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她不会火上浇油说这一句话。
“恭喜郎君。”张静娴又说了一遍,后知后觉地尝到了一股令她胸口发闷的味道。
她自己的血。
耳边有人在唤她,她急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不对劲,用手背将唇角沾染的血印擦去。
“阿娴,你醒了。”回来的人是刘沧,他脑筋粗一些,没看出围绕在两人中间诡异的气氛。
“这位是夜里同样在此地留宿的贵人。”以为张静娴是醒来后看到了陌生男子而尴尬窘迫,刘沧好心地为她解围,言他们打来了干净的河水。
“嗯,我先去洗漱。”张静娴的身体僵直,忙不迭地往外走,步伐急切。
她的身后,压迫感极强的男人不快不慢地跟了过去。
“贵人也要去洗漱啊。”见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刘沧用仅剩的一只手挠了挠脑袋,憨厚一笑。
转头看到窜到几尺高的火势,他吓了一大跳,赶紧熄灭了几根木柴,这软趴趴的茅草屋子可不经烧。
……
张静娴越走越快,眼睛无意识地盯着地面,中途有人唤她,她看不清也分辨不清每个人的身份,但她可以扬起唇角朝他们笑。
终于,没多久,她找到了刘沧口中干净的水。
其实,只是一处低浅的水洼。
她蹲下身,眼睛仿佛没有看到倒映在水面的另一个人的身影,掬起一捧水认真地清洗自己的脸。
清凉的水珠滑过她的眼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唇瓣,带走了燥热和让她难以忍受的血腥气。
渐渐地,张静娴耳后的些许刺痛似乎也消失了。
然而,只是一时。
谢蕴缓慢地走到了她的身后,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同她说,“阿娴莫怕,叔父将你写给他的书信给我看的那天,已然叮嘱我,要善待你。”
“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必须千倍、百倍地回报。”
他说着让她不要害怕,接着温柔地为她撩起垂落的发丝,让她得以更方便地清洗。
与此同时,他的指腹按在被咬破的齿痕上轻轻揉捏,仿佛在帮她缓解疼痛。
张静娴僵成了一个木人,她丝毫不觉得他是在回报她,只觉他诡谲的举动毛骨悚然。
明明前一刻,他还恨不得生啖自己的血肉。
张静娴完全摸不准他究竟想做什么,无论是从他的神色,还是从他的举动,都找不到一点头绪。
可是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像是要高抬贵手放过她。
这时,张静娴记起了夜里表兄告诉自己的话,他说只有三五个郎君。如果谢蕴是违背了谢丞相的意思前来抓她……他又要成婚……她强迫自己冷静,可脑袋中还是纷乱不休,根本做不到专注。
她放弃了,用尽力气仰起头看他,洗过的脸有一种想要让人攀折的脆弱。
但是,她唇中说的话轻而易举地激起了,足够掐死她的怒火。
“谢蕴,你说清楚,你究竟如何才能当作你我从不相识。”
她已经找到了表兄和村人们,他们就在归家的途中。一切都是那般的和煦美好,张静娴觉得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有意义的时刻,可是他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猝不及防地,给她带来惊惶与噩梦。
他要成婚和她有何干系,他如果真心要回报她的恩情就该明白,他们永不相见是对她最好的结果!
能不能不要再折磨她了!
谢蕴悠然地望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微笑不语。
原来,她直呼他的名字,比唤他郎君听起来还要舒爽,心头被刺的那一箭竟然都没那么痛了。
“你说话!”
生气吼人也是第一次见,很新奇。
谢蕴想着,往那几间茅草屋意味不明地瞥去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张静娴看到了逐渐形成的包围圈。
那是跟随他多年,英勇无双的部曲们,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几个微不足道的庶民。
寒气通过每寸肌肤渗入她的血肉之中,张静娴脸色冷白,指尖一齐掐着手心,“如果你敢对他们下手,我真是后悔。”
她喃喃道,“后悔当初没有一走了之。”
他就是一条阴冷的毒蛇,带着致命的毒素,随时随地会咬人一口,正常人唯有远之才能活命。
谢蕴面色沉了下来,他知道她在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救了他是吧?
喉咙里面弥漫上一股强烈的灼烧感,他的手微抖,有一瞬间真的想掐住这个农女的脖子,让她和他一起痛。
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他如果想让她死,早在那个静谧的山谷就会动手杀了她。
谢蕴闭了下黑眸,强行忍下了身体里面暴戾的念头,低低地笑,“阿娴想到哪里去了,你忘了我的身份了吗?”
他是谢丞相的亲侄子,是一手创建了北府军的谢使君。
“叔父处置长兄时,答应我要将被他私下截走的兵丁送还到长陵,归于北府军。他们算是北府军的人,我怎么会伤害他们。而我带人到颖郡,便是为了处理长兄留下的烂摊子,不是为了抓你、报复你。”
他语气微顿,长指移到她的手臂上,拉着她起来,“那时阿娴虽然骗我,但我对阿娴可是没有半句虚言。”
她要他做的,他已经做到了。
“可是,当我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娴时,阿娴却直接找上了我的叔父。”
谢蕴淡淡地诉说自己在拿到那封书信前,曾一度怀疑叔父对她动了手,将她关了起来。
可惜,他自以为是,犯了蠢。
“方才那般对阿娴,是因为我实在愤怒,愤怒自己竟然会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欺骗。”
张静娴抿了一下唇,不觉得愧疚。是他先骗她的,各种欺骗她,还逼迫她不能再留在西山村。
“叔父说的对,你既然不爱我,早早地筹谋离开我,我何必再在你一个农女的身上费心思。”
谢蕴喉结微动,笑意又浮现在他的脸上,甚至是漆黑的眼眸中,“叔父要我尽快成婚,我已经答应,这次急着回长陵便是要成婚。”
看得出来,他对即将到来的婚事颇为期待。
张静娴的一颗心脏慢慢地安静下来,是啊,她怎么忘了,谢蕴终究要与和他相配的世家贵女成婚。
大概还是前世的晁家女郎吧?在他的心里,她始终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农女。
张静娴想清楚后,往旁边退了退,与他拉开距离,又一次地郑重其事道了恭喜,“我祝郎君觅得佳人,与夫人白首不相离。”
她的头垂下去,姿态摆的很低。
谢蕴定定地盯着她的后脑勺,指骨捏出了细微的响声,冷冷道,“我也希望如阿娴所说,一直到白首甚至入了坟墓,她都不能也无法离开我的身边。”
张静娴没说话,一心想着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这个农女,她是不是可以归家了?
