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那他呢?(修)
“是谁碰了这里?”
谢蕴又问了一遍,语气仍然是些许平淡的,模样寻常的仿佛在说今日马车的速度太慢了。
可张静娴却倏然一惊,不由自主地用宽长的衣袖将手腕掩盖起来,似乎只要盖住,她就可以不回答他的问题。
欲盖弥彰的举动瞬间激怒了强装平静的男人,他猛地伸出一只手臂,在女子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她抓入怀中。
“郎君!你唔唔……”张静娴有些被吓到,话音刚起,就被他的大手捂住了半张脸。
男人坚硬的指骨陷入到她的脸颊里面,唯一柔软些的手心死死地抵着她的唇。
张静娴所有的声音都被消弭在他的手掌之中,被他完全掌控。仅剩的呼吸嗅到的也全是他的气息,醇厚的沉香混着一点点的纸墨和甘冽的酒香,强势地侵占她的神智。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阿娴既然不愿说,那便索性不要开口了。”谢蕴的黑眸缓缓对上了她的,内里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张静娴愣愣地,忽然想到了冬日山间寒冷的夜晚,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黑乎乎的一片,冷意汹涌而来,渗入到人的骨髓之中。
有经验的村人和她说过,这是暴风雪要来了。
她本能地打了一个寒战,虽然马车外面金轮高悬,日光照在地面上是热的,烫的。
“不要怕,阿娴,我不会吃了你。”
察觉到她的畏惧,谢蕴的眼神阴鸷,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但与此同时,他用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高高举起来,半弯下身,高挺的鼻梁靠近她。
谢蕴面无表情地嗅闻她的衣袖,一股浓郁的兰花香气挑衅地涌进他的鼻腔,如入无人之境般,在他的血肉里面肆意叫嚣。
她,还不是他的。他可以碰得,其他人也可以碰得。
一颗滋味清新甘甜的果实摆放在人的面前,没有谁可以忍住不动,哪怕只是触摸一下灵魂都要发飘了!
“臭不可闻的气味,碰了阿娴手腕的是一个男人。而且,时间不、短。”谢蕴的眼睛里面生出了几根血丝,强烈的冲动逼着他去找出那个男人。
然后,他又掀开了遮掩的衣袖,几道淡淡的指痕赫然映入眼帘,像是在无情地嘲讽他。
看吧,在你目所不及的地方,她和另外一个野男人有了肌肤的接触。
而你,直到现在才发现。而当你发现了,她也可以选择不告诉你。
嫉妒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如熊熊燃烧的火焰,焚烧了谢蕴的理智。他失了控地抓握女子的手腕,用更重的力道将属于另外一个人的痕迹抹去。
张静娴疼地直咬唇。
可是对他而言还不够,完全不够!气味,属于另一个人的臭味还在!
谢蕴咬破了自己的指腹,大颗大颗的血珠冒了出来,被他一点一点细致地涂抹在她遍布痕迹的手腕上。
在西山村抓野猪的那天晚上,他就和她说过,他很喜欢鲜血的腥气,因为血液的气味从来都伴随着一种绝对的胜利。
很显然,那个男人用的兰花熏香不是血腥气的对手,不一会儿,它便被压制地只剩微弱的一丝余味。
对此,谢蕴终于满意。
丝毫不顾怀中人的僵硬,他的薄唇覆在了涂抹过的血迹上,一寸一寸地□□,她是清新甘甜的,多了血腥气也不是她。
张静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薄唇沾上鲜血,他盯着自己手腕的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整个人不寒而栗。
但她很安静,并未挣扎。
也许等到那些血迹没有了,他就会松开自己恢复正常。抱着这个微弱的念头,她耐心地等待着。
濡湿而灼热的感觉持续了很久很久,她垂下眼睑,从喉咙里面逸出了一声很小的喘气声。
忍耐又难以承受。
这一声喘息过后,谢蕴松开了手,薄唇也离开了她的手腕。
没有了禁锢的张静娴大口大口地呼吸,可能因为太急切了,她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色。
谢蕴的脸隐在暗处,辨认不出真实的情绪,只薄唇殷红,鬼魅一般的感觉令人悚然生畏。
他静静地望着怀中的女子,似乎在等待什么。
许久,张静娴的呼吸才恢复了平稳,她轻轻抬头,正欲开口,他的手掌再度上前,捧着她的脸颊,薄唇压下。
“郎君,你不能这样,明明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害怕再次被堵住嘴唇失去呼吸,张静娴的心脏急促地跳动,以最快的速度说完了一句话。
不能怪她,她是在行使宾客的责任,为自己效忠的郎主做事。
“阿娴是说,我让你去私会一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
他的语气平缓地没有任何起伏,但听起来比方才的质问还要可怕。
“……是!”张静娴不管不顾地点头,病急乱投医,提到了他信任的心腹,“獬也知道的,羽还有蟛通通知道。”
“说清楚。”他顿了顿,薄唇离开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却没有拉开。
张静娴仰起脑袋,表情镇定了几分,将他口中那个野男人的身份说了出来,“蔡郎君就是郎君要我试探的那个人,我与他私下见面是为了施行郎君的计划。”
她知道谢蕴交给她的任务看似简单,但一步不慎可能会陷入到绝境。
如果她没有辨认出他的用心,如果她被一开始的小蝉和蔡襄迷惑,如果她傻乎乎地不知道主动套别人的话,任务都会失败。
而一个小小任务没有完成的她哪里还有脸做谢使君的宾客。
他不准自己离开,自己又无法胜任宾客一职,那她退了一步被迫留在他的身边会成为什么呢?怕不是处境比前世更难堪,变成公乘越口中的小夫人。
纵然她避嫌,躲着他也无用。
所以,这次任务她必须完成。所以,她提前说好了,请獬请羽请蟛他们帮忙。
去见蔡襄的路上,她并不只是一个人,如果蔡襄对她发难,除了贴身的弓箭保护她,还有暗处的部曲为她掩护。
“我幸不辱命,完成了郎君交给我的任务。蔡襄得知了那句话,定然会有所动作。郎君现在便可询问獬,知晓我所言无一字虚假。”
说完这番话,张静娴睁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眼眶微微湿润。
他为什么非要逼她到这个地步,她究竟作了什么孽,才两辈子与他纠缠在一起!
