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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长腿一动,张静娴自然也跟着离开。

“阿兄,阿兄!我还未问你伤势如何呢?”谢咎懵了懵,想要上前追赶,无奈人已经将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就连那个少见的女宾客,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身影。

“二郎是我叔父的次子,单名一个咎字。我口中的叔父是三叔父,也是阿娴你敬仰的谢丞相。”

谢蕴快走了几步,若无其事地和张静娴解释方才青年的身份,一句三叔父成功地又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静娴的注意力果然从宴会移开,喃喃道,“怪不得谢家如此庞大,郎君排七,谢二郎君又只是谢丞相的次子,谢家子到底有多少人啊?”

“约莫几十人吧,所以多一个少一个对整个谢家而言无足轻重。”他口吻带着一分寒凉。

“郎君此话不对。”然而,张静娴令人想象不到的反驳了他的话,停下来看着他说,谢家只有一位年纪轻轻的长陵侯,“郎君还是长陵刺史,以功绩晋升。”

他很耀眼,他会名留青史。

“郎君与三娘子也是谢丞相唯二夸赞聪慧的子侄。”

他欺骗她,在她的心口上捅出一个洞,以狠毒的手段逼迫她,恩将仇报,但张静娴从未否认过他的才能与功绩。

无论是四年前的淮水之战还是未来不久与氐人的大战,谢蕴都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可是,我也曾有过弱小无助的时候。”

谢蕴微微一顿,视线落在女子柔和的侧脸上,低声呢喃她的名字,“阿娴,再乖一些。”

多心疼他一些,对他再好一些,再爱他一些。

如果她可以做到,他将不再和她计较之前的那几句话,宽宏大量地原谅她,与她回到同在西山村,獬并未找来的时候。

他可以让她的表兄和村人平安归家,他可以让她的舅父过来看望她,他可以兑换之前的承诺,帮她摆脱生为蜉蝣的宿命。

谢蕴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强行克制着自己,但仿佛另一个自己在他的眸中失了控。

引诱她,蛊惑她,然后占有她。

张静娴死死地掐着手心,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将他当作山中危险的鬼魅,直到她的心中也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已经死了的她。

她浅浅一笑,说道,“郎君,我们到马厩了。”-

青草的气息渐渐变重,身在马厩的小驹发现了熟悉的人类,高兴地甩了甩鬃毛。

换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它仍在适应中。

不过,小驹很快打了一个喷嚏,它怎么觉得那个雄性人类很是可怕,是错觉吗?

“小驹,我们出门吧。”张静娴走到小驹面前,拿新鲜的青草喂它,接着解开它的缰绳。

可能是听到了出门的字眼,一旁的黑马略微矜持地往这边凑了凑,它的马蹄比背上的颜色更深,名叫踏墨。

“郎君,你的腿还会痛吗?”张静娴将小驹牵出来后,忽然抿着唇问。

“走吧。”谢蕴踩着脚蹬骑在黑马的背上,面庞锋利俊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他轻易原谅了前一刻钟她的装傻。在建康城,在这里,孤身出门都不敢的她必定在害怕。

谢蕴想,她需要时间。

……

两人两马从谢家的侧门离开,于风中衣袍飘飞,引人侧目。

“谢家玉树名下无虚。”一辆马车中,有人认出了谢蕴,出声感叹。

“哈哈,晁兄谬赞,幼子不过尔尔,哪里及得上晁兄之子。”又一道浑厚的男子嗓音响起,却是自谦。

谢家高耸的楼阁之上,也有一名男子慢悠悠地问着身旁的人,“那名女郎便是救了七郎的宾客?”

叔简闻声,笑着点头,“正是,丞相看她骑术如何?她学会骑马还不足一月。”

“身姿飘飘,比起七郎还需精炼。不过这么短的时日,悟性不错。”谢黎犹豫片刻,忍不住也笑,“大清早就拿着我的文集读得如痴如醉的人,不多,真的不多。”

“不止,叔父,十一郎同我说,再往前几月,张娘子尚不识一字。”

谢扶筠由楼梯缓缓踱步而上,肩后的彩锦披帛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同叔简互相见过礼后,坐在了谢黎的手边。

身形美极,任谁也想不到这位才女还颇擅刀剑。

谢黎嗅到了侄女身上的酒气,含笑问公乘越还醉着。

“十一郎酒量太浅,却不尽兴。”谢扶筠颔首称是,倒了小几上的酒,又饮了起来,边喝边道,“叔父,张娘子请十一郎引荐,想见您一面。”

“有说为何吗?”

谢黎看着她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长叹了口气。

“未说,或许是仰慕叔父的文采吧。”谢扶筠喝空了一壶酒,满不在乎地回道,“不尽兴,再来!”

她的酒量令人咋舌,但又不像今日,说了一遍又一遍的不尽兴。

“既然是七郎的救命恩人,那便见一见吧。明日一早,我会至清池边等她。”

谢黎眼神温润,让侄女少饮些酒,七郎虽然骑马出了府,但隅中的家宴还是不能作罢,“阿筠,见你大兄最后一面。”

“我知。”谢扶筠喃喃道,她应该成为和自己母亲一般的人。

既然知晓自己的命运无法由自己决定,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一切也不受自己影响,那就尽可能的冷漠,摒弃掉多余的情感,做一尊只会微笑的菩萨。

可是,她努力了很多次,都做不到。

“大兄可恨,残害七郎,然叔父和我都知道,背后有他人的鼓动。”

“阿平不会死,他只是会成为一个废人,再不能露面。”

楼阁中沉默长久,谢扶筠站起身,看着天空笑了笑,“叔父,大兄,我,七郎,谢家的所有人包括您都是相同的。”

“可那位张娘子不属于这里,她若向您提出了请求,您千万答应她。”

公乘越和她当然不止是饮酒,随意的几句交谈,谢扶筠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再加上七郎的刻意回避,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离开谢家后,谢蕴带着张静娴来到了建康城中久负盛名的朱雀桥。