身体骤然放松,她的脸色都多了一分暖意。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看到獬,张静娴如往常一样和他打了招呼,表情也变得十分自然。
然而,当看到公乘越和自己的表兄等人坐在一起交谈的时候,她的脚步微微一滞,心头还是生出了微许不妙的预感。
“张娘子口中的那位贵人就是我家谢使君,诸位,使君的身份你们想必都听过。四年前,你们真正应该去的地方是使君创建的北府军。”
茅草屋中,公乘越摇着羽扇,很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若没有长公子和东海王勾结在一起私下截人,“说不定尔等已经搏出了功名利禄,荣耀乡里。”
而不是像现在,无名无分地归家,有一人还少了一条手臂。
这句话直接说到了郑起的心中,他红着眼睛咬紧了牙根,在看到谢蕴本人时,呼吸蓦然变得急促。
怪不得他说族谱除名只是骗人的把戏,原来他真的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贵人!
“阿娴,贵人便是谢使君吗?”张入山看到走过来的人,先关心的是自己的表妹,语气迟疑地问她。
他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没看到表妹,反而看到了一位同样仪态不俗的世家郎君。
这人自称与阿娴相识,然后又说出一个令众人都惊讶不已的事实。夜里留宿在茅草屋的贵人竟然就是创建了北府军的谢使君,长公子的亲弟弟。
而且,他还是阿娴救了的那位贵人!
张入山觉得有些奇怪,如果这位公乘先生口中说的全是真的,那昨夜贵人为何见到了阿娴不道明身份。
还有,他们又怎么刚好在此处遇见,处处透露着难以解释的疑点。
郑起等人的目光也跟着看向迎面走来的少女,阿娴救了谢使君?
“……是。”张静娴深吸了一口气,点头,事实如此,没什么需要否认的。
腾地一下,郑起站起了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朝着少女身边的男子行礼,“拜见使君!”
紧跟在他之后,张入山和其他十一人也行礼问候。
虽然谢使君和长公子是亲兄弟,但公乘越的讲述明明白白,长公子不仁不义,嫉妒谢使君做下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
他和长公子不是一体的,更像是仇人。
“无需多礼,这四年因为我兄长的缘故,委屈了你们,我代他同诸位致歉。”谢蕴垂下眼眸,向他们拱手作揖。
当一个声名赫赫的天之骄子放下了自己的身段,立刻折服人心。
郑起愈加激动,面皮因此而不停地颤抖。
“使君既是阿娴口中的那位贵人,此事如何怪得您。”张入山也对面前的谢使君很有好感,态度恭敬,又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张静娴看着这一幕,心头难忍。她想了想,上前拉住了表兄的衣袖,低声说此次只是偶遇,谢使君还有要事,他们不便浪费他的时间。
不如就此道别。
谢蕴眼皮微抬,眼珠直直地盯着她的手指,在张入山未来得及开口之时,平静答道,“阿娴说错了,他们俱是北府军之人,何来的浪费时间。”
他蓦然走过去,恐怖的力道抓住张入山的肩膀,故作平淡地分开他们,又道,“就这么回乡,诸位真的甘心么,不如随我到长陵?”
长陵需要能者,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阿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已经向她应下任诸位回乡,便也不会食言。到了长陵后,你们可以随时离开。”
这句诱人的话一出,张静娴心凉了半截,她怎能低估了他蛊惑人的能力。
但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去长陵,再和他朝夕相处。
似是感觉了她的决心,谢蕴眼眸一冷,接着温声说道,“我欲成婚,阿娴身为我的救命恩人,如何能不去赴宴。”
她是他不可缺少的“贵客”。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嫉妒。
张静娴的第一反应便是摇头。
她往自己表兄的方向靠了靠,似乎没感觉到谢蕴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平静解释,“我只是寻常的庶民百姓,郎君成婚那等盛大的场合,实是不配出现。到时污了贵人的眼睛,可怎么是好?”
身份阶级之差如同天堑,世族与庶民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他成婚那天被人发现有一个低贱的农女在场,会惹人耻笑的吧。
说完,她意识到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的荷包里面找了找,找出一块最大最亮的金子。
“此物奉给郎君,当作我予郎君的大婚贺礼。”
张静娴一脸真挚,虽说这金子是从谢家拿的,但她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只有这个了。
谢蕴没有伸手去接,他沉默着,目光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到一分伤心难过的痕迹,但没有,她只有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他。
自己的婚事对她而言,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喜讯。
到这一刻,谢蕴终于冷静地确认了一个事实,她不喜欢他,更不爱他。
哦,她甚至后悔救了他。
谢蕴慢慢勾起唇角,笑的越发温柔,一个字一个字地和这个农女说,“阿娴,我想要另一种贺礼。”
他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等物。
张静娴听到这里,不安的一颗心获得了短暂的安宁,扬着脸问他想要什么贺礼,只要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她会为他寻来。
“大雁,我想要一只羽毛丰盈,可以飞的很高很远的大雁。”
他含笑望着她,深瞳幽冷如鬼魅。
这是曾经,张静娴在武陵郡时对蔡姝说过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又是以这种方式对着她说出来。
面前不止他一人,张静娴不愿被表兄和村人看出端倪,没犹豫太久便答应下来,低声道,“以雁为礼,郎君与夫人日后必定对彼此忠贞不二。”
谢蕴眼中浮现几丝猩红,淡淡嗯了一声,“这句话,我记着了。”
第四次,她第四次向他表示恭喜与祝愿。每一次他都记得,也会让这个农女终身难忘。
这时,游离在两人之外的张入山像是才反应过来,当即表示愿意和自己的表妹一起为即将成婚的谢使君捉来一只大雁。
郑起等人也忙不迭地应和,莫说一只大雁,便是十只八只也不成问题。
如今正值秋日,正是大雁南飞之时,自幼在山村长大,他们多多少少会一些捕猎的技巧。
张入山更不必提了,天上的飞鸟河里的游鱼山中的野兔他都抓过。
“这样,趁张娘子为使君捉大雁的时间,诸位多考虑考虑使君的提议,这等被使君亲自招揽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公乘越适时开口,悠哉悠哉地摇着羽扇,言数不尽的有志之士想投靠到谢使君的门下而不得。
再者,回到那个偏僻的小山村真的就能从此安稳吗?
“万一战事再起,征兵的人再到诸位的家乡,到时诸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话如一道刀刃,残酷地劈在每个人的心头,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谁都知道天下并不安稳,北方的氐人虎视眈眈,迟早会南下。
张入山等人都陷入了沉思,若再来一次征兵,他们的命运乃至挂念的家人命运又该如何呢?
