了一下。

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兄长,蔡姝的一颗心更是放进了肚子里,有意同她兄长示好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她的威胁。

她快走几步,跟上自己的父亲,身上的一套玉饰发出了清越动听的撞击声。

于是,蔡姝便看到前方正含笑同子籍先生交谈的谢使君忽然停了停,深幽的黑眸似乎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谢使君注意到了她!

蔡姝心中大喜,强行忍耐着激动,半垂下优美的颈子,做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张静娴也发现了这个短暂的停顿,默默放松了些,幸好不是在看她,她方才刻意的举动应该没有被谢蕴察觉。

“羽,现在天色还早,等到洗尘宴结束,我们是不是可以到武陵城中走一走,逛一逛?”她初为宾客,一些规矩尚不明白,又小声问义羽自己能不能到庄园外面。

说完,可能是发觉自己话中有误会,张静娴连忙强调自己不会偷偷逃跑。

“郎君不希望我给他丢脸,我便准备去城中买几套衣裙。”蔡家庄园里面,随便一个仆人身上穿的都是锦衣,她知道自己的粗麻布裙是不能再穿了,否则会招来大量怪异的目光。

舅父教过她,出门在外,需低调行事,但也一定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异类”。

前世,他们一路快马加鞭,直接回了长陵郡。张静娴只是刚进谢府的门,训练有素的女使们便将各式各样的衣裙首饰放在她的面前任她挑选,因而没有出现她无衣可穿的窘迫情况。

闻言,义羽很能理解地点了点头,但谨慎的他仍未一口应下,而是说需要等到宴会结束,“到时张娘子可以去问使君能否出门。”

“使君说不定有其他事要忙,未必能抽出空来理我。不然,你或者再多一个人和我一起?”

“这……”

义羽有些犹豫,如果多几个人跟着,张娘子是不大可能跑得掉,但就怕万一,他们承担不起使君的怒火。

“羽,我真的不会跑,你若不放心,我可以把我的弓箭让你拿着。”张静娴坚持,一脸真诚地看着他,她只要作出了承诺便不会欺骗人。

两人的视线交汇,张静娴没有丁点儿迟疑,将身上的短弓和装着木箭的布袋递给他,如此,她的诚意够足了吧。

前方,隔着许多人和不近不远的距离,虽然很突兀,但谢蕴真真切切地停了下来,回过头,冰冷的眼神精准地钉在她伸出去的手上。

他太高了,即便隔着那么多人,张静娴一感知到危险,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眼睛当即对上了一双阴沉的黑眸。

她胸口骤闷,确认了这一次谢蕴是在看她,默默又收回了递出去的手。

而同样察觉到不对的义羽已经深深地垂下头,拉开了同她的距离。

“当年谢丞相与我面前称赞使君年少降服烈马,却不想今日使君腿上有伤,连马背都上不得。兀那贼子,着实可恨啊。”

许子籍从谢蕴的口中得知他因为被贼人伤到了双腿,所以才不得不坐在马车里面,任陈郡守等人策马相护,对他生出好感的同时也不由愤慨。

原本,许老先生以为自己骂了贼人之后,会得到他的感谢,却不想,随和知礼的谢使君突然回过身,直直盯着一名女子。

“使君?”见此,许子籍皱了皱眉,与人对话中贸然失神可不是一位世家郎君应该做的事情。

尤其,他望着的人还是一名女子。

“咦?张娘子怎么落到最后面了?子籍先生既然提到了那贼人,那是得见见张娘子。”恰时,公乘越笑眯眯地开了口,接上了许子籍的疑问。

闻言,陈郡守等人面面相觑,谋害谢使君的贼人和一个女娘有关?

“阿娴,过来。”谢蕴冷冷盯着那个不老实的农女将短弓和布袋重新放好,朝她命令。

声音传到张静娴的耳中,不怎么大,却锋利地如同一把长剑,割断了她周围的空气。

她身体微微一滞,默不作声地走了过去,越过义羽,越过獬,越过蔡徽和他的儿女,越过陈郡守,然后是公乘越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最后停在谢蕴的面前。

“郎君,您唤我,有何事吩咐?”她垂下眼眸,模样看起来有些局促,还有些紧张。

“这便是张娘子,我们使君的救命恩人。子籍先生,您莫看她是一名女子,不仅擅猎,胆色力气也颇大,一人将昏迷不醒的使君从山上救了下来。”公乘越赶在谢蕴开口之前,和众人解释清楚了张静娴的身份。