半晌,马车内是没有声音的,除了两人的呼吸。
谢蕴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薄唇还是落了下来,轻缓而温柔地落在了女子的眼尾。
吮去少少的一点湿意,他冷静地询问她,除了这次私下见面,她与蔡襄还有什么接触。
“他一开始送我珠钗,后来还命人送来了许多道武陵城中的名菜给我。若非我发现他的举止有些可疑,他在我的心中,可能真是一位大方热情的郎君。”
张静娴向后退了退身体,认真地讲述蔡襄和她的来往,包括她对蔡襄的印象。
只是送她珠钗,送她菜肴而已,便成了大方热情。
那他呢?陪她度过孤独的时光,教她读书识字,带她离开小而愚昧的山村,为她构造一个光明的未来。
与她,却是生性凉薄,却是手段狠毒,却是划清界限,却是时刻想着逃走。
一股无名火横在谢蕴的喉咙,烧的他闷疼不止,然而他不可能说出口。
因为让她去试探,让她处在危险之中,为她设下陷阱,的确是他早就做好的决定。
谢蕴不需要一个女宾客,他只想要一个张静娴,原原本本的她。
他的舌尖抿了抿她的甜味,突然觉得有点点的涩,然而他却勾起了唇笑着问她,“阿娴,你恨我吗?”
“不。”
张静娴回答地很快,她不恨他,恨一个人是让她心累的一件事,而她只想过的轻松一些,快乐一些。
然后迎接自己因为重生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怎么会平白有人可以重活一世呢?她那么普通的一个庶民,没有救过天下百姓,没有留下不世功绩,说是上天眷顾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哦,不恨。”不恨有一半的可能代表着喜欢,但此时此刻,谢蕴不会问她喜欢不喜欢自己。
他冷漠地想,没有询问的必要。
毕竟她的喜欢与否不重要,毕竟在他解恨之前他不会放她离开。
“蔡襄活不了多久,接下来你不得与他有任何接触。”谢使君闭了闭眼睛,对着自己的宾客下达了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
“是。”意识到了他的口吻转变,张静娴明白自己过了至关重要的一关,拿出身上藏好的短弓,缓缓地摩挲。
她是有用的,就算被迫留下,她也可以用另一个身份在谢蕴的身边立足。
女宾客,有钱粮拿,有新衣穿,在见到谢蕴的叔父谢丞相之前,她会过的很滋润。
舅父和舅母也可以放心了。
“郎君,我可以在武陵城中逛一逛吗?若是找到前去武阳县的人,我便能写一封信托其捎回去。”
“信写好之后,给我。”
“……我知道了。”-
雅集之后两日,张静娴的生活过的无波无澜。
和部曲们一起用朝食,为谢使君的伤腿施针,陪黄莺抓虫子,再读两页谢丞相的文集,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似乎马车上的那一个“不”字起了作用,谢蕴变成了正常的他,没有再让她觉得诡异难懂。
一会儿毒蛇,一会儿君子,一会儿阴沉,一会儿温和。
对此,张静娴觉得很安心。她潜意识里面认为真实模样的谢蕴是最好的,变成前世那个温和知礼的他,或是更阴森如鬼魅,她全都承受不了。
前者心口会闷闷的疼,后者她会害怕会畏惧。
两天时间,手腕上的指痕渐渐褪去,小蝉和她口中受人欢迎的大郎君也没了踪影。张静娴猜测,互相试探过后,她在他们那里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对此,她有些无奈,有始有终才是聪明人。这样直接冷落她,生怕她发现不了他们有猫腻?
又一天为谢蕴扎针,张静娴在门外遇到獬,忍不住问蔡襄的消息。
“张娘子,很快你就知道了。”獬的反应有些不自在,那日雅集过后,他被使君罚了整整十篇文赋。
对于一个不通文墨的部曲而言,这不亚于一桩酷刑。因而,他撞见身为源头的张静娴,心情十分复杂。
怨她,当然不至于。
她为使君做事,帮他们找到了长公子手下的踪迹,又未令蔡襄起疑,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合格的宾客。
使君处罚他,到底是因为什么,獬也开始糊涂了。
但獬可以肯定,张娘子和公乘先生一定知道。
“很快是多久?”女子恍然未觉他矛盾的内心,再次追问。
张静娴有些着急,毕竟是自己身为宾客做的第一桩任务,总要见到结果的吧,不然怎么论功行赏。
獬眸光微动,犹豫了片刻,还是只重复了两个字,“很快!”
难道是今晚?她若有所思。唯有今日,黄莺烦躁地啄了啄窗户,却未飞出去。
动物是有灵性的,每次阳山起了大火,它们最先于迟钝的人类知道。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她的慌张。
獬既然不愿和她说明白,张静娴便没有再纠缠,她拿着针袋慢吞吞地向屋内走去。
一只脚抬起,另一只脚还未落下之时,琴声响起,如大地低吟,浑厚深沉。
琴声之后,她看到了一个优雅挺拔的背影。和往常一般,男人身着一袭深色衣袍,只是今天,他的头发未完全束起来,随意地披散在肩膀上。
前世,张静娴无数次地摸过他的黑发,一根根发丝的触感硬而锋利,她曾和他开玩笑说可以拔下来几根给她当作弓弦使用。
后来,谢蕴送给她一根崭新的弓弦,她用着很顺手。只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一个晚上,弓弦便生生被人扯断了。
回忆结束,张静娴的目光硬生生地从他披散的长发上移开,自己寻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静静垂首站立。
琴音微顿,随即变得尖锐激昂,仿若刀戈相向,玉盘碎裂。
停留在角落的女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想堵住耳朵,却又觉难得听到谢使君弹琴,继续保持不动。
一刻钟后,琴音戛然而止,谢蕴挥了挥衣袖起身,垂眸对上她的眼睛。
张静娴是有几分听入迷的,出身和经历所限,她可以接触到的乐曲少之又少。村中老人教给她的古调是她唯一会的曲子,但也只能用随处可见的叶子吹奏。
看到她眼中的痴迷,谢蕴神色不变,单手拨弄了一下琴弦,显得有些随意,问她,“听够了吗?阿娴。”
张静娴蓦然惊醒,扯开嘴唇礼貌地夸赞,“郎君弹的一手好琴,正如《列子》中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已会旁征博引,想来阿娴这几日读叔父的文集颇有收获,识字亦不在话下,”谢蕴淡淡开口,又问她,“所以,予你舅父的书信写好了吗?”
