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谢蕴变了。
“尔是何人?”
很快,谢氏一位族老变了脸色,沉声质问。他们在颖郡这个属于自家势力的地方,何时被人用弓箭指着,便是谢丞相,见到他们也得客客气气的。
“一名宾客,奉丞相之命问诸位的罪。”张静娴对他们没有一丝敬畏,淡淡道,她只认谢丞相是谢氏做主的人。
“长公子背着丞相行事,尔等尽是知情者吧?”
知情不报,甚至刻意隐瞒,如果还敢在他们找过来的时候阻挠,“我不认诸位头上的姓氏,只认手中的弓箭。”
她站在这些人面前,宛若在西山村射杀野猪的时候,模样是认真的,可又带着几分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无情。
对着田鼠,对着野猪,一旦她认定了是祸害,这个擅长捕猎的农女从未犹豫过,也从未怜悯过。
叔简看着她几句话就将谢家几个族老镇住,心中啧啧称奇。
还别说,看不出来小阿娴平时安安静静的,这时却能显露出如此吓人的神态语气,仿佛这些地位尊崇的族老们只是一群低贱的畜生。
趁这个机会,叔简缓缓开口,表情沉肃,“长公子风寒入体,以后怕是不能出现在人前。丞相派我等前来,是因为四年前长公子做了一些多余的事情,而他现在体力不支,无法自行处置。诸位知道什么,都一并说了吧。”
闻言,谢氏族老们互相对视一眼,卸下了肩膀上的傲慢。
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谢氏旁支血脉,因为辈分长而主支又远在建康的缘故,才能顶一个族老的名号。
就在这祖宅里面,他们也不算能做主。
“长公子是嫡系长子,日后总要继承谢氏家族之位,他的决定我们也不好质疑,唉,坐下说吧。”
年纪最大的一位族老率先松了口,让叔简稍安勿躁,一边饮着茶水一边说起了谢平在颖郡的诸多安排。
谢平未出仕之前,也学着自己叔父谢黎在老家隐居,可惜他的运道到底差一些,他想出仕的第一年,谢黎拜为了丞相。
谢家文至巅峰,短时间并不需要第二个谢黎,于是兵道之上天赋异禀的谢蕴露了头角。
谢平的声名甚至不如自己的妹妹谢扶筠,他心里如何想无人可知,但总归是不痛快的。
随着弟弟谢蕴被叔父提拔,越来越受重用,建康城中似乎没有了谢平的立足之地,他回到颖郡的时间便越来越长。
“长公子招揽多位谋士宾客,企图打出贤名,可惜种种尝试皆是失败。唯一有了些作用的便是城中多出来的牛车。”
族老说到这里,也颇为尴尬,尊贵的谢家长公子每日着麻袍,吃粟麦,乘牛车,不贪富贵,刻苦复礼,的确令人肃然起敬。
可是有什么用呢?他的才学和当初的谢丞相差的太远。
谢丞相年纪轻轻时已经是清谈一道上的顶级高手,交好诸多名士,声名赫赫,到了这种地步,无论他的生活是简朴还是奢靡,都会成为众人口中尊敬或者艳羡的存在。
“人终究要靠自己的真本事,身份与浮名皆是虚的。”叔简点头,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张静娴听着谢氏族老所讲只觉得可笑,生下来就安享荣华富贵还不够幸运吗?又非要成为天下鼎鼎有名的人物。
舅父说的对,贪心的人果然遭人唾弃,不会有好下场。
“四年前,长公子都做了什么?”她有些着急,只关心自己的表兄和村人们。
表面上装着俭朴的隐士,实际上却做下截留兵丁的勾当。不仅如此,还因为嫉妒多次谋害自己的亲弟弟。
张静娴对谢家长公子厌恶至极,没有丁点儿的好感。
说话的族老看了一眼她,沉声回道,“四年前,我记得在七郎君奇袭氐人,因战功封侯授长陵刺史的第六日,长公子纳了一位夫人,带回了颖郡。”
“长公子之妻是南郡大族出身。”张静娴听女使阿洛提起过,一直记在心上。
“这我当然知道,带回颖郡的班夫人只是长公子的侧室。”族老的语气有些许轻蔑,似是看不惯那位班夫人,听在张静娴的耳中很是不适。
不过很快,她知道了原因。
“那女子为人粗俗,不知礼数,又爱强词夺理,真真是辱了谢氏的门楣。”
“出身亦是卑贱,只是一个舞姬!”
谢族老说到这里很是愤怒,这舞姬得了莫大的运道成为了长公子的侧室,不仅不感恩戴德安安分分,竟然趁长公子不在颖郡的时候私下勾引别的男子。
“一个侧室应该不足以让族老你挂在心上。”张静娴半阖下眼皮,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
族老的脸上露出一分难堪,瞪着她,又道,“怪异之处就在这里。她一个舞姬却带来了上千人的陪嫁,还都是精壮的男子。”
上千人?全是男子。
张静娴骤然抬眸,指尖紧紧攥在一起,她知道,自己或许真的能找到表兄和村人们了。
“……这些人如今可都在颖郡?”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具体要问班姜那个舞姬。”
班姜,张静娴记下了这个名字-
建康城,鹤鸣院的书房。
谢蕴和自己的叔父谢黎隔着一方棋盘正在对弈,他垂眸注视战局,手中黑子漫不经心地落在一处。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旗鼓相当,似乎辨认不出哪一方占据优势。
可是这一子落下,对面的谢丞相忍不住扬了扬眉毛,高兴地将自己的衣袖挽了起来。
“七郎,这局你大意了。”说着,他临着黑子落下了一颗白子,棋盘上的局势顿时一变,黑子被白子吃掉大半。
“嗯,叔父赢了。”谢蕴淡淡应了一声,将棋子全都放回去。
之后,他恭敬作揖,直言事情已经处置妥当,阿姊谢扶筠也再次请圣手看过他的腿,伤势已经完全痊愈。
“叔父,我需和越返回长陵。”
谢蕴和谢黎辞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异常之处,仿佛几日过去,那个逃走又狠狠刺了他一箭的农女已经被他遗忘。
谢黎眸光温和地看着他,十多个子侄中,他是最令自己骄傲也是最令自己放心的那一个。
“七郎,你及冠已有数年,心中有成婚的打算了吗?”