张静娴见状,抿了抿唇,转移话题,“阿兄,我饿了,今天的朝食还吃烤麦饼吗?”
她不能当着谢蕴和公乘越的面说此战氐人大败,也不能透露再次征兵征到了各大世家的头上,与武陵郡无关,心中急切,很担心表兄他们被说动。
于是,她说自己腹中空空,饿的厉害。
为了呈现的效果逼真,她还蹙起眉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不想谢蕴成婚的事,不想将来的大战,也不想征兵与否,她只想简简单单地吃张麦饼。
“我去布袋中拿麦饼,阿娴,你先吃颗饴糖。”张入山以为她真的饿到难受,什么也不顾了,立刻忙了起来。
他就和自己的父亲一般,责任感强烈。自恃兄长的身份,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看到自己的表妹饿肚子。
张静娴早把被谢使君嫌弃的金子放回到了荷包里面,她腾出手接过表兄递过来的黄色饴糖,乖巧地放进嘴中。
又说,“阿兄快些烤麦饼,不然归家我同舅父告状。”
张入山烤饼的动作果然加快了不少,一手一个,像是害怕自己被父亲责怪在外没有尽好一个兄长的责任。
兄妹两人之间的举动家常又温馨,看在众人的眼中,神色不一。
郑起和刘沧等人觉得很正常,西山村的兄弟姐妹之间不都是这个样子么?郑馨儿和刘川若是和他们在一起时挨了饿,绝对会在父母面前哭鼻子,也告他们的状。
可是在公乘越等人看来便是不同寻常,他们不会和自己的姊妹如此,而且,第一次看到一直很独立的张娘子脸上露出对他人的依赖。
若放在从前,张静娴只会自己拿起麦饼在火上烤,甚至饿了渴了她也不会说出口。
公乘越立刻去看自己的好友谢使君,当发现好友在笑且笑容冷漠又古怪的时候,他顿了顿,将羽扇收了起来。
“七郎,我们也该用朝食了。”
公乘越提醒他克制住情绪,如果他不想现在就撕破温和的假面。
谢蕴撩了撩眼皮,冷声吩咐部曲呈上朝食,只是他的目光还是注视着一个地方没有移开。
比起匆匆返乡来不及多作准备的张入山等人,谢使君的朝食丰盛太多,有肉脯,有鱼鲊,还有熬好的香浓的粥点。
香气一阵阵地往张静娴的鼻中钻,她鼓着脸颊对着烤好的麦饼吹气,等到不那么烫了,颇为满足地咬了一大口。
从头到尾,她没有往香气传来的地方看去一眼。
什么是她的,什么不是她的,她分的明明白白。
“阿娴慢点吃,这饼还烫着呢。”张入山见她吃的太快,倒吸了一口凉气,以前在家中,只有吃豆糕的时候她顾不得烫,麦饼非要放凉了才磨磨蹭蹭地肯配着菜汤咬几口。
“不烫不烫,我饿!”张静娴是真的饿了,烤好的麦饼一口气吃了两张。
一直到腹中撑的难受,她才和表兄摇摇头说自己吃饱了。
从火堆旁起身,她和平时一样,喂了黄莺和小驹。然后就拿出了短弓,用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等会儿,她要去捉一只大雁。
捉大雁不难,难的是如何不伤到大雁的羽毛。
张静娴想了一会儿,又从板车上面找到了一个藤筐,但是似乎只有藤筐还不够,她回忆自己前世的经验,抓出一把麦子放进藤框里面。
无论什么鸟,粟麦的诱惑都是最强的。
她要去捕猎大雁了,方才去过的水洼就是一处合适的地点。
临走前,张静娴拒绝了意欲帮忙的表兄和村人们,以她对谢蕴的了解,若是他们帮忙,他恐怕又要拿出借口驳回她的贺礼。
“阿兄,谢家的郎君我们每一个都惹不起,还是远远躲开地好。焉知,长陵不是下一个姜园。”
回乡已经成为了张静娴心中的执念,她坚定自己的选择,并劝解表兄他们不要被谢蕴的三言两语蛊惑。
他们是最底层的庶民,到了长陵,依旧会被驱使,会被看不起,丢失性命不过是一夕之间的事。
“相信我,只要我们回乡,一定可以平安。”
她看着每个人说了这句话,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听了进去。
十三人中,起码有一半都避开了她清澈的眼睛。名震天下的谢使君和谢家长公子不能相提并论,尤其谢使君对他们如此礼待,亲自邀约。
去长陵一趟,还有随时可以离开的机会,听起来很美好,不是吗?
“阿娴,你放心,经历过那四年,我们绝对不会犯傻。”十三人中,最具有书卷气的郑起首先回应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长陵虽好,谢使君也令人尊敬,但四年了,我更想念阿父阿母和春儿他们。”张入山接着说,安抚的目光看着表妹,他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张静娴抱着希望,点了点头,向水洼走去。
她必须尽可能快地捉住一只活的大雁,如此,和谢蕴斩断最后一丝联系。他说过,他不会再放心思在自己这个农女的身上,谢丞相也不允许。
快一些,再快一些。
张静娴屏紧了呼吸,栖身在草丛中,努力地盯着自己摆放藤筐的地方,那里洒了一大把粟麦,吸引着天上飞来飞去的鸟雀。
先是一只灰色的小鸟停了下来,它歪了歪脑袋,啄了一口麦子,又飞走了。
而后是麻雀,鹧鸪,鸽子。总之很长一段时间,天上没有落下一只大雁。
张静娴有些失望,大雁,大雁怎么就飞过来呢?!似乎是听到了她焦急的心声,蓝白色的天空飞来了一片阴影,整齐而有规律的队形,格外显眼。
是南去的雁群。
她心下一喜,等待着大雁落下来,就算它们只停留很短的一瞬,她都有可能捉住一只。不需要美丽优雅,不需要羽毛丰盈蓬松,只要是大雁,便可以充当给谢蕴的大婚贺礼。
前世她蹲守了几个日夜捉来了飞的最高最远的大雁有什么用,她的命运没有因为一只大雁而改变。
人类少女正小心翼翼拉开弓箭的时候,散发着清香的粟麦被空中的雁群注意到了,它们飞了这么久,又渴又饿,下面还有河水嘞。
于是,一只大雁落了下来,紧接着,两只,三只,它们占据了水洼的一大片空地。
瞅准机会,张静娴对着一只大雁射去了一箭,与此同时,她飞快地用脚拉动系着麻绳的藤筐。
雁群四处而散,两只大雁被她捕获。
见此,她很是松了口气,两只大雁呢,她可以拿去给谢蕴交差了。
然而,刚从草丛里面站起身,让张静娴憋屈郁闷的事情就发生了。不知从何处射来的一只长箭,带着冰冷的光泽,齐齐刺穿两只大雁的身体,扎入泥土之中。
它们全部死透没了呼吸。
放置藤筐和粟麦的地方缓缓地渗入鲜红的血液,像是在昭示一种不祥。
远远地,空中传来了凄厉的鸟叫声,连绵不绝,附近的鸟闻声全都飞了起来,哗啦啦的展翅声许久都未消失。
雁群不会再被人类的陷阱蒙蔽,从天空落下,飞至它们死去同类的身边。
张静娴意识到这一点,咬紧了唇瓣,她将那只长箭从泥土中拔了出来,气的直骂人,死雁如何能充当贺礼。
被谢蕴和他手下的亲信看到了,怕是以为自己故意诅咒他。
可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下一刻,男人神色难辨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他的手中没有弓箭,但却拿着她很眼熟的一封书信,无视地上流淌的血迹,朝她走来。
“这是阿娴的东西,阿娴收好。”
谢蕴踩过鲜血浸染的泥土,笑着同她复述了一遍书信当中的内容,末了,他好整以暇地问她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比起从前,阿娴的字体进步很大,我每次读的时候,都颇觉欣慰。”
她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字里行间当然带着他的身影,无可磨灭,会跟随她一生的痕迹。
张静娴怔怔地望着他色彩浓重的五官,下意识地往后退,可是已经迟了。
他伸出的手臂落在她的肩膀,紧紧地箍住她整个人,让她动弹不得。
踩过死去大雁的翅膀,谢蕴直直立在她的跟前,握住她的手腕,掰开她攥在一起的手指,将书信放在她的手中。
“书信…我收好了,郎君,你不觉得我们应该离得更远一些吗?”