距离雅集,已经过了三日了,一封书信他也等了三日。
闻言,张静娴一怔,其实她不大想让谢蕴经手自己给舅父的书信,因此才迟迟未写。
“没有?那就现在去写。”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我……”张静娴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可是,她张开嘴唇才发现能用的借口已经被他否决了,不识字不会写?那她怎么随口而出余音绕梁的典故。
“我先为郎君扎针。”她只好拿出了手中的针袋。
“不需要,日后也不需要了。”谢蕴朝她走近,长腿没有一分不适,在蔡家庄园修养了这些天,他的伤势明显接近痊愈。
毕竟上等的伤药和补品每日都用着,他也无需自己推着简陋的辇车走凹凸不平的山路。
“好,我以后不会再过来为郎君施针。”张静娴默默将针袋放下,既然已经没有用了,她准备出门时还给獬。
“书信,在这里写。”
琴架的旁边就是一个宽敞的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
谢蕴侧了侧头,并未放她就此离开。
“是。”张静娴抿了抿唇,缓慢地越过他的身边,挨着琴架坐下。
她展开了一张雪白的宣纸,刚要提笔去写,结果发现无墨,于是赶紧放下毛笔,略有些笨拙地研起墨来。
谢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定定看着她一系列手忙脚乱的举动,神色冷淡。
一直到她研好了墨,提笔写下第一个字,他的位置和目光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感受到身后真切存在的气息,张静娴的手抖了一下,墨水落在纸上,立刻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按理说,这张纸便废了。
但张静娴不舍得,她在一声轻笑中小心翼翼地将被染黑的一侧撕下来,对着洁白的另外一侧又落笔。
“舅父亲启,离家数日,甚是想念……至武陵郡城,一切安好……使君予我新衣,每月又有数金,用之不尽……后有还家之日……莫忧莫忧。”
一个个稚嫩的字体跃然纸上,谢蕴垂着眼皮,从头到尾,漫不经心地看过了整整三遍。
“郎君,我的书信写好了。”张静娴对此无可奈何,只能鼓着脸颊吹了吹纸张,耐心地等着笔墨全干了,将信递给他。
谢蕴接过她手中的信,慢条斯理地塞到信封之中,然后拿出一方小印在上面盖了一下。
熟悉的印记让张静娴的眼皮跳了跳,之前,她曾动过拿这个印记引来獬他们的念头。
“郎君,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你是我门下的宾客,一言一行自是要打上我的印章。”他的语气平淡。
“哦。”张静娴点点头,看了一眼门外。
不需要她扎针,信也写好了,她应该可以离开了吧。
“慢着。”
可谢蕴依旧不准她退下,她面带疑惑地看过去时,几名沉默寡言的侍者鱼贯而入,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放下了几个托盘。
张静娴好奇地望了一眼,呼吸骤然停滞,一个托盘上无声地摆满了纯金的步摇珠钗等女子首饰,剩下的托盘则是各色菜肴点心和瓜果。
“郎君这是?”
“你的。”
谢蕴的态度依旧很冷漠,但薄唇中吐出的两个字听起来很美妙,这些全是给她的。
宾客完成了任务的赏赐。
张静娴很高兴,没有人不喜欢珍贵的金子,她咽了咽口水,认真从托盘上挑出了两只金镯并一只金钗。
“郎君,这么多就足够了,我资历太浅,不能惹人嫉妒。”她挑的两只金镯给春儿夏儿,金钗就给舅母。
“劳烦郎君帮我寻人将书信与这些一起捎给舅父。”
谢蕴垂眸看着她朝自己伸出的手,轻慢地笑了笑,“只是这些?阿娴日后莫在心中骂我不如他人大方。”
他是故意的,张静娴立刻就想到了她对蔡襄的评价,脸上微讪,讷讷说了声,“不会。”
谢蕴没说话,也没理她,只是在摆放膳食的位置坐了下来。
意思不言而喻。
张静娴犹豫了片刻,坐在了他的对面,虽然已经用过了朝食,但她还能吃一些。
大不了,暮食就不用了。
于是,她拿起了筷子和汤勺,安静地吃着合她口味的菜肴,明明谢蕴一个字未说,可她就是理解了他的未言之意。
蔡襄送给她珠钗,送给她武陵城中有名的菜肴。
他亦为之。
她不想弄懂他为什么和一个蔡襄较劲,但顺着做而已,很简单也不为难的一件事,她不会惹他生气。
谢蕴向后靠了靠身体,见她吃的脸颊鼓鼓的样子,眸光微许晦暗,她凭什么轻易就揣摩到他的意思,她又凭什么如此平静坦然。
本是该不悦的,然而……女子很自然地舀了一勺香辛气味十足的鱼片放在了他面前的碗中,顺便将他嫌恶的菜蔬挑了出来。
做完了这个动作,她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察觉她过界了,这不是一个宾客所为。
便是关系匪浅的好友公乘越,也不会洞悉他的每一个口味,为他夹菜盛羹。
这不是有意卖弄,又是什么呢?
张静娴像是未注意到他一直不曾移开的视线,她吃的有些撑腹,无奈将目光投向了好克化的瓜果点心。
只是一眼,她心口闷了闷。
全部是她在雅集上动过的。
“谢谢你,郎君,我吃饱了。”临走前的道谢,她的气息有些不稳,脚步也略显匆忙。
这次,谢蕴任她离开没有阻拦,然后他在她转过身时平静地交代了一句话。
“今夜待在房中,不要随处走动。”
“嗯。”
今夜,果然是今夜。
张静娴这么想着,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厢房,窗户开着,黄莺还在屋中没有飞出去-
下午,公乘越颇为欣喜地拿着一个卷轴找到了好友谢使君,请他鉴赏自己手中的行帖是否为前朝大书法家的真迹。
“我一人眼拙,恐出错,不若将陈郡守和子籍先生一同请来。”谢使君冷冰冰地拒绝了好友。
闻言,公乘越气量宽广地表示没有生气,并按照好友的意思,派人去请来了陈郡守和子籍先生。
“真迹,这一定是真迹!”