满眼尽是朱紫,周边车马如织,张静娴坐在小驹的背上,对都城的繁华又有了新的了解。

她眼尖看到一处金光闪闪的屋顶,问那里是什么地方。

“皇城中的摘星台,四年前修建而成。”谢蕴面无表情,在氐人的大军快要打过来的时候,建康城中的众人在修建一座耗费巨大的宫殿。

以金为顶,据术士说跪在其中祈求便能沟通天上神明。

“哦,想来没什么用,人命才有用呢。”张静娴听他讲了摘星台的用途,默默地摇头,如果摘星台有用,四年前那场战争不会有,未来不久的大战也不会死那么多人。

“阿娴说的没错,人命才最是有用。”谢蕴侧头看她,黑眸中盛满她的身影,悠悠道,“阿娴救了我一条命,那时,你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知道。

“我上山遇到郎君,郎君还有气,便是要救郎君的。舅父同我说过,如果有朝一日救下了一条性命,那么等到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便会有人来救我。”

张静娴抿抿唇,又开始想念起自己的舅父,可是这一刻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疑惑。

那么,前世是谁救了她呢?救了死了的她,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是母亲吧?舅父说母亲在天上保佑着她。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阿娴,我原谅你了。”……

假如不是母亲的亡灵保佑,那她也会付出代价吧?

张静娴的心头有一种悬而未落的感觉,这是她从重生以来就想过无数次的问题。

想着,便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

谢蕴觉得她有些傻,薄唇抿直,语气很冷,“阿娴既在我的身边,何人敢伤你。若真的有那人,我会将其五马分尸,喂食野狗,永不得葬。”

人生前最畏惧的是死,而死后最畏惧的便是魂无归兮。

谢蕴口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比魂无归兮还要狠毒,听在张静娴的耳中,她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郎君,我只是随意一说。”她想立刻结束这个话题。

“阿娴放心,不管你遇到了什么危险我都会救你。”她救下的人不就是他吗?

谢蕴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隐有一分缱绻,果然还是害怕了,她和自己变相地诉说她没有安全感。

“等到事情一了,我带你回长陵。”

长陵有山有水,他可以为她在山下的庄园里修建几间木屋,种上果树,挂上秋千,她会喜欢的。

谢蕴的语气温和轻柔,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那种。

接着,可能是意识到了,他神色微变,止了声音。

沉默中,张静娴抬眸看他,用珠粉遮掩住了红痕的那只手依旧乏力,低声说,“郎君,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吧。”

前世到建康时,因为住在与谢家截然不同的方向,不止摘星台她没见过,别的更精致更华美的建筑她也没有亲眼看到。

大名鼎鼎的曲池和文心亭就在附近。

一个破水池和一个旧亭子有什么可看的?

谢蕴听到她说想去的地方,矜慢地应了一声,“嗯,我也只在年幼时去过,走吧。”

他意外地好说话,策马前行。

前路畅通无阻,张静娴骑着小驹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很快,摘星台的金顶在她的视野中消失,但是正如叔简进城时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东西立在原处,其实根本没有变过。

变得只会是,看到它的人。

之前没放在心上,可是之后一行一跪,于冰冷的金光血色中,必须以人命相抵。

……

张静娴挨个去过了曲池和文心亭,作为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女,她看的很认真,不懂的地方也都问了出来。

学会并记下了几个典故后,他们又去了护城河边。

听到不远处有挑担叫卖的声音,张静娴将小驹交由谢蕴看着,走了过去。

不像西山村的村人,幸运的时候才会遇到一个货郎。

建康城这里商业发达,商贩多如牛毛,随处都可见到,也有官员家中的仆人出来支一个摊子,卖些自家郎主的文墨。

张静娴口渴了,但她的身上没有带水囊,一走到商贩聚集的地方便目标明确地往卖饮子的小摊去。

初秋,不冷也不热,护城河边有不少人出来游玩。有世族,有士人,有庶民,也有那些人带来的奴仆。

隔着车马和人,谢蕴静静地注视着她与些庶民或世家的家仆挤在一起,买竹筒装的饮子,买枣橘等鲜果,买炙肉和鲊鱼。

最后,那个农女满载而归。

她甚至买了一张席子,铺在树下的草地上,请谢蕴坐下。

“郎君,你我牵着马不能进酒肆,就在这里边赏景边用食,可好?”张静娴坐在他的对面,将其中一个竹筒递给他。

里面是梅子做的酸饮,她已经闻过了。

他们的身旁,小驹和黑马踏墨低头吃着护城河边长出的青草。谢蕴垂眸喝了一口梅饮,忽然说其中应当放些家中的蜂蜜进去,酸酸甜甜的滋味更可口。

“是啊,算算时间,山谷的蜂巢应该积满了蜜。”

张静娴将鲜果和炙肉等物在席子上摆好,回忆起了自己在山脚的家,一时惘然。

秋日也到了交田税和罚粮的时候,不知道西山村怎么样了。

气氛陷入寂静,她无意识地用木筷夹了一块炙肉放在嘴里,味道很香,还有些许的辛辣。

身上有足够多的金钱,她额外给了商贩几株钱,让他在炙肉上面撒了一层茱萸和辛菜粉。

“味美焉?”向来挑剔的谢使君这时开口问道,盯着她的唇,黑眸凝沉不动,

“甚美!”张静娴回过神,重重点头,唇瓣泛着红润的光泽。

她想说,他可以亲自尝一尝,是他偏爱的滋味。

可是张静娴的唇瓣刚刚启开一条缝儿,沉重的阴影便覆来,借着树叶和两匹马的遮挡,他吻在她的唇角。

然后,轻轻地吸吮红润的唇瓣,强硬地逼入那条缝中,惑乱并掌控她的呼吸和神智。

许久之后,谢蕴松开她,哑着嗓音低低笑道,“阿娴说的没错,味甚美。”

顿了顿,他直直盯着她泛着秋水的眼眸,又道。

“阿娴,我原谅你了。”

谢蕴原谅了她曾经对他的践踏,只因为进入建康城的她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爱意。

尤其今日,她说的每句话几乎都是他想听的,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所以,谢蕴决定原谅她。

待到回去长陵,他想到这里,眼眸深了深,颇为兴奋地将燃烧的那股冲动压回。

“郎君,过午我们去坊市。”