闻声,谢蕴随意地笑了一下,笑声微嘲,“叔父从前并不过问这些,也从来不会开口询问。”
他们只是会在决定好了之后再通知下去。
“扶筠的婚事,是我看走了眼。本以为王兄直爽可亲,又颇具才华,他的儿子不说完全肖父,只似一分亦是不错。”
谢黎显得有些遗憾,谢家与王家联姻是必须的,但人选未必非是谢扶筠如今的夫君王延。
比起侄女,王延太过平庸了,几乎不像是王氏子。
“叔父既然有愧,便多接阿姊回家中。”谢蕴轻声道他自己的婚事暂时不考虑,“事务繁忙,无暇他顾。”
他和叔父都心知肚明还有一场更持久的战事在等着他们。
“最多也只到战后,七郎,这件事你放在心上。”谢黎目光深邃,他不仅要平衡世家势力,还要在维护王朝正统的前提下护住自己的家族。
谢蕴太出色了,幼时便险些折命,为了他的路能走的更远一些,联姻是不可避免的。
一桩婚事若能为七郎的前路扫除障碍,去掉一位虎视眈眈的仇敌,很划算,不是吗?
“婚姻大事,确实应放在心上。叔父勿忧,却不到战后那般遥远。”
谢蕴黑眸微阖,扯着薄唇难得开了一个玩笑,“若氐人一直没有动静,拖上个八九年,我岂能八九年不娶妻?”
谢黎听到他这么说,儒雅的面庞也笑了笑,谢家子过了而立之年犹不成婚当然不可能。
他看着侄儿,温声道,“去吧,七郎,一路坦途。”
谢蕴慢慢垂首,退下。
接着,他又同父母告别,依旧是简单漠然的一句话,无人发现他有什么不对。
唯有公乘越,在离去之前,当着他的面笑着问,为何如此着急,“也该和阿姊说一声,与阿姊再见一面。”
谢蕴看向他,黑色的眼瞳深不见底,似乎吞没了公乘越的影子。
“心思遮一遮,你以为叔父他们看不出来。”
他冷冷说道,公乘越没了声音,脸上的笑意也消失地干干净净。
谢蕴一直都知道他对谢扶筠有些不一样的情感,却在这时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他的脸皮,告诉他,他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恐怕谢家这些人,真正一无所知的只有谢扶筠自己,她仅仅把他当作一个年少的弟弟。
“这时,张娘子应该和叔简大人到了颖郡。”
公乘越摇了摇羽扇,垂眸说道,此时此刻才像极了一个恭顺的谋士。
谢蕴静静看着他,恍若未闻。
原本被刺痛的心脏也没了知觉,因为它重新变得又冷又硬,只有一种滞后的失重感在不停地冲击着他。
谢蕴已经无需克制自己,可在公乘越的面前也不再是从前那个谢使君,真或者假,谁也再看不出来。
唯有他自己,知道箭还刺在他的心口没有拔出。但他仍不悲不喜地道,“即刻出发,回长陵。”
听到这里,公乘越呼吸略微一滞,羽扇也不摇了,再次追问,“只是…回长陵?”
“秋税将始,不回长陵处理,你想去何处?”谢蕴薄唇微扬,唇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是,使君。”
公乘越紧紧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愕然地发现,他的后背控制不住地生出些许凉意。
他不得不承认,谢蕴变得看不透了。
即便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表情和语气,可公乘越也在…害怕。
人的本能如此。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阿兄!”
去往长陵和去往颖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个在建康的北面,一个在建康的西面。
谢蕴一行人出了城门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直向北而去。
因为谢蕴的腿伤已经痊愈,此行他未乘马车,行进的速度便也快了不少,照这般下去,他们能提早两日到长陵。
半下午,谢丞相又送走了宫里替帝探望的内侍后,阿茂接到了禀报,进入屋中。
“禀丞相,阿簇几人已经归来,他们亲眼看着七郎君一路朝长陵而去,中途七郎君的部曲也并无缺少一人。”
阿茂觉得丞相在七郎君的事情过于谨慎了些,府中都知道七郎君不好女色,怎么会执着地对一个没有相处多久的女宾客放不开手,再者七郎君一向听丞相的话。
“嗯,退下吧。七郎是个好孩子,是我多想了。”谢黎听到禀报,神情柔和,即便他去了颖郡也无妨,叔简还在呢。
七郎性情虽冷,但对长辈始终留有一分敬重。
“也希望,那个爱读我文集的女子能平安回到自己的家乡。”
谢黎笑着说道-
班姜住在颖郡位置有些偏僻的北郊,庄园以她的名字命名,唤作姜园。
“张娘子,您看,前方那个邬堡就是姜园中的,一年前班夫人特地令人修建。”
谢远指着一个有两层房屋高的邬堡让张静娴看,并说这里被长公子下过命令,日日夜夜有人巡逻,闲杂人等都不让靠近。
他是谢家族老指派过来带路的人,对姜园的情况比较熟悉,据说和那位班夫人也有过来往。
见过谢家族老后,张静娴和叔简等人只略作休息,便让谢远带路领他们来了这里。
张静娴是因为获得了希望而完全等不了,她太想确定自己的表兄在不在这里了。
叔简是怕夜长梦多,那个班夫人听到消息后选择潜逃。以长公子做下的事,他势必要将班夫人带回建康,交由丞相处置。
如果她识趣一些还能活命,如果她胆敢反抗的话,叔简会立刻杀了她。毫无疑问,从谢家族老的讲述中来看,这个女子就是东海王放到长公子身边的人。
如今那上千人有多少在颖郡,叔简的心中并不乐观,但他没有明白地说出来,只是盯着那高高的邬堡打量。
“居然还建了邬堡,里面若有人,现在定是发现我们了。阿娴,拿好你的弓箭,必要的时刻无需手软。”
张静娴嗯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短弓,他们此行带的人不算多,全部对上未必是邬堡当中这些人的对手。
她觉得班夫人应该不像谢家族老口中的那般只有一副美丽的皮囊,单单谢家族老厌恶她却无可奈何这一点,便证明在姜园之中,班夫人是有实权的。
谢远的话又是另一个佐证,在谢家长公子身在建康之时,偌大的姜园由班夫人掌管。
否则,这座邬堡根本建不起来。
他们慢慢靠近,谢远身在最前方,抬起胳膊向邬堡上的人挥了挥手,接着亮出了谢氏的旗号。
没多久,姜园的侧门打开了。
谢远眯着眼睛,辨认出了一人的相貌,回头告诉张静娴和叔简,“来人是深得班夫人信任的入山。”
张静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脑一片空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弓箭没拿稳便直接落到地上。
入山,熟悉的名字。
眼中更是熟悉并无比想念的一张脸,型如舅父坚毅的面庞,和舅母生的一般无二略有些狭长的眼睛。
走过来的这人,就是她两世都在寻找的表兄啊。
“……阿兄。”张静娴的嘴唇微张,喜悦疯狂冲刷着头脑和心脏,她的声音由小变大,又喊了一句,“阿兄!”
