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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乡村生活18

“原因是那栋房子所在的区域刚好被划进新市政开发计划,其价值得以成倍的增长。她的丈夫又在离婚之前背着妻子对它进行了装修。他对法院声称,装修的价值加上婚后因为政策增长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M夫人单身期间的购买费用。”

“而他们的婚前协议表明,M夫人婚前的财产始终归她自己所有,但婚后的财产根据普通法自动归入丈夫家族。M夫人精明的没有在婚后购置任何房产或股票,但是却忽略了她丈夫精心加入条款的附注:对婚前不动产进行实质性改良后可根据实际情况认定为婚后财产。”

海瑟尔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就生气的放下信缓了好一会儿。

这诡计多端的男人,居然这样就轻易的获取了一栋豪宅。这个房子能划进市政开发计划说明它本身地理位置就不错,价格应该也不低,M夫人完全是亏大了。

海瑟尔抱着对律师先生的期待往下读,希望他能帮助M夫人拿回她应得的东西。

“不过,我在研读了那份婚前协议后发现,协议还有一个常见的前提条件,即一份契约的根基在于缔约双方对关键事实的诚实披露。当一方蓄意隐瞒足以影响另一方判断的重大事实时,契约无效。经过仔细审查,我们发现M夫人的第四任丈夫隐瞒了婚前巨额债务的事实,这不仅导致协议无效,而且构成了“事实欺诈”,最终M夫人拿回了她的房子,也成功剥离了她前夫的债务。”

每次重读这里,海瑟尔都心潮澎湃的想给律师先生鼓个掌。

多么有洞察力啊!多么有正义感啊!她简直能想象到兰开斯特先生在法庭上用慷慨激昂的陈词打动大法官的画面了!

兰开斯特先生在结尾写到:“虽然M夫人的前夫并未如愿以偿,但这告诉所有人一个道理,有丰厚财产的女士在再婚的时候一定要谨慎,或许一时的疏忽就会导致满盘皆输。”

好吧,可以确认的是,兰开斯特先生一定不想再费时费力的打一场这样的官司了,所以才提前用这个故事警示他的雇主不要犯相同的错误。

海瑟尔觉得确实有所收获,正好今天夏洛特的话也让她意识到房子的重要性,于是她提笔给已经写好的回信加上了一段。

这封回信海瑟尔已经断断续续的写了快三天,才凑到和兰开斯特先生的来信差不多的长度。

兰开斯特先生看起来冷若冰霜,海瑟尔却怀疑冰山之下很可能是个话痨,因为他的来信总是和一篇短篇小说一样长,并且还有越来越长的趋势。

为表示礼貌,海瑟尔也总是争取回相同篇幅的信。

兰开斯特先生可以用两三个案件填充出这样的字数,但海瑟尔能讲的内容实在不多,刚开始她甚至想抄写植物图鉴来占用一定的篇幅,不过最终她还是决定用乡间生活流水账来凑字数。

她时常觉得这些回信的内容简直要比她的日记里写的还丰富详细,毕竟她经常懒得写当天的日记,但总是把本周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都塞到回信里。

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往信上补一点,直到完成规划的字数要求后再寄出去。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所以能增加的字数十分富余。

“下午和邻居小姐的聊天又一次让我想起来M夫人的故事,我突然觉得,拿到财产后我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我突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这是因为今天中午,我在烈日和尘土的双重夹击下收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求婚,求婚对象是一位还算正直的民兵团少校。”

按照海瑟尔往常的习惯,她至少会花三百字全方位描述布朗少校,正如她描写那个愚蠢的渣男戴维斯一样。

不过这次她的字数已经快合格了,而且她现在昏昏欲睡,所以她打算略过这些细节。

“他是谁不重要,因为我已经拒绝了这次体验不佳的求婚。我只是想说,它作为一个契机让我认识到,如果将来我万一要走入下一段婚姻,在婚前购买属于自己的房子是十分必要的。即使不能像M夫人那样好运的压中市政规划区域,至少也能有一片独立的空间。不过,我会记得,在下次结婚之前请我尊敬的律师先生帮忙审核婚前协议的,以尽可能避免像M夫人那样遭遇诈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律师先生能帮我推荐一下伦敦适合居住的区域,让我能在回来前做好买房的功课。我相信您是无所不能的。”

海瑟尔写完之后,连着之前写的整整四页信纸一起叠好,塞进信封里,然后心满意足的躺倒在床上了,发出舒服的叹气声。

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整个朗博恩终于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细微的虫鸣。

海瑟尔闭上眼睛放空了一会儿,突然又从床上弹起来,她披头散发的坐到书桌前补上最后一句。

“还有一句话我忘记说了,朗博恩这周六要举办一次秋季狩猎大会,听说这将会是今年最隆重的狩猎活动,不少狩猎好手以及军官都会参加,这将是本周最值得期待的事。最后,也期待您下次的故事。晚安,先生。”

这封信第二天早上由邮差取走,本来大概需要耗时两天送至伦敦威斯敏斯特区的某个地址,海瑟尔对那里十分陌生,记忆中她在伦敦呆的那几年时间里也几乎没有涉足过那个区。

不过事实上,那封信在到达朗博恩附近的圣奥尔本斯驿站六个小时后,就送到了兰开斯特先生的秘书手上。

因为从兰开斯特寄出第一封信起,他就派人前往驿站预付了一大笔钱作为三个月的开支,驿站承诺派出专用骑手单独送来自朗博恩劳伦斯夫人的信件,以保证收信人当天晚上就能在书桌上看到它。

深夜,伦敦贵族区中心格洛弗纳广场附近的宅邸门口还停着众多的马车,各家的车夫和男仆在街边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吹牛聊天,打听几句主人家的八卦,再偷偷分享几口衣袋里藏着的麦芽酒。

这个季节正是伦敦社交季的尾声,阿尔马克舞会、赛马周和歌剧季轮番轰炸,是未婚男女寻找配偶的关键时期。

因此,格洛弗纳广场至少要热闹到凌晨三点钟才能彻底消停。

不过,这个季节最忙的不一定是从各地赶来的未婚青年还有他们的母亲,或许应该

是“日理万机”的议员们。

由于议会会期和社交季巧妙的重合,他们中的一些人上午要参加俱乐部早餐活动,下午去围观议会辩论,晚上投完票之后又要带着妻儿一起前往社交舞会,以确保家族的荣耀能够顺利延续。