年事已高的子籍先生看到那副行书,激动地不得了,不停地捋着胡须强调此生有幸。
陈郡守也是世族出身,对前朝的大书法家向往许久,猛然看到据说是真迹的行帖,看了一遍又一遍,不舍得撒手。
于是,顺理成章,谢蕴请二人留下用暮食,公乘越在一旁作陪。
张静娴听到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厢房中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儿,黄莺很焦躁地围着她飞来飞去,连她抓来的虫子都不吃了。
张静娴换上了自己原来的粗布麻衣,袖口和腰身都用布条紧紧地绑在一起,短弓和装满了木箭的布袋随身携带,她一眼不错地盯着谢蕴庭院的方向,等着动静。
虽然知道他早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虽然知道他不可能再让自己受伤,虽然知道獬和羽等人一定会拼死保护他们的郎主,但这一刻,张静娴的心里是有一丝慌张和害怕的。
她决定,她要亲自过去看到结果。
终于,当月亮升到了枝头时,一片火光轰然照亮了半个夜空。
黄莺长长地啼叫一声,叫声又尖又利,每次阳山起山火时,山中的鸟儿也都是这么叫的。
它的焦躁不安找到了缘由。
张静娴安抚地拍了拍它的翅膀,将它放进巢穴里面,自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住的厢房离火光燃烧的庭院有一段不小的距离,火势烧不到她这里,也不知是不是一开始就安排好的。
张静娴的心情复杂,手中拿着短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当她确定了火势燃烧的方向就是谢蕴所在的庭院时,她加快了脚步。
很诡异的,一路上她没见到几个人。
也很安静,静到张静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声音大了起来,有人的呼救声,有水声,有……刀剑的碰撞声。
张静娴屏紧呼吸,于熊熊燃烧的火光中,一眼望见那个冷然站立的人影,他太高了,那么显眼,被围在众人的中央,还是立刻就辨认出来。
围在他周围的人,她能认出来羽,蟛,他们都完好无缺,反而是公乘越,手中的羽扇好像不见了,他身旁的陈郡守和子籍先生也很狼狈,一人脸色发白,一人脸上乌黑。
张静娴很快发现自己来的迟了,院中的打斗已经到了尾声,獬不愧自己的勇猛之名,刀刃砍下了一名黑衣刺客的头颅。
见状,她微微松气,可是这口气到了一半,另一个黑衣男子映入她的眼帘。
他举起了手中的弓箭,蓄势待发。
张静娴想都不想,对准那个人的喉咙,快而厉地射出了一只她最宝贵的木箭,箭矢上用了铁。
“嗤”的一声!
那个人死了,一手捂着喉咙倒在地上。
隔着一地的尸体和鲜血,被拱首而立的男人遥遥地朝她望来,黑眸中映着汹涌的火光。
“阿娴。”他轻声唤了她的名字。
张静娴没有听到,事实上,在对视的那一瞬,她就立刻移开了视线。
“阿娴!”又是一声呼喊。
张静娴看到了哭喊不休的少女,小蝉。
“求你,快去救救二娘子吧!”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向谢蕴求情。
蔡姝?她怎么了?黑衣刺客也要杀她?
张静娴心里满是疑问,行动上却没有任何迟疑,在确定谢蕴完好无损后,她转头就朝之前去过的院子走。
蔡姝的住所离这里不算近,小蝉宁愿跑来求她也不去找蔡家的家仆帮忙,其中想必有隐情。
她看了一眼小蝉,小蝉还在哭,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与先前狡黠俏皮的模样判若两人,倒是有了几分符合年龄的实感。
“跟过去。”见那个阳奉阴违的农女跟着随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离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谢蕴冷了冷眸,身体侧了一下开口吩咐。
蟛和义羽对视了一眼,恭声应是,领着三五个人离开。
虽然张娘子箭术很好,但她只有一个人,若遇到强敌,危险。
张静娴与小蝉快步赶到蔡姝住的院子,灼热的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她恍然大悟小蝉为什么要跑来求她。
精美的庭院火势已起,而原来服侍蔡姝的蔡家仆人宛若消失了一般,看不到一人的身影!
房间里面传来女子的呼救声和哭喊声,明明听的清清楚楚,可就是无人过来。
“找不到人啊,我一个都找不到,家主和大郎君全不在,没有一个人在!”小蝉带着哭腔说她家娘子和身边的几个侍女被关在了房间里面,可是除了一扇狭窄的窗户开着,其他的房门已经被堵死了。
她因为身材瘦小,又擅长攀爬,才得以在娘子的帮助下从窗户逃生。接着,她急切地跑着喊人,结果庄园竟然是空的!
无奈,她只好往贵人居住的地方求救。
然后,小蝉看到了那个被自己欺骗的女宾客,她毫不犹豫地射箭杀死了一个人,那个死人倒地时,小蝉的哭喊声随之而至。
她有一股强烈的直觉,这个女宾客可以救下她和娘子。
闻言,张静娴立刻冲到有呼救声的房门处,当她看到门上的枷锁和被灌满的锁口时,心下一沉。
这绝对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活活烧死蔡姝。
可又是谁这么恨蔡姝一个小姑娘?
张静娴从身上的布袋中拔出了一只木箭,将箭矢对准枷锁,开始用力地刺,用力地掰。然而和关小狸它们的枷锁相比,关蔡姝的枷锁太坚硬也太麻烦,她折腾了一通,房门还是纹丝不动。
小蝉哭的满脸是泪,眼看火势即将蔓延过来,她疯狂地用手拍门。
烟气冲鼻,房中的呼救声也变得衰弱。
张静娴看了看依然顽固的枷锁,果断地从院中搬来了装饰的山石,往门上砸去,重力的冲击下,房门被砸出了一个大洞。
眼看这个法子有用,小蝉便跟着学。
蟛和义羽他们赶到的时候,火势变大,同时关着人的房门也摇摇欲坠。
二话不说,他们冲到张静娴的身边,一齐抬脚使力,将房门踹开。
屋内,蔡姝和几个侍女已经濒临昏厥,房门倒塌的声音重新激发了她们的求生欲,她们强撑着站起身。
见状,小蝉急忙跑过去搀扶。
“谁!”这时,义羽发现了不对,速度敏捷的他飞快朝一个方向出手,从山石之后抓到了一个畏畏缩缩的男子。
“阿浑,是你?兄长呢…他在何处?”蔡姝刚从烈火中逃生,脸色极其虚弱,张静娴递给她水囊让她喝了些水,她才缓了一口气。待看到被抓来的男子,她气愤不已地质问。
阿浑知道她住的地方起了火,为何不禀报兄长来救她!