他很快会和晁家的贵女成婚,等她捉到了活的大雁,也会回到她的村子,现在这样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数。
张静娴说话的时候,眼神带着浓浓的疏离和警惕。
她很想甩开他的手,但是又怕出现意料不到的后果。
“亲都亲过了,阿娴不觉得这些话听起来很可笑?”他的薄唇覆在她的耳边,低声问她的表兄难道不知道他们亲过,“他似乎只知道你救了我,是我门下的宾客,阿娴是不敢告诉他还是害怕被他知道后坏了你的…名声?”
昔日,她和孟大夫说过的话他也没忘记。
“不管如何,阿兄待我都不会改变,我待阿兄亦是如此。”张静娴抿着唇,狠狠地推开他,捂着自己泛红的耳后。
“阿兄还会和我一起回乡。郎君,你和他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她相信表兄不会被他蛊惑。
笃定的态度,令谢蕴心中妒意翻滚。
他垂眸,脚下是扑鼻的血腥气和两只死透的大雁,死雁不祥,而她永远都捉不到活的大雁。
“其实,我正欲写一封书信到西山村,请阿娴的舅父也来赴我的婚宴。”
“或者,阿娴亲自写?”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向她,因为一旦和她对视,他会控制不住地将她拖入漆黑的深潭,噬咬她的每一寸血肉。
或者,亲手杀了她的表兄,让他成为脚下的死雁。
谢蕴确认了这个农女不喜欢他,但是,同样的时刻确认她对别的男人有情,对他而言,也是不可饶恕的一种残忍呢。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失去意识。
威胁,又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静娴守了小半日,眼睁睁看着两只活的大雁被射杀,心口本就呕着气,听到谢蕴拿舅父威胁她,一时急恼。
她瞪着他,眼瞳黑亮生光,“郎君,你敢写信给我的舅父,我便敢写信给谢丞相,叔简大人也还没有走远呢。”
第一封写给谢丞相的书信就在她的手上,她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谢蕴一动不动,眼眸向下,似是被她的反击震住了,高挺的身姿由内及外透着一种孤绝之感。
“阿娴何必对我那么狠,我只不过,想让你参加我的大婚。”
他平缓地说完这句话,俯身从脚下捡起了两只血淋淋的大雁,“厌恶我,已经到了要将大雁也杀死的地步吗?”
张静娴一愣,捂着自己耳后的手放了下来,手心里隐隐冒汗,她很少见他这般模样,讷讷道。
“不是,一开始我捉的是活的。”
谢蕴终于抬眼,眼眶微微有些红,“为什么一定要回乡,离开西山村后,你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学会了许多。阿娴的行为真的很令人费解啊。”
他笑了笑,问她的口吻突兀地随和。
那种给人紧迫的窒息感似乎也消失了,平静地说着虽然他当初用的手段不光彩,但他终究为她枯燥乏味的生活带来了新的可能。
因为这是一种执念,前世的她到死都没能回到西山村,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她会终结那场噩梦。
看着他手中的死雁,张静娴低声回答,“我的家在那里,所以要回去。就像天冷后,大雁始终会向南飞。”
家,她的表兄也说过这个字眼。
谢蕴的眼眸更红了,缓了一会儿,他松松提着两只死雁转过了身,“别弄了,跟我走。”
走?走去哪里?
张静娴不明所以,将地上的藤筐和麻绳都收起来,坚持道,“我要和阿兄回西山村,不去长陵。”
她不想参加他的大婚,只想就此分开。
“回去做什么?继续住进那座孤零零的庭院,还是和你的阿兄在一起?”谢蕴的语气有些冷,迈开了脚步。
随他怎么说,张静娴不反驳也不解释,走在他身旁几步的距离。
“可是,我住过那里,他没有。”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侧身看向她,两颗眼珠依旧带着丝丝缕缕的红色。
她的顺从与温柔是假的,那么在西山村的时候呢?
对他的悉心照顾和疼惜也是假的吗?如果那时她就在骗他,谢蕴真的会大笑几声,无情地嘲讽自己。
“阿娴,只有我陪着你。”他深深地望着她,眸中竟显一分哀切。
他为她挡住刘屏娘扔来的汤勺,他为她留下豆糕,他教她识字,他会在深夜里提着一盏烛台接她归家。
她就真的一点点也不喜欢他吗?
