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娴只来得及瞄了一眼,马被獬牵了下去。
这是谢使君的吩咐,新的小母马要和他们带来的数十匹黑马混着养两日,互相熟悉。
而他们定在了后日离开武陵郡城回长陵郡。
为此,张静娴也要做准备。
次日,她托义羽在武陵城中买了一个宽敞舒适的木笼,黄莺的巢穴可以放在里面。如果它还愿意跟在她身边一段时日,她在途中便可以带上这个木笼,留着它飞累了在木笼中休息。
木笼买回来,黄莺好奇地围着绕了一圈,起初不明白它是做什么用的。
直到它的人类朋友将巢穴放进去,小鸟忽然就悟了。
它从开着的窗户飞了出去。
张静娴愣了一下,连忙跟着它到屋外,对着天空辨认方向。
往北面飞才能飞回阳山。她的话根本未出口,黄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木之间,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座木笼吓跑了。
没有一只小鸟不喜欢自由,它怎么会愿意住在笼子里面呢?
张静娴怔怔地望着天空,直到她的身后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子嗓音。
“那只黄鹂鸟是张娘子养的吗?羽毛很漂亮。”
她回过头,看到了身着华服的少女,蔡姝。
“不是我养的,它是我的朋友,之前飞来看望我。”张静娴朝蔡姝还有她身旁的小蝉笑了笑,“蔡娘子,你和小蝉一起过来,是要谢我吗?”
她说话很少拐弯抹角,蔡姝和小蝉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张娘子与我与蔡家都有大恩,先前我和阿父忙于请求谢使君宽恕,抽不出时间。如今事情告一段落,我当然要亲自过来向张娘子道谢。阿父也知晓,命我向张娘子送来厚礼。”
蔡姝说话的语气平缓,过了一两日,现在的她眉眼之间已经看不出有丝毫悲痛,只剩几分对蔡家未来的茫然。
她的阿母已亡,阿父只她和兄长两个子女。兄长…死了,死的那么快,她的恨意甚至都未成型,一个重担骤然压在了她的身上。
阿父日益年迈,将来蔡家做主的人就会是她。
可她想不到如何保住这份家业。
张静娴看向蔡姝送来的谢礼,是几册孤本和一些名贵的药材,小蝉则送了些便于携带的吃食。
她收下的毫无压力,正要尝一尝热气腾腾的红豆糕时,便听到蔡姝轻声问她,“张娘子,假如你是我,你会怎么做蔡家的家主?”
假如她是蔡姝?
张静娴沉吟了片刻,对着蔡姝摇了摇头,“可我不是你,蔡娘子。”
“就当我在说胡话。”蔡姝神色黯淡,她问这个问题,张娘子的确无法回答。
因为张娘子不是蔡氏女,不是自己。
但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张静娴很平静地开口了。
“你生在蔡家,长在蔡家,你有一个已经是蔡家家主的阿父。这些年看下来,你真的不懂如何去做吗?蔡娘子,你只是害怕迈出第一步。”
“当初被舅母…我离家的时候也很迷茫,可是当我独自度过了一天,两天,一个月,我发现其实一点都不难,只是害怕让我觉得害怕罢了。”
往往,恐惧是恐惧本身。张静娴很简单地告诉她自己曾经的体会。
其实那天的危急时刻,蔡姝在面对自己兄长的背叛和犯下的大错时,处理的十分优秀。
“蔡娘子,你很聪慧,你还有疼爱你的阿父和忠心耿耿的小蝉。你无需害怕,无需迷茫。”
张静娴朝她慢慢说道,这一瞬间,蔡姝仿佛感觉到一股微风拂过她的心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阿娴。”
过了一会儿,她朝这个曾经确实不怎么看得起的农女感激一笑。
蔡姝和小蝉来了,又很快走了。
张静娴拿着一块小蝉送来的红豆糕咬了一口,十分羡慕地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真正无所适从的人是她啊。
起码,她们不需要背井离乡,被迫融入一个危险又复杂的世界。
逃也逃不掉,躲也躲不开。
她将摆脱谢蕴的希望寄托在谢丞相的身上,如若不成,她便只剩下身上的弓箭。
……
没多久,张静娴惊喜地发现黄莺又飞回来了。
它叼着一根又白又长的羽毛,一头扎进去木笼子里面,羽毛被它放在巢穴上,很规整地占了一小半。
黄莺朝自己的人类朋友啼叫一声,张静娴掰了一小块红豆糕喂给它。
于是,黄莺啄了几口,又飞出去了。
在它第二次带回一只洁白的长羽时,张静娴终于弄懂了它的行为逻辑,它要用羽毛装饰自己的窝,并非讨厌木笼子急忙飞走。
“我还以为……”张静娴抿了下唇,眼神无意识地瞥到木笼子里面的两根羽毛,神色微变,看起来有些眼熟,“这羽毛不会是从公乘越的羽扇上薅下来的吧?”
黄莺不语,匆匆忙忙地又飞了出去。两根羽毛怎么够,得铺满整个巢穴才足够呢。
见状,有些心虚的人类少女轻咳了一声,偷偷地捡了几片叶子遮住了羽毛-
谢蕴启程离开的当日,陈郡守和许子籍等人都来相送。
趁他们辞别的时间,趁公乘越没注意到她,张静娴悄悄地提着一个木笼,坐进了马车里面。
这次她很自觉,既没有想着逃跑,也没有故意到后面拉着物什的车架。
她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坐在谢使君尊驾的角落,不算大也不算小的木笼子被她挡在了身后。
但事实上,谢蕴进入马车里面,一眼就看到了木笼里面金黄色的小鸟。
黄莺啄在他手背的一口他还没有忘,长臂一伸将木笼子提了出来,淡淡道,“知道自投罗网,还算有几分乖巧。”
黄莺被他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脑袋很怂地缩到翅膀下面,整只鸟又埋在巢穴里面。
全程从头到尾,张静娴都没有出声。
她放上去的叶子遮盖地很仔细,只要不被人发现黄莺偷薅了公乘越的羽扇,她相信谢蕴再是小心眼也不会对着一只小鸟动手。
她拿出谢丞相的文集,认真地品读。
谢蕴无趣地逗弄完一只胆小的黄鹂鸟,目光顺理成章地移到了车厢中另外一人的身上,从上到下,将她看了一个遍。
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放过。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她垂下的长发上,长久不动。
张静娴装作不觉,正襟危坐,读谢丞相的文集读的如痴如醉,仿佛其中有她梦寐以求的期望。
“今日一早,书信和证据已经送给建康。阿娴开心吗?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你的表兄。”突然,谢蕴盯着她,含笑问道。
她和她的表兄从小一起长大,吃住都在一起,应该感情很深吧。不然,怎么还差一点就成婚了?