幸运的是,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算什么支撑国家运转的必要人物,下议院的会议通常在下午才开始,重要辩论也集中在周二或周四,所以对他们来说也许深夜舞会才是他们的主战场。

除了通过未婚子女找个合适的盟友外,牌室也是利益交换、情报共享的重要场所。

不过兰开斯特先生显然不在其中,他的秘书那里堆着一大叠宾利小姐或者其他新钱求而不得的舞会请柬,但他整个社交季参加过的舞会却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毕竟,他既没有联姻的需求和延续家族地位的执念,大多数时候也不需要通过社交来收集情报。

更何况,这个季节他简直忙上加忙。除了日常的法院开庭日程,作为政界核心人物,他几乎要参与所有重要议题以及一些秘密会议。

可以说,他的下班时间通常也只比那些从晚上十点开始跳舞的年轻人早一个小时,当年轻男女结束周旋暧昧的时候,兰开斯特已经工作了超过十二小时。

马车驶过格洛弗纳广场,十分钟后停在了海德公园隔壁的顶级宅邸。

这里建筑稀疏,这个时间点当然也没几个人能进海德公园,所以住在这里完全不会受到社交季噪音的干扰。

兰开斯特在书桌上看到熟悉的信封时,一天的劳碌和烦躁都消失了大半。

议会会期已经接近尾声,最重要的议题都已经投票完毕,但是只要某些愚蠢的议员一天没有从伦敦消失滚回自己的封地,他就很难心平气和。

某种意义上,海瑟尔劳伦斯的信算是调节心情、缓解疲劳的灵丹妙药。

最初的时候,那位夫人的信总是言简意赅、公事公办,不能像当面谈话那样看见她的表情,兰开斯特总觉得他们只剩下雇佣关系。

所以他想了一个法子。

他从某次开始刻意的将信的长度延长到正常的三倍以上,他想,即使是出于礼节,她也不能再用那短短的半页纸打发他。

果然,她的回信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长。

越长就越难掩盖住真实的自己,说得越多他就觉得她越有趣。

海瑟尔劳伦斯明明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只是离开了十几年就好像把前面的一切几乎忘干净了。她对什么事都很感兴趣,一个随手记录下来的案件都能让她兴致勃勃的讨论半天。

她的问题千奇百怪,想法也总是出奇不意,有的时候幼稚的可笑,有的时候又有另辟蹊径的效果。

兰开斯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在叛逆的青春期他几乎走遍了大半个英国,对朗博恩这样普通的乡村以及贝内特家这样寻常的小地主并不陌生。

但是劳伦斯夫人的回信格外有趣,即使她有的时候像一个絮絮叨叨的拙劣游记作者,不少地方都有绞尽脑汁凑字数的嫌疑。

如果是兰开斯特的某个下属拿这样的东西来浪费他的时间,他一定会让那个人后悔进他的办公室。但换成劳伦斯夫人,他却会时不时拿出来重温,甚至默默在她的原件上修改那些实在让人忍受不了的语法错误。

这很反常,兰开斯特明白,但他没空多想。或许是因为最近实在太忙了,又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总之读她的信至少是一件心情舒畅的事。

不过今天的这封信让兰开斯特看得眉头紧锁。

先是一个色胆包天的戴维斯。将军的孙子?他可不记得有什么活着的显赫的将军姓戴维斯。

再然后是一个不知姓名的少校,区区一个民兵团的少校,也值得她用“还算正直”这样的词来描述?一个民兵团的少校年薪有多少,也许还没有隔壁海德公园的守卫高,他凭什么敢痴心妄想去求婚?

哦,除此之外还有之前被她推荐来找他签合同的那个地主,什么达西先生。

虽然他长得勉强算是体面,财富也不是完全没有,看得出受过一些精英训练,但他在事业上并没有太多开拓的思维和卓越的手段,他或许能在原有的家族资产上作出些许改进,但除非有什么特别的机遇,不然他大概率不可能如愿以偿跃实现阶级跃升。

达西充其量算个准贵族,兰开斯特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偏要选他合作。

兰开斯特又重新看了一遍信,他思考了一下,摇铃叫外面的仆人去把今晚留宿的助理埃文叫进来。

男仆去敲门的时候,埃文已经洗漱完毕准备瘫倒在床上了。他今天完全累成了一条死狗,如果议会会期再不结束,兰开斯特阁下恐怕就需要换一个助理了。

听到男仆请他去书房,他简直觉得晴空霹雳。他无声的哀嚎了一句,为了这份体面高薪的工作,还是认命的重新穿戴好去见他的冷血上司。

埃文到的时候,兰开斯特正拿着桌上写着日程的日历在看。

没有寒暄更没有半夜把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抱歉,兰开斯特直截了当的说:“把本周五到周日的时间空出来,能挪的行程就挪到其他时间,挪不了的就推了,哪怕摄政王来叫也告诉他我需要休息。”

全年无休工作狂人上司居然要推掉工作去休息?埃文瞬间就不困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劳出现了幻听。

“你没听错,我要休息三天,去赫特福德郡的朗博恩,请帮我提前做好相关准备工作,然后你就可以留在伦敦放三天假了,让奥立弗跟着我就行。”

“三天假?哦,上帝啊,整整三天?!”埃文简直控制不住表情了,连圣诞节他都只有两天假期。

不过他说完又有些惶恐,难道老板的二号秘书要上位挤掉他这个头号了吗?

“不…我是说,三天虽然很长,而我正好也需要休息,但还是让我陪您前往吧,奥立弗的经验和知识或许都还有些欠缺。”

兰开斯特拒绝了他的请求:“不用,接下来这几天你去那几家伦敦私人银行把劳伦斯夫人继承的活期存款和银行本票过户完成,教会法庭的证明和其他材料都已经提交过去了,去问问他们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我周五之前就要看到账户登记簿。做完这些你就去休假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像煤矿工人一样惨淡。”

埃文十分感动,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的上司居然暗中注意到了他的身体状况,他一定非常关注和重视他的首席助理!

“兰开斯特阁下,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关心,我会好好利用假期调整状态的,下周一一定以饱满的状态回归岗位。银行的事您也不必操心,他们不过是习惯性的拖延罢了,真要动起来其实半天时间都不用。另外,除了车马以及日常衣物,请问您还需要携带别的什么资料吗?”