张静娴手中湿润,快速别过了头,当做没看到他脸上几乎没有出现过的悲伤与哀意。
她心硬如铁,不会被他的任何一个模样所欺骗。
不喜欢他,也就不会心软。
谢蕴知道了答案,有一瞬间他的心中生出了几分敬佩,这个农女的箭术实在是很不错,善于捕猎,捅人心口更是出神入化。
“郎君不必提着这两只死雁,我会捉来活的大雁献给郎君,死雁不祥,恐是波及郎君的婚事…”
张静娴偏着头,嘴里说着客套又夹杂着一分真心的话,就算对着一个陌生人,也会希望他姻缘美满的吧。
“阿娴,看着我。”
她说话的时候,谢蕴已经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情绪,漠然地出声,靠近她。
张静娴因为他先前的反应放下了警惕心,朝他所在的方向,本能地仰起一张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带着询问。
然而,只是一息,颈后的大手用力地按在她的穴道上,她的瞳孔变得模糊起来,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的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一丝声音都未发出。
谢蕴面无表情地将失去意识的农女揽入自己的怀中,一手捧着她的下颌,薄唇轻轻地游走过她脸庞的每一寸肌肤。
带着亲昵,带着恨意,带着刺人的燎痛。
“用了几个法子,阿娴都只会拒绝,那我便只能这么做了。”
现在的她是很乖巧的,说不出让他痛恨的话,也不会再露出冷漠至极的表情,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是属于他的。
谢蕴吻过她的脸,又将她抱紧,片刻后,他随意地从她身上的布袋中拔出了一只木箭,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
尖锐的箭矢划破他的深袍,留下了狰狞的伤口。
谢蕴拨开怀中女子耳后的长发,手指拂过被自己弄出的红印,任手臂鲜血直流,他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
……
茅草屋那边,用过朝食之后,亲眼看着表妹背着藤筐走开,张入山贴心地将盛满了水的陶罐架在了火堆上。
他想阿娴等会儿归来,沸腾的水刚好凉了一些,能灌进她的水囊里面。
过了一会儿,郑起让他继续回到原来的地方入睡,睡饱了才有精神赶路。
张入山看着关系亲近的好兄弟,神色微有复杂,嘴唇动了动。
“我们好不容易在姜园那里逃离,接下来究竟是回乡还是去长陵,当然要想清楚。”郑起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开口。
暗暗望了一眼优雅静坐的谢使君,郑起的心中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不可能灰溜溜地回去那个小的出奇的山村,阿父为他取郑起这个名字,心心念念想的便是他们这一支能再度起势!
他告诉自己,郑起啊郑起,你的体内流淌着世族郑家的血脉,你怎能一直是一个可怜的庶民!
他要去长陵,他要进入北府军,他要带着家人一起回到郑家的族谱上。
然而,心潮澎拜的表面,郑起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着张静娴和张入山兄妹二人道出了相同的说辞。
他很清楚谢使君招揽他们的前提是什么,阿娴,那个他也当作妹妹的女子。
她是谢使君的救命恩人,一切由她而始。因为她,他们成功离开姜园;因为她,班姜那个女人逃脱一难;也因为她,谢使君找了过来。
所以,他能否在长陵立足,关键也在于她。
郑起并非要害她,他只是希望她能到长陵参加谢使君的大婚,成为谢使君的座上宾,仅仅如此。
等他借着这道东风站稳脚跟,到时她对自己提出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而且,阿山不愿意入北府军,他们兄妹二人还可以再回西山村。
谢使君做出了承诺,他们可以随时离开!
听到郑起的表态,张入山眉头微展,阿娴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只为了他们平安归乡,他当然不会选择去长陵。
郑起之外,刘沧应声也不慢,他没了一条手臂,去长陵不是找死吗?
其他人见状,沉默了一会儿也都瓮声瓮气地说回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说,先归家见见挂念自己的家人才是首选。
更何况这四年来,他们靠着阿山这个主心骨紧紧地抱团在一起,得以存活。阿山明摆着不愿去长陵,他们自然也不去。
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选择,张入山放下心来,恭敬地望了望那边的贵人后,进入角落安睡。
之前,他叮嘱郑起看好陶罐里的热水,“阿娴不喜欢喝生水,说是里面有虫子,起,你帮我看着,水沸腾了取下。”
郑起随口应下,他不错眼地盯着热气直冒的陶罐,等到里面的水浮起了大泡,顾不得烫,徒手将陶罐从火堆上抱离。
自幼,他和张入山的关系就很亲密,虽然心里的傲气让他痛恨庶民这个身份,然而张入山这个好兄弟的话他一直都听。
但眼下,他不得不违背一次。
郑起突然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向距离不远的谢使君而去。
刘沧等人疑惑地看着他,他回答说,于情于理,应该将班夫人的事情告诉谢使君。
郑起素来讨厌班姜,刘沧他们未觉得奇怪,纷纷忙起手里的活计。
编草席,搓麻绳,也有人拿着细小的树枝为小驹和三头牛刷毛。
郑起走到谢蕴和公乘越的面前,一个字未说出口,神情冷淡的男人便朝着公乘越点点头,起身离去。
“郑郎君,可否请你帮一个忙。”公乘越摇着羽扇笑吟吟地询问,语气却是平缓地陈述。
他会答应的,他的渴望与野心已经化作了实质。
郑起的呼吸微变,拱手俯身,“但凭先生和使君吩咐。”
公乘越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仅是数面,他们已经将这十多人的性子摸清。
除了困到入睡的张娘子的表兄,也只面前的郑起有几分机敏,一场粗制滥造的局有他的相助便成功了一大半-
陶罐里的水慢慢转凉,然而等不到将它灌进水囊里面,一只长箭凌空而来,赫然刺入它一旁的土地。
陶罐受到冲击,轰然碎裂,温热的水流了满地。
张入山猛地睁开眼睛,从茅草屋的角落里面出来,便看到郑起焦急的一张脸。
“阿山,有敌袭,快醒醒!”
张入山顾不得询问,拿出弓箭从房中冲出去,但这时似乎已经迟了,谢使君手下的部曲追赶着几个看不清楚的人而去。
茅草屋外一片狼藉,刘沧刘犰等人拿着长矛护着三头牛一匹马,看到他时,一脸的气愤,“那些人乱放箭,我们的陶罐毁了一大半。”
人没有伤到,只碎了几个陶罐。
张入山刚清醒的头脑稍微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下一刻,郑起被伤的鲜血淋漓的手背出现在他的面前。
因为写字的缘故,郑起很在乎他的手。
张入山呼吸一重,想都不想,立刻往阿娴离开的方向跑去。怪他,总是下意识地学习自己的阿父,太过于信任阿娴的能力,忽略了她也可能有危险。
然而,他只跑了几步,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他愕然失神。
迎面,谢使君一身浓重的血腥气,缓慢走来,他华美的衣袍被鲜血浸湿,明显是受了伤,还在往下滴血。
但他的怀中应该还有一人,她被宽大的衣袖遮的严严实实,仿佛是稀世的珍宝,不舍得被任何一个人看到。
透过一点空隙,张入山的目光只能捕捉到小半截青色的发带。
发带缠绕在男人的长指上,他的眼眸含着几分缱绻。
“……阿娴!”