若非朝廷征兵征走了她的表兄,现在两人或许膝下已经有儿有女了。
谢蕴没有忘记她曾经说过嫁人的话,她想嫁的人也有可能是她的表兄。脾性随和,温柔知礼,究竟是她臆想中的一个人还是确有其人!
“谢丞相会答应郎君的请求吗?那日,我见子籍先生的态度,谢家长公子也就是郎君您兄长的名望似乎并不低。”表兄和村人若能得见天日甚至回乡,张静娴当然开心的不得了,不过,此时她聪明地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略微复杂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她在暗暗地试探,谢蕴口中谢丞相的为人。
“叔父素来公正,同为子侄,不会偏袒任何一人。要他的命有些困难,但扒他的皮抽他的筋让他痛不欲生,又有何难。”谢蕴眉眼一冷,话说的轻描淡写。
与同样被兄长背刺的蔡姝相比,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儿的悲痛与伤心,好似原本与谢家长公子,就未有多少兄弟情谊。
但张静娴知道,不是。
谢蕴本身是一个多疑阴狠的人,如果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兄长没有半分信任的话,他怎么可能会落到跌落山崖的地步。
“郎君说的…是。”张静娴垂下眼眸,本想问出口的话被她无情地又咽了回去。
谢蕴和他的兄长之间的从前种种,恩怨情仇和她都没关系,她不该再对他有一丝一毫越过界限的关心。
平静地做个旁观者,就足够了。
然而她垂眸安静下来,谢蕴却不肯就此放过她,继续问她,她见到表兄开不开心。
“自是高兴的,只是现在表兄还在长公子手下,所以我的高兴又似飘在半空之中。”张静娴很诚实地回答他,自己的感受。
看着她,谢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不再言语,张静娴松了一口气,捧着书册继续认真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忽然,她的肩膀上一重,眼前覆下了大片的阴影。
谢使君无声无息地坐在了她的身边,一只手很随意地越过她的肩膀,为她理了理脸颊边散落的发丝。
张静娴僵硬地挺直身体,双眼看着一个字很久没有变化,马车的车厢明明宽敞地足以容纳八九个人,她只占着一小块地方而已,偏偏他还要坐过来。
可她有气也必须憋着。
“我挤着郎君了。”无奈,张静娴扯着嘴唇道了一声歉,话音落下便想往另一边去。
然而,谢蕴完全不理她,他像是对她的头发着了迷,手指倏然解开了她的发带。
一只手箍住她的肩膀,不许她移动。
“阿娴可以继续读叔父的文集。”察觉到女子的僵硬,他缓缓地开口,“只是,我来帮阿娴试着挽一挽发。”
他想看她挽着发髻的模样。
闲下来的两天时间,谢蕴很不耐烦地召来了蔡家的女使,了解了一番女子的发式。
那个农女既然不会,也只能他好心地帮帮她了。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阴影覆盖了她。
帮?她何时提出过这个请求了?
张静娴拿着文集的手紧了紧,一个字再读不下去,垂眸低声说了一句话,“郎君或许不知,为一名女子挽发是只有她的夫君才有资格做的事情。”
换言之,她与谢蕴是宾客与郎主的关系,他没有资格,她也不需要他的帮忙。
“是吗?”谢蕴用长指一缕缕地穿过她的乌发,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可是阿娴先招惹了我,现在和我说这些,有用么?”
“一开始是阿娴故意卖弄,表示心悦与我,后来却狠狠地在我的心上戳了一刀。”
所以,他无论对她做什么,她都得受着。
“这些时日,我诚心诚意为郎君做事,不敢有丝毫懈怠。郎君,你的气难道还没有消吗?”张静娴合上文集,试着和他讲道理。
长陵郡是他的势力范围,从武陵郡城到长陵郡这一途中是她最后凭借自己周旋的机会。
张静娴不死心,还想试一试。
她的眼神中露出了恳求,几分哀怜的样子令人无端心头一动。
谢蕴便又温柔地笑,薄唇中吐出的话却是冰冷的,“没有,除非阿娴你更乖顺一些,不要再说些惹我生气的话。”
他想了想,轻声道,为他施针和不顾危险跑来护卫他的她可以让他消气,让他慢慢原谅她。
因为那个时候的她,是他想要的她,是在西山村的那个她,带着对他的爱意。
谢蕴可以感觉的到。
“原谅?”张静娴听到了这两个字,心中愈发无力。
她同他说过不恨他,但不代表他就能颠倒是非,明明是他在强迫她,她除了说了一两句伤他自尊的话,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是,阿娴要努力征求我的原谅,你做到了,之后便能应有尽有。”谢蕴凑到她的耳边,好整以暇地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可以像蔡姝一般拥有一个蔡家。”
临行前,蔡姝做了一件颇有智慧的事。她向谢使君表示敬重与氐人等异族对抗的边镇将士,愿每年为北府军提供一批粮草和药材。
谢蕴答应了,当着陈郡守等人的面为蔡家留下了一份手令。
这便是蔡家的保命符,起码,日后武陵郡城中的官吏世族不会再生出吞了蔡家的心思。
蔡家转危为安,又变得很风光,但张静娴没有被他的语气蛊惑,摇了摇头,“我有自己的田地房屋,钱粮够用,已然知足。”
等到表兄和村人的事了结,她就真的再无所求了。
“阿娴还是很傻,天真地令人发笑。”闻言,谢蕴冷了冷眸,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区区一个庶民还不是任人拿捏。
不,张静娴觉得前世的她才是真正的令人发笑,以为凭借一个农女的身份便能拥有他。她学习着知书达理,学习着人际往来,甚至向他所说的一点点争取权势地位,让公乘越这等眼高于顶的人也认可了她的夫人之名。
结果呢?她依旧不够格,依旧是低贱不配的存在。
张静娴沉默着,重新打开了谢丞相的文集。
马车里的气氛陷入寂静,谢蕴的脸色沉的可怕,她费尽心思地卖弄自己,现在的他何尝不是用了各种手段迫她低头。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一些耐心。以前她对自己的种种不是虚心假意,一定不是。
等到她后悔,等到她愿意收回她的不可能,一切来得及。
“阿娴最好不要动。”谢蕴唇角泄露出一分笑意,抓起她的一缕长发,饶有兴致地挽在脑后。