兰开斯特本来想说不用,不过他又想到那封信的结尾:“把狩猎用的东西带上,特别是我的猎枪。”

埃文的思维能力彻底归位了。

上司请假居然是为了狩猎?这倒也不奇怪,因为他每年在相对不太忙的时候都会抽空一个人去狩猎。但是他居然特地跑到赫特福德郡去狩猎?难道是为了那位劳伦斯夫人吗?

埃文不敢问出来,只是恭敬的答应下来。

他在退出书房的同时暗暗的想,难道兰开斯特阁下真的是当大法官当腻了,忍不住换个口味扮演一下律师过过瘾?

不得不说,老板就是老板,他可真有精力啊!

兰开斯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写信表明自己拜访朗伯恩的意愿,他虽然隐秘的期待给劳伦斯夫人一个小小的惊喜,但不请自来毕竟不符合绅士的礼节。

不过第二天,就正好有人送上门来解决他的难题了。

那位合作运河投资的达西先生送来口信恳请和律师进行一次简短的会面,以就当前运河项目的新信息互通有无。

兰开斯特意识到他或许不用不请自来就能直接去朗伯恩拜访,于是百忙之中从两个会议间隙抽出半个小时用来和达西先生碰面。

达西对兰开斯

特律师的忙碌已经习以为常,因为他前三次和这位律师的交谈时间都被精准卡在预先规定的时间范围内,最长的一次也不过四十五分钟。

达西一开始就觉得这位律师有些奇怪。

达西从劳伦斯夫人口中得知兰开斯特律师是一个优秀的、可靠的、专攻财产方面的专业律师。这没有问题,任何一个和他交谈五分钟以上的人都不会质疑他在法律上的专业性。

但达西觉得,相比一个经常处于被雇佣地位的律师来说,这位兰开斯特先生更像一个长期身居高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上层贵族。

兰开斯特先生在谈话中总是一言不发的等着对方先解释说明缘由,他很少主动提供可以选择的方案,似乎只愿意对别人陈述的思路进行点评。

他甚至连点评都言简意赅,虽然用词还算礼貌但却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感。

这种审视甚至从未让达西自己感到冒犯,相反,他总是下意识的选择听从兰开斯特先生的指导。

没错,从兰开斯特先生的只言片语中就能感受到,他绝不仅是在财产法上有所成就,他对各个领域盘根结错的法律条例都了然于心。

此外,他对整个伦敦,甚至扩展到英国的重要人物似乎都了如指掌。他能轻而易举的指出某人和某人之间的利益关系,还能一针见血的点评某个事件的关键人物。

过去的三次会面加起来也不超过两个小时,这其中兰开斯特先生发言的时间绝不多于半个小时,但达西觉得受益匪浅。

达西从朗伯恩离开后带着决心和野心来到伦敦打算快速摸清运河投资的状况,但他很快发现,他过往的人脉在这件事上完全排不上用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已经超越了他的阶层。

他能接触到的人要么对此一无所知要么讳莫如深,这导致他像无头苍蝇一样浪费了不少时间,直到他在第二次会面时得到了兰开斯特先生指点迷津,才慢慢摸到一些门道。

这次碰面,达西收到的地址是议会街的圣斯蒂芬酒馆,时间是晚上七点半至八点。

圣斯蒂芬酒馆紧邻威斯敏斯特宫和最高法院,距威斯敏斯特宫步行仅需三分钟。

这里是情报谣言的源头也是权力掮客的据点。

而这个时间段正是本月最后一场议会投票的结束时间,即使大多数议员都回家准备参加晚上最后的狂欢,圣斯蒂芬酒馆还是轻松的被议员和律师们填满。

达西到的时候,圣斯蒂芬酒馆已经开始限制人流了。

门口挤着的一些西装革履的绅士,他们一边低声咒骂一边不情不愿的离开,准备去附近的红狮酒馆碰碰运气。

有人呼朋唤友,被里面的熟人破格带进去;有人试图贿赂酒馆服务生,削尖了脑袋想进去找一找登云梯。

这个地址和时间处处透露着不合理,不过达西对此已经习惯了。劳伦斯夫人的这位律师向来不走寻常路,他们之前每次的会晤基本都是这样随意的时间和莫名其妙的地点。

达西走上前的时候门口的接待刚劝走一位想闯进去的客人。看到又有新的人过来,他先上下打量了一下达西的穿着,这才语气熟练、态度良好的开始重复那一段说辞。

“先生,抱歉,一楼大厅现在已经满座了,至少三个小时后才会有空位,除非您有熟人事先占座,否则不如移步去别的酒馆吧。”

达西往里面看了一眼,沉默的拿出兰开斯特律师的助理事先送过来的请柬。

那是一张非常随意的请柬,更确切的说只是信纸上撕下来的一角对折后的产物。达西打开看过,那上面用钢笔潦草的写着“Lancaster",然后随手盖了一个不太清晰的印章。

圣斯蒂芬酒馆的接待接过来看了一眼,立马请达西稍作等候。

很快,一位更年长的管事就走了出来,恭敬的向达西行了礼,然后微侧身走在前面给他带路。

酒馆一楼是吧台和牌局,接待没说谎,这里已经被年轻精英和贵族少爷挤满,到处都闹哄哄的,再多放进一个人都可能会因为拥挤造成斗殴。

吧台后方的黑板则透露出一个明码标价的小型黑市,达西匆匆一瞥,看到上面写着“法官加急费200磅起”。他皱了皱眉头,不适的远离牌桌旁的酒鬼,他整齐的衣领和严肃的表情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对上流社会的规则他并非一无所知,但他既不屑于谄媚社交,又拒绝低俗娱乐,所以即使每年都要在伦敦住上大几个月,他也几乎从不涉足这样的场所。

达西开始有些怀疑兰开斯特为什么要找这样的地点了,难道那个律师私底下也是一个风流浪子?