是阿娴!
张入山通过这条发带认出了自己的表妹,来不及探寻心头挥之不去的怪异感,飞快地冲过去。
“使君,阿娴这是怎么了?”
谢蕴的手指绕着柔软的发带,漫不经心地抬眸看向他,语气冰冷轻蔑。
“她唤你阿兄,而你却护不住她。”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阿娴,不能怪我。”……
一句话,激起了张入山的愧疚。
他知道,从他被从村中征走的那一刻开始,阿娴的人生便受他影响出现了转折。
几日的赶路,张入山没有刻意问过这四年来阿娴的生活,但其实通过她的只言片语他已经窥到了大半。
本该和阿父阿母住在一起的她,却和刘二伯一家成为了邻居。
刘二伯一家住在村子最偏远的位置,与山坳很近,时不时会有野兽侵扰。阿娴一个人搬到那里,可想而知,她在他们原来的家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她如何找到了姜园她也没有提,可她从离开武阳县,到建康城再到颖郡,横跨了几个州郡,这一路必定吃了不少苦。
烤麦饼、煮野菜汤、给水囊灌水都要她自己一点点来。
而今又因为自己的疏忽,她遇到了危险昏迷不醒,张入山的一颗心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面。
接着谢使君冷漠的一声“护不住”,令他羞愧难言,脊背也似被无形的东西压着直不起来。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阿娴是女子,待在谢使君一个男子的怀里不合礼数,且谢使君不日便要成婚。
“使君,阿娴是我的妹妹,您将她交给我吧,”张入山待在班姜的身边四年,深谙贵人的话不可随意驳斥,委婉地表示,“使君您的手臂受了伤,需要包扎处理。”
话罢,他作势伸出手臂,去接被抱在怀里遮挡的很严实的表妹。
谢蕴的眼神在他的身上略过,带给张入山一种沉重、凝滞的压迫感,“你不配做她的阿兄。”
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他不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也不在。反过来,他这个身为兄长的人要她拼尽全力解救。
张入山的手臂僵在半空。
谢蕴面色微冷,牢牢抱着怀中的人,径直走过,但他的内心并不像他的表面平静,沸腾不休的血液一遍遍地冲击着,迫使他质问这个农女。
就这么个平庸无用的男人,她凭什么对他展现出依赖,她凭什么为了他欺骗自己。
然而,谢蕴感受着她置于胸膛的温度与柔软,锋利的薄唇又升起淡淡的笑意,到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她的回答了。
那些伤人的话何必再听呢?他只要得到他想要的,达到他的目的。
她说的不错,他手段狠毒,心性又凉薄无情,而这一次,是她亲手给了他机会。
“阿娴,不能怪我。”谢蕴垂眸,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长发,青色的发带缠绕在他的指腹,越缠越紧。
他抱着她进入了一辆马车里面。
张入山反应过来,追上去只看到被慢条斯理合上的马车车门。
他深吸一口气,又高声道,“使君,请将阿娴交给我。”
这次,张入山的语气不再委婉,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阿娴落人口舌,而且阿娴的身体有无受伤他现在还不知道呢。
隔着一道马车的车门,谢蕴未曾理会张入山,直接命守在马车外面的部曲启程出发。
他们准备回长陵。
见此,张入山心神大惊,阿娴根本不愿意去长陵,他们是要回乡的。于是,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作势去拦。
郑起他们赶来的时机正凑巧,撞见这个场面,咬了咬牙明知不敌,也去帮他。
马车之外的獬和蟛等人对视一眼,没有和这些人动手,不管如何,张娘子与他们之间始终有着一分浅薄的情谊。
“诸位,此地已不安全,有敌来袭,使君和张娘子都受了伤,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到别处安置为好。”沉默很久的义羽开口劝说他们不要拦路,而是为大局考虑一起离开。
“可阿娴是女子,与使君同处一辆马车,并不合适。”张入山很坚持,谢使君是将要成婚之人,阿娴和他离得太近,最终受到伤害的也只会是阿娴。
“但我们此行只驾了一辆马车。”公乘越慢悠悠地从后方走过来,手中提着一个木笼子,笼子里面黄色的小鸟眼睛瞪得滚圆。
是血,它从人类的身上嗅到了血腥气。
小鸟不安地啼叫了一声,公乘越趁机笑了笑,温声解释这次遇袭的原因。
他看着张入山说道他们同样有危险,“还记得姜园之中的那位班夫人吗?她不仅仅只是一个舞姬,长公子通过她与幕后的一位贵人多次来往。如今长公子病重不能再掌权,那位贵人岂会坐以待毙。”
张入山微微一怔,他是这些人中离班姜最近的一个,甚至知道公乘越口中的另一位贵人的身份。
真正的天潢贵胄,帝王的亲弟弟,东海王。
“班夫人乃至从姜园出来的每一个人他都不放心,杀了你们灭口,是那位贵人必须要做的事。今日的袭击不过是刚刚开始,你们若想平安无事,只能跟着我等前去长陵。”
“长陵是那位贵人手伸不过去的地方,诸位觉得呢?”