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张静娴双目失神地感受着男人的长指在自己的发间穿梭,心口闷闷地,几乎呼吸不上来。
然而,她连挣扎也做不得,被马车外面的部曲们发现了,难堪的只会是她。
索性,她直接闭上了眼睛,不闻不问。
本以为他会在自己的头上折腾许久,没想到她的眼睛刚闭上,他便轻轻地在她的发间插上了一只玉片花簪。
看着又一个模样的她,谢蕴的眸光暗了暗,满意地开口命令她,“睁眼。”
简洁的两个字意味平平,辨认不出他的情绪,但总归不像是发怒,因为语气是冷静克制的。
张静娴的睫毛微微一颤,抬眼看他,晦暗不清的凝视,让她有些本能地慌张。嘴唇只是抿了一下,宛若惊动了一头隐藏的很好的凶兽。
他深色的衣袍压了下来,将她困在马车一侧的角落。
巢穴里面的黄莺听到了人类骤然变得粗重与急切的呼吸声,扬起脑袋看过去,迷惑地啼叫了一声。
它的人类朋友呢?怎么只看到那个令鸟害怕的雄性人类的背影,他的脊背仿佛沉重的山峦隆起,到处是黑沉沉的影子。
小鸟有些着急,便用翅膀撞开了木笼子的门,笼子的门只是被人类朋友稍稍掩上了而已。
它飞到了马车车厢的最顶部,从上往下看,这一次它找到了自己的人类朋友。
原来她的全部都被另外一个高大的身躯死死地覆盖在了阴影里面,唯有一点发丝露了出来。
小鸟偏了偏头,忍不住看的更清楚,起伏的沉重山峦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终于,它的人类朋友露出了一张脸。
红扑扑的,好像它爱吃的一种浆果-
公乘越发现自己的羽扇只剩下薄薄一片的时候,车马已经离开了武陵郡城。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这下想换也没得换了,只能等到下一个城池。
“谢蕴那厮应该不会无聊到这种地步吧。”公乘越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自己的好友谢使君,毕竟他一有不满就会对自己的羽扇下手。
这一趟,他已经有两把羽扇折在了他的手中。
但,这一次也太诡异了些。
公乘越越想越不对,拿着羽扇来找谢使君问个清楚,却在靠近车厢的瞬间,他停下了动作。
马车中,有鸟叫声。
思及那只落在羽扇上盯着看了很久的黄鹂鸟,公乘越挑了挑眉,骑着马又离开。
罢了罢了,过后让小鸟的主人张娘子赔给他吧。
现在,他还是别去自讨没趣了。一个不慎,睚眦必报的谢使君可能真的会生出报复他的心思。
车厢内,张静娴听到了靠近又远去的马蹄声,气息慢慢地找了回来,她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声,问那匹枣红色的母马是不是为她准备的。
前世,她也不会骑马,因为她是张夫人,应该待在舒适的马车里面,不必经受奔波跋涉。
可如今,她是一个女宾客,想和外面的部曲一样,光明正大地骑在马背上。
谢蕴的黑眸定定盯着她红润的唇瓣和被自己弄乱的云髻,不说话。
有些事这个喜欢装傻的农女其实很明白。
“郎君,这么多人,只有我不会骑马了。”见他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张静娴放软了语气,很认真地说她想学习骑马。
谢蕴继续不搭理她,反而将那只乱飞的黄鹂鸟抓住,冷着脸有些粗暴地塞进了木笼子里面。
她凭什么以为随便一句话就能让自己答应教她骑马。
“郎君尽管放心,谢丞相都还没有处置长公子,我就算学会了骑马也不会跑的。”
张静娴的眼中又浮现了几分恳求,巴巴地望着他,她知道这个时候的他很好说话。
只要他仍保持着克制,在有限的空间里面,她会努力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基本的平衡。
待到谢丞相决断之前,尽量地不惹怒他,与他撕开最后一层薄薄的白纸。
半晌,谢蕴没什么表情,平淡地点了一下头,“明日。”
明日彻底离开了武陵城的地界,到了少人空旷的地方,他会教她骑马。
达到目的,张静娴安静地取出了自己的水囊。
明日她便不必再和他同乘一辆马车了,她不会骑马,可以请义羽和蟛等人指点。蔡姝送给她的珍贵药材拿来作谢资正合适-
次日,他们行至一处平旷的林地,獬按照谢蕴的吩咐牵来了那匹养了几日的母马。
它的精神和状态极好,马蹄哒哒哒地行至马车的面前,对着两匹黑色的骏马打了个招呼。
然后,它颇为灵性地看向马车里面注视着它的两个人类,仿佛知道其中有一个人类会成为它的主人。
“阿郎,不如为它取个名字吧?”獬开口提议,他们身下骑的马都有各自的名字,或是乌君,或是踏墨等等。
谢蕴淡淡地扫了一眼这匹温顺的母马,通体枣红色,只马蹄和后背有一点白色,一个“赤云”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但他将视线移到了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农女身上,看了一会儿,在獬忍不住再度开口的时候,轻声问她,“阿娴,你想取什么名字?”
她来取吗?张静娴怔然片刻,心中莫名生出了一分紧张。
枣红色的,性情温和的骏马,应该叫什么名字才好呢?
“小驹,它是马,就应该叫它小驹。”山猫叫小狸,黄鹂鸟是黄莺,红色的狐狸便直接是红狐,猴子更只是猴子,那么一匹马叫做小驹完全在情理之中。
朴素,而直达本质。
谢蕴想到了她曾经提过的自然之道,未觉意外,赤云两个字飞快地从他的心中被抹除,他咬着字眼笑了一下。
“好,便照阿娴所说,唤它小驹。”
“小驹。”
他的话音落下,张静娴立刻高兴地冲着枣红色的骏马说话。
痛失一个优美的名字,马是完全不知情的,它听出这个人类少女是在唤它,略微低了低头,表示接受了这个名字。
看来,她就是自己未来的主人了。
午时左右,人和马停下休整。
张静娴趁着这个空闲的时刻,将自己早早托义羽买好的粟麦拿了一些出来,捧在手心喂食小驹。
既然她要骑它,肯定不能亏待它,得把它喂饱,喂好。
粟麦的味道显然是一匹马无法抗拒的,小驹吃了几口,尾巴上的鬃毛就慢悠悠地甩了起来。
最后,它亲昵地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人类少女的手心拱了拱。
周围的一匹黑马想凑过来抢一口麦子吃,还被它翘起马蹄给凶了。
隔了不远,公乘越摇着羽扇看到这一幕,冷不丁地出声,“七郎,将要到长陵了。”
女宾客或是小夫人,他想好了吗?