不过等他被领着踏上二楼的楼梯时,他就推翻了刚刚的猜测。

圣斯蒂芬酒馆的二楼高档且安静了不少,每一桌之间的距离相隔很远,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显得格外不划算。

桌子边上立着东方风格的屏风,这使得每一桌都变成一个小小的包间。

越往里走,就越远离一楼的嘈杂声。直到他们停在最里面的一个真正的包厢门口,管事才开口告诉他,“蓝厅”到了。

达西按捺着心中的疑惑,抬手敲了敲门,在里面的人出声后才独自走进去。

门关上,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连整个二楼到处都能听见的优雅钢琴曲都一丝也没有了。达西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了眼背后那扇不算太厚的普通门。

“墙里填塞了羊毛。”一个冷冽的声音传来。“以防有人用铜管传声筒窃听。”

达西这才看到,包厢里与外间那种灯光昏暗的氛围感完全不同,这里布置的干净整齐,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明亮的落地台灯旁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绅士,是兰开斯特先生,他手上拿着一支没有点燃的古巴哈瓦那雪茄。

达西走进来,微微鞠了一躬:“晚上好,兰开斯特先生。”

兰开斯特伸手示意他落座,自己却没有动,他没有给达西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机会,直接开口说:“怎么?没找到克劳福德?”

霍华德克劳福德,伯明翰-利物浦运河开发商伯明翰公司的老板。

这个人出身显赫但完全不按照传统贵族规划路线走,他是老克劳福德公爵唯一的儿子,但却乘着工业革命的浪潮下海经商,打下了不小的商业版图。

老克劳福德公爵资质平庸,在政/治上没什么话语权,但作为八代扎根伦敦的世袭贵族,他的人脉网络算得上四通八达。

小克劳福德就这样凭借祖辈的馈赠和自己精明的商业头脑抢下了伯明翰运河的经营权。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还没结婚的花花公子,传闻他至少有十个非婚生子,但他一个都不认,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霍华德克劳福德就是兰开斯特给达西指的其中一条明路。

兰开斯特只告诉了达西克劳福德的某一处住址和他最常出现的那家俱乐部,但要堵住并且留下这样一个行踪不定、日理万机的人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达西花了一些功夫了解这个人,小克劳福德名声不小、四处交际,达西通过一些父辈的朋友能对他略知一二。

“找到了,就在切尔西河畔的那栋房子,我在门口拦下了他。”

达西板正的坐在包厢里唯一的沙发上,沙发太软,保持这样的坐姿可不太容易。

“克劳福德先生似乎很诧异有人会在那里等他,他问了我怎么找到那里的,我只能如实告诉他是一位兰开斯特先生告诉我的。他打量了一下,就让我进去了。”

达西停顿了一下,他以为兰开斯特先生或许会解释自己是否和克劳福德先生有私交。不过兰开斯特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他只是靠在窗户边漫不经心的观察手上的哈瓦那雪茄。

达西只好继续说下去:“我和克劳福德先生交谈了大约一个小时,我向他讲述了

我对运河经营的一些看法。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听,不过最后他向我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消息。”

兰开斯特放下了手上的东西,抬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达西说到这里也流露出一丝兴奋。

“克劳福德先生说除去他自己保留的股份,剩余部分的40%将用于内部认购,名额约15人左右,预计认购价100磅每股,具体分配上限由名单内所有人商议决定。这15个人在股权登记后自动拥有董事会席位,即决策权。”

“30%通过拍卖竞价的形式决定,12月会有一场集中拍卖会,起拍价120磅,竞拍席位开放50位,实际成交买家约25人。这部分股东无投票权,但可自由转售。”

“其余获得认购权但没成功通过前两种方式买到股票的,将按固定发行价150磅购买剩余30%的股票,按照剩余人数设置上限,且此类股票五年内不能转售,分红次序最末,并且无投票权。”

这份规则几乎完全决定了最后的收益和权力,同样有认购权,参与内部认购的买家能比购买剩余部分的买家获得成倍的收益,更重要的是,能进入真正的内部圈层。

不了解规则的人或许会直接错过登上内部认购名单的机会,甚至连公开竞价都会失利。当然,连内部规则都搞不到的人,本来也不可能被纳入内部认购的名单。

这不仅是金钱交易,更是信息战,是权力、资本、地位、人脉的交锋,能让任何一个有野心和志向的人热血沸腾,达西也不例外。

“很清楚的规则。”兰开斯特靠在窗台边,他的背后是伦敦夜晚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深蓝色天鹅绒一样的夜幕上点缀着密集的亮光,他看起来仿佛舞台中央的主角。

“所以,你打算选哪一类?”

达西没有犹豫,他已经思考清楚了。“当然是第一类,内部认购权。我相信即使是第三类纯拿分红已经是很多人羡慕眼红的了,但是我还是想争取投票权,如果能进董事会,那就不只是一笔投资了。”

兰开斯特挑了挑眉,说:“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劳伦斯夫人手上的东西可只能保证基础的认购权。”

达西没有恼怒,他沉默了一下,仔细组织好语言,才说:“我确实没有把握。事实上我有些判断不出克劳福德先生的意思,所以今天才想过来请教一下。我们在交谈的过程中,我能感觉到克劳福德先生对我的观点并不排斥,甚至是赏识的。不过在我试探如何能参与内部认购的时候,他却避而不答,他似乎并不认为我有这个资格。”

达西不害怕碰壁也不想轻易放弃,但他对于后续的方向有些困惑,周围没有人能解决他的问题,好友宾利大概率对此也束手无策,所以他只能来询问兰开斯特。

“劳伦斯夫人能拿出来的是英国已经运营的运河中最赚钱的一条的原始股权,那么你呢,达西先生?你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能值得克劳福德压下那些王公贵族的请求把机会给你。”

兰开斯特的言辞毫不客气,但他的语调却平静客观,让人听不出一丝情绪。

达西一时陷入了沉思,他明白,克劳福德作为公爵之子绝不缺金钱和土地,而那恰恰是他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兰开斯特从口袋里拿出怀表看了下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他没时间再当知心大哥了。

他直接打断了达西的沉思,生硬的转换了话题:“我听说朗伯恩要举行秋季狩猎活动,恰好我今年还没参加过大型狩猎,达西先生怎么看?”