公乘越叹了一口气,从身上拿出了一瓶金疮药递给手背有伤的郑起,“涂一些吧,你们只十多个人,根本不是那位贵人的对手。”
郑起接过金疮药,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先去看了一眼身旁的人,“阿山,你说下一步该如何,我们都听你的。”
话音落下,十多道目光全集中到张入山的身上,选择和暗处势力庞大的贵人对抗还是选择在谢使君的庇佑下前去长陵,似乎清晰明了。
这次的祸端由姜园引发,他们确实难以逃脱。
张入山体会到了一种命不由人的无力感,一如征兵,一如被留在颖郡,他们的人生从不由自己做主,而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所主宰。
他握着拳头沉默不语。
“阿山,你说吧,时不待人。”郑起看出了他眼中的悲哀与挣扎,缓缓开口,神色亦是黯淡。
这是郑起早就看透的现实,只要是无权无势的庶民,永远会被人欺压轻视。
“公乘先生,我等愿追随谢使君前去长陵,但阿娴她不能在这辆马车里面。”张入山向着公乘越拱手,坚毅的面容流露出一分忧虑。
“无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张娘子是使君的救命恩人,同乘一辆马车乃是情势所逼,不牵扯到旁的。”公乘越明白他在担忧什么,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他又拿之前张静娴为谢蕴伤腿施针的例子来说,让张入山放心。
“是。”张入山握紧的拳头松了松,随后沉声让刘犰等人架好牛车。
他们要确保能跟上这支队伍-
醒不来的时候。
张静娴的意识好似飘在了空中,虚虚幻幻,模糊不清。
没有时间的差别,没有岁月的流逝。
她听不到耳边的人在说什么,但是她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一轻一重,牵动着她的灵魂。
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是她被紧紧地包裹着,仿佛置身在一个绝对安全与安稳的环境中,不会被伤到,也不会被冷待。
迷迷糊糊地,有一只手安抚地拂过她的脸颊,在她的鼻尖停下,碰了碰那颗可爱的小痣,又停留在她的唇边,摩挲出一条细细的小缝儿。
“阿娴原来是渴了,不然唇瓣怎么会张开?”轻笑声飘忽不定地回响在她的周围,张静娴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很想醒来,可是意识总是飘着落不到她的身体里面。
渴了吗?她的唇瓣动了动,分不清楚。
下一刻,温凉的,含着清甜的蜜水覆在她的唇上,堵住了她的呼吸,还是那个人,他满足的喟叹声努力在压低克制。
谢蕴尝到了她的味道,肆无忌惮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心情极好,力道从最初的轻柔到后来的狠戾。
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颊染上了一片潮红,他捏住她下颌乃至脖颈的长指才慢慢松开。
等到她的呼吸平复,仰头半睁着迷离的眼睛看过来,谢蕴又忍不住凑了过去,解下那条青色的发带,蒙在她薄红的眼皮上。
“不可以这么看我,《礼记》中有云,敬慎重正昏礼也。当初就该先教阿娴礼,却不该是《诗经》,此事是我失策。”
他倒了一杯水,动作优雅地又喂给她。
看着她乖巧地喝完,软绵绵地依偎在自己的身侧,谢蕴的心头难以抑制地生出几分难过,“真想阿娴一直这么乖,可惜,唯有在这个时候。”
最后一个字湮没在他的薄唇里面,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强势,是她给了他机会这么对待她。
本来,他想给她更多的时间,到来年的夏日,那么久。
那么宽容。
……
日夜交替,张静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
昏昏沉沉中,她只感觉自己仿佛从紧紧的包裹中到了一个更宽敞更开阔的地方。
睁开眼睛前,她的手背被黄莺重重地啄了一口。
有些痛,她这么想着,动作迟缓地坐起了身。眼前是一个寻常的房间,简单的桌椅,床帐,以及不甚明亮的烛光。
陌生,可是诡异地又有一丝丝的熟悉。
张静娴倚着厚实的被褥,脑海中断断续续地出现了几个画面,她守在草丛里面等候南去的大雁,雁群从空中飞下来被她捉到了两只,然后呢?
然后,一只长箭刺穿了大雁的身体,谢蕴踩着鲜血将她给谢丞相写的书信放回到她的手中。
张静娴骤然清醒,她想起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长陵城外,她曾经住过一夜的驿站,也就是在这间普普通通的屋子里面,她提笔向谢丞相写下来了自己的请求。
明明他们离开了颖郡往武陵郡去,可现在怎么又回到了长陵城外的驿站!
张静娴心脏剧烈地跳动,拼命地搜寻这段时间的记忆,可是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仍旧停留在她为谢蕴捉大雁的时候。
表兄和村人们呢?
巨大的时空错乱感令她不由乱了方寸,她不顾使不上力气的难受,从床榻起身,急忙找到自己的弓箭就往门外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后,她牵挂着的表兄看到她醒来,一脸惊喜,嘴里说道,“阿娴,你终于醒了!”
“阿兄。”张静娴喃喃地出声,也就在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沙哑。
“来,快把这碗汤药喝下去,你刚昏迷醒来,现在的身体很虚弱。”张入山看出她的状态不好,急忙扶着她回到屋中坐下。
他的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补汤,让她赶紧喝下去,补一补这些时日消耗的精力。
“阿兄,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张静娴愣愣地盯着灰褐色的汤药,脑子一时迟钝,她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该是回去武陵郡吗?
这里是长陵城外!
第90章 第九十章 无人心疼。
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感觉太不好受,张静娴无意识地伸出了指尖,放在陶碗上,试图用烫人的热气刺激、唤回自己的神智。
她原本以为这次一定能平安回到西山村,完成前一世她未做完的事情。
似乎只要这一世她做到了,前世那个死在雨日异乡的灵魂就可以解脱,就可以获得安眠!
但现在的她在长陵城外,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充满了怜悯地告诉她,不要挣扎了,命运终归会拨回到既定的那条线上。
从她再次下定决心走到那片云杉林下开始,她与谢蕴之间的孽缘便生根发芽,无论她多么努力想要摆脱,命运都由不得她。
除非,她愿意狠下心等待他的死亡。
但,张静娴没有做到。
那时,她的心还是软的、热的,即便经历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绝望。
指尖被热气氤氲,一瞬变为通红,加重的痛感让张静娴冷静了不少,她收回手指,看向自己的表兄。
张入山正一脸关心地看着她,和她说,他们遇到了追杀,“阿娴你昏迷不醒,谢使君和起也都受了伤。为了躲开追杀,我带着村人跟随谢使君到了此处。”
途中追杀仍旧未停,他们又接连遇到了几波,幸而无一人再受伤。
听到谢蕴和郑起都受了伤,张静娴茫然地喝了一口药汤,微苦的味道让她心头发涩。
“何人追杀我们?”她问。
“与姜园和班夫人有关,是……东海王。”张入山压低了声调,他早该料到的,脱离泥沼不可能如此简单。
这一次是他们连累了阿娴,至今张入山还弄不清楚她伤到了哪里。
“阿娴,当日的事情你还记得吗?你现在哪里不舒服?”他接连问道。