听到公乘越问他,谢蕴脸色阴郁,不语,第一次真实地体受到了一种名为失控的感觉。他望着她脸上的笑容,竟然生出了迟疑,想要将决定的权力交到她的手中。
很显然,她只想成为一个体面的女宾客。
但他怎么会允许她只是他招揽到门下的,自由的,随时可以离去的宾客?
见好友久久不答,公乘越皱了皱眉,他不明白两人明显有过了肌肤之亲,谢蕴又在犹豫什么。
“七郎,对张娘子,你必须早下决断。要么,到长陵之前你放她离开;要么,你予她一个切实的名分。”
厌恶小夫人的称呼,那张夫人也未尝不可。
“张娘子是七郎你的救命恩人,身份理应高上一等,只在未来的夫人之下,如此不算辱没了她。”
公乘越很理性地说道,谢使君未来的夫人一定会是王家或晁家两家的贵女。
王谢二者是关系紧密的政治联盟,多年联姻,谢蕴的阿姊谢扶筠便嫁到了王家。而晁家有军功赫赫的大司马,与谢丞相既有合作也有矛盾,保不齐在某些时刻就需要联姻缓和关系。
王谢晁三家共同构成王朝的顶级门阀,与皇权矛盾渐深。如今有氐人外敌当前,尚可维持表面平衡,可一旦平衡打破,将会是不死不休的场面。
公乘越能够看清楚的事,他不相信谢蕴不明白。
毕竟,当年扭转了谢蕴性情的那件事就与世族皇族之争息息相关,尚且年幼的谢七郎险些成为二者争斗之下的牺牲品。
“一切未尘埃落定,越,这些话我不想再从你的口中听到。”谢蕴抬了抬眼皮,温和地看向自己的谋士。
与氐人的对战还在继续,他的婚姻轮不到任何人指手画脚。
见他这个模样,公乘越的手臂停滞不动。相识多年,比起摆出一副冷脸,他含着一分浅笑的神色更恐怖。
“……如果是谢丞相开口呢?七郎,人生来就在妥协中,我们身处的王朝更是如此。”
如果当年没有皇族和世族的互相妥协,王朝早就亡了。
眼下亦是摇摇欲坠,就连身为商户的蔡家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七郎,一个合格的雄主不会耽于儿女情长。”
“叔父亦无法左右我,我视他为亲父,”谢蕴的眸中寒光乍现,神色阴冷瘆人,“但我本来既不是君子也不是孝子。”
礼义伦常,他从来嗤之以鼻。
他只会不择手段地得到他想要的,从前的经历教给他,这世间的绝大部分东西都是虚假的,只有真正得到手的才是属于他的。
“不过,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总要有些特殊的。”
谢蕴神色缓和了一些,“至长陵,她依旧是我门下宾客。”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这一次没有逃。
那边,张静娴不知道他们在谈论自己的所谓名分,她依旧捧着粟麦在喂小驹。
可能是好奇,黄莺也从马车里面飞出来了,围着枣红色的骏马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它的马背上。
小驹晃了晃脑袋,没有像驱逐黑马一般赶跑背上的小鸟。
“小驹你果然是一只温顺的母马。”见状,张静娴浅浅笑了一下,模样很开心。她知道自己很快又会拥有一位心思直白纯粹的朋友,虽然不会说人话,但它很通人性。
只是,他们可能相处不了太长时间,等她学会了骑马,应该便到长陵郡了吧。
如果谢丞相的决断再快一些,她大概能和表兄一起回西山村,时间慢慢过去,村人们找不到王不留行,后续的波澜估计会小一些。
边想,她边将手中的粟麦喂完。
黄色的小鸟展翅飞走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被拉回来,一抬头,身躯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她的面前,目不错睛地看着她。
与谢蕴对视的这一刻,张静娴觉得自己陷入到了冰窟之中,浑身发冷。
短短的时间内,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完全撕开了现于人前的假面,毫不掩饰,阴翳、冷漠、以及浓重的欲望,全部冲她而去。
“喂好了吗?”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紧张的神色,也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谢蕴扯了扯薄唇,露出一个有些温柔的笑。
张静娴攥着自己的指尖,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她下意识地想和黄莺生着一双翅膀,从他的注视中飞走,但显然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牵小驹到一旁的林中吃草。
谢蕴的黑眸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见她还是很防备,淡声解释公乘越说了一些令他不悦的话,又令他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
他顿了一下道,“与阿娴无关。”
“嗯。”张静娴没有询问到底是什么话,又是什么往事能让他失态,随意应了一声。
前世的她会很关心,如今的她只想与他平安无事。
谢蕴见她垂着头只顾牵马,微微眯眼,一手拽住了小驹身上的缰绳。
他的力气当然是张静娴比不上的,她被迫停下脚步,有些迷茫还有些局促地抬头看他。
“郎君,小驹要去林中吃草。”他拦她做什么,他已经说过了他心情不好是公乘越惹出来的,又不是她。
“方才喂的足够了,一匹马吃的太饱反而不能载人。”谢蕴觉得她又在装傻,十分冷静地掀唇,让她现在坐上马背。
他们不会在中途停留太长时间,她必须趁这些短暂的空隙,学会骑马。
“如果阿娴学不会,辜负了我对你的栽培,又有何脸面继续做我门下的宾客。”谢蕴寻常的语气下含着一股意味强烈的威胁,若是到长陵郡之前学不会骑马,她便做不成一个女宾客。
张静娴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弯了一下嘴唇,“请郎君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没有骑过马,但不少次看人骑马,也知道些技巧。
一手认真地扶着马鞍,她另外一只手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翻身上了马背。
比起黑马,小驹矮了一些。然而这刚好方便了张静娴,她第一次尝试便很成功地骑在了马背上,而且很稳当。
两人的位置调换,她位在高处,而他纵有超乎常人的身形也不及骑在马背上的她!