从姜园走出,张入山先看的第一个人是有过几面之缘的谢远,现在还不到长公子归来的时候,他的感觉有些不妙。
可是,还没等他的目光从谢远的身上移开,一道女子的嗓音如同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响。
这一瞬间,张入山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望着站在谢远身旁的青衣少女,瞳孔骤缩,整个人迟迟没有反应。
怎么会是阿娴,来的人是阿娴?
不,不可能,阿娴此时应该在西山村。
然而,他的眼中真真切切地映出了阿娴的模样,坚定的目光,清丽的五官,只用一条发带束起来的长发,和他四年多前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
真的是她。
张入山反应过来,大踏步地上前,不顾周围人惊异的目光,张开手臂,有些生疏地将她揽入怀中。
这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阿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张静娴险些落泪,四年前他随征兵的小吏离开村中时,也是如此,笨拙地抱了她一下。
“阿娴,我走后,家中就由你担起长女的责任了,不要哭,我还会回来的。”
他和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那时,她何尝不害怕。战事无情,张静娴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表兄。
他们名义上是表兄妹,可多年来吃在一处住在一处,她早早就把比她大了三岁的表兄当作了亲兄长。
表兄被征走的时候才不过十八岁。
张静娴有无数的话想问,可是最终,她只说了一句,“我奉丞相之命过来此地,却没想到遇到阿兄,阿兄该在别的地方效命的。”
听到这里,被兄妹重逢弄得一头雾水的谢远等人心头有了答案。想来,不仅这个女宾客是丞相身边的人,就连她的表兄也为谢家效命,只是不知为何跟着长公子来到了颖郡。
不过,既然阿山是她的表兄,那事情就好办的多。
张入山暂时不清楚表妹的身份转变,以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般,宛若山峰,沉默可靠。
他松开张静娴,又将落在地上的弓箭递给她,只说了几个字,“我依照安排,来了此地。”
至于这个安排究竟合不合理,除了张静娴和叔简,无人听得出来。
比如,谢远。
他面带笑意,恭喜张静娴和张入山兄妹相逢,又试探地开口说他们要见班夫人。
“阿山,你的妹妹可是一位厉害的宾客,便不用我多介绍了。这位是叔长史,乃是丞相的左膀右臂,想必你听说过吧?长公子当面,那也是得恭敬地喊一声伯父。”
张入山冷静下来,向着叔简行了一礼,“原来是叔长史,可否先在此等候片刻,待我向夫人禀明后再请长史入内。”
“嗯,劳烦。”叔简抚了抚胡须,在打量了一番这个面相沉稳的青年后,笑着点头。
真是意外之喜,小阿娴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表兄,他之前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这么一看,表兄妹生的有几分像,眉目之间俱有一股清气。
张入山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步,又扭过头看向眼巴巴的表妹,似是令她放心,又似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低声说,“起他们也都在。”
郑起、刘川的兄长刘沧、大牛的堂兄刘犰等等,西山村被征走的人一个不少全都活着。
张静娴强忍着落泪的冲动,朝表兄不住地点头。她知道,她知道的,表兄就和舅父一样,是主心骨的存在。
被打开的侧门没有再合上,仿佛一道闸口,连通了相近的血脉。
张静娴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连那个人设局陷害她被村人围攻,逼迫她离开西山村的举动也显得没那么烦心了。
但与此同时,她几乎是不可避免地又回想起了前世。
前世,谢蕴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表兄的行踪?长公子后来死了,颖郡又是谢家的祖地,但凡他动动手指头,不可能查不到表兄。
可他却一个字不提,以军中机密不可打听的理由拒绝了她的询问,冷眼旁观她为表兄担惊受怕。
这绝不是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爱,真正的爱是没有隐瞒的,是不会安然看着另外一个人时时刻刻忧虑的。
张静娴的心又凉了一分,她究竟是生了什么毛病,决定了忘掉他却忍不住还去衡量,好的和坏的,今生和前世,真心和假意。
这样子不好。
她闭了闭眼睛,硬是将他的神态和说过的话从脑海中抹去,就算他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心中也要毫无波动,把他当成是一个陌生人。
……
大概两刻钟后,张入山去而复返,这次他的身前一步走着一位艳光灼灼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红色的罗裙,身姿曼妙,走动间全身上下仿佛没有骨头似的,一张妩媚的脸看起来二十上下,眉眼含着风情。
班夫人,班姜。
张静娴在心中轻念她的名字,在她走到自己面前时,秉持着礼数,向她拱手作揖。
“见过班夫人。”
班姜目光由上及下地看了她一遍,捂嘴浅笑,“真想不到阿山一个笨笨的大块头还有你这么一个灵动的妹妹,我听到时都惊呆了。”
“阿兄不止我一个妹妹。”张静娴一板一眼地同她解释,家中还有两个可爱的妹妹和一个老实的弟弟。
这许多人都盼着阿兄归家。
班姜笑而不语,眼睛里面闪过一抹暗影,管他家里多少人,阿山还有姜园的其他人这辈子已经注定,离不开这里。
能够离开的唯有断了气的死人,只要他们不怕索命的恶鬼追到他们的家乡。
无声之中,张静娴看懂了班姜脸上的威胁,她悄悄向叔简大人望了一眼,叔简朝她轻轻颔首。
“班夫人,长公子身受风寒,无法起身,经由丞相决定,叔简大人将接管此处。”
张静娴直接将话说了个明白,班姜依靠的谢家长公子已然不中用了,姜园日后便要换一个主人。
听到这里,班姜脸上的笑容一滞,只是四年的时间而已,谢平这就废了?她以为还能再撑几年呢。
“夫君他居然感染了风寒?我说我这几日心口怎么疼的厉害?阿山,快,扶着我回去休息。”
很快,班姜用手捂着胸口,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让身边的男人搀扶她回房。
见状,叔简眸光一冷,朗声说了一句话,“这里是姜园,可更是颖郡。”
小小的姜园,先不说有多少人本就是谢家之仆,出了姜园,整个颖郡都是谢家的势力范围,班姜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反而,如果延误了时机,她的下场只会更惨。倒不如见好就收,此时老老实实地听从丞相的命令,丞相性情宽和,还能予她一条生路。
叔简的话清晰易懂,班姜艳丽的双眸不由垂下,似乎在权衡。
姜园中根本没有她对外称的上千人,实则也就几百人,死了一部分,又被分到了别处一部分后,现在只剩下一二百人。
然而,这老者奉了丞相的命令前来,十有八九知道了她的来历,要带她回建康,她焉有命在?