达西一脸懵的抬头看向兰开斯特,话题转的太快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呃…狩猎吗?我在朗伯恩的朋友宾利先生确实写信告诉我过这件事,不过我当时没有立即答应,这段时间我还想留在伦敦再接触一下克劳福德先生或者其他知情人士。”

兰开斯特说:“议会会期马上结束,克劳福德这个月不会留在伦敦,你不如去放松身心一下,顺便思考一下我刚刚说的问题。”

达西不太明白从不寒暄的律师先生为什么突然开始关心他的身心健康,他尝试判断了一下,试探着说道:“确实应该放松一下,兰开斯特先生如果不忙的话,我诚挚邀请你来内瑟菲尔德度假,正好可以参加朗伯恩的狩猎,朗伯恩这个季节别有一番乡村风味。”

兰开斯特欣然答应了,和达西约好周五早上一起出发,中午就能到达朗伯恩。

兰开斯特走过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礼貌微笑:“感谢你的邀请,达西先生。不过现在已经七点五十二分了,我接下来还有别的事,就让助理先送你出去了。有什么别的问题我们周五聊,如何?”

达西愉快的同意了,他打算提前准备好要问的问题,正好趁车上的时间长好好咨询一下兰开斯特先生。

达西打开包厢门的时候,助理埃文已经等在门口了。

埃文的态度比他的上司亲和不少。

“达西先生,请您稍等片刻,我去请示一下兰开斯特先生,马上就送您下去。”

门再度关闭,达西才发现,门口还站了另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长相艳丽出众的女人,她的穿着打扮也十分出众。她从上到下戴了琳琅满目的各式首饰,硕大的红宝石耳坠让人无法忽视,这些珠宝在二楼大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她的头发高高的盘在头顶,衣领开的很低,露出大片的皮肤。

她看起来不算年轻,至少35岁以上,从长相到打扮都属于有攻击性的那一挂。但她看人的眼神十分有亲和力,微笑的时候显得格外真诚,说话也温和有礼、不疾不徐。

她和达西对上了眼神,自然地开口问候:“达西先生是吗,我刚刚听见是这样称呼您的。晚上好,您是不是很少来伦敦?”

达西行了个礼,简短的回应了一句,埃文就推门出来了。

他先对着那位女士说:“梅森夫人,先生说您把东西交给我就可以离开了。”

那位梅森夫人没有多说,把手上装着文件的牛皮纸大信封递给埃文,就转身离开了。

埃文拿到后,就引着达西从包厢旁边一条隐蔽的楼梯下去,这条楼梯是专门留给“蓝厅”的常客的,让他们不用从吵闹的一楼大堂穿过。

达西在下楼的过程中听见了后面传来的议论。

“那个女人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玛德琳梅森夫人啊。她看起来气色真不错,看来她的离婚官司确实大获成功了。”

“啊?居然是她,那刚刚那个包厢里是谁,连玛德琳梅森都不放进去。”

“说不定是她的下一个猎物呢哈哈哈。”

达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

大名鼎鼎?猎物?她会是兰开斯特先生的顾客吗,这位律师就这样高傲的把客户拒之门外吗?达西决定回去尝试查一下。

不过等到周五即将出发的时候,他还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周五早上八点,达西拿着提前写在笔记本上的法律和金融问题,登上了兰开斯特先生的四轮马车。

第25章 乡村生活19

兰开斯特的马车套的是上等的马匹,速度和稳定性一流。此外,他的助理埃文在中转驿站提前联系了用于更换的马匹,以保证上司能够以最短的时间舒服的到达朗伯恩。

达西的马车则专门用来托运行李,由于马匹耐力不佳,这辆马车在中途就跟不上了。

兰开斯特和达西只用了不到四个小时就到达了朗伯恩村庄,也就是说,载着他们的马车在上午十二点前就到达了内瑟菲尔德庄园门口,而装着行李的那辆预计在三个小时后到达。

进了庄园后,管家告诉达西先生,主人宾利先生以及他的姐妹、姐夫全部都在贝内特先生家拜访。由于第二天要举办狩猎大会,今天中午贝内特夫妇邀请了一些熟人来家里用餐,顺便讨论明天狩猎的事。

达西让管家先给兰开斯特先生准备一间最好的客房,然后询问他是否

有意愿参加贝内特家的午餐活动。

时下朗伯恩一些有地位的乡绅喜欢模仿伦敦贵族在下午一两点用第一顿正餐,且贝内特太太但凡邀请人来家里做客都会准备超量的食物以表尊重,所以他们这个时候去既能赶上午餐又不会太过失礼。

兰开斯特自然同意。

他们都不清楚对方有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人,但是不谋而合的选择了简单整理一下仪容就立刻出发。

此时的贝内特家也异常的热闹,不仅有常客卢卡斯爵士一家以及宾利先生,连宾利小姐也在和海瑟尔共患难之后别扭的拉着她姐姐来找新朋友玩。毕竟每天窝在内瑟菲尔德和姐姐面面相觑既无趣又浪费了乡间的美景,对于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富人来说,社交是生活的主心骨和必需品。

午餐还没开始,大家都在起居室里聊天,宾利小姐和玛丽坐在海瑟尔对面的沙发上,由于正对这着窗户,宾利小姐第一个发现骑马过来的人。

“哦上帝啊,你们看,是不是达西先生骑马往这边过来了?天哪,达西先生从伦敦回来了!”

她激动的扔下手上的书,站起来向外面张望。

听说达西先生来了,其他人倒不是非常雀跃,只是有些诧异,毕竟达西先生已经消失很久了,如莉迪亚和基蒂这样对他并不关心的人已经差点要把他忘记了。

宾利先生倒是很兴奋,他快步走到窗户边,高兴的朝外看去:“嘿,达西居然提前回来了,我还以为他打算一直呆在伦敦呢,我想他一定是不想错过和我一起狩猎的好时机!”

伊丽莎白拉着简一起走到窗边,好奇的问:“达西先生居然这么喜欢狩猎吗,我还以为他对狩猎和对跳舞一样不感兴趣。不过,达西先生和谁一起过来的,他旁边似乎是一位没见过的绅士。”

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兴致,连宾利先生都疑惑达西居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就交了新朋友。

莉迪亚也凑到简身边:“哦,天哪,他们过来了。基蒂你快来看,那位不认识的先生简直太英俊了。虽然看的还不太清楚,但我敢说他绝对比达西先生和宾利先生还要帅气好几倍。”

宾利小姐瘪了瘪嘴,嘀咕到:“我可不认为世界上有比查尔斯和达西先生帅气好几倍的人。”不过她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凑到窗前。

等他们靠近了,从马上下来,女士小姐们才纷纷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佯装淡定的等待新客的上门。宾利先生则去前门迎接他的好友。

海瑟尔虽然没去窗户边凑热闹,但是也有些好奇,毕竟原著里达西可没什么别的能带到朗伯恩一起游玩的好友。

短短的几米路显得格外漫长,又或许几位先生确实在门口寒暄了一会,总之屋子里的人都在心不在焉的焦急的等待。

终于,宾利先生进来了,他侧过身子,后面是许久未出现的达西先生。

“女士们先生们,我的好友达西大家都认识了,我就不再介绍了。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新朋友,罗伯特兰开斯特先生,他在伦敦做律师,达西刚刚告诉我,这位先生是一位很有本事的大律师!”