张静娴听见了他说原谅自己,“嗯”了一声,可是,她原本就不欠他啊-

小驹跟着两个人类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去谢家,作为一匹马,它也算将建康城的繁华领会个遍了。

去了久负盛名的地方,又到坊市中逛了一圈,多么幸运。

卧在马厩里面,小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人类离开,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晃动。

谢蕴将人送到了房门外,张静娴故作疲累地打了个哈欠,告诉他自己太累了,想要歇息。

“郎君,今日谢谢你,你看我不会随随便便再逃跑了。”

她弯了弯眼睛,慢慢说,“我相信郎君会让我的表兄村人们平安归来。”

闻言,谢蕴几乎是立刻迈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垂眸交代,“今夜待在房中,不要乱走动。”

又是一个夜晚,但这一次他是占据了主动的一方,胜券在握,不需要她担心自己。

“好。”

张静娴点头,谢家内部的事当然轮不到她一个小小宾客过问,她一点也不担心,毕竟前世害了他的谢平就感染风寒病死了。

谢蕴俯身抱住了她,薄唇凑到她的耳边亲昵地说,他会找机会让她见叔父一面,“阿娴喜欢读叔父的文集,叔父知道了定然很开心。”

“……好。”

女子的声音有些微弱,可惜他没有察觉到异常便转身离开了。

张静娴快步进到屋中,将房门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会见到谢丞相,但不是通过他。

“啾!”

黄莺看到了人类朋友,高声啼叫,却未拍着翅膀飞过来。

张静娴朝发出叫声的小鸟看过去,身形一滞,急忙走过去,将木笼子的门打开,怎么回事,她明明就将这个木笼子放在角落里面了。

而且,木笼子的门从来就没有合上过。

黄莺从笼中飞出,宛若那天告状似的,又叼起了一根洁白的羽毛。

张静娴接过羽毛,一眼愣住,羽身上写着一行字,“丞相应,明日一早,清池边。”

这是公乘越的笔迹。

她闭了眸淡淡一笑,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也好,她不想长久地做一个骗子-

谢蕴行至鹤鸣院的书房,叔简亲手为他打开房门,目送他高大的身躯步入房中。

优雅的两排羽鹤静静地立在一旁,嘴中叼着的铜灯将屋子照亮,宛若白昼。人走到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一个又一个的影子。

忽长忽短,忽远忽近。

谢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和叔父们都在,长兄谢平和阿姊谢扶筠居在下首,相对而坐。

“七郎来了,坐。”谢黎笑看着侄儿,为他指了自己身边的位置。

谢蕴颔首,从容坐下。

“将人带上来吧。”偌大的房间静的出奇,谢黎等了一会儿,开口吩咐身后的人。

满身狼狈的谋士蔺先生被人押着跪在地上,一看到他,谢平就知道大势已去,没有一句争辩,俯首认了罪。

是他嫉妒自己的亲弟弟才能和声名都胜过他,于是在南郡的妻族有喜之时,借口自己身在建康,不便前行,写信让亲弟弟谢蕴代他前去赴宴。

在谢蕴从南郡返回长陵郡时,他命人追杀他,致使谢蕴生死不知。

“孽子!”谢蕴谢平二人的父亲谢缙闻之,勃然大怒,一脚踹在长子谢平的身上。

而谢缙之妻阮夫人只是叹了一口气。

看到父母的反应,谢平动了动嘴唇,一声不吭。

他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反而觉得骄傲,只差一点啊,他就能成功了。谢蕴一死,就算叔父怀疑他,也断然不会对他动手。

因为父亲母亲不可能同时死掉两个嫡子。

可是谢蕴没死,怎么就没死呢?

“大兄,你是不是很失望我活着回来了?不仅抓了你的谋士,还顺便毁了你谢家长公子的贤名。”谢蕴笑着说,武陵郡的郡守和许子籍得知谢家长公子竟是个畜生,“颇不可思议,真想让大兄你见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谢平冷脸看着他,不语。

谢蕴站起身,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踩在谢平的手掌上,淡淡道,“我的腿将近废掉,大兄你的心可真是狠。”

正当屋中的人以为他要废掉谢平的一只手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平,问他,“杀我,萧崇道给了你什么好处?”

东海王萧崇道,谢蕴生平最厌恶的一个人。反之亦然。

谢扶筠猛地捏紧了手中的酒杯,转头望向父亲和叔父,微有祈求。

然而,结果令她失望,谢缙皱眉不语,谢黎温润的眼眸望向堂下的两个侄儿,只说了一句话,“七郎,到此为止。”

东海王暂时不能动,不仅如此,谢黎和谢缙等人还在暗中默许了他和谢平的往来。

自古活的长久的世家,从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处,和晁家,和皇族萧氏,包括谢黎自己,都各有侧重。

所以谢平也不会死。

“七郎,你想要什么尽可开口,叔父会尽力满足你。”当然,谢黎也不会委屈了九死一生的亲侄儿,谢家中,他最看重的小辈就是谢蕴。

“大兄四年前截留了一批兵丁作私军,叔父不妨查一查那些人如今是在大兄手下,还是入了萧崇道的封地。不管他们在何处,长陵要了。”

谢蕴的黑眸直视上首的谢黎,若非叔父不许,数年间,他有无数次机会要萧崇道的一条命。

“好,叔父答应你。另,你大兄名下的人和庄园全部归你,七郎,日后你大兄也不会再与人前露面。”

谢黎询问他是否满意,谢蕴神色冷漠,恭敬地应了一声。

早就料到的结果,无惊无喜罢了。

今日之前,他也许会生出狠戾的报复之心,谢平和萧崇道全都逃脱不了,但刚好是今日,谢蕴只觉得索然乏味。

……

夜里,已经入睡的张静娴似乎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她蹙眉醒来,推开窗户向外看了看。