这么一想,张静娴胸腔中的郁气大减,有些兴奋地直视更为广阔的前方。只要小驹奔跑起来,她也可以像风一般自由。
谢蕴抬眸看到那个农女的脸上由衷露出的笑容,忽而勾了勾薄唇,漫不经心地用手握住她的脚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坚硬,抓住她时宛若无法挣脱的禁锢。
蓦地,张静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垂头愣愣地看向那只完全将她脚腕抓握住的手掌,表情微许隐忍,“郎君,你能不能不要总是……”
总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骤然而至,扼住她的命脉,扰乱她的呼吸。
谢蕴淡淡回了一句,“不能。”
他的长指在揉捏了她的脚腕后,强势地将她的脚腕扭转了一个方向,命令道,“这里,往下沉。”
他在教她如何掌控在马背上的感觉。
听懂了他的意思,张静娴的呼吸平稳下来,她老实地照着他说的做,两只脚都换了一个角度,脚后根向后沉下。
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然而他的手压根没有松开她,而是蜿蜒向上,一寸寸地移到她的小腿。
诡异的触觉令她头皮发麻,然后,他的大掌停顿,冲着她紧绷的小腿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阿娴,这里放松一些,不要贴的太紧。”
谢蕴仰头,朝她轻轻一笑,可深不见底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女子一手可以掌握的小腿血肉是温软的,即便隔着衣裙,他依然在脑海中勾勒出了那里的弧度。
优美流畅的,再用力一些,他的手指会在上面印出几道痕迹吧。
风声好似消失了,他向她更靠近了一些。
两个人靠的太近,尤其雄性人类的身躯压迫感太强,小驹感觉到不安,抬了抬马蹄。
张静娴垂眸看到了一张没有表情的俊美面庞,强装平静地和他说自己已经学会了,想要尝试着往前走一走。
微风吹动了她的发丝,谢蕴的眼珠动了动,回了一声好。
他松开了抓住她小腿的手掌,虽然身体中的躁动疯狂地催促着他在这里留下他的印记。
都是他的,怎么能轻而易举地放过她呢?
谢蕴神色冷漠平静地指点她,“抓住缰绳,双腿使力,小腿后侧轻叩马腹。转向时,换小腿内侧用力。先轻后重,不要刻意挤压。”
张静娴慌忙地收回目光,一一循着他说的步骤做,原本她想请羽或者蟛教她,现在换成了谢蕴自己,她的心神总有些不宁。
马蹄向前走动,一开始速度十分缓慢,后来变快了起来。
可他的长腿迈开,总能跟上,一只手掌更时不时拍在她的腿上,让她变换方向和力道。
张静娴的鼻尖上沁出了汗珠,强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小驹身上,经过了一遍遍的尝试后,终于,她得以甩开了他,感受到了呼啸的风声。
她骑着马在平旷的林中奔跑,内心深处没有一丝害怕,存在的唯有令她心乱的慌张。
眼看一个个人一匹匹马被她甩在身后,前方的树木变得浓密,张静娴的头脑忽然清醒,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她骑着小驹不停下,是不是就可以逃离这里,逃离谢蕴!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脑后的发带肆意地飘飞,然后,张静娴的速度慢了下来,按照他教给自己的法子拉紧了缰绳,身体向后深坐。
小驹接到指令,不再往前奔跑,乖顺地停下了马蹄。
这时,张静娴鬼使神差地向后压了压小腿内侧,小驹驮着她转过了身,他们的身后只有一片树林和一条驰道。
没有人跟上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跑吧,快些逃跑吧。”
“黄莺呢?它怎么办,它还在马车那里。”
两个声音接连在她的脑中叫嚣的时候,一只熟悉的黄色的小鸟拍着翅膀飞了过来,歪着脑袋停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算是人类的飞翔吗?它第一次见到人类朋友和它拥有同样的速度,怎么能不飞来看一看?
骑在马背上的女子看着黄莺急急喘了一口气,像是在经历激烈的挣扎。接着,她的小腿内侧又轻叩马腹,正要变换方向时,她……放弃了。
张静娴的手在微微颤抖,身上的短弓和装有木箭的布袋全都不在。
她心有所感,骑着小驹往来时的路返回,只是一个错眼的时间,心中的猜想毫无征兆的成了真。
几乎是只有数米的距离,谢蕴驾着一匹黑马,正静静地注视她。
发现她慢吞吞地朝他走近,风中飘来了若有若无的笑声,谢蕴轻描淡写地拉开短弓的弓弦,朝林中射去一箭。
箭矢破空,一只个头不小的獐子应声倒地。
她的短弓和木箭都在他那里,而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趁机逃跑的时候,他果然就跟在她的身后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张静娴的心中既后怕又庆幸,朝比她高出不少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郎君,我这算是学会骑马了吗?”
某种程度上,她拥有和阳山之中的动物们一样灵敏的直觉。
这一次,她做对了。
不仅如此,或许还能赢得一些他口中所谓的“原谅”。
张静娴想着,慢慢放松了身体,然而她的眼前却暗了下来。
两匹马并在一起紧紧地挨着,谢蕴揽住她肩膀和腰的位置,硬生生地将她从小驹的背上捞到自己的怀中。
“今天的阿娴好乖啊,竟然没有逃。”他愉悦地喟叹一声,奖赏般地亲了亲怀中农女的发带。
张静娴的手撑着他的胸膛,一声不吭。
没关系的,她还会有别的机会。总之,她不可能留在他的身边,更不可能成为他的什么小夫人张夫人。
女宾客是她能接受的底线,而这个底线明显被他毫不在意地踩了过去。
谢蕴的薄唇从青色的发带,到她柔顺的长发,最后亲昵地贴在她的耳后,告诉她予她的奖励。
“从今日开始,阿娴便是我门下的高等宾客了。”
高等宾客,待遇足比一方官员。
“谢谢郎君!”有更多的金子拿,张静娴心情好了一分。
今时不同往日,她立过了功劳,得到高等宾客的待遇不虚,自是不怕人嫉妒的-
“张娘子当是令人刮目相看,不仅这么短的时间学会了骑马,还一跃成为使君门下的高等宾客,实在厉害!”