“说啊,大郎君人在哪里?你躲在这里偷窥,又是谁指使的?”小蝉更是愤怒,她不相信她到处喊人他没听见,阿浑可是大郎君身边的心腹。
名叫阿浑的男子被迫跪在地上,眼神闪烁着,不吭声。
张静娴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下意识地看向义羽。
“蔡襄与刺客勾结,意图谋害使君,人已经被抓住。庄园里的火也是他命人放的,这里和使君那里的屋檐下都洒了火石。”义羽点了下头,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烈火的由来。
蔡姝的脸色顿时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跪下的阿浑。
她的亲兄长想要烧死她,怎么可能……但阿浑的窥视似乎无声证明了这确实是真的。
“不可能!我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呀!还有阿父,阿父怎么不在?”
蔡姝喃喃地说道,若是没有小蝉的搀扶,她的身体可能直接滑倒在地。
闻言,张静娴抿了下干涩的唇瓣,轻声和她说不妨去找蔡襄亲自问清楚,“蔡娘子,你的房门是被人故意锁起来的,而蔡郎君勾结刺客谋害使君,是重罪。”
祸及全家的重罪。
听之,蔡姝的眼睫重重一颤,她白着脸,朝以往不怎么看得起的农女行了一个大礼,“张娘子,谢谢你救我,烦请你带我去见我的兄长。”
她当然要问清楚为什么兄长要害她,也必须趁这个机会在谢使君的面前表现自己和蔡家的态度。
错失了机会,蔡家就全完了。
“不必谢我,之前蔡娘子请我吃的菜肴很美味。”张静娴摇了摇头,暗道她还利用了蔡姝一次。
眼下,算是还清了。
蔡姝很惨淡地笑了一下-
灼烧的火舌已经全部被扑灭。
浓烟滚滚中,谢蕴面无表情地坐在唯一完好的房间中,身旁是还未缓过神来的陈郡守和许子籍等人。
蔡襄和蔺仲被人压着进来,然后扣着肩膀跪在地上时,公乘越先不可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识得你,长公子门下的谋士蔺先生!”公乘越愕然的声调比琴声还要高昂,差点掀翻整个屋顶。
谢蕴的脸颊轻不可察地绷了一下,朝他睨去冰冷的一眼。
差不多得了,演过了头反而显得虚假。
公乘越弯了弯唇,论虚伪与演戏,他如何比得上他的好友谢使君。
“什么?谢家长公子!”陈郡守和许子籍听到这里,心情是崩溃的。他们差点和谢使君一起被烧死,还有黑衣刺客要杀他们,结果幕后主使就是谢使君的亲兄长。
“这其中…或许有误会?”许子籍反应过来后是怀疑,是为谢家长公子辩解,“长公子贤名在外,怎么会做手足相残的事情呢?”
张静娴和蔡姝她们便是在此时出现在了房门外,请求入内。
“让他们进来。”谢蕴掀开薄唇,眼珠子定在了走进来的女子身上。
她穿着粗布麻衣,额头和鼻尖都有细细的汗珠,脸侧多了不知从何处蹭来的黑痕,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还要不堪。
可,谢蕴的喉结处有汹涌的热流,他的呼吸重了重,黑眸停留在她鼻尖的浅色小痣上。
“阿娴,怎么弄的?”他抵着下颚,问面前那个毫不自知的农女。
“郎君,事情是这样的。”张静娴注意到了一旁凝神倾听的许子籍,规规矩矩地将方才的场景重述了一遍。
当听到蔡襄极有可能是烧死自己亲妹妹的幕后主使时,众人的神色不一。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公乘越叹了叹,适时地问跪在地上一脸木然的蔡襄,“所以,是你吗?蔡郎君。”
这句话他是替蔡姝问的。
蔡襄没有反应,直到自己的亲妹妹带着一身烟火的气息,红着眼眶亲自逼问他,“为什么?你要烧死我?”
他嫌恶地看着蔡姝,告诉她,“因为你蠢,因为你和阿父那点子浅薄的盘算护不住蔡家。”
“蔡襄!”被抓上来同样一言不发的蔺仲见他开口,威胁地喊了他的名字。
“横竖已经失败,没了活路,为何不说明白。蔺先生,这时你口中神通广大的长公子可救不了我们。”蔡襄冷笑着呛声回去,到了这一步,蔡姝既然没死,他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公乘越笑眯眯地看着底下的一幕,对蔡襄的识趣很是赞同。
他瞥了一眼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底下这两人身上的谢使君,清了清嗓子,对着蔡襄说道,“一五一十地说出你们暗中的盘算,使君可以为你留一个全尸。”
他又让人用东西堵住蔺仲的嘴。
全程,谢蕴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寡淡冷漠的模样让人猜不到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是惊还是怒。
张静娴没有看他,全神贯注于蔡氏兄妹的神色变化,她不禁想,如果自己是蔡姝,现在会怎么做。
蔡襄承认了自己与人勾结谋害谢使君,而他烧死蔡姝不过是为了让这场局变得更逼真一些。
蔡姝听到真相,脸上褪去了所有血色,她忽然冲到张静娴的身边,拔布袋里面的木箭。
张静娴本可以拦住蔡姝,但她只是动了动手指,任由蔡姝拔出了一只箭。
下一刻,箭矢被扎进蔡襄的胸口,见了血。
“请使君明察秋毫,所有事情系我兄长一人所为,阿父被他支走,我被他锁在房中,全都可以证明我与阿父不曾参与谋害使君。”
“姝儿愿杀死兄长请罪,也愿献出蔡家所有家财,只求使君可以放过蔡家。”
蔡姝的举动令人震惊,可是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为了保命,为了家族,这样做是对的。
张静娴静静地看着,却从身体里生出几分无力,她明白自己始终无法适应更残酷的人类世界。
她更喜欢西山村中平静祥和的生活,虽在动物之间也有鲜血与死亡,但那是属于自然的规律。
不像许许多多的人,复杂难懂。
“郎君,蔡娘子句句在理,我们借住在蔡家庄园,蔡公和蔡娘子处处无有不敬。既然是蔡襄一人所为,不如便放过蔡家其他人吧。”
她侧过身,抬头看向上首的男人。
谢蕴眸光微动,蓦然点了一下她鼻尖的位置。
可以是可以,但别的他也要,而不只是一句话,求情要有求情的姿态。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醉酒。
隔着空气和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张静娴看懂了他的意思,艰涩地点了一下头。
她的速度很快,唯恐被在场的其他人看出异常。同时,心里也对他堂而皇之的暗示,生出些不安。
初到蔡家庄园的那一日,他对自己说过在人前会把她当作体面的女宾客,可现在,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