“班夫人,我身上带了些草药,可医治心口痛的毛病。不妨,我等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僵持中,张静娴开了口,声音轻柔和气。
她朝班姜笑了笑,真的从身上拿出了自制的药粉。
这么一个示好的举动让班姜心中的防备略减,她挑眉瞥了瞥笨笨的大块头,心道这四年多亏了她帮他,他才能保住他自己和那十几个村人。
以恩报恩,让他的这个妹妹帮帮自己也是人之常情吧?
“叔长史乃是夫君的长辈,又是奉了丞相的命令前来,我岂敢怠慢,快请入内,我为叔长史接风洗尘。”
班姜松了口风,表明了自己的退却之意。
至此,张静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快了,快了,又近了一步。
她和表兄晃了晃自己手腕的彩绳,又到他身边,告诉他这是舅父买给她的。趁机,又往他的手中塞了舅父的回信。
“阿兄,家里平安无事,回去我们还能吃到舅母做的豆糕。”
秋季是豆子收获的季节。
张入山听她讲着,也记起了那股香甜软糯的滋味,他抬了抬头,不敢问本该在家中吃豆糕的表妹如何一个人成为了宾客,又是如何找来了这里。
阿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四年前他被征走,母亲根本未曾消气,之后她又是如何征求了母亲的原谅。
张入山忽然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张静娴瞅着前方的叔简大人没注意他们,小声地同他解释,“阿兄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能来这里,全是因为…一位贵人。”
“我救了那位贵人,贵人为了回报我的恩情,我便有机会找来了这里。”
虽然前世谢蕴欺骗她隐瞒她表兄的消息,之前又逼迫她,但这一世他总归没有食言。
这一点上,她很感激他。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当然是,找回她。”……
“相信我,阿兄,大家一起回乡。”
这句话不仅是张静娴许下的承诺,也是她向表兄表明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放心吧,也相信她,她会带他们离开姜园回去西山村。
时隔四年,张静娴终于能够说出这句话,他们不必再如同渺小的蝼蚁一般,随意地被人驱使着命运。
一种纯粹的喜悦经由相近的血脉传递到张入山的身上。
他记忆中变得遥远而模糊的西山村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神秘包容的山林,缓缓流淌的小溪,农田中忙碌的身影,和在桑树下仰头够桑葚的孩童。
心神蓦然安定,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向表妹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涩的笑容。
像是很久没这般踏实地笑过了,暖意从双眼满溢出来。
“嗯。”
简短的一个字,兄妹之间四年的相隔逐渐消融。
仿佛是察觉到了这一种变化,班姜往后看了一眼并排走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人,一张妩媚美丽的脸闪过些许思索。
等到坐在姜园的会客厅中,她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叔长史,我愿意将姜园和这里的所有人交到您的手中,凡是我知道的也会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您得答应我。”
闻言,张静娴心中略生出一分惊讶,她以为照班夫人方才的表现,他们还会来来回回地再拉扯一番,没想到这般迅速。
不过,转念一想,班夫人是个聪明人,有如此决断也不算出乎意料。
“什么条件?”叔简神色如常,问道。
班姜眼波流转,扯着红唇,无奈又哀怨地叹了一口气,“叔长史有所不知,长公子当初纳我为夫人时可是说好了,姜园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保我一辈子快快乐乐地生活在这里。姜园若是被谢家收回去,也算是长公子违背了自己的承诺。”
听到从夫君到长公子的转变,张静娴眉心微动,大致猜到了班夫人会提出的条件。
接下来果然如她所想,班姜委委屈屈地又道,“其实几年来,我心里始终怀着对长公子的愧疚之心,因为我没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我这等无用之人,实在不敢再留在长公子的身边,不如就由叔长史做主,放我离去吧。”
她却不愿意去建康,去了建康还能不能脱身,能不能活命,完全由不得她。
叔简眼神晦暗,班姜提出这个要求倒是有几分脑子,可惜,他摇头拒绝,“我虽为丞相做事,但并非是谢氏之人。班夫人,你的这些话可以等到了建康亲口对丞相或者长公子说。”
“去建康?长公子早有妻室,我出身又不好,定然不讨谢家人喜欢,到那里只会是被人磋磨的命。”
班姜捂着脸伤心地哭了起来,泪水涟涟的模样很惹人心疼。
谢远见状,便忍不住为她向叔简说情,“叔长史,班夫人不过是长公子纳的一个妾,六礼中一礼未过,说起来她连谢氏的门都不算入。您放她离开,丞相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叔简皱了皱眉头,不语。
班姜动作一顿,哭的更可怜了些,但她口中说出的话却透着别的意味,“与其死在建康的内宅,倒不如死在这姜园之中,好歹这里还有我真心对待过的一些人,能为我收尸。”
她含着泪水的眼睛状似无意地看向张入山,又轻轻扫过张静娴的身上。
“……未经六礼,是吗?”
张静娴忽然出声,对着谢远询问。
谢远有些不自在地点头,班夫人这个人和姜园的存在被长公子瞒得很紧,为了不让建康那边的人发现,自是什么礼数都无。
张静娴很奇怪地沉默了片刻,又朝班姜问了一句,“班夫人,你的身契在不在长公子的手中?”
多亏,前世长陵府上的女使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张静娴知道了世族之中关于妾室的等级,夫人之下有贵妾、妾和贱妾。
贵妾者出身高,有才学,平日里能得几分尊敬,地位只比正室夫人略低上一些。
普通的姬妾或是出身平平,或是缺乏才学,但有良籍,有家人,不通买卖,也不可随意打骂。
贱妾是身份最低微的一种,大多是原本家中的奴仆,以及买卖交换得来,自然可以随意打骂处置。
班姜的眼睛闪了闪,“长公子纳我时,我虽然只是一个舞姬,但得原主人怜悯,已为我脱了奴籍。”
脱了奴籍便是自由身。
闻言,张静娴的神色更奇怪了,“既然未过六礼,又未卖身于此,班夫人将姜园交出来,之后去何处全凭你自己的心愿,和叔简大人有何关系?”