得知张静娴被升为高等宾客,第一个祝贺的人是蟛,他因为没有在西山村待过,话里话外对张静娴的态度十分热情。
相比他,义羽和獬的反应就谨慎多了,只略微道了一声贺喜。
“张娘子的舅父若是知晓,肯定与有荣焉。”
“回到长陵,我会为张娘子仔细安排好起居用度。”
张静娴一一向他们拱手作揖,微有欣喜的模样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就连公乘越都意味不明地骑马凑到她跟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话,“不错,过上两年,张娘子大手一挥,阳山都可收至囊下。”
闻言,张静娴悄悄瞥了一眼他的手中,那里是空的没有羽扇。
她郑重其事地向公乘越颔首,“公乘先生说的对,两年的时间足够我积攒下一大笔钱粮。日后我回到西山村,万事都不愁了。”
“公乘先生若再能帮一帮我,我必感激不尽。”
临近长陵郡前夕,她又一次表明她的决定。
趁谢使君坐在马车里面,而他们骑着马在外,公乘越目光幽深地看向她。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前世的绝望。
张静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说道,“两年的时间对我而言太长太久了,公乘先生。”
两年,谢蕴会和王朝大败氐人,结束南北对峙的动荡,然后声名和权势达到最顶峰的他将迎来一桩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婚事。
据闻是王家家主亲自保婚,对方是晁家的贵女,具体的人选由谢使君相看后决定。
可笑的是,张静娴竟然先他一步见到了那些尊贵的晁家女娘,仙姿佚貌,端庄文雅不外如是,每个人都与谢蕴十分相配。
獬和她说,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谢蕴的妻子只会是她们其中的一名女娘。
“无关情爱,阿郎娶的是晁这个姓氏,晁家女娘嫁的也只是谢这个姓氏。张娘子,你只能接受,阿郎他也无法拒绝。”
獬的语气带着怅惘,告诉她一个人人皆知的前例。
谢蕴的阿姊,谢扶筠。
自幼才华横溢,得谢丞相夸赞多次的她在风华最盛的年纪,无奈奉家族之意嫁给了平庸怯懦的王氏子。
谁都知道二人不配,但王谢两家需要一桩婚事,谢扶筠便抗拒不得。
同样,谢蕴也是。
其实,在大战的前夕,联姻的风声就传到了张静娴的耳中,公乘越还特意找到她劝解了一次。
不过那一次,没等到她去询问谢蕴,一些传言便不了了之。
可是战事结束后的张静娴已然身心疲累,她与谢蕴的观念出现了多次的分歧,他开始冷待无视她,他周围的亲朋也对她多种挑剔。
保婚的事情一出,谢蕴接着设宴接待晁家来人,她无心再问什么,默默地收拾了行装,在獬的目送下孤身离开。
然后,她没有走远就被晁家的人抓到,弓弦俱断,狼狈地连束着头发的发带都丢弃在了泥地里。
那时张静娴的心里还留有一丝希望,谢蕴一定不知道晁家人私下做的事情,他会救出她,但结果却将她推至绝望的深渊。
隔着一道墙壁,谢蕴对着相谈甚欢的晁家郎君说,一个卑贱至极的农女从来没有入过他的眼,之所以留她在身边不过是因为她曾经救了他。
挟恩图报四个字夹杂着轰隆隆的雨声,太过于刺耳。
张静娴一想到那日的雨,心口就像破了一个洞,冷风灌进去,疼的她麻木,又很难堪。
再多的触动都无法使她心口的洞愈合。
“张娘子此话何意?七郎升你为高等宾客,对你不薄,两年的时间而已,张娘子要我如何相帮。”公乘越眼尾上挑,笑意很淡,他承认她确实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然而这不足以打动他。
他当然向着自己的好友谢使君,即便她很无辜,也很不幸。
“……公乘先生,你相信直觉吗?”张静娴听出了他话中的无情,没有放弃,垂下眼,“我的心里总是不安,直觉告诉我若待在郎君的门下,到不了两年的时间,我会死。”
前世,她死在一个冰冷的雨日。
提到死,公乘越的手顿了顿,接着做了一个轻轻摇晃的动作,他从面前这个农女的神色中感受到了真实的悲伤。
“张娘子,往往人的直觉做不得准。”
“公乘先生,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郎君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不对,他不想要我成为他的女宾客。可我也是真的不情愿,不…爱他,留我在他的身边,对两人都是一种折磨。”
“公乘先生是郎君信任的好友和谋士,帮我早些离开,也是在帮郎君脱离折磨。他该变成原来的自己,不能让我这个卑贱的农女成为他人生的一个意外。”
张静娴低声说道,垂下的眼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又一次,她和公乘越坚定地表示,她不会喜欢谢蕴。
趁着最后的一层薄纸未戳破,帮她,也帮谢蕴回到各自的世界。
他是高贵的世家郎君,她是山间愚昧的庶民,互相纠缠是对各自的一种伤害。
“这倒是啊,但张娘子想让我怎么帮你呢?”
