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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瑟尔还没来得及解释,就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居然是布朗少校,她还以为他受到打击后再也不会来朗伯恩了呢。

布朗少校若无其事的走过来打招呼:“劳伦斯夫人,日安,我还以为您今天不会过来了,刚刚一直没看到您。”

海瑟尔端庄的微笑道:“怎么会,我只是来的稍微有些迟。不过,布朗少校,我也以为你不会出现在这里呢。”

“布朗少校?”兰开斯特在旁边拖长音调询问。

海瑟尔知道他想问的是这人是不是她信里提到过的民兵团少校,虽然她当时没有写出少校的姓名,但兰开斯特显然还是精准的对应上了人。

她尴尬的给他们介绍:“是的,这是驻扎梅里顿的民兵团的布朗上校。这位呢,是我的律师,兰开斯特先生。然后后面的那位是住在内瑟菲尔德的达西先生,他是宾利先生的好友。他们都刚从伦敦回来。”

布朗少校礼貌的问候了兰开斯特和达西。达西冷淡的回应了一句,兰开斯特更是回都没回,只是随意的点了下头。

布朗少校大概听过达西先生的风评,所以温和的包容了两个从伦敦来的高傲的先生。

他继续对海瑟尔说:“劳伦斯夫人,我听说朗伯恩的山鹑肉质非常肥美,但同时也很难捉到。希望我今天能有足够的运气,能让您品尝到新鲜的美食。”

“运气?”兰开斯特抢先开口:“那可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东西,最好还是别太期待了。”

海瑟尔震惊的回头看他,不懂他怎么就突然阴阳怪气起来了。

布朗少校也察觉到这莫名的火药味:“律师先生,您是有什么心得吗?我还以为您这种依靠嘴和笔为生的人对打猎没什么研究呢。”

兰开斯特低头审视了一下他,说:“少校吗?我还没有见过非正规军少校的本事呢,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今天的命中率如何?我怕如果赌猎物总数的话您要把明天训练的子弹都用完呢。”

布朗少校沉下脸,看了一眼海瑟尔,说:“一言为定。我见识到律师的口才了,不知道能否见识一下枪法。”布朗少校对海瑟尔点点头,就告辞去准备上马了。

兰开斯特的仆人也把马牵来了,那是他从伦敦过来时用来拉马车的其中一匹马。他动作流畅的迅速上马,然后正了正帽子。

海瑟尔往后退了一步,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总是觉得马匹比电视里的看着大很多,这种不可控的大型动物让她有些害怕。

“别怕,这是从小驯起来的马,不会随便踢人。”兰开斯特低声对她说。

海瑟尔稍稍放下了心,问他:“你刚刚干嘛呀?我不是在信里写了,那个人还算是个人品正直的人吗?你何必针对他。”

兰开斯特往布朗少校那里看了一眼,那人正肃着脸检查他的装备。

“看他不顺眼而已。”兰开斯特收回目光。

“啊?”海瑟尔不理解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幼稚冲动。“刚认识一分钟就看人家不顺眼,还非拉着别人打赌,你是十八岁吗?”

“我三十八岁,女士。”

“是吗?那他比你还要年轻3岁。”海瑟尔也是第一次知道兰开斯特先生的年纪,之前在信里怎么暗示他都不说。

“所以你确定要和一个年轻的、天天拿枪的军官比枪法吗?”海瑟尔其实有点担心兰开斯特输的太难看。

兰开斯特那张冰山脸似乎有一瞬间的变形。

“不好意思,他怎么可能才35岁,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至少四十了。”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另外,我必须纠正一下,对于军官来说三十五岁已经不算年轻了,但对于律师来说我这个年纪正是黄金时期的开始。而且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一直帮他说话?”

海瑟尔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然后赶紧忍住。“抱歉,我当然百分之百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只是担心你输了不高兴。”

兰开斯特勉强同意了这个说法:“好吧,你要明白,我输给他那是合情合理的,但他一个军官要是输给我那他可就不用再混了。”

他用力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跟上大部队。

时下的狩猎和海瑟尔曾经以为的骑着马在树林里追逐猎物不同,它更类似于固定站位射击比赛。

男士们会先骑马从大路绕行前往围场,那里其实是朗伯恩西侧的一块平坦的荒地,四周都是小土坡和树林。

狩猎开始后,佃农会通过梆子或者木哨把猎物驱赶进围场范围内,或者让山鹑从树林里飞出来,猎犬也会帮助驱赶猎物。猎手则站在事先分配好的位置依次射击,成功后由猎犬将猎物带回,另有几名仆人负责计分。

女士们会从土坡抄近道前往围场附近的高地,在那里布置野餐布或者小桌子,用望远镜观看下方的战况。

不同于后山,前往围场的土坡更平坦好走,即使是上了年纪的乡村太太也能轻松的到达。

海瑟尔和玛丽也跟在太太小姐们后面一起出发,她们走得快,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伊丽莎白和简。

简看起来是十分兴奋,伊丽莎白却有些失落和不解。

海瑟尔觉得有些奇怪,伊丽莎白明明在过去的一周都是十分期待狩猎大会的,今天怎么突然就蔫了呢。

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困惑。威克汉姆先生之前一直表示他对狩猎非常期待,而且他对于狩猎活动安排在他的休假期这件事很是满意,我以为他一定会来的。结果今天他的朋友告诉我,他因为临时有事要去隔壁郡一趟,过几天才能回来。”

她发现姨妈和玛丽都在盯着她看,又心虚的补充道:“还有柯林斯先生,他怎么这周也没来,这真是太奇怪了!”