她的声音不大,听在众人的耳中却清晰明白。
按照规矩,班姜只要放弃了属于谢家的东西,可自由去到任何地方。
“叔简大人,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张静娴微微一笑,用一双明亮的眼眸暗含希冀地望着叔简。
这姜园中定然有不少忠于班夫人的人,假如没有满足班夫人的这个条件,这些人说不定会和他们鱼死网破,徒增伤亡。
长公子反正已经成为谢家的弃子,放跑他的一个妾室,无关紧要。
叔简抖了抖颌下的胡须,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反而吩咐谢远将这姜园中的所有人都集结起来。
“每人道明身份与户籍,一一呈在纸上。”
他要将长公子四年前从北府军截留的兵丁统计出来,然后呈给谢丞相。
张静娴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气馁,而是安安静静地立在他的身旁,听他的吩咐帮着谢远一起整理姜园中的名册。
这个时候,会识字和写字的好处就凸显了出来,不至于尴尬地站在一旁。
张静娴的速度比谢远这个正经的谢氏族人还快一些,可能是她的面容和语气更和缓,姜园中那些稀里糊涂被截走了四年的人在面对她的时候没有那么麻木。
相比而言,谢氏子可是尊贵的人物,他们本能地疏离而敬畏着。
在这些人中,张静娴也惊喜地见到了熟悉的面庞,西山村的村人们。
他们看到她时,都和表兄张入山一般,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接着确认了她的身份,一个个宛若被扼住了喉咙,说不出话,却湿了眼眶。
尤其是刘川的兄长刘沧,一个身高体壮的大男人,哭的稀里哗啦。
张静娴看到他时,反应也是最大的,因为隔了四年未见的刘沧一只衣袖是空荡荡的,显而易见,他……少了一条手臂。
抿了抿唇瓣,她从身上拿出了自己在建康坊市买的饴糖,递到刘沧完好的那只手中,“阿兄,吃糖,阿川在家里等着你呢。”
刘沧接过黄色的饴糖,又哭又笑-
临近黄昏时,叔简先拿到了第一册名单,由张静娴亲手所书,呈到他的面前。
叔简看过后,略略颔首,带着她从姜园返回谢氏的祖宅,而谢远暂时留在了姜园。
返回的途中,张静娴老实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她不该故意驳斥叔简的脸面。
叔简一直板着脸,等到眼角余光瞥见她忐忑不安的表情后,噗嗤一下哈哈大笑起来。
“慌什么,小阿娴,我并未怪你。”叔简笑过后,老神在在地问她对班姜那个女人的看法。
“有能力,会审时度势,嗯,也很会演戏。”张静娴回答她对长公子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不像有太多感情,应该不止是一个妾室。
“若我没有猜错,她是东海王放在长公子身边的人。”叔简解释了要带班姜回建康的原因。
接着,他的话锋一转,又淡淡道,“不过丞相与我都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她既然识趣,又肯将事情全部交待出来,饶她一条性命也无妨。”
“叔简大人的意思是肯放她离开?”张静娴眨巴了眼睛,赶紧问。
叔简捋着胡须点头,“放她走没什么,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要派人跟着她盯着她,直到她真的只想安安分分地活下去。”
“是该这样。”
“但是,我们此行带来的人手不算多,谢氏本族的人又信不过。小阿娴,眼下我抽不开手,你便要一个人回去你的家乡了。”
叔简笑着说道,一些人手原本被安排护送她回乡,但多了一桩监视班姜的任务,她就真的如一开始他们开玩笑说的独身回乡。
“我不需要人护送,我,表兄,还有村人们,足以应对。”张静娴完全不担心自己,他们加起来有十多个人,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回到西山村。
“不管如何,谢谢您,叔简大人。”
她真诚地和叔简道谢,脸上洋溢着笑容。
叔简看着她,有些心软,开口道,“临走前,你表兄和村人们的事情丞相已经同我说过了。既不需要人护送,阿娴,明日你们便启程返乡吧。”
这个安排,也是谢丞相回报她与谢蕴的恩情。
张静娴明白了叔简的意思,郑重地行了一礼-
“使君,暗中跟着我们的那些人已经走了。”
阿簇等人离开不久,獬立刻低声向谢蕴禀报,语气和神态俱十分谨慎。
谢蕴面无表情,还未出声,公乘越先做出了反应,他捏住手中的羽扇,顿时明白了临走前好友口中那句话的意思。
不止是点他,也是在提醒自己。
在谢丞相的面前,必须遮住心思。
“接下来,我们还一直往北……回长陵吗?”公乘越轻声问道,语气含着试探。
谢蕴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中的羽扇,黑色,灰色,白色三色交织,是那个农女亲手做的。
“当然是,找回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声调令人不寒而栗。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贵人。
得到了叔简的准话,张静娴过于兴奋,到了晚上毫无睡意。
对着摇曳的烛光,她将自己所带的全部家当摆了出来,弓箭药粉等物放在一边,金子和钱币放在另一边。
主要是数金子和五铢钱。
颖郡距离武陵郡远着呢,他们不可能只徒步回去,所以得用钱在颖郡中买几辆…牛车,马车太贵,牛带回去还可以耕地。
粟麦和盐糖也要买一些,路上吃用。
最后,张静娴分出一小块金子,神情有些落寞,刘沧阿兄没了一条胳膊,这个便找机会塞给他。
数了数剩下的,还有不少,足够她买上十多年的罚粮。在武陵郡时,蔡姝为了感谢她送给她的药材和孤本还没有动,张静娴盘算过后心里安定许多。
黄莺看着她摆弄完一堆亮闪闪的东西后,又拿出纸笔写写画画,之后突然像是失了神停着不动,它拍着翅膀飞到了她的面前。
人类,在想什么呢?
黄莺歪着头看她,接着啼叫了一声。
张静娴抿了抿唇,摸着小鸟的羽毛,低声呢喃,“他骗了我,我也骗了他一回。我救了他,反过来,表兄和村人们获得了解脱。”
“这一世,我和他两清。”
至此以后,他们真的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生死互不相见-
深夜的姜园,变得和白日完全不同,交谈的声音不停地响起。
“你说他们让我们报上姓名和籍贯,是为了什么?”
“那个女郎不是解释了,郎主病重,我们兴许要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难道是兵营?”
“不,她说我们有可能回乡!”