一切如常,没有刺眼的火光,也没有打斗的声音。

于是,她回到榻上重新睡去。

次日天色刚亮,张静娴便急忙穿衣洗漱。

然后她紧张地推开内门,拿着一卷文集,走在通往清池的小径上。

事实是,她来的太早了,朦胧的清池边空无一人,只有一群警惕的游鱼。

其中一条大黑鱼见只有张静娴一个人类,嚣张地向她喷水,它可没忘了这个人类对它做下的种种。

“昨日我们就扯平了,我抓了你,你已经报复回来。做鱼不能不讲道理。”张静娴一本正经地和这条大黑鱼说话,大黑鱼犹豫了片刻,突然游到了远处。

她蓦然回头,谢丞相穿着一袭宽袖长袍,手中同样拿着一卷书,笑容和煦地朝她走来。

“阿娴,我可以这么唤你吗?”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小驹,我们走吧。”……

“当然……可以,丞相大人。”

张静娴尚未来得及向谢丞相行礼,先为他亲切的语气惊了一下,拿着文集的手也紧了紧。

“好,阿娴。”谢黎的眼神在她的身上停留,含着淡淡的笑意,说道,“坐吧,不必拘礼。”

话罢,他随意一撩宽大的袍服,便坐到了清池边上。比起自己的侄儿,他的举动和气质都多出一分洒脱。

毕竟,以谢蕴的性格,他是绝对不可能席地而坐的,甚至双腿有伤的时候他都只肯倚在墙壁或树干上。

姿态优雅而高高在上。

但谢丞相不是,他像是书中描绘的文人隐士,面容清俊儒雅,身上也并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锋利感。

和令人如沐春风的公乘越亦是不同,张静娴望着他,总觉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深山之中,山林幽静祥和,然而危险也如影随形。

她学着也坐在了清池边,一双眼睛乖顺地像是山中的小鹿。

看着谢黎时,带着微许的敬畏。

“阿娴喜欢我的文集?”谢黎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集上,饶有兴致地问道。

“嗯,很喜欢,”张静娴急着点头,“丞相文风自然真挚,读起来很是超脱逍遥。”

清池四周参差不齐地生长着几棵松树,颜色浓绿,投影在水面上,仿佛一幅静谧的画。

谢黎笑着听她讲述自己文集中的内容,很有耐心,末了他感慨,“形如深山幽谷,多年来我总算听到了一个新鲜的评价。”

“丞相勿怪,我自己瞎琢磨的,其实我自幼就生活在那样的地方。”张静娴诚实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与经历,像是对着一位友人,说她生母早亡跟着舅父和舅母生活,又说她和舅母生出的一场矛盾。

“我独身一人住在山下的小院,每天会进山采集打猎,偶尔舅父念叨几句,才会到田中拔草。拔草最是辛苦,得弯腰还得防着草叶割伤手指。”

她给谢丞相看自己的手指,这并不是一双无忧无虑受人供养的手。

“从古至今,百姓最苦。”谢黎叹了一句,问她就是在山中捕猎时发现自己侄儿的。

张静娴又点头,回答道,“使君给人的印象深刻,若非我身上带着弓箭,万万不敢靠近他。”

“七郎为人太骄傲,心性又冷僻,我身为他的长辈,也时常头疼,总想着他有朝一日能改改性子。”

谢黎说到侄儿身上的问题,显得忧心忡忡,他不止一次教导侄儿,试图将他的性子扭转过来,可惜效果全不尽如人意。

这次换成张静娴安静地倾听,一言不发。

很明显,谢丞相对谢蕴有很深的叔侄之情,说起他年幼至今的事迹,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心。

傲慢、挑剔、嘴硬、口是心非、心眼小、爱记仇……但同样聪慧绝顶,果断勇猛,是令谢家骄傲的好孩子。

“所以,阿娴请十一郎引荐见我,是因为七郎吧?”

说着,谢黎的口吻微微一变,深邃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面前的少女。似乎她无需开口,他已经洞察了一切。

“是。”张静娴老实承认,“我想请丞相帮我离开使君,使君他…对于我而言,是一个必须远离的存在。”

她清醒地诉说自己和谢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他也令她感到不安与害怕。

“我只是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山间农女,被使君强留在身边,我心中十分痛苦,更不想时时与使君虚与委蛇。”

“使君出身名门世族,纵然我见识浅薄也知道日后他的身边不能站着一名身份卑微的农女。”

“…蝼蚁也想活命,我不愿牵扯进去使君的身边事。还请丞相大人看在我救过使君的份儿上,帮帮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张静娴朝谢丞相行了一个大礼,灰心又暗含希望的模样仿佛是小鹿困在了猎网中,祈求山神大人救命。

谢黎面带慈悲地望着她,许久,温声问她对谢蕴有无情意。

“我知,七郎教你识字、骑马,为你费了不少心思,朝夕相处,你对他便无一丝丝的情意吗?”

“……并无,使君与我只有恐惧与不安。留在他的身边,我也只有一个后果,那便是死!”

张静娴的眼中流露出了一分悲伤,但更多的情绪是坚定,她还要在山林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活着,怎么愿意被一只猎网困着。

“而且,我不欠他。”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色是冷漠的,今生今世,她只愿和他没有一分瓜葛。

就算她心中对他残存了情意,仍是如此。

“你也是个聪慧的女郎,阿娴,我答应你。”沉默片刻,谢黎将带来的书卷递给她,“这是我亲手整理的文集,便送给你吧。”

张静娴恭敬地接过新的文集,又提到了自己的表兄和村人们,这是谢蕴予她的承诺,但她不确定会不会被他拿来威胁自己。

“原来如此。”谢黎认真凝视她的眼睛,笑道,“刚好我需安排叔简去做一件事,你去收拾行装,一个时辰后随他出发。放心,七郎有别的要紧事处理,不会注意到你的行踪。”

“勿要犹豫,阿娴,你救下了七郎,还保住了他的腿,一些东西是你应得的。”

“谢谢你,丞相大人。”

闻言,张静娴异常诚恳地道了谢,她没有信错人,谢丞相果真是仁正贤明的真君子。

回到住的地方,她飞快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上水囊和一些易于携带的金子,又将黄莺的木笼子抱在怀里。

环顾四周,她的视线定格在墙壁那四个大字上,走上前,轻轻用手指抚摸了一遍。

接着没有一丝的迟疑,她朝着马厩而去。

他既然不是君子,她便也做一次小人,将小驹带走。

马厩中,小驹正在饮水,忽然看到小脸紧紧绷着的人类,疑惑地甩了甩尾巴。

今日又要出门吗?不过怎么只有她一个人。

黑马睁开了眼睛也看过来,兴奋地抬了抬马蹄。

出门好啊,身为一匹精力旺盛的骏马,它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和人类一起奔跑!