“我只记得有一只箭射杀了我捉来的活雁,谢使君提着那两只雁,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张静娴摇了摇头,又说她仿佛昏睡了很久,浑身没力气。
“这一路你几乎都是昏迷的状态,好在谢使君命人熬制了许多珍贵的药材让你喝下去,否则,我真是没脸见阿父。”张入山抹了一把脸,能看的出来,他的神色十分憔悴。
灰头土脸的样子比面前的女子更像是昏迷多日醒来的人。
“珍贵的药材……”张静娴慢慢说道,忽然想到什么,艰难地出声,询问她昏迷的这些时日是谁在照顾她。
耳边似乎萦绕着一个人灼热的呼吸,和略微熟悉的轻笑声。
“当然是阿兄我了,不过阿娴你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也不需要人太照顾。”
张入山简略地提了两句,心中暗道有些事还是瞒着阿娴,以免在她和谢使君之间产生误会。
公乘先生说过,一切为情势所逼,不牵扯旁的。
闻言,张静娴心安了一些,照顾自己的人是表兄,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表兄,大概那些只是幻觉吧。
她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地将汤药喝完,放下陶碗的时候,黄莺飞过来在她的面前放了一颗红色的果子。
是不知它从何处寻来的野山楂。
强烈的果酸味覆盖了汤药的苦涩,张静娴感觉身体又有了力气,垂着眼睫问到谢蕴和郑起的伤势。
“起用了公乘先生给的金疮药,手背的伤口已经愈合。至于谢使君,他的手臂被飞箭划过,上了药应该也无大碍。”
“嗯。”
确实是轻伤,不足挂念。
张静娴站起身,走到门外望了望,最后一缕霞光渐渐被暗蓝色的暮霭吞没,天际一线的位置,她望见了一座沉默深重的城池。
忽地,从那处飞来一片灰色的鸟群。
南飞的大雁摆成整齐的队形,从她的头顶无声经过,逐渐成为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张静娴转头和自己的表兄说,现在她想去捉一对活的大雁。
张入山诚实地摇头,“捉不到。”
她的身体很虚弱,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必须养些时日才能使用弓箭。现在天色变暗,更是困难。
“谢使君的大婚想来还得等几天,不急于这一时。”
“我知道了。”
“阿娴,你先回床榻上休息,只是一碗补汤不够,我去为你煮一罐粥来。”
“好,要放饴糖的。”
张入山端着空陶碗离开,张静娴重新望回那座城池,纳采问名等六礼的确不可能只在一瞬间完成,她的时间还很宽裕。
她垂下头,青丝如瀑,一直到纤细的腰际,有种说不出的幽静之美。
张静娴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她束发的青色发带好像不见了,一头长发飘飘散落在肩后。
她回去房间里面寻找,然而每寸地方找过一遍,发带还是不见踪迹。
接受了它被弄丢的事实,张静娴垮下了一张小脸,有些沮丧,自己总不能披头散发地见人,可若是从完好无损的衣服上撕下一片布充作发带,她又舍不得。
想来想去,她记起了班姜送给她的红玉莲花簪。
于是,她把这份礼物找出来,笨拙地学着谢使君的手法,将头发挽作歪歪扭扭的云髻,用簪子固定住。
屋中没有铜镜,丑不丑不知道,但总归可以见人了。
折腾这许久,她累出了一额头的汗珠。
屋外似乎来了一个人,深长的影子遮住了大半的门扉,张静娴没有认真去看,先唤了一声,“阿兄。”
“阿兄,粥里面放饴糖了吗?”
她迫切地想要尝到甜甜的滋味,以此冲散口中的苦涩与酸意。
屋外的身影略微一顿,不快不慢地走了进来,然后,反手将房门关上。
张静娴忽觉异常,转过头,她口中的“阿兄”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峨冠博带,玄袍宽长,正是天际边那座城池的主人。
长陵刺史,谢使君。
烛光浅淡,谢蕴的目光却深若古井,落在她的脸上,以及藏在发间的莲花簪上,浓重的意味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我不是你的阿兄,阿娴记住了么。”
张静娴腾地一下站起来,仔细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然后平静地称呼他,“郎君。”
昏暗中,谢蕴似是笑了一声,淡淡说道,“明日一早,入长陵。下一次,阿娴不要再认错人。”
“自是不会,我是郎君门下的宾客,怎会唤郎君阿兄。只是阿兄方才说要为我煮粥,我便以为来人是阿兄。”
张静娴客客气气地和他解释,自己并非认错了人,只是他出现的时机因缘巧合罢了。
“亲手为你煮粥,阿娴与你表兄的感情还真是感人肺腑。”
谢蕴眼神微冷,可他面前的女子恍若未觉地点头,一副极为赞同的模样。
“是啊!”张静娴笑了笑,“我昏迷不醒的这些天,也是阿兄照顾我,我们之间的情分非常人可比。”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血缘亲近,感情当然不薄。
四周的气息忽然一静,静的让人发慌。
谢蕴的嘴角噙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阿娴昏迷不醒的那些天,原来是他照顾你。”
他的声调缓慢又冷漠,“所以,你急不可待地挽着我教给你的发髻,等着给他看,是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仿佛她若是答了一声是,绝对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出现。
严重的无法承受的后果。
张静娴想起了前不久自己看到的城池和南飞的雁群,故作轻松地开口承认,“我学的不好,发带没了,挽作的发髻只能先给阿兄看过。”
她的发带找不到了,应该是在途中落到了哪里。
张静娴没有发现缠绕在谢使君手指间的青色,接着说,“既然已经到了长陵城外,我会参加郎君您的大婚。明日入长陵,我身为郎君的宾客便不能丢了郎君的脸。对了,操持婚事,郎君需要我帮忙吗?”
她虽然会的不多,但一些琐事上能尽一份微薄之力。
谢蕴听着她贴心的讲述,黑眸微眯,仿佛为此感到十分的愉悦,他朝她走过去,直直地盯着她,轻声说确实有许多地方,需要她的帮忙。
他需要她来挑选大婚的嫁衣、首饰,以及当日合卺需饮的酒水。
张静娴沉默了半晌,张了张唇瓣,“……这些理应交由将来的使君夫人。”
“她身份高贵,品行高洁,才学无双,岂能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耗费心思。”
谢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轻慢的力道,告诉她,这些小事不足以劳累他心爱的夫人。
但一个出身低微的农女做这些便很合适,累的狠了也无人心疼。
听到他这么说,张静娴心口发闷的同时,也放下了顾虑,低声道,“好,我会尽力让郎君和夫人满意。”
谢蕴应该真的只是想让她亲眼看着他大婚吧?借此告诉她,也告诉谢丞相,他的骄傲不容任何一个人冒犯,他对她也不过只是寥寥几分兴致。
一个农女压根不可能停留在他的心中。
“郎君的大婚定在何日?”她想着,问出了口。
谢蕴大婚过后,如果她和表兄从长陵返回西山村,不知道东海王还会不会派人追杀。
张静娴有些苦恼,他们贵人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到他们这些庶民身上,不过她心里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念头,想着想着就入了迷。
谢蕴大婚,谢丞相和叔简大人绝对会来长陵郡,是啊,叔简大人说过会将人送来长陵。
东海王知道了事情败露,没必要再杀表兄他们灭口。
谢蕴静静地看着她神游天外的模样,也不回答大婚究竟定在何日,但他的长指顺着她的肩膀向上,拔下了那只莲花玉簪。
“阿娴不要忘了,你承诺的贺礼。”
现在,他要的是活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