说着,姜园里的一二百人脸上似乎多出了一分希望。
他们是四年前从村子里征走的庶民,本以为是分到兵营与氐人作战,却没想战事到了尾声,他们糊里糊涂地到了郎主的手下。
郎主是谢氏长公子,予他们吃予他们穿,又命人训练他们。一开始无人觉得不对,想着到兵营中的待遇未必有跟着郎主好,但接着一拨拨的人被派出去没了踪迹,他们感觉到了后怕。
有人想逃,被狠狠处罚了一番。
之后班夫人告诉他们,郎主养着他们是需要他们为郎主效命,只要他们忠心并立下功劳,将来郎主会为他们封官加爵,而那些消失不见的人则是去了更受重用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从心里觉得不可能是真的。四年下来,他们渐渐成为郎主手中见不得光的刀剑,心也变得麻木不堪。
不过班夫人对他们还算宽和,他们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可郎主突然病重,姜园又来了一位丞相身边的长史大人,那位女郎说的话重新激起了他们心头的渴望。
“入山或许知道,今日那位姓张的女郎是他的妹妹。”
“郑起,你与入山关系近,能不能帮我们去问问?”
有人的目光停在了屋中的一名青年身上,虽然大家开始都是身份差不多的庶民,但他与这里的人都不同。
郑起识字,据他的同乡说,他还是世族郑家之后。
“入山这时被班夫人招去,不在。”青年看过来,脸上是不冷不热的表情。
以前大家都讨厌他这副自命不凡的模样,现在也顾不得了,纷纷道谢家的郎君在姜园,班夫人深夜见入山做什么,应该是说辞。
“建康来人,郎主病重,你们以为班夫人还是以前说一不二的主子!你们想知道的事,班夫人自然也想知道。”郑起冷笑一声,对班姜和这里的厌恶明明白白。
与其不人不鬼的在庄园里面待着,他情愿到兵营中拼命,或许还能搏一个功名出来。
“那今日的张女郎真的是入山的妹妹吗?”听到他这么说,一些人的心思偃旗息鼓,对班夫人他们还是心存畏惧的。
“……是。”郑起沉默许久,应了一声,但再多的他便不肯说。
有人着急地又问,他烦躁地答道,待到明日可见分晓。
闻言,看他不顺眼的人怒了,当即举着拳头往他的脸上身上砸。恰好在这时,张入山走了进来,拦住了他们。
见到他,周围的人团团围了上去,问班夫人都说了什么。
“夫人说,一切都听那位长史大人的,不要反抗。他是丞相的属官,丞相会给我等一个合理的安排。”张入山看了一眼好友,沉声和围上来的人解释。
一听到丞相两个字,这些人都冷静下来,这是比之前郎主身份更高贵的存在。
他们更加反抗不得。
郑起跟着张入山到了他的屋中,因为这几年班姜信任他,他也有了自己单独的一间屋子。
而此时,不大的屋子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刘沧、刘犰等人全都在。
看到他,刘沧显得很迫不及待,张口就问,“阿娴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还和我说阿川在家里等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张入山的身上,他的眼底漾开了一条波纹,“阿娴救了一位贵人,作为回报,我们都可以随她一起回乡。”
前不久,夫人的举动也从侧面证明了阿娴所言非虚。
刘沧等人听到可以回乡,都十分激动。
“班姜找你为何?”郑起先恢复了平静,问道。
“夫人从谢郎君处得知阿娴如今是谢氏门下的宾客,找我过去是为了让我帮她脱身,她怕那位长史大人不会放过她。”
“这四年,我等的确得了班夫人的一份庇佑。”
张入山的眼神飞快地扫过刘沧空荡荡的衣袖,慢慢说道,“当日阿沧被人用刀砍断了一臂,也是她给了我止血的药。”
他的眼神又移回到了郑起的脸上,“起,如果可以回乡,你们和阿娴暂且先行,我留下来帮夫人。”
郑起神色一冷,厉声骂道,“你疯了!那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受了恩情,不能不报。”张入山摇了摇头,今日阿娴替夫人说话,那位叔长史并未答应,“你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阿娴。”
“可是,阿娴见不到你的人,是不会轻易离开的。四年都过去了,回乡不急于一时,此时若是留下,也不一定都是坏事。”
郑起的眼中涌现出了几分矛盾,他不想留下,但更不想回乡。
一事无成地回去,只会侮辱了郑这个姓氏-
次日,班姜的处境迎来了转机。
叔简再次到来时,同意只要班姜放弃姜园,并将这些年经手的所有事情交代出来,就放她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
班姜无有不应,爽快地将四年中谢家长公子写来的信件都呈给了叔简,她知道的一些关于东海王的事情也全部说了一遍。
张静娴对她不禁又高看了一眼,她比谢家那位长公子更富有智慧,能拿能放,能屈能伸。
“叔长史,张娘子,我一个弱女子,好歹也服侍了长公子四年,可否容我带些首饰衣服离开?”
似乎是发现了张静娴好奇的目光,班姜朝她投来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惹人疼惜。
张静娴赶紧扭过头去看叔简,干巴巴地说,“叔简大人,此事由您做主。女子……带一些衣服首饰,似乎也合乎情理。”
叔简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
见状,班姜捂嘴笑了起来,很是开心。
她眼眸微转,袅袅婷婷地走到张静娴的身旁,拔下发髻间的一只红玉莲花簪,抬手插在了被发带束起的乌发中。
“阿娴,这只簪子送给你,以后说不定我们还能再见呢。”
班姜含笑远去,不多时,就带着收拾好的细软,和三两个沉默寡言的女使乘车远去。
马车缓慢地前行,谁也不知道她要去往何处,但张静娴注意到她透过打开的车窗往后遥遥看了一眼。
顺着眼神望去,是一张英毅的面庞。
“阿兄,”张静娴将脑后的红玉簪子抽出来拿在手中,走过去,说自己已经计划好了,“先到城中买几头牛和几辆板车,买好以后我们回西山村。”
张入山见自己担心了一夜的事情就这般轻易地解决了,如释重负,忍不住说道,“阿娴,我们能走着回去。”
买牛车做什么?太浪费钱了。
“不行,走着太累人,原本我还想买马车的,不过阿兄你们都不会骑马。”张静娴说她自己有很多钱,给他看身上带着的金子。
“是挺多的。”张入山看着沉甸甸的金子,没敢说其实他们也学了骑马-
下午,姜园中所有人的籍贯整理妥当,叔简将名册收好,吩咐他们集结在一起。
洪亮的声音简略地说了谢丞相对他们的安排。
这些四年前被征走的庶民有两条路可以选。
其一选择从颖郡回到其各自的家乡,每人会给相应的钱币。
其二前去长陵,按照原定的命运归入北府军之中,钱币加倍。
但无论选择何种安排,这四年期间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得向旁人提起,如有泄露,这份名册同样会是给他们带来危险的存在。
“居然真的让我们回乡!”