达西先生依然是那副高冷的模样,他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行了个礼,就往旁边让开了。

这时候,起居室里的人才真正看清最后进来的那位先生。

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想起莉迪亚刚刚的断言,他确实比达西先生还要英俊,同样,他看起来比达西先生更高傲、更冷漠、更不近人情。他浅蓝色的眼睛仿佛毫无感情,冰冷的扫过,让人一时没有勇气起身和他打招呼。

这时,海瑟尔嘭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打破了持续几秒钟的诡异沉默。

“兰开斯特先生!是兰开斯特先生对吧?天哪,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他们已经频繁往来了十几封信件,某种意义上已经算亲密的盟友了。但海瑟尔总共也就真正见过兰开斯特两面,而且那还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要不是兰开斯特的长相太不寻常,以她对西方人的脸盲程度应该早就忘光了。

兰开斯特感到很愉悦,幸好她没有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他,思考他是谁。

兰开斯特摘下帽子,不打折扣的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然后直起身,盯着海瑟尔一字一句的说:“好久不见了,我的雇主。”

“雇主?”屋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疑惑声。

海瑟尔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她同时也些高兴,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突然跋山涉水赶来的那种惊喜。

她走到兰开斯特旁边,转头向大家解释:“这是我的财产律师,算是通过我亲爱的哥哥认识的。劳伦斯伯爵在英国留下了一些财产,我委托兰开斯特先生帮忙处理遗产继承的问题,兰开斯特先生帮了我很大的忙。”

贝内特太太坐不住了:“继承遗产?哦,妹妹,你怎么没有跟我提过还有别的遗产,什么遗产要用到伦敦的律师处理!”

有外人在这里海瑟尔不打算细说:“只是有一些遗留的问题必须处理,具体的结果我也很难确定,所以想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跟你说。”

贝内特太太还想再问,兰开斯特抢先说道:“遗产继承的规定太过苛刻,目前还没有解决。只是我这几天正好打算休假,承蒙达西先生的邀请来围观贵地的狩猎活动。”

贝内特太太倒是没有过于失望,她只是说:“我早就知道这个继承法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好受,这件事就请律师先生多费心了,能给我可怜的妹妹争取一点傍身的财产那就最好了。”

她又热情的说:“乡村狩猎可是再好不过的放松方式了,律师先生可要好好体验一下。”

兰开斯特微微点了一下头。

其他人也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海瑟尔的律师怎么和达西先生成为朋友的?比如律师先生要在朗伯恩呆上几天时间?又比如,兰开斯特先生年纪多大,是否有婚配?

不过直到午餐结束,都没有人真的敢开口盘问兰开斯特。因为他面无表情的样子气势太强,除了海瑟尔和他讲话,他几乎不回答其他任何问题,连旅程是否劳累这样的话题都只勉强用一个单词回复,更不要说其他更私人的话题。

不过贝内特家的人都很快接受了他的冷漠,甚至在心里开始理解达西先生的高傲,和城里来的精英相比,达西先生都显得平易近人了不少呢。

饭后,海瑟尔立刻提议和兰开斯特先生单独出去散下步。她是贵族遗孀,不受夫权和父权的约束,相对未婚女性拥有更高的社交自主权,和有雇佣关系的律师在大白天单独谈话并不算太出格的事。

正好兰开斯特的存在让其他人都不敢自由的交谈,海瑟尔轻松的就把他领出去了。

他们沿着乡间的田埂慢慢的走。此时的朗伯恩入眼都是金黄的麦浪,和拥挤吵闹的伦敦不同,这里广阔的天地和清新的空气总是让人很容易放松。

有那十几封信的交流基础,他们很自然的就聊起来了。

兰开斯特刚刚提到财产事宜还没有进展,海瑟尔也就不问他公事了。他们漫无目的的谈论着乱七八糟的话题,包括但不限于他们信中讨论过的问题、案件的后续、伦敦新开的甜品店还有热火朝天的工厂。

直到走到田埂的边缘,海瑟尔才发现再往前就要上山了,自从戴维斯事件后,她就再也没有上过山了。

“对了,兰开斯特先生,你还记得我在信上提到过的后山树林里银色的叶片吗?那之后,我就没再敢拉着女孩儿们陪我一起去过了,不过我在书上找了很久,我觉得那很像是一种生长在南美洲的植物枯萎了之后的样子。”

兰开斯特当然记得,他早就发现她明明没上过什么学却在植物领域有很深的研究,她的一些观点甚至连很多伦敦的植物学专家都没有提到过。

“嗯,正好我在,可以现在再回去现场看看?”

海瑟尔同意了,如果说要找一个

信得过又能陪她上山的男性,兰开斯特先生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海瑟尔对那天的路还有印象,她下山的时候还悄悄在树上留了些记号,再加上朗伯恩已经十几天没下雨了,他们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地上的银色枯叶。

它们相较上次已经碎的更小了,颜色也更暗淡了,但仔细寻找还是能找到一些残留的痕迹。

第26章 乡村生活20

海瑟尔提着裙子,小心的蹲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无花纹的纯白棉布手套戴上,轻轻的捡起地上的枯叶,把它平摊在手掌上仔细观察。

“银灰色叶片,形态呈放射状。”海瑟尔专注的检查手上的东西,连兰开斯特蹲在了她旁边都没发现。

她尝试捏碎了叶片外缘的一小块。

“内部居然是这种纤维化的维管束,这显然并非英国本土植物应有的耐寒结构。另外,叶片根部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蓝色的化工物质,所以它应该是被人为从外国带过来的。”

兰开斯特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对植物很了解?”