公乘越的眼睛望着前方,人烟慢慢多了起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回到长陵郡。
“很简单,只要帮我将书信送给建康城中的谢丞相。”
再有必要的时候,帮她引荐到谢丞相面前……身后传来一道极为轻微的声音,张静娴和公乘越目光交汇,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
隔着被打开的车窗,谢蕴静静注视着前方分开的两道身影,手指折断了一根羽毛,随意扔了下去。
黄莺在车厢内飞来飞去,看着它千辛万苦收集来的羽毛被雄性人类抢走,不死心地啼叫了几声。
只是,不敢去啄他的手背。
最终,它从车窗中飞了出去,叼着半根洁白的羽毛找到自己的人类朋友告状。
那个雄性人类太可恶了,怪不得山中的小猴子不喜欢他,看到他总吱吱哇哇地大叫。
“果然,偷我羽扇上羽毛的小贼就是你这只小鸟。”公乘越还未骑马走远,一眼看到了那半根羽毛,理直气壮地冲着黄莺问罪。
被正主抓了个正着,张静娴尴尬地抿了抿唇,朝公乘越拱手,她会替黄莺赔的。
这时,马车的速度骤然加快,从她的耳边插进一道冷淡的嗓音,“你们二人说什么呢?不妨也让我听一听。”
闻言,公乘越挑眉,笑盈盈地看向张静娴,“这话使君该问张娘子。”
“回使君,公乘先生先来祝贺我升为高等宾客,结果我们聊到他的羽扇少了些羽毛。”张静娴半低着头,干巴巴地解释前些天黄莺偷偷叼了一些羽毛回来铺它的鸟窝。
“我正在向公乘先生赔罪,以后定会看好黄莺,再赔公乘先生一把新的羽扇。”
说完,她的脑袋垂的更低了,有一种被谢蕴也戳破的羞愧。
毕竟,她其实早就知道黄莺做了什么,还纵容并帮它掩饰了偷窃的行为。而这一切,谢使君心知肚明。
“一把破羽扇,也只配拿来给鸟垫窝。”闻言,谢蕴黑眸睥睨,冷冷瞥了公乘越一眼,语气嘲讽,“孔雀的羽毛更适合插在你的头上。”
五颜六色,花枝招展,闲得慌。
好友多年,公乘越怎么可能听不出谢蕴的嘲弄,他敢怒不敢言,只留下一声意味悠长的轻哼,策马向前去。
“唉,公乘先生定是生气了。”张静娴看着他的背影,真挚地叹了一口气,她只能赌,但凭她对公乘越的了解,她会赌对的。
“以后,少和他说话。”谢蕴阖着眼,扣着车窗的长指微微用力,“公乘越看起来笑容和煦容易相处,实则最是心狠手辣,我也不及。”
“阿娴,听话,离他远一些。”他抬眸,漆黑的眼珠里面写满了不容拒绝。
方才她和公乘越靠的太近了,他心里很不舒服,甚至生出一种警告驱逐公乘越的冲动。
或许这种感觉只有一只黄色的小鸟明白了,雄性动物都是如此的嘛。
“原来公乘先生是那种人,好,我听郎君的。”闻言,张静娴的脸上适时露出了一些不喜,点头应允。
可能是那日她放弃逃离的举动降低了他的怀疑,也可能是这些天她不再惹他生气,谢蕴难得的忽略了她仍有些虚假的伪装。
他淡声问她,去到长陵之后想做什么。
“我是郎君的宾客,郎君吩咐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张静娴的手紧紧地抓着小驹身上的缰绳,从容地侧了侧头。
“识字,骑马,”谢蕴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盯着她随风扬起的发丝,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再学些别的吧。”
薄唇吐出两个字。
马蹄声哒哒地响,他的声音低沉,张静娴听的清清楚楚,但她的手心紧握,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轻轻拍了下小驹,往前方加速。
“阿娴,算算时间,送给你舅父的书信如今该到了。”不止,恐怕再过两日,回信也会到他的手中。
谢蕴朝她招手,让她到马车里面。
当然,她无法拒绝,张静娴太想知道舅父他们的消息了,他们生活的好不好,村人们有没有再生事,她的房屋怎么样了……
小驹和驾着马车的两匹黑马同时降速,马车的车门打开又重重关上,只在短短的一瞬间。
车厢中的桌案上摆放着一面金灿灿的铜镜,张静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神色僵硬。
“阿娴出门在外,代表的是我的脸面,每日怎好素面朝天?”
“现在,开始学习梳妆。”
谢使君不知在何时命人准备了一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拿到了马车上,命令她对着铜镜装扮自己。
见这个农女迟迟不动,看起来不知怎么做的样子,铜镜里面冷不丁地出现一只修长的手掌,拂过她的眉眼。
谢蕴颇有耐心地提醒她,“阿娴说送我礼物的那日,脸上和唇上都搽了胭脂,哦,还抹了珠粉呢。”
可惜,他不是第一个见到的人。
每每想到这里,谢蕴的脸色阴郁难看,不知多少人先于他看到了。
“那天,我只是随便弄了弄。”张静娴真不愿意在自己的脸上折腾,她小声询问这个可不可以不学。
一来胭脂水粉很贵买起来不划算,二来她时常到山中,又很忙碌,便是涂了胭脂,也很快会被汗水冲刷掉。
“不,要学。”
谢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仅需要学会梳妆,到了长陵郡城,他还会让府中的女使教给她各种场合所需的礼节与仪态。
“除非阿娴想待在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比如一方见不得外人的宅院。”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
“不,不,郎君,我愿意学。”
听出几分不对,张静娴咬了咬牙根,连忙应下。
小不忍则乱大谋。
第70章 第七十章 写信。
比起骑马,梳妆张静娴学的很敷衍,她就像是山间贪多的松鼠,无论是胭脂还是珠粉,全部一股脑儿地涂抹在自己的脸上。
每一次完成后,铜镜里面的女子都会刻意露出自我满意的神色。
但其实她心里知道,这种蠢笨又艳俗的模样多么不堪入目,但凡谢使君有他那位友人王郎君的一分要脸,她就该被狠狠厌弃。
丢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张静娴心里痛快地想着,最后故意顶着一张乱七八糟的脸,去看谢蕴的眼睛,诚恳地问道,“郎君,我学的还不错吧?”
她不仅出身卑贱,见识浅薄,为人还庸俗不堪,莫要说什么小夫人张夫人,便是站在谢使君的身边都是谢使君瞎了双眼。
倒是一开始普普通通的样子显得正常一些。
她期待谢蕴的眼中出现对她的厌恶与嫌弃,然而现实却是,张静娴在看清了他的反应后,猛然攥紧了指尖。
略微慌张与僵滞。
他的黑眸中满是意味盎然,像是在欣赏她的每一个模样变化,又像是为她的笨拙而兴奋叹息。
谢蕴慢慢掀唇,一只手朝她的脸颊而去,神色颇为愉悦。
张静娴迅速地躲开,往后退了一大步,幅度之大甚至惊到了在巢穴里面休息的黄莺。
“阿娴是不想收到你舅父的回信了?”他语气淡淡,依旧只用一句话就钳制住她。
张静娴僵着不动,待他的指腹抹去她脸颊多涂的胭脂,转而一点点地覆在她的眼尾,她睁眼看向他的眼底。
那里似乎也多了些秾艳的腥红色,忽轻忽重,仿佛在克制与放纵之间徘徊。
她完全不敢出声了,就连呼吸也几乎轻的听不见,随着越来越多的接触,她当然能感觉到他的不耐。
这和前世又是不同的。
可能是因为送了大雁约定了婚事后,前世的张静娴更像是主动的一方,她脸皮虽有些薄,但她真真实实的喜欢他啊。
时不时,她总会靠近他,忍着羞涩牵一牵他的手,摸一摸他下颌长出来的胡茬,然后再心甘情愿地任他亲吻。
前世谢蕴的吻往往是温柔从容的,也更……均衡,他的薄唇一般会落在她的额头,接着往下,每一处都停留……
“这里更需要涂胭脂,但只一点足够。”谢蕴的手指从眼尾移到她的眉心,细细打量,“阿娴的眉生的很不错,日后便不必描了。”
不止眉眼,她鼻尖上的小痣也不需要用珠粉遮盖。
看不到那颗浅色的小痣,谢蕴眼神暗了暗,毫不留情地将她鼻尖上的珠粉全部擦掉。
力道弄得张静娴有些疼,她开始后悔自己弄巧成拙,给了他在自己脸上摆弄的机会。
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谢蕴恍若上了瘾,不知是好为人师还是意外对女子的妆容感兴趣,对着她的脸来回折腾。
结果,等到了傍晚,张静娴走下马车的时候,其他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前方是长陵城外的一处驿馆,夜里他们要在那里休整。
数天的奔波,每个人都显得有些灰头土脸,这时,偏她格外不同,面若朝霞眸光熠熠,怎么不吸引他人的目光?