然而,结果令黑马大失所望,那个瘦弱的人类看也不看它一眼,和小驹还有一只眼睛滴溜溜转的黄鹂鸟相携而去,抛下了它。

黑马不甘地打了个响鼻,这个时候,它的主人又在何处?!-

早晨。

一处光线昏暗的房间里面,义羽甩了甩略微酸痛的手腕,面不改色地拭去手背上沾着的血迹。

蟛走过来,在他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义羽神情微微一变,从房中走出。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明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去往何处,可是他犹豫了,等了一刻钟才走往马厩的方向。

昨夜,义羽和獬等人都很忙碌,长公子手下的一批人移交过来,他们脚不沾地地审了很久。

公乘先生醉酒醒来,也立刻拉着使君接收长公子的势力,照他的话说,闲了那么多时日,总算有些事情做了。

他们必须在回长陵之前将一切处理妥当。这个时候,他是个勤劳且努力的谋士。

义羽听了公乘越的吩咐丝毫不敢懈怠,和獬几乎忙了个通宵,无奈他只好托蟛去喂马厩中的十多匹马。

倒不是谢家的仆人苛待这些马,而是义羽自己多弄了一批粟麦,额外为马厩中的马加餐。

可是,蟛去喂马归来,却告诉他一个异常之处。

马厩中,那只枣红色的母马小驹被人牵走了。

“我觉得牵走小驹的人是张娘子,羽,你说这件事情要不要禀报给使君。”

蟛很纠结,张娘子有潜逃的前例,按理说他应该立即告诉使君。但张娘子现在是使君门下的高等宾客,昨日也是光明正大地出了谢家,他多此一举怕是会惹她不开心。

想了想,蟛将这件事说给了义羽,让义羽决定。

毕竟,张娘子和义羽的关系更好,而他也是帮义羽去喂那些马。

……年轻的部曲走到了马厩,当他看到踏墨旁边空出一片的位置时,垂下了一双眼眸。

“羽,改日请你喝我酿的葡萄饮子。”

“羽,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羽,我虽然成为了高等宾客,可还是很想念我自己的家。”

脑海中回想起那名女子说过的话,他静静地站在马厩中,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

踏墨忍耐不住地拱他的手臂,义羽如梦初醒,终于抬眸,一步一步地往书房走去。

然而不等他将事情禀报给使君,女使阿洛脚步匆匆地走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公乘越提笔飞快地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打了一个哈欠,将笔放下,温声让阿洛起身。

“传膳吧,忙活了这么大半夜,还真是又累又饿。”

“是吧,谢使君?”

他满脸愉悦地调侃身旁的好友,设局解决了一个心头之患怎么能不开心,日后谢氏长房一脉,真正接手的人就变成了他们。

公乘越早几年也看谢家长公子谢平不顺眼了,管什么兄弟情谊,只他挡在谢蕴的前路上,便是迟早要被除掉。

不过,他暗示过谢使君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这次谢平动手,虽然冒险,但正合公乘越之意,因此酒醒之后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谢蕴吞掉谢平手下的势力。

有异心的人通通除掉,而识时务的人就先打发去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离了长陵太久,不可能在建康停留多日,早些处理好也能早些离开建康。

听到公乘越的打趣,谢蕴放下手中谢平四年前同人往来的信件,目无温度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使。

“何事?”他一开始没发现人是阿洛。

阿洛惊惶地抬起头,尚未开口说一个字,谢蕴的指骨略微用力。

手中的书信粗暴地破了一个大洞。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笑到眼眶发红。

“七郎君,张娘子她不见了。”

阿洛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下,她的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奴今早迟了一些为张娘子送去朝食,一直敲门不应,便以为张娘子还未起身,所以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谁知…谁知方才奴发现备受张娘子宠爱的黄鹂鸟一声未啼,于是斗胆进入屋中,可是屋中已经空无一人。”

人和鸟都不见了。

谢蕴的瞳孔蓦然收缩,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冷汗直流的女使,“找过了吗?她喜欢读书,喜欢赏景,家中这般大,兴许去了别的地方。”

阿洛颤抖着伏地,“回禀七郎君,奴未在屋中找到张娘子的弓箭,此外,装着黄鹂鸟的木笼也不见踪影。”

若是不经意间去了谢家的别处游玩,怎么会随身携带弓箭和一个笨重的木笼子?这太不合理了,所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张娘子她已经离开这里。

阿洛当时就想明白了一切,包括清晨她为何临时被安排一趟差事。

“七郎君,一定是有人带走了张娘子!”额头重重地抵在地上,她忍着惊惧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有人带走了她?是啊,她说过自己很乖的,不会再逃了。”谢蕴异常冷静地点头,目光从女使的身上移开,放下手中的书信,径直向那个农女住的房间走去。

“哎,哎!这里的事还没处理完呢。”公乘越眼睁睁地看着他抛下自己离开,急到将羽扇打落,“张娘子是你谢家七郎君的救命恩人,即便被人带走,谁又敢对她做什么。”

“孰轻孰重,使君应该分得清楚。”公乘越一句话将将说完,视线中已经没了好友的身影,他无奈地又叫来一人传膳。

天大地大,大不过他腹中饥饿,需用朝食。

……

谢蕴出了书房的门,只转了两道廊柱,幽冷的眼珠看到了默默守在外面的部曲。

“说。”

只一个字,义羽的咽喉像是被扼紧,低声说马厩中少了一匹马,唯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

“说是有人牵走了,但询问那个人是谁,都答没有看到。”

究竟是没有看到,还是看到了却不敢说?这一刻似乎答案很清晰。

谢蕴神色平淡,下一瞬,他的长腿迈入阿洛检查过了一遍的房间,不止是弓箭和木笼子,那个农女常穿的几件衣服,身上携带的水囊、药粉、布袋等物也都没了踪迹。

几口堆放着金银珠宝的大箱子堆积在一起,依然是满满当当。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谢蕴觉得这几间房完全空了,也不再有一丝温度。