谢使君的救命恩人,哪怕她是一个女子,哪怕她举止粗俗不知礼数,在场的每一个人也都要老老实实地敬着她捧着她。

“张娘子大义!”果然,陈郡守一出声便是称赞张静娴的话,看她的目光也满是赞赏。

许子籍也没了不满的情绪,在打量了张静娴一眼后,说道,“救命的恩情,使君必要重谢。”

“子籍先生说的是,因而,我已招揽阿娴为我门下宾客,待回到长陵,容她施展自身的才能和抱负。”谢蕴淡淡应了一声,然后对着垂手而立的少女,他目不斜视,一字一句地提醒,“阿娴记得收好自己的弓箭,离家前,尔舅父多次叮嘱,你万不可忘了他交代的话。”

说到弓箭二字,他轻轻咬牙加重了语调。

“是。”张静娴听出了一股刺耳的寒意,扯了扯唇瓣,老实下来。

接下来,她走到谢蕴的身旁,只比子籍先生落后了半步。

一道道带着衡量的视线隐晦地扫过她,张静娴很想要故技重施,再次落到后面去,和獬和义羽等人待在一起。

可是这一次,她让出的位置无人再顶,放慢脚步也不行,旁人会跟着一起降低行走的速度。

最终,宴上落座的时候,她的位置甚至只在谢蕴的下首,陈郡守的座位都不如她靠前。至于庄园的主人,蔡徽一家,则是落在下座。

张静娴失去了与义羽等人站在一起的机会,整个人浑身不自在。她无人交谈,只好木着脸小口小口喝席位上的果饮。

中途,蔡徽命人准备的歌舞和丝竹接近上阵,她也没提起兴致来,全程低着头,看上去有些无所适从。

唯一让她心安的便是谢蕴在介绍了她的身份后便没再看过她一眼,陈郡守等人察言观色后,一致认为她确实只是一个因恩而得到谢使君看重的宾客。

蔡姝的心再次提起来,又悄无声息地放下。女宾客虽少见,但不是没有。

很快,蔡徽在宴会上提出让女儿为谢使君奏琴,宛转悠扬的琴声响起,宴会的气氛推到了一个高峰。

还怪好听的,张静娴一边在心里称赞蔡家女娘的琴艺高超,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果饮。

仍是没有抬头,她宛若阳山中的胖松鼠一般,抱着陶瓷做的杯子,把里面酸甜的浆液喝的干干净净。

此时她的心情还可以,毕竟蔡家女娘弹奏的琴声确实悦耳。

“琴弹的不错。”一曲结束,冷冷淡淡的谢使君也给出了一个算是上等的评价。

听到这里,蔡徽可谓是大喜过望,立刻让自己的女儿跪拜感谢谢蕴。

“承蒙使君厚爱,姝儿愿意长伴在使君身边,日日夜夜为使君弹琴。”

自己的父亲说完了这句话,蔡姝从琴后起身,朝着上首高大的男人盈盈一拜。

动作美极,如行云流水。

张静娴有些可惜自己没能看到,同时,她的头垂的更低一些。

“不必,我的府中不缺乐者。”在蔡徽和蔡姝等人的期盼中,谢蕴直白而冷静地开口拒绝。

而可能是顾及与自己叔父相识的子籍先生,好一会儿,他又漠然地加了一句话,“蔡公有好女,当留在身边许以良人,他日琴声方可连绵不断。”

“使君此言是矣。”听到这儿,子籍先生捋着颌下胡须,连连点头,觉得他和谢丞相一般,侄肖叔,有君子之风。

君子之风?张静娴默默念着这四个字,直到宴会结束,心里仍有些荒诞的错觉。

不过,通过谢蕴的态度,她倒是隐约猜到了一点什么,比如,这位姓许的子籍先生似乎很重要。

她找到公乘越询问,公乘越摇了摇羽扇,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话。

“一个无权无势只有些声名的文人对使君而言,真的重要吗?他之所以得到七郎的些许尊重,不过是因为他与谢丞相相识。”

谢丞相是谢蕴的亲叔父,这个张静娴知道。

所以这又和她的表兄村人们有何关系?张静娴好似抓到了一点线索,但中间仿佛又隔了一层白雾,令她无法窥知真相。

她思索着,回到獬为她安排的一处厢房。这里离谢蕴住的地方隔了两处庭院,她很满意。

只是推开门,张静娴愣住。

房中,正中央的桌子上摆放着几件锦衣和……一套晶莹剔透的玉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