海瑟尔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了解?没错,它很眼熟,我应该能想到,但是到底是什么呢?”她稍微拿近了一点,轻嗅了一下:“有一股奇怪的气味,不属于植物的气味,是什么东西沾上去了吗?”

兰开斯特说:“如果是人为带来的,那这里应该就不止留下了几片叶子。”他站起来,沿着叶片散落的轨迹四处看了看。“你看,那里有一个盒子,或许和这些叶子也有些关系。”

海瑟尔立刻就抬头看去,她一下就认同了兰开斯特的想法,准备伸手把盒子拿过来瞧一瞧。

兰开斯特拦住了她,他拿出一副黑色皮质厚手套,说:“你先离远一点,我来,这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危险的化学物质。”

海瑟尔听话的缩回手,迫不及待的等着他查看。

兰开斯特先拿了一根树枝戳了戳盒子,那看起来是个普通的木头盒子,由于朗伯恩一直没下雨,它虽然有些摔裂的痕迹,但总体还算完整的斜扣在土坡上,并没有陷进土里。

兰开斯特把它翻过来,他们一起凑过去观察,盒子里装的居然是雪茄。

海瑟尔兴奋的揪住兰开斯特的袖子,小声惊呼:“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觉得叶片上有烟味!他们应该是在运输中用这种植物给雪茄保湿的,等我回去查查雪茄是不是对湿度的要求很高,就能搞明白了。”

兰开斯特忍不住看了一眼被她揪住的袖子,不合时宜的想,她可真像一个在糖果店玻璃柜前期待的拉着家长的孩子。

他咳了一声,说:“不用查了,你想的没错。雪茄是烟叶发酵后卷制而成的,最好维持70%左右的湿度。太干会导致烟叶脆裂、口感辛辣,太湿则会难以点燃、味道发酸。”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雪茄,转动了半圈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标记:“这是古巴产的哈瓦那雪茄,是现在伦敦最金贵的好货。由于运输距离远不好保存,市面上出现的哈瓦那雪茄品质参差不齐。不过即使是这样,哈瓦那雪茄还是炒出了不低的价格。不过,就在前不久,海关那里发现了一批保存完好率极高的货,难道真的是有什么特殊的新办法能经受住这样漫长的海运路程?”

海瑟尔彻底明白了:“那就没错了,这应该是一种野生小型附生凤梨,我在一本书看到,它的名字叫狄氏铁兰。它的叶片覆盖盾状绒毛,可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它的纤维茎杆还可吸收自重十倍的水分,然后缓慢释放湿气。”

海瑟尔用小树枝把盒子里的雪茄扒开一点。“看,雪茄底下铺的就是狄氏铁兰。泡在水里再挤至半干铺在盒底,或许能保湿更长时间。看来是运输的商队经过这里时不小心掉落的,这倒是是个聪明的法子。”

兰开斯特若有所思的把雪茄和植物全部拿出来放在地上铺开的手帕上,盒子里露出底部的蓝色天鹅绒内衬,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依次敲了敲盒子的侧面和底面,沉吟了一下:“非常完美的论证,这种方法或许很适合推广开来。不过,我总觉得还有一点不对劲。问题出在盒子上,盒子的侧面是正常厚度的木板,底面却格外的厚重。”

兰开斯特脱下一只手套从内侧口袋摸出一只精巧的银色镊子,海瑟尔惊奇的看着他,他居然随身携带这种东西,难道他除了律师这个身份外还是什么特聘警员或者法医吗?

兰开斯特用镊子夹起底部天鹅绒边缘,稍微用力就把这层薄薄的布完全揭开了。那下面竟是固定了一块完整的蜡块,蜡块的表面被天鹅绒染成了斑驳的蓝色。

海瑟尔开启头脑风暴猜测到:“原来是蜡块的重量,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可能是为了海运过程中盒子能放的稳一些,又或者是起到缓冲的作用,对吗?”

兰开斯特没有说话,他迅速把雪茄和植物全部还原,然后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折叠起来的黑色布袋把盒子整个装进去。

他抓着海瑟尔的胳膊把她拉起来,低声对她说:“跟紧我,我们先离开这里,这绝对不是什么来路正经的东西,这里很可能是走私的一条固定路线,要是碰上他们的车队就危险了。”

走私?

海瑟尔被吓住了,她没有亲历从法国逃回来的路,还是接触不到什么大型犯罪活动的现代人心态,突然从植物学户外课堂变成了今日说法的现场,让她一下慌了神。

海瑟尔立刻反手抓住兰开斯特的胳膊,四处张望后压低声音说:“难道说会有走私犯过来踩点,别吓唬我呀,兰开斯特先生,我们不会是被人故意引过来打算瓮中捉鳖的吧?”

“失礼了。”兰开斯特半搂着海瑟尔往山下走,说:“别怕,现在天还没黑,大概率是没有人会过来的,而且我身上带了枪,真有人来了硬碰硬也不一定会输。”

海瑟尔听了之后更怕了,只能催着他快点往下跑。等他们好不容易走出树林,太阳已经不见踪影了。

走到大路上后,兰开斯特放开了海瑟尔,海瑟尔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问他。

“你怎么知道这东西一定是走私的呀?我听大家说朗伯恩这里经常有过路去伦敦的商人,说不定只是倒卖雪茄的人呢?”

兰开斯特摇了摇头:“如果说你说的那种植物是用来保湿雪茄的,蜡块却会给运输带来风险。蜡块在气温较高的时候容易融化,稍有不慎就可能渗透到烟草里,而且蜡块的杂质还可能和雪茄油脂反应产生腐臭味,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在运输的时候加蜡块。”

海瑟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她的化学从来就没有好过,对这类知识知之甚少。

兰开斯特的表情难得有些凝重,他接着说:“我曾在海关署呆过一段时间,我知道雪茄是最常见的走私品,同样,蜡块也经常被用来藏匿走私品,但它们两个显然是不适合搭配的。那就说明,蜡块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他们远远的已经能看见贝内特家的房子了,海瑟尔这会彻底放松下来,她又开始兴致勃勃的猜测:“会是什么东西?珠宝?药丸?难道是秘密情报!”