他毫不犹豫地吩咐义羽查清今日离府的人,自己安静地往鹤鸣院而去。能在府中做到这个地步而又不惊动他的人只有一个。

他视作亲父的叔父。

相反,倒是他的亲生父母,很少关心他身边的人,也根本不会在意一个普普通通的宾客,哪怕她救了他。

谢蕴快步走到鹤鸣院,脸上的表情和往日没有一丝不同,寡淡,但也能看出一分发自内心的敬爱。

谢丞相身边的亲侍阿茂看到他,脸上带笑,“七郎君,您来了,丞相正在会见宫中的内侍呢,您先在此处稍坐一会儿。”

阿茂解释谢丞相今日清晨稍微受了一点冻,有些咳嗽,便称病未去宫中议事,陛下听闻,心中忧切,故而派来内侍替帝慰问。

“叔父可曾服了药?”闻言,谢蕴眼眸微阖,温声问询。

“服了服了,不过七郎君也知道丞相他太过随性,服下药又非吃了两大块炙羊肉。我们是拦也拦不住。”阿茂摇摇头,不知道炙羊肉有什么好的,天不冷时也非要吃。

他刚想让谢蕴劝劝谢丞相为了治病少吃些,一个面白无须模样清秀的男子从会客的房中踱步而出。

看到坐着的谢使君,他停下脚步,躬身作揖。

谢蕴略微颔首,态度显得很冷淡,甚至仔细观察的话,还有一分杀气。

这人不觉惊讶,匆匆而去。

“咳,外头是七郎吧?进来。”屋中传来谢丞相病弱的嗓音。

“是。”谢蕴从容入内,下一息便出现在谢丞相的面前,垂首而立,“谢叔父为我操劳。”

谢黎倚着身后的坐榻,眼中闪过一抹晦暗,问在朝中揭穿东海王私下插手军中的事是他做的?

“只是令人在大司马面前透了句口风而已,萧崇道敢挑动我谢家兄弟相残,虽不致死,亦得承受相应的代价。”

谢蕴的语气淡漠,“叔父称病不也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吗?”

东海王在朝中立足靠的是帝王的支持,而帝王能坐稳身下的皇位大半靠谢黎。

谢黎今日用称病表明他的态度,朝堂之上便会产生一连锁的反应,晁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没有他在,晁家步步相逼,萧氏兄弟二人必得憋屈难堪。

所以,宫中的内侍来的这般快,而东海王萧崇道已经被贬官禁在府中。

谢黎承认了,含笑看着侄儿说,他做的很好。

所谓的受冻当然是假的,谢黎虽为文人,但身体却还没脆弱到那个地步。

他从坐榻起身,手中拿起了一卷文集,问谢蕴用朝食了没有,“我让膳房送来些炙羊肉。十一郎太过着急,你们多在建康停留几日,又有何碍。”

“叔父,阿娴被你带去了哪里?”谢蕴的口吻平静,问起自己门下的宾客,“她虽然擅射,但胆量并不大。”

那个农女看起来很勇敢,其实又怕黑又怕孤独。

“七郎,她是你招揽的高等宾客,我看中她能力出众,又爱读我的文集,便请她帮我去做一桩事。时间太紧,故未来得及通知你。”谢黎温和地解释,一句不提是那个大胆的女郎主动找上了他。

毕竟帮人就要帮到底。

“可是,叔父,她是我的宾客。”谢蕴呼吸略重,又问自己的叔父将人派到了何处,“我手下多人可以为叔父分忧,阿娴她还需带回长陵多加历练。”

闻言,谢黎眉心微皱,令他退下。

“七郎,不可穷追不舍。”

谢蕴抬眸,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他掀开薄唇,一字一句地道,“叔简伯父出城还没有多久吧?既然是我向叔父提出的请求,理应由我亲自前去。”-

出了身后雄伟壮观的城门,张静娴的一颗心才停止了激烈的跳动,恢复正常。

她轻轻摸了摸小驹的鬃毛,很感谢它愿意抛弃肉眼可见优渥的生活和自己一起离开。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回去阳山后,天天带你去吃最新鲜的草。”

“小阿娴,我们现在可不是要送你回乡,这匹马想吃到最新鲜的草,还要再等些时日呢。”

叔简身下也骑着一匹马,听到她嘴里的低语,大笑不止。

他越来越觉得旁边的这个小女郎有意思,多罕见啊,居然不愿跟在七郎左右享受荣华富贵,心心念念做回一个庶民。

庶民有多苦有多累,看看建康城外周边的百姓就知道了。

而她生长的地界又穷苦很多。

“叔简大人,丞相大人既然让我随您离开,不管现在到何处,我相信最后还是能回到我的家乡。”张静娴没被他的话吓到,她相信谢丞相。

“而且,就算叔简大人抽不开手,我也可以自己回去。”

她仰着脑袋,眸中含光,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摆脱前世的梦魇了。

在别人眼中,她只是谢七郎的救命恩人和门下宾客,实在是无足轻重,又怎么会耗费精力来抓她。

“好,小阿娴,让我看看你的骑术现在如何了!”叔简话落,蒲扇般的大手往小驹的背上重重一拍,马蹄随即扬起。

张静娴死死抓住缰绳,头上飞着一只黄色的小鸟,如一道疾风,向远离建康城的方向奔去。

在叔简等人笑着追上来时,她往后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小驹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她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滋味发甜,里面放了……昨日在坊市买来的蜂蜜。

“怎么?小阿娴你担心使君追上来?”叔简看她不似方才开心,开口问道。

张静娴摇了摇头,“使君是谢丞相教养出来的,他敬重丞相,不会不听丞相的话。”

况且,她为了与谢蕴划分的更彻底一些,还把那封写给谢丞相的书信交给了他。以谢家人的骄傲,谢蕴不会、谢丞相也不会允许他追过来。

如果他因为这些天她的顺从与温柔而忍不住拥抱她亲吻她,那她便用那封早就写好的书信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都是假的,她和他一样也是一个骗子。

她只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一个其实根本不心疼他的人,一个也没有十分重要的人。

倨傲的谢七郎,他该清醒了。

接下来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即便因为她骗他而愤怒,时间也不会持续太久。

而她一定会努力忘掉他,忘掉与他相处的日日夜夜。

“叔简大人,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迎着风,少女的脸上神色奕奕,带着浓浓的期待。

其实,她已经猜到了蛛丝马迹。

“执行丞相交由我等的任务,小阿娴,趁这个机会,你多加学习。日后,或许有的用呢。”叔简捋了捋颌下的胡须,语气开始变得严肃。

“好!”