张静娴只能希望谢使君信守承诺不会食言。
“阿娴既开口求情,那便这么办吧,除蔡氏子及其拥趸,蔡家其他人皆恕无罪。”
谢蕴淡淡说道,摩挲了一下指腹。
“使君仁义!不愧是谢丞相之侄。”闻言,许子籍第一个出声夸赞。
他决定要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写信告诉谢丞相,唉,谢家长公子就只稍稍提一句吧,若说可恨还是底下这两个人。
尤其是蔡襄,丧心病狂地让自己的亲妹妹送命作掩护。此人罪大恶极,必须要重重处罚。
此时,蔡襄胸口插着一只箭,尚有余气。听到谢蕴在那个他欺骗过的农女的劝说下,放过蔡家其他人,他的神色有了些许波动。
他朝颤抖不止的亲妹妹蔡姝看了一眼,自己慢慢握住箭羽,猛地用力。
箭矢刺穿蔡襄的胸膛,他倒在了一片血泊中。
蔡襄就这么死了。
蔡姝眼眶里面的泪落了下来,伏地向谢蕴行礼,“多谢使君宽恕,我蔡氏全族感恩戴德。兄长他的房中必有和谋害使君的主使来往的证据,明日一早我会和阿父一起将证据呈给使君。”
谢蕴漠然颔首,命人将一旁脸色大变的谋士蔺先生押下去,他准备将此人和证据一同送到建康城给叔父。
再加上许子籍和陈郡守两个亲眼目睹的证人,细密周全,接下来所有事情交给叔父处理即可。
他相信叔父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公乘越,你去送送子籍先生和陈郡守,务必让二位安全归家。”
谢蕴阖了阖眼皮,在谋划扣上最后一个句点的时候,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露出来几丝清冷。
许子籍和陈郡守默契地站起身,跟谢蕴辞别,今日的经历太过刺激,他们早想赶快离开了。
“尔等护好使君。”公乘越也站起身,朝獬和蟛等人吩咐。
听到他的话,张静娴也下意识地直起身体,握紧身上的短弓。
“不必,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谢蕴半垂下头,语气低沉,他向后靠着身体,谁也没看。
陈郡守和许子籍见状,内心不由唏嘘,他们跟随在公乘越的身后走出房门,默默道谢使君被自己的亲兄长算计,怕是和那个蔡氏女一般,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这时的谢使君遭受手足残害的打击而伤怀,的确该静静地待着。
公乘越和许子籍等人离开后,蔡姝和小蝉脸色惨白地退下,连带着蔡襄的尸体,一起消失在张静娴的视野中。
她悄悄看了看已经空出了大半的房间,无声地与几个部曲向房门走去,将房间留给顾自沉郁的谢使君一人。
“阿娴留下。”
然而张静娴刚走到门口,一道如山鬼低吟的嗓音轻轻地飘到她的耳侧。
他命令退下的人当中不包括她。
她得留下和他一起待在一个有鲜血和残烟的房间之中,没有他的许可,不准离开。
张静娴的脚步顿了顿,停在了原地,最后,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义羽眉眼低垂,缓缓将房门关上。
只剩下两人的房间里面静的出奇,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犹豫着回过身,被已经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吓了一跳。
谢蕴垂着眼皮,朝她温柔一笑,像是在安抚她,不要害怕。
可是他越是笑,女子越是紧张,警惕地望着他。
“阿娴忘了方才答应了什么了?”谢蕴语气亲昵地询问她,眼珠一动不动地停在她的鼻尖上。
她若是又说忘了,他立刻会吩咐人将蔡家人抓起来。她对那个蔡氏女挺好的嘛,不仅着急地跑去救她,而且还为她求情。
“没…忘。”张静娴一只手绞紧了手指,平静地开口。
她微微向他抬起头,眉眼却低低垂落,装作从容淡定的模样。
谢蕴的手漫不经心地移到她的后颈,重重握住,“没忘,那便仔细感受着。”
话音刚落,他的薄唇贴在了她的鼻尖上,先是对准那颗小痣,而后……他舔去她的汗珠,一路往下,动作轻柔地含住她的上唇。
另外一只手也没闲着,碰到她的脸颊,指腹对着那道显眼的黑痕一点点抹去。
“阿娴,将自己的脸给弄脏了啊。”他低语了一声,尾调缱绻缠绵。
张静娴的呼吸乱了乱,各种情绪一股脑儿地全挤在她的喉咙里面,她难受地张了张唇。
她现在才发现,其实她宁肯他粗暴地对待她,而不是现在这样,轻声慢语地同她说话,唤她的名字,然后温柔地亲吻她。
“郎君若是难过,可以换个法子排遣。”她忍着一股闷疼,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她愿意陪他饮酒浇愁。
“好啊,就按阿娴说的做。”谢蕴让人送来了一壶酒,酒气冲鼻,闻着便是烈酒。
窗外是一轮明月和烧的乌黑的残垣断壁,他们两人坐在烛光之下,却莫名营造出几分温馨。
谢蕴此时此刻的心情其实很不错,他率先倒了一杯酒,拿在手中慢慢悠悠地饮着。
酒水辛辣,入喉似火,他惬意地眯了眯黑眸。
明明地面上还有一滩血水,明明他的亲兄长处心积虑地想杀了他,但他在笑,笑容也并不虚假。
张静娴头皮发麻,总觉得他的笑容之下藏着阴狠的毒液,僵硬地举着酒杯,只唇瓣碰了一下酒水。
“阿娴不喜欢这壶酒?”她的一举一动全部被男人收至眸中,他笑意浅浅地问了一句。
“没有。”
张静娴举着酒杯,将一杯烈酒全部喝了下去。很快,她的眼尾和脸颊都浮现出了晚霞一般的红色。
艳丽的,勾人的。
配着她一身粗布麻衣和手上沾染的灰尘,谢蕴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又倒了两杯酒,要女子和他一起喝下,甚至酒杯体贴地递到了她的唇边。一双黑眸盯着她,深不见底,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期待,如果她不肯张唇的话,那杯酒会先被他喝下,然后就可以渡入她的口中……
张静娴自认自己的酒量还不错,往年她可是能独自一人喝下一整个水囊的葡萄饮子,接过酒杯,利落地全喝了下去。
脸颊更红了,她望见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郎君的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呢?”她含糊不清地问他,一根手指直直戳在他的胸膛。
手指戳上去的那刻,谢蕴的心跳停了一拍,他知道烈酒的后劲上来,她开始醉了。
谢蕴面无表情地抓住她的手指,“在想令我开心的事情,阿娴可以猜一猜。”
设局报复害他的人很畅快,她不顾危险来探他的消息更是愉悦。为此,他可以原谅她眼盲心瞎地认为蔡襄比他更合心意。