“可是我不记得回家的路,只我一个人也回不去了,要不还是去长陵吧?”
“那可是北府军!”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张静娴只听了一会儿,便悄悄地离开。
金乌西垂之时,颖郡的城门口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一名少女牵着一匹马,身后却跟了三辆牛车,她的肩膀上还停着一只黄色的小鸟!
惊异的目光跟着他们很久,直到远离了城墙才消失。
这时,早就憋不住的刘沧放声大叫起来,宣泄自己这些年的憋闷。
受到他的感染,其他人也不再绷着一张脸,或哭或笑,或是叹气。
第一天,他们几乎没有歇息过,除了晚上,一直在赶路。
第二天,那股沉闷的气息消减,十几人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歇下来的时候和张静娴说了许多四年中发生的事情。
第三天,张静娴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和他们讲自己和村人大战野猪的盛景,小驹甩着尾巴听的津津有味。
这天晚上,他们找到了几间破败的草屋留宿。
夜里,张静娴迷迷糊糊,似乎听到了奔驰的马蹄声。但是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围在草屋的中间,而表兄正在添火。
看到她醒来,张入山低声说只是过来了三五个郎君,他们也要留宿,和他打了招呼,没有坏心。
没有异常,加上人只有三五个,张静娴安然睡了过去。
又过了大概几刻钟的时间,草屋外传来一道悦耳动听的男子嗓音。
破败不堪的木门也有人轻轻敲了一下,“屋外寒凉,可否容我等借一些火?”
张静娴还在睡,并不知道此时她的表兄已经将门打开了,并且友好地任门外的男子入内。
“火在此处,贵人请便。”
贵人微笑着,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晦涩不明。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看清楚,我不是你的阿兄……
茅草屋不大,其中景象一览无余。
靠近门口的位置卧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和三头温厚的牛,木头做的板车被取下来架在草屋的中央,上面放着些藤筐和麻布袋子,装的东西看不清楚。
每四五个男子倚着一辆板车在睡觉,他们的姿势带着几分警惕。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一辆没有堆放杂物的板车,铺好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她侧躺着,面朝火堆,可能是睡梦中觉得火光刺眼,一只手臂虚虚地遮住了半张小脸。
青色的发带夹杂着几缕发丝有些凌乱地覆盖在她的肩膀,她的腰间以及灰扑扑的被衾上。
多么普通的一个农女,可在见到她的这一刻,谢蕴体内的恨意疯狂地蔓延,克制不住地想探入她的血肉,扎根在她的心脏之中。
找到你了啊,阿娴。
谢蕴的脸上看不清楚是什么表情,然而,他的一双眼眸不眨不动,直直地盯着那个熟睡的农女,冰冷,没有半点人气。
她怎么敢,又怎么能那么对他!
在他长久的注视之下,张静娴可能是感觉到了寒意,身体微颤了颤。
但这一点寒意并未将她唤醒。
身在回乡的路上,有形如舅父的表兄,有相熟的村人们,哪怕是在野外的一处破草屋中,她都觉得安心。
不过,这点微不足道的颤动还是被注意到了,谢蕴下意识地向那个可恨的农女走了一步。
然而,房中不止他一个清醒的人,也不止他漆黑的眼珠黏在她的身上。
张入山守夜,对表妹的每一个动静都十分在意,他觉得表妹离开家寻他肯定吃了很多苦,每过一日,心中的愧疚就多一分。
发现少女在发抖,他立刻迈步向前,小心翼翼地将被挣开的被衾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源自血脉的温情是很难磨灭的,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看到这一幕,几缕暗红的血丝几乎是瞬间就爬进了谢蕴的黑眸之中,他捏紧了指骨,神色骤然变为阴冷。
差点忘了,这个农女还有一个亲近的表兄。若无意外发生,他们或许早就成婚结为夫妻。
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嫉妒这时突然出现。
谢蕴面无表情地看着兄妹二人,半阖着眼皮,忍着将人撕碎的狰狞,淡淡问他们此行是要去往何处。
“此行,是归家。”张入山老实回答他的问题,稍微狭长的双目舒展又放松。
家,一个令人魂牵梦绕的字眼啊。谁又不渴望早些回去呢。
听到这里,谢蕴整个人异常冷静,锋利的五官浮现出薄薄的笑意,也是差一点,他以为他快有家了。
令人遗憾,不过他想要的无论用何种手段,最终还是会、得、到。
“贵人,火在这里,您可是不知如何引?”见这位仪表不凡的贵人只是站着,张入山略有疑惑地询问。
他并不怀疑贵人心存险恶,身在姜园四年,张入山也学会了一些看人的法门。
单此人俊美的相貌和贵气的衣着,便极可能出身世族官宦之家,而有这等出身的人往往是瞧不起庶民的,但如果他肯低下身段平易近人,又说明他有着极好的教养。
两相结合,张入山在见谢蕴第一眼时,恭恭敬敬地喊他贵人,也没唤醒郑起他们。
没必要,平静地度过这个夜晚便好。
“确实不知,”火苗燃的很高,谢蕴的脸上却没有属于人类的温度,他向门外冷声叫来了一人,“羽,你来。”
年轻的部曲垂头入内,一声不吭,取走了架在火堆上的一根木枝。
很快,又一个火堆燃了起来,在茅草屋外散发着逼人的热度。
正当张入山以为这位贵人就此从茅草屋离开的时候,他席地坐了下来,于这安静的旷野之中,漠然地如同一尊雕像。
茅草屋的门没有再阖上,可是夜间的凉意却透不进来,因为他的身躯足够高大,似乎只是随意地坐着就能将位在正后方的女子遮住。
张入山仔细地看过表妹,见她脸上染上了温暖的颜色,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阿娴遮的很严实,与这个陌生的贵人离得虽近但应该不算失礼。
他时不时地往火堆上添木柴,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却有些发冷。
仿佛,暗中有一头凶狠的野兽想要杀了他。
张入山皱了皱眉头,拿出了一把弓箭擦拭,和自己的父亲和表妹一样,他的箭术也很不错。
只是,在他擦拭弓箭的时候,危险似乎又加重了几分。
张入山左右看了看,除了坐在火堆前闭目养神的贵人,一切如常。
兴许是自己犯了疑心病。
这般想着,张入山当即决定下次守夜换郑起和刘犰来-
渐渐地,天空从墨蓝色变为了青白色。
茅草屋中的人接着醒来,他们从张入山口中得知夜里有三五位郎君也留宿此地,未多说什么,有些拘谨地朝看着确实不凡的贵人点点头。
该去打水的打水,该去捡柴的捡柴,有人牵马,有人看牛。
郑起醒来,多看了那位贵人一眼,然后拉着张入山到自己的位置先睡一会儿,他来添火。
“动作都轻一些,不要吵醒阿娴。”
张入山叮嘱一句后,放心地闭上眼睛倚在板车上睡了过去。