张静娴答应的很利索。

至始至终,谢蕴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她虽生为庶民,但不愿成为朝生暮死的蜉蝣。

多看看广阔的世界,的确是她心之所向-

谢蕴异常执拗,谢黎叹气,从手中的文集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他。

谢蕴接过去,将书信打开,只一眼身体僵硬。

谢黎便很平静地说这是那名女子临行前让拿给他看的书信,在购买自己的文集之时就已然写好。

“她不爱你,与你种种不过是被迫为之。否则,怎么会早早地筹谋写信,请我出面帮她。”

“她是一个至真至诚的人,更与你有恩,谢家应善待她,七郎,你莫要告诉我,你要恩将仇报,也要因为一个女子违背叔父的话。”

谢蕴站定不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留下的书信,黑眸寒凉如冰。

一切都是假的,她在欺骗他。

骗他“原谅”她。

“叔父说的是,我不应罔顾她的意愿,本以为带她到建康城见世面,她的反抗只是欲拒还迎罢了。但她找到了叔父这里,可见真的是我错了。阿娴也是,如果开诚布公地和我说,我岂会逼她?”

谢蕴扯了扯唇说完,便从容地退下,没有回过一次头。

等到回去那几间空出的房屋,他将所有门窗关起来,整个人漠然沉入了昏暗的阴影里。

这时,他拿着书信的指骨才克制不住地扣紧,咬牙低笑。

好生厉害啊,阿娴!

原来谁也不及你,先将他的一颗冰冷的心捂热捂软,然后再轻飘飘地刺下一箭。

他舔了舔嘴唇,笑到眼眸发红,这一箭刺的可真是深呢。

他终生难忘。

第80章 第八十章 不会分开。

寂静压抑,透不进一丝光线的房间之内,一只修长而青筋虬结的手开始有了动作。

谢蕴慢慢将被自己捏出褶印的纸张抚平,笑意仍旧停留在他的脸上,他轻声道,“阿娴是个节俭的,弄破了她亲手写的书信,她一定要心疼了。”

日后还要用到,必须完完整整地放在那个农女的面前。

在他的心上狠狠地刺了一箭,想要一走了之,与他再无关系,怎么可能呢。

“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叔父说我不能恩将仇报,我当然不会。”

“我不会杀阿娴,也不会伤害阿娴。”

“……定会好、好地回、报、阿娴。”

谢蕴的眼底一片死寂的墨色,再无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他平视墙壁上年幼的自己曾无比憧憬写下的那四个字,走过去,掀下,撕碎。

所有人都不愿他成为一个君子,留着这四个字,便是一种无声地嘲讽-

夜晚,天上的明月有些暗淡,伴着它的星星也没几颗。

快马奔波了一整日,张静娴来不及将最后一口麦饼吃下,便依偎在小驹的身边,阖眸睡了过去。

出身和经历所致,她的性子不可能娇气,没了去建康城前供她休息的马车,适应地依然很好。

全程没有叫过一声累,一声苦,夜晚停下来时还熟练地采了一些可食用的野菜和野果。

叔简暗中观察她,连连点头,有这等心性,他倒是相信了她之前说的话。就算他不管她,她现在也可以独自一人返回她的家乡。

更可贵的是,她还会记路和辨认方向。

步入秋日,晚上只穿单薄的衣袍已经能感觉到丝丝的凉意。

叔简命人再捡些木柴放在火堆上,一口口地咀嚼烤熟的麦饼,连吃了数张后,他又喝了一碗野菜汤润喉。

听着十多人的吞咽声,张静娴睡的很香很沉,然后过去了多日,她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前世。

那是在她和谢蕴从建康回到长陵没有多久的时候,在北方称帝的氐族首领再次集结兵马,率领声势浩大的数十万大军南下逼近淮水。

这时,无论识不识字,无论身份高低,天下的所有人都似乎看清了一条前路,此战必须胜。

若是不敌,延续了成千上百年的统治便会溃败,他们脚下的土地将彻底被异族占领。

朝中谢丞相力图应战,从建康传来一道谕旨命谢蕴为大都督,领军与氐人对抗。

在谢蕴整军出发的前一天,张静娴和他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因为她是一名女子,头上还冠着张夫人的名号,军法严明,根本不能和他一起到前线。偏偏大战在即,征兵也开始了,数月未归的她担心西山村的舅父等人,于是决定回乡一趟。

而当时,谢蕴竟然想将她关在一处庄园,由獬等几个忠心耿耿的部曲看管,不许她到任何地方去,美名其曰为她的安全考虑。

但张静娴怎么可能同意,她是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共度一生,但她不愿意成为任他摆布的笼中鸟雀。

她很生气,也是第一次对他说放弃所谓张夫人的名号。

“我是我,从来没有变过。如果郎君你坚持将我关起来,那我不要做你的夫人了,我情愿成为原先那个自己。”

原先她只是一个山间的农女,生活虽辛苦,但愿意做什么,不愿意做什么,从来都由她自己做主。

如果张静娴肯违背自己的心意,当初她便不会在舅母跪下求她的情况下,仍不肯与表兄成婚,即便被赶出家门,四五年过去也从不后悔。

张静娴清楚地记得他盯着自己的眼眸,浓重黑沉,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笼罩在她的身上,令她难以呼吸。

“阿娴想错了,你是我放在心头万分珍爱的女子,我如何又怎么舍得把你关在笼子里。你不是很喜欢庄园里面的风景和新修建的房子吗?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只有住在里面才安全,才令我放心。”

他温声细语地说,他担心她,只是让人保护她,而回去西山村的一路上太多危险了。

如果总觉得她处在危险之中,那么谢蕴身在前线的一颗心无法安定。

“但其实处在危险之中的人是郎君你,我不能跟着你同去,也会时时担心,可是我们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为此而努力,不好吗?”