“不猜…怎么猜也猜不明白的。你总是骗我,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又是假的。”她睁着茫然的眼睛看向他,怔怔地失神。
他的真心和假意,害得她死在异地他乡,品尝到了最绝望的滋味。
“为什么不放我平平安安地回到西山村呢?我好歹救过郎君,我好歹没有对你不好过,为什么那么对我……谢蕴。”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的眼皮缓缓阖上,身体向下滑落。
一只大手稳稳地将她接住,让她的脑袋倚在自己的心口上。调整好一个两人亲密贴合的位置,谢蕴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回答她。
“因为你是我的,阿娴。”
最好她是愿意的,可是她太不情愿了,所以他只能使用一些迫不得已的手段,要她留在他的身边。
“你必须认清这个事实,你或许不知道,我的耐心不太够了。”
男人俯下身,在她的唇角和耳垂都亲了亲。察觉到她敏感地一抖后,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醉了酒的农女,很温顺,也很诚实。
谢蕴颇为稀奇地重新打量她,两三遍过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指腹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说道。
“阿娴是很美的。”
他不得不承认,穿着粗布麻衣,未施粉黛的她也很美,美的生动美的具体,让他忍不住想一口吞下。
但不行,谢蕴明白自己还需要克制。
因为,她亲口说永远不可能喜欢自己。在每句话她哭着收回之前,他最多也只是“发乎情止乎礼”……
谢蕴抱着她躺在了房中唯一的一方榻上,明月照入窗中,两人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一直到天明-
天快亮了。
久久等不到人类朋友回来,躲在巢穴里面的黄莺着急坏了。
它嗅了嗅空气中的烟味,克服对山火的恐惧,展翅从开着的窗户中飞了出去,不停地寻找底下人类朋友的身影。
到处是火烧后的黑色,黄色的小鸟飞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不敢落在地面。
终于,一个曾经喂过它虫子的人类发现了它,朝它招了招手。
“是你呀,原来你又跟过来了,现在是出来找人?”公乘越拿着一把崭新洁白的羽扇,挑了挑眉,让黄莺飞下来。
小鸟歪了歪脑袋,落在他的羽扇上面,真白的羽毛啊,可以叼回去铺窝用。
公乘越恍然未觉自己的羽扇被一只小鸟盯上了,他通情达理地为黄莺指了一个方向。
“那里,看到那扇窗户了吗?飞进去,你就能找到你的好朋友。”
“不过,我今日要不要唤她小夫人呢?张娘子似乎很讨厌这个称呼。”
“一天天的,真令人为难啊。”
公乘越笑的意味深长。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她提醒自己。
黄莺按照那个人类的指点,探头探脑地飞进了一个奇怪的房间。烟燎气、血腥气、以及淡淡的酒气令鸟的两只翅膀哆嗦了一下。
不过,它好像真的嗅到了人类朋友的气息。她的气味最好辨认了,像风,像水,像它喜欢的山林。
黄莺展翅往气息最浓郁的地方飞去。
它飞过了一层薄薄的轻纱,当看到人类朋友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雄性人类时,黑豆大小的眼睛随即转了转。
黄鹂鸟的□□季节在春末夏初,已经过去了,但不妨碍一只聪明的小鸟理解了人类此时的行为。
身体挨着身体,一个人类缩在另一个人类的羽翼之下,这不是筑巢是什么。
黄莺不再焦急,它慢慢飞到雄性人类的上方,在他的手背上啄了一口。人类,醒一醒,这个时候你应该去为它的朋友抓虫子吃了,小鸟如是想道。
谢蕴睁开眼睛,凌厉地看向被自己用两根长指抓住的……鸟翅,盯了两息,他的眉峰微抬,将慌张不已的小鸟放开。
小鸟快速逃离时,忍不住啼叫了一声。
张静娴便是被这一声啼叫唤醒的,她昏沉中以为还在自己的厢房中,眼睛未完全睁开,一只手就循着记忆去够放在床榻上的巢穴。
“你醒了,窗户是开着的,饿了就飞……”手下的触感温凉但又似乎很细腻,根本不是熟悉的树枝。
她的话堵在嗓子里面,双眼睁大,缓缓地抬头看向自己手的位置。
先看到一角深色的衣袍,接着是缠绕在一起的发丝,然后是紧实清晰的属于男子的胸腹。
张静娴的手无意识地按压了一下,对上一双沉沉盯着她的黑眸,她的呼吸骤变,飞快地将手缩回去。
谢蕴的速度比她更快,在她躲避之前欺身而上,高大沉重的躯体与她没有一丝缝隙地贴合在一起。
黄色的小鸟已经从窗户飞走了,微凉的清晨,房中只有两个身在床榻间的人类。
“阿娴,头痛吗?”谢蕴的下颌毫不客气地抵在她的侧脸,轻声问道。
一夜过去,他的下巴长出了淡淡的胡茬,略有些粗糙的感觉让张静娴的脸侧变成了烫红烫红的,烫意和点点的刺痛返回到她的心中。
“昨夜,我记得自己陪郎君饮酒浇愁,后来,”张静娴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很是危险,又老实回答,“头有一些沉,但不痛。”
她的嗓音多了一丝沙哑。
谢蕴听在耳中,喉咙发紧,压着声调反问她,“后来发生了什么阿娴不是该最清楚吗?你饮了两杯酒而已,便迫不及待地倒在我的身上。”
他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喟叹。
“两只手臂死死地缠着我,怎么推、都推不开啊。”
张静娴不敢相信他口中的人是自己,但她的确喝了两杯酒。醉酒之后,她脑海中仅剩的一丝印象,是很困很想睡觉,还有一点点的委屈。
“我,”她垂下眼眸,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以及他凌乱敞开的衣襟,强装镇定回道,“现在我没有缠着郎君,还请郎君松开我。”
谢蕴的薄唇碰着她通红的耳垂,不语。
“对不起,昨夜是我酒后做错事冒犯了郎君,郎君若是不悦,可以随意处罚我。”
无奈,张静娴向他道歉请罪。
随意两个字一入耳,男人的气息顿时一重,他的视线向下瞥了瞥,然后优雅地甩着衣袖起了身。
见此,张静娴很松了一口气,在他之后缓慢地活动手脚,从榻上爬起来。
除了脑袋有一些沉,她没感觉到有任何异常,猜出一夜安眠的她气息逐渐变为平和。
不管他是伪装成君子还是对自己没那么大的兴趣,她都感谢此时什么都未发生。
“郎君,我先回去了,天色刚亮,若是困乏,你还可以再睡一觉。”张静娴只想在天色彻底明亮之前,回去自己的厢房。
方才初醒时听到的啼叫声是黄莺的,她一夜没有回去,它估计着急了吧。
谢蕴静静地看着她整理衣裳,打开房门,冷不丁地在她的身后说道,“昨夜的处罚还未说,阿娴这就想走?”