张静娴没有察觉到异常,怀中抱着装有鸟窝的木笼子,老实地走进驿馆里面。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时刻,她的眼神在公乘越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
估计因为看她是女子,驿馆的人为她单独安排了一处房间。
为此,张静娴十分感激,她向驿馆的一名卫戍手中塞了几株钱币,然后趁机要了一些热水。
夜晚,她借着洗漱,关紧了房门和所有的窗户。
可实际上,屋中,对着一盏昏暗的烛台,张静娴拿出了笔墨和纸张。
她以一种诚惶诚恐的口吻向谢丞相写了一封书信,信中的内容很直白也很简单。
她身为一个山间的农女,很幸运地救下了落难的谢使君,然后得到了谢使君的厚待,允她成为门下的女宾客。只是,自从她无意中得知了自己的表兄和村人们身在谢家长公子的手下,而谢使君与谢家长公子又有着错综复杂的恩怨,百般忧虑之下,她便想从谢使君的身边离开,和表兄村人们一起返回家乡。
但是,她担心谢使君不允或者此举激怒谢使君,所以斗胆想请谢丞相出面帮她。
“民女多次拜读丞相文集,深感丞相仁明贤正,愿应之,民女与表兄和村人们俯首乞怜。”
最后一个字落下,张静娴默默吸了一口气,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装有木箭的布袋里面。
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她会把这封书信交给公乘越,只有通过公乘越的手,她的一举一动才不会被谢蕴发现。
单单靠她自己是万万不成的,长陵郡距离建康城虽不算远,但她与谢丞相素未谋面,又很难出得了长陵,谈何将信给谢丞相。
烛光摇曳,张静娴坐了一会儿,用手掬起了一捧水,正当她准备洗去自己脸上痕迹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明亮耀眼的火光。
张静娴眉目一凛,飞快拿起自己的弓箭,打开门窗,向外看去。
然而,预料的危险并没有出现,她反而听到了一阵洪亮的笑声,难道是长陵城中的人知道谢蕴归来,过来迎接了吗?
她心中怀着疑问,向笑声发出的地方走去,等看到在一处的义羽和蟛等人,她悄悄凑上前,问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了马蹄声,担忧使君有危险,过来一观。”
“张娘子尽管放心,来人可不是要谋害使君的敌人,那是叔简大人,丞相身边的心腹。”
蟛热情地告诉她来人的身份,若真的是仇敌,他们在马蹄声出现的时候就动起手来了。
“使君得知叔简大人前来,亲自迎接。”
闻言,张静娴心头一震,谢丞相居然这么快就派来了人,在他们还未到长陵……可是算算时间,有些奇怪。
而叔简是一个她前世也没有听过的名字。
张静娴想着,安静地和他们一起守在了门外,认真的态度令不久后迎面走过来的叔简注意到了她。
他和谢蕴以及公乘越几人走在一起,谢蕴在前,他只落后了半步。
从这里便能看出来,这位叔简大人起码和那位子籍先生一般,拥有谢使君的几分敬重。
“却是稀奇,使君身边何时多了一名女子?”颌下胡须飘飘的中年男子一脸的好奇,在看到张静娴时,忍不住开口询问。
真是难得,他几乎是看着七郎从一个少年成长到今日,但从来没见过有女子伴在七郎的身边。
不过,这女子手中拿着弓箭,和部曲们一起守在门外,看起来应当不是七郎收下的姬妾。
他的目光落在张静娴的身上,从上到下看了一个遍,却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惊讶。
谢蕴定定地盯着站在人群中的女子,和进入武陵城中对待她的态度截然不同,语气平淡地介绍了她的身份。
非是公乘越代劳,而是他亲自同叔简解释。
“她名阿娴,是我门下的女宾客,也是之前从山中救了我的恩人。”
张静娴半垂着头,听着噼里啪啦的火声,在恩人两个字落下的时候,呼吸微顿。
“是她救了使君?好女郎,走上前来,让我仔细看一看。”闻言,叔简更为惊讶,直接冲着张静娴招手,让她走过来。
他算是谢蕴的半个长辈,年纪亦是不小,对着一个妙龄少女说出这样的话时,只令人觉得态度亲和,并无有半点轻视之心。
某种程度上,竟然和谢丞相有几分相似。
张静娴缓慢地抬眸,看了一眼神色不变的谢使君,在得到他的一个颔首后,迈步走到了叔简的面前。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妆容还没有洗掉,火光之下,显露出几分明媚。
叔简更为仔细地打量她,不一会儿便笑着点了点头,令她拉开手中的短弓。
张静娴照着做了,很快听到了比方才还要洪亮的笑声,原来是他在笑。
“不错,尔等臂力足以和一名成年男子相比,救了使君的命确实是尔之功劳。尔是个好女郎!”叔简不止狠狠夸了她,还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劲很大,张静娴硬是站在原地没动。她的心中生出一种预感,这位叔简大人不仅仅是为了看一看她,夸她一句。
果然,下一刻,叔简便看向谢蕴,笑着道,“使君,此行也带着这位女郎回建康城吧,说不定丞相会见她。”
回建康城?他们此行不是要回长陵郡吗?眼下都已经到长陵郡外了。
听到这里,张静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仰头看着一旁的男人。
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
“叔父提前收到了我无事的消息,特命人赶来这里,此行,先不回长陵,转向去建康。”
谢蕴神情淡漠,无论是去长陵还是去建康,那个人的结果都已经注定,不会改变。
只是,他的心头稍稍划过一分遗憾,建康城人多眼杂,到底不如他的长陵郡,来的肆意。
本来,他还想亲自教会她更多的东西。
“阿娴,你随我一起去建康。”
“好。”
张静娴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