张静娴认真地反驳了他,担心不应该成为束缚一个人的理由。

望着她,谢蕴微微蹙眉,无奈地摇头叹气,“阿娴,听话一些,好吗?”

他不同意,固执己见,要把她关在一处被多人看管的庄园之中。

那个夜晚,张静娴气的没有理他,拒绝他的耳鬓厮磨,拒绝他的亲吻,拒绝他的拥抱,拒绝他的靠近,甚至拒绝和他同处一室。

她恨恨地想,他以为这里真的能关住她,等他前脚一走,她自有法子从庄园离开。恐怕,看管她的獬也巴不得她这么做吧,这些部曲都觉得她配不上自家郎主,对她的态度向来冷淡。

他们两人冷冷僵持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来张静娴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不在长陵郡的庄园,而在一辆行驶飞速的马车里面。

谢蕴的手指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对她说,“我想了很久,还是不能和阿娴分开。比起犯一次军纪,看不到阿娴更…难以忍受啊。”

他低声喟叹,凑上前亲吻她敏感的耳垂。

“我和阿娴不会有分开的那一天。”

因为这几句话,张静娴心中的郁气全部消失不见,她反手艰难地回抱他沉重的身躯,顺便也打定主意,在军中四处询问表兄和村人他们的消息。

“好,不会分开。”

……

“小阿娴,醒醒!把你手中那块饼子吃完,睡个觉嘀嘀咕咕什么呢。”

浑厚的嗓音入到张静娴的耳中,她茫然地睁开眼睛,眼前是寂静的野外和燃烧的火堆。

顿了一会儿,她将最后一小块麦饼放在嘴中,默默觉得她所做的一切还是比前世的谢蕴差的太远。

他多会骗人呐。

前世那时,他是真的很想把她关起来吧,给几间屋子,几个人看着,把她变成一只笼中鸟。

被关起来的鸟不能再用恩情“胁迫”他,渐渐于人前销声匿迹,是他真正想看到的结果。

“现在我们分开了,谢蕴。不知你的心中是怒是喜,但我应该是…高兴的。”

她吃完麦饼,打开水囊又喝了一口甜滋滋的蜂蜜水。

之后依偎着小驹温热的马腹再次睡去,这次没有梦到他。

路上行了三天,张静娴也一直没有再做梦。她人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神色之间多了一分沉稳,双眸也更亮。

离开建康城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一处城门。

张静娴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左右查看,叔简突然开口说前方的颖郡便是他们要去的目的地。

“原来是颖郡,这是谢…丞相的家乡?”张静娴恍然大悟,的确该是颖郡,谢家长公子暗中培养自己的人手肯定需要在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

还有哪里比颖郡更合适呢?这里可是谢氏盘踞经营了数百年的祖地!

闻言,叔简含笑应是,告诉她,丞相年幼时在颖郡待过多年,“后来,大郎主与大司马结识,向其引荐丞相,又有当时的丞相王公盛赞丞相,丞相才离开颖郡到建康为官。”

“期中,丞相退隐的那几年,也是一半时间待在东山,一半时间身居颖郡。”

“哦,对了,那次丞相回颖郡还将使君和家中几位娘子郎君带了回来。”

叔简状似无意地提到谢使君,张静娴装作没听到,翻身从小驹的马背上下来,安静地站在城门前。

比起武陵郡和都城建康,谢氏祖地颖郡又是一番不同的气象。

城门古朴但不破败,进城的人和车马井然有序,仿佛每一处都弥漫着祥和安静的氛围。

颖郡的百姓中,会识字的不算少,她进入城门时就发现有身着布衣麻袍的男子坐在牛车上,手持一卷书在悠然品读。

关键,还不是一个两个,几乎随处可见。

“叔简大人,这里的百姓很富足,既然买得起书怎么还穿着布衣麻袍呢?”张静娴忍不住发出了自己的疑问,她一个从小山村出来的庶民都不穿粗糙的麻布衣裙了。

村中,屠叔家里不穿麻布做的衣袍,穿细布,还把几张纸当作宝贝。

张静娴猜测自己舅父的回信大概就是借用了屠叔家里的纸,口述请复叔写的。

“哈哈哈!”听她询问,叔简高声大笑,胡须一颤一颤的。

黄莺卧在鸟窝里面,奇怪地看着这个年老又动不动吼叫的人类。看吧,他又叫了,真是比鸟还吵,声音还大。

小驹不快不慢地甩着尾巴,对人类的举动习以为常。

“小阿娴,这话你可千万别在他人的面前说,颖郡哪哪儿都好,就是闲来没事找事的人多。你以为他们真是普通百姓啊,不过是附庸风雅给自己做做样子,让别人以为自己是饱读诗书又淡漠名利的隐士!”

叔简笑过之后,和她解释其中的猫腻。总而言之,这些人就是一群假庶民,假隐士。

张静娴的眸中浮现一抹窘迫,竟然是装的,确实是没事找事。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文集,这可是谢丞相亲手整理的,如果拿来装相,应该比这群人更像。

然而,张静娴没有舍得将文集拿出来,最终进入谢氏祖宅时,她刻意亮在人前的还是一把看着不起眼的短弓。

眼角余光瞥见她的举动,叔简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脚步,让她走在自己的前面。

“小阿娴,等会儿进门,你先开口同人说话。说什么都无所谓,谢氏的那几个族老反正也只会装傻,烦的要死!”

他奉谢丞相的命令回来不是一次两次,可能就是因为回来的次数多,这些人反而对他有了一些了解,故而时常耍些手段,把叔简弄得烦不胜烦。

“嗯,我知道了。”

少女应下,走在叔简的前方,步履淡定。

入谢氏门后,谢家的族老们惊讶地看向她,她回了一个平静到极致的眼神。

“这次的事情,丞相动了真怒。关于长公子的事,尔等切记不可有丝毫隐瞒,否则,不顾情分,不顾辈分,一切依照家法规矩行事。”

张静娴不等这些人开口,直接冷着脸,语速快而重地说了一句话。

从头到尾,她都只有一个表情,漠然的,不将他们放在眼中。

更甚者,她握住了短弓,拿出了木箭。

顿时,谢氏这些族老们屛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