有些事他怎么可能让她含糊过去。
“郎君,昨日蔡娘子说过今日一早她会和蔡公一起前来,将蔡襄与贼人勾结的证据呈上,看到我不大合适,也许与郎君的清名有损。所以,所以,处罚一事不如晚些再说?”
张静娴转过头,柔声细语地说出她立刻离去的理由,不能让蔡氏父女误会,坏了谢使君的名声。
她是谁?一个卑微的农女啊。因为救了谢使君才得以成为他门下的女宾客,两人一夜共眠算怎么回事?
有污高贵的谢使君,也会让人对他治下的规矩犯嘀咕。
女宾客是招揽到门下用来做事的,谢使君和一个部下不清不白,听起来太不体面了。
“是吗?原来阿娴都在为我着想。”谢蕴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我便接受阿娴的好意,恰巧,也想一想接下来的安排。比如,何时命人将证据送给我的叔父,又何时叔父会予我补偿。”
谢氏一族如今主事的人是谢丞相。谢蕴和谢平两人的亲生父亲虽然是谢家嫡长,谢丞相的大兄,但无论地位和话语权都不及自己的弟弟。
这便是优秀与平庸的区别。长兄和幼弟,一人大放光辉,享众人追捧,一人却只有一个嫡长子的名头可以说道。
前例明明白白地摆放在跟前,不怪谢平想要自己的亲弟弟谢蕴死。
“郎君想要如何处罚我昨夜的冒犯,请直说。”提到了谢丞相,张静娴妥协了,她的表兄和村人如今还不见天日。
“换上它,给我看。”
谢蕴动作平常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转手拿出了一套女子的罗裙。
又是一件新衣,颜色很艳丽,是…红色的。
张静娴一时没理解到他的用意,点了点头,抱着衣裙便想往门外走。她回去厢房换上也可以呀,再说,她巴不得处罚全是这种。
多了一件美丽的罗裙,谁不开心。
“在这里,换上。”谢蕴目光灼灼,说换上新衣洗漱过后还要和他一起用朝食。
他发现,有这个农女在。他的胃口会好一些。
“……好。”张静娴抱着衣裙,垂着头走到了纱帐之后,慢慢地解开束在袖口和腰间的麻布。
隔着一层轻薄的素纱,谢蕴背对她而坐,眼中宛若一方深潭,带着令人沉溺的危险。
大概一刻钟后,张静娴换上了红衣走到他的面前,他的黑眸是微微闭着的。
真矛盾啊,提出无礼要求的人是他,此时此刻展露君子端方仪态的人也是他。
谢蕴不知道她内心有他复杂的想法,掀开眼皮,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开口命侍者入内。
……朝食摆在房中,依旧有那道鲜鲫食丝脍。
张静娴按照侍者的指示净了手脸,漱了口茶水,与谢使君再次相对而坐在食物之前,心情是很微妙的。
仿佛回到了西山村的时候;又仿佛她还是那个单纯的她,没有经历后来那么多事情,也没有死-
他们两人的朝食用了小半个时辰,门外,蔡徽蔡姝父女两人也恭敬地站了半个时辰。
心满意足地命人将朝食撤下,谢蕴淡淡开口,让蔡氏父女拿着证据进来。
这一刻,张静娴睁着眼睛,很认真地看过去。
当蔡姝和她的父亲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时,她的瞳孔微缩,忽然就懂了谢使君让她换上新衣的用意。
新衣的颜色是红色,而蔡襄昨夜悄无声息地死去,蔡家父女连为他收敛尸体都是小心翼翼的,今日面见谢使君更不敢露出丝毫悲痛。
蔡家更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们的衣裳只有沉闷的黑色和白色。
而张静娴偏偏穿了一身秾艳的红色衣裙,像是在无声地嘲讽蔡襄的死亡,挑衅蔡家,你们惶恐而畏惧,而她大放光彩,心情正好。
她不知道蔡襄的父亲蔡公是何反应,但蔡姝的眼神她能感觉到,带着感激,带着羞愧,还有权衡过后的疏离。
张静娴不可能为一件衣裳辩解,再说蔡襄确实死有余辜,她轻轻咬着牙根,站在了房中的一处角落,安静地听着他们讲话。
连夜的搜查,蔡姝果真在自己兄长的房中找到了一些他和蔺仲往来的证据。她呈给谢蕴,同时恭顺地表示,谢使君有任何要求,他们都会拼命满足。
一半的蔡家家财也献给谢使君。
谢蕴没有收,财物他不缺,但却向蔡姝提出了一个要求。
“准备一只温顺的适合女子骑的马匹。”
“是,使君。”蔡姝立刻应下,也是在这时,她终于察觉到张娘子对谢使君而言,并不只是救命恩人和一个女宾客。
一群人中只有一名女子,这匹马是为了谁而准备显而易见。
不过,张娘子与谢使君之间的种种,已经和她和蔡家没有丝毫关系了。
他们不日就会离开武陵郡城,这正是如今蔡姝和蔡家人巴不得看到的一幕。蔡襄身死,蔡家庄园被烧,谢使君再住下去,真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令他们心碎的事。
……蔡姝和父亲退出房间,神色与第一日相比,成熟太多也憔悴太多。
张静娴默默地看着他们父女离开,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与复杂的纷争靠的太近,与谢蕴这等人靠的太近,最后似乎受伤的人只会是她自己。
心头的感觉蓦然发生了变化,她的人也冷了冷,从滚烫通红变作了清凉的溪水。
要一直清醒,不被他迷惑。
张静娴提醒自己。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离开武陵郡城。
下午,蔡姝便送来了一匹枣红色的母马,它长着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起来就很温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