郑起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就见闭着眼睛的贵人一双深眸朝他看来,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名郑起,是郑家之后?”他漫不经心地询问。
“……是,也不是。”郑起呼吸一滞,苦笑着回答他的确是世族郑家的血脉,只是他和父亲这一支因为犯了错被从族谱中除名了。
“除名?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若你建功立业飞黄腾达,再加上你的名字只是随手的功夫。”
淡漠的语调仿佛是一把火,燃起了郑起心中的不甘,他张了张喉咙,有些喘不过气。
“……劳贵人看着些火堆,我去为屋中的马和牛拔些草来。”郑起怕自己失态,根本坐不住,匆匆地从茅草屋中离开。
这一刻,屋中清醒着的人只剩下谢蕴自己。
他缓慢地站起身,走到了板车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脸颊睡的红扑扑的农女。
他只这么静静地站着,颀长的身影完完全全地遮住她,同在板车上的黄莺嗅到不同寻常的气味,刚要啼叫,被他一手抓住,从茅草屋中扔了出去。
黄色的小鸟飞到了空中,不仅看到了许多自己熟悉的人,还发现了一把颜色复杂的羽扇。
它的直觉有些害怕,叼起一颗野果慌慌张张地吞了下去。
“诺,这里有一条虫子。”公乘越看到了黄鹂鸟,笑着朝它招了招手。
在他的身后,根本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支多达百人的队伍。
沉默地等待着。
火堆发出细微的燃烧声,谢蕴学着之前张入山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里面添木枝。
不一会儿,火苗就窜到了离地面几尺高的距离,屋中的热度节节攀升。
那个农女的脸颊更红了,鼻尖上还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接着她推开身上温暖的被衾,从板车上坐了起来。
“阿兄,火势太盛了,有些热。”还未睁开眼睛,她就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语调朝人撒娇。
红艳的唇瓣吐出“阿兄”这样亲密的称呼。
谢蕴的手背忽而涌出了青筋,他冷漠地转过身,薄唇抿直,“看清楚,我是你的阿兄吗?”
阴寒到了极致的语气一下将张静娴惊醒,她蓦然睁大眼睛,脸上和唇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去,变得苍白无比。
怎么会是他?
不,不,他该在建康,该在长陵,唯独不该在这里!
张静娴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试图说服自己眼前的男人只是自己在做的一场噩梦。
可是,谢蕴没有放过她,他向她靠近,俯下身,用一只手轻轻地拭去她鼻尖的汗珠。
“阿娴,我不是你的阿兄。不过分开十日而已,难道你已经将我忘了吗?”柔声说完,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深寒如冰,“可是与我而言,阿娴实在是终身难忘。”
她轻飘飘在他心上刺下的一箭还未拔出来呢。
天地寂静,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告诉她,噩梦变成了现实。
张静娴沉默地垂下了眼眸,她根本没想过他会找来,还这般的迅速,泛白的唇瓣蠕动着想说什么,可最后只化作了两个字,“郎君。”
十日而已,她当然没有忘记他。
但,他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对她来说,已经做好了决定将他当做一个陌生人。
于是,她在强忍下恐惧后,展露在他眼中的只有生硬的疏离。
谢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带着森然的审视,很快,他明白了她心中所想,轰的一下,全身上下的血液炸开。
太厉害了他的阿娴,居然在面对他的时候,没有一丝的愧疚,没有一丝的后悔,妄想着装作无事发生。
反而与他拉开距离,划清界限。
他想笑,也真的笑出了声,同时手指亲昵地在她的脸颊游走,触碰到她发颤的唇瓣,神色很是温柔。
“阿娴。”
谢蕴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告诉她,“千万忍住,不要出声,你牵挂了上百遍的阿兄就睡在那里。”
他轻蔑地抬了抬下颌,向她点明张入山的位置。
那是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人睡的很沉了,可是若是发出了大的动静,他只需转个身就能看到她。
也看到谢蕴。
张静娴牙齿止不住地打战,终于开口问他究竟想要做什么,“郎君,我们两清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便也骗了你。”
她救了他,保住了他的腿,按照两人的约定,换来表兄和村人们的平安。
“我自认为不欠郎君分毫,郎君何必费心思又找到我,放过我,抬一抬您高贵的手臂容我卑微地活着。”
“真的不行吗?”
听到她这么说,谢蕴撩了撩眼皮,低声喟叹,“原来阿娴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从来都没有变过。”
两清,痴人说梦。
话音落下,他一手捏住她的下颚,长指探入……牙齿肆无忌惮地在她的耳垂上噬咬,直到有鲜红的血珠冒出。
谢蕴慢慢地将那些血珠全部吮去,红丝遍布的双眸盯着她,将薄唇上沾染的血迹印在她的唇角。
张静娴的眼角余光紧紧地看着自己的表兄,从头到尾根本不敢大幅度地挣扎。
可越是这样,他的动作越狠,越重。
直到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惊慌失措,猛地从他这座沉重的山峦下逃开。
谢蕴没动,他嗅着淡淡的血腥气,脸庞隐在阴影里面,含笑说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她。
“阿娴不必如此急着逃离,其实我要成婚了。”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谢蕴要成婚了。
谢蕴说他要成婚了。
张静娴站在茅草屋的门口,隔着火光看向他明暗交错的侧脸,在她的眼中,他染血的薄唇含着一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仿佛在表明,这桩婚事他很满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张静娴顾不得心脏剧烈的震动,愣愣地道了一句,“恭喜。”
可是她看不到谢蕴的另半张脸,那上面笼罩着浓的化不开的阴霾,下压的眉骨更像极了淬了毒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