兰开斯特低低的笑了一声:“如果真是情报丢了,这么多天掘地三尺也该沿路回来找了。”

他把刚刚没来得及铺回去的蓝色天鹅绒布从袋子里抽出来,摊开给海瑟尔看,那上面仔细看不难发现一些闪光的金色粉末。

"不会是金子吧?"海瑟尔天马行空的发挥想象力。

“没错。法律规定战争期间严禁黄金出口,以免黄金储备流

失,另外欧洲一些国家比如法国现在黄金短缺,正在高价回收黄金,所以走私黄金可以牟取暴利。另外,金粉相对金条好藏多了,等出了海关,隔水加热蜡块就可以把里面的金粉提取出来了。”

兰开斯特想到的还不止这些,他很轻易就联想到伦敦花团锦簇下那些已经溃烂到深处的东西,因为精神疾病无法理政的国王,奢靡放浪的摄政王,还有随便就能贿赂的海关。

眼前这个看起来一无所知、和伦敦的暗流扯不上一丝关系的女人,她就这样随意的、轻松的揭开了这处刚刚冒头的溃烂伤疤上的纱布,找到了多少隐藏在暗处的人怎么也找不到的线头。

兰开斯特能在漩涡的中心屹立不倒,可以说是有手眼通天的本事的,他不屑于为了那点钱权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为伍,但要是有人因此认为他是什么忠君爱国的栋梁,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大多时候他只是太无聊了,无聊到越是危险困难的事,他越想看一看、管一管,欣赏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作茧自缚是他的一大爱好。

不过兰开斯特没有解释背后这些太过复杂黑暗的事,他只是说:“放心,这件事触碰到了那些大人物的利益,等我回伦敦后很快就会有人来扫除这条走私路线,不会影响朗伯恩的宁静生活的。”

海瑟尔有些担心的看着他:“你不会想一个人把这件事捅上去吧,这实在太危险了,万一有人狗急跳墙怎么办?”

兰开斯特把海瑟尔送到家门口,就停下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不是还有你期待很久的狩猎吗?你也别担心,我在伦敦混了这么多年,不会连个通风报信的本事都没有,绝对不会引火上身的。”

海瑟尔皱着眉头再三询问他,兰开斯特都耐心的给了肯定的答复。海瑟尔想了想也就放下心来:“好吧,我暂时相信兰开斯特先生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你要好好注意安全,别让我失望哦。”

兰开斯特再一次笑出声来,他朝她挥挥手,迎着晚霞朝内瑟菲尔德走去。

第27章 乡村生活21

狩猎日的当天的早餐提前到了早上七点,地点在卢卡斯爵士家,出席的家庭也都各自携带了一些食物和酒水。

朗伯恩作为赫特福德郡一个普通的小教区,拥有土地的核心乡绅家庭也不过4户,年龄合适能参加乡绅狩猎活动的男性也就六七人,这其中还包括已过中年的贝内特先生和卢卡斯爵士。

相比一百年后的爱德华时代,摄政时代的女性地位和解放进程都还较低,乡绅阶层女性只能待在空地围观狩猎,连骑马跟随在旁边都是不被允许的。

因此,贝内特家只有一人能参加,卢卡斯家也不过两人,卢卡斯爵士的二儿子则还不到拿猎枪的年纪。

不过今年的秋季狩猎会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加上内瑟菲尔德的三位先生,还有民兵团几位和朗伯恩来往最频繁的军官,最终参与人数达到了15位,这让朗伯恩的所有女孩儿都倾巢出动。

贝内特家的小姐们要精心打扮,即使起的再早还是快七点才得以出门。所以,等她们到达卢卡斯爵士家的时候,早餐会早就开始了,军官们甚至都用餐完毕,聚在前厅相互交谈起来了。

莉迪亚和基蒂立马决定加快早餐速度,她们都只拿了一片面包,连果酱都没来得及抹,吃完就跑去前厅了。

海瑟尔可不想跳过早餐,昨天下午过得太刺激,导致她晚饭都没吃多少,现在早就饿得受不了了。如果只吃一片面包,她估计连午餐都撑不到。

等海瑟尔吃完一块铺满焦香流油的培根和煎鸡蛋的吐司、半块炸鳕鱼、一根烤肠和一大盘蔬菜水果沙拉之后,距离启程时间已经只差半个小时了,除了玛丽还在餐厅陪她,年轻人们已经几乎全都在前厅了,参加狩猎的绅士们再一会儿就要准备上马了。

她们在前往前厅的路上遇到一个落单的小女孩一个人在走廊上低着头,蹦蹦跳跳的踩自己的影子。

“那是哪家的孩子,好像没见过?”玛丽有些疑惑的问。

海瑟尔就更不知道了。

这时,小女孩听见她们的声音,朝她们望过来。

她有着一头浅金色的长卷发,配上蓝色的眸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标准的天使。她羞涩的抿嘴笑了一下,把手上抓着的一根看起来有些蔫了的紫罗兰递给海瑟尔。

海瑟尔有些惊讶:“是给我的吗?”

小女孩甜甜的点点头,把花塞在她手上就跑掉了。

玛丽感叹的评价:“真是一个甜心呀!莉迪亚小时候也长得这么可爱,可惜她的性格太闹腾了。”

海瑟尔表示同意。其实客观来说,她不算太喜欢小孩子,因为他们经常和麻烦、吵闹和不讲道理联系在一起。她偶尔会觉得自己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很难对小孩产生什么母性的怜爱。

不过这样可爱又乖巧的小女孩,任何人都很难不喜欢她。

海瑟尔和玛丽走到前厅的时候,猎手们已经在陆陆续续往外走,他们准备上马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了,不少姑娘们也跟在旁边。

她们俩在门口正好碰到兰开斯特和达西,海瑟尔来不及刹车还差点撞到兰开斯特身上。

兰开斯特伸手扶了她一把,说:“女士,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慢一点就可以直接吃上打回来的猎物了。”

海瑟尔先和达西先生打了声招呼,然后拉着玛丽跟着他们往外走:“我快饿死了,真搞不懂我们家的小姐们怎么吃得那么少。”

她仔细看了一眼兰开斯特,诧异的接着说:“不过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的专业。”

兰开斯特的气势太强,很多人都不太敢直视他的脸太久。不过如果他们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其实长得非常符合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的标准形象,至少绝不像健壮勇猛的骑士。

所以在今天之前,海瑟尔一直觉得他来狩猎大概率只能起到一个观赏的作用。不过他今天穿上这身骑装再背上猎枪,倒显得像模像样。

兰开斯特不解的看向她:“专业?为什么你似乎有点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