玛丽耸了耸肩,说:“爸爸不是说了嘛,那位德包尔小姐旧病复发,柯林斯先生要在那里宽慰他的女恩主。至于威克汉姆先生嘛,我怎么觉得每次达西先生出现的场合他都不会来呢。”

玛丽不知道威克汉姆和达西先生之间的旧怨,但她精准的戳中了真相。

事实上,伊丽莎白对此也有很大困惑。她一方面猜测或许是威克汉姆先生碍于达西先生的权威不愿出现在他面前招致报复,另一方面又暗暗怀疑威克汉姆先生是因为心虚不敢和达西先生当面对质。

伊丽莎白无法在妹妹和姨妈面前说出这些想法,她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

“对了,说到达西先生,昨天我正好问了达西先生关于姨妈的律师的看法,因为他们看起来似乎关系还不错。”

海瑟尔疑惑的问:“昨天?莉齐你昨天和达西先生聊天了吗?”

伊丽莎白尴尬的四处看了看,确定距离最近的小姐也听不见她们的对话,才小声的说:"就是昨天下午姨妈你和兰开斯特先生出去散步那会儿呀,达西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就坐在了我旁边,完全不讲话就太失礼了,我只好随便找个话题聊聊。"

海瑟尔表示理解:“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他们怎么这两天总是同进同出一起行动呢?”

伊丽莎白眼睛一亮:“是吧!而且我发现达西先生似乎对兰开斯特先生还挺钦佩的,我还以为他只会尊敬那些地位比他高的人呢,明明律师又不是法官,从阶层上来看应该还不如乡绅吧。”

简对此不太同意:“莉齐,你这是对达西先生有偏见。其实我听宾利先生说过,他们家族的地位远不如达西家族,无论是在土地、血统还是社会声望上都有很大差距,但是达西先生一直把他当作挚友对待,总是真心诚意的帮助他。”

伊丽莎白对姐姐调皮的眨眨眼,搂着她说:“好吧,我知道你和宾利先生都是看谁都好的善良人。不过我觉得,达西先生不像是把兰开斯特先生当作挚友来维护,更像是把他当作老师。”

海瑟尔和玛丽都好奇的凑过来,她们四个人并排在土坡上大步往前走。

伊丽莎白很满意大家的好奇,她眉飞色舞的说:“达西先生用了一长段赞美之词夸奖兰开斯特先生,我怀疑他是否有这样认真的吹捧过第二个人。”她仔细回忆达西先生的原话:“他说兰开斯特先生拥有深不见底的知识储备、过人的洞察力和强大的人脉,在伦敦掌控着一张看不见边界的关系网,让他对伦敦发生的一切事务似乎都了如指掌。”

玛丽给出中肯的评价:“这听起来不像形容律师,而像是形容总理大臣或者王座背后的一等公爵。”

她的话让大家哈哈大笑,导致她们前面十几米处的一群太太们频频朝这边张望,她们只好努力压低声音。

简笑完了之后又有些担忧:“姨妈,如果那位律师先生真有这样大的本事,那他为什么要和我们这样的人家合作呢,即使是达西先生,在遍地都是贵族的伦敦也算不上什么人物吧。”

伊丽莎白也和姐姐有一样的观点,她挽着海瑟尔的胳膊小声说:“简说得对,姨妈,那位兰开斯特先生会不会另有所图?你了解他的身份吗?”

海瑟尔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方面她觉得从她可能继承的财产规模来看那还算一笔比较大的生意,另一方面她在和兰开斯特频繁的交流中确实能感觉到他的真诚用心。

不过直觉并不能指向百分之百正确的答案,但是至少从目前来看,他们的合作是互利共赢的,而且她需要兰开斯特这样的

律师。

“他有没有其他身份或者是否隐瞒了一些信息我并不是非常在乎,也不想去主动弄清楚,但是至少现在我很确定,他的存在对我是有利的也是有必要的。我们只是合作又不是结婚,他也是按比例拿佣金,你们不用担心。”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贝内特太太很明智的提早出发了,所以她抢到了一块视野最好的位置,早早的让露西铺好了野餐布,又让其他仆人摆好了椅子。这会儿她正朝海瑟尔她们招手,大声的让她们快点过来。

贝内特太太确实经验丰富,从这里往下看可以清晰的看见所有人的动作,要是用上她们家那两个祖传的望远镜,连正对着的那半圈的男士的面部表情都能看清清楚楚。

好巧不巧,最受欢迎的那几位年轻男士正好都在面对观众们的那半圈,这让女士们心满意足。

海瑟尔还发现,兰开斯特和布朗少校之间就隔着一个宾利先生。宾利先生扬着笑脸朝高地方向招手的样子引起了阵阵欢呼,和他一左一右两个面无表情的男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玛丽偷偷吐槽,她觉得达西先生应该站在布朗少校的位置上,因为布朗少校今天虽然一副严肃的样子,但还不够冷酷嚣张,达西先生和兰开斯特先生才是真正的两座高傲的冰山。

摄政时代的狩猎活动更重视仪式而非激烈的竞争,绅士们不会骑着马抢的头破血流,而是会按照规定的顺序依次射击。

此时,负责驱赶的仆人们已经在树林里埋伏好,捡拾猎物的仆人和猎犬也都在射手身后就位。负责狩猎活动的规则执行和猎物归属最终裁定的总指挥已经高举起手上的旗子,他刚刚已经宣布第一轮狩猎主要目标是野鸡,只待旗帜放下第一轮驱赶就会正式开始。

玛丽在旁边向海瑟尔解释,朗伯恩的主要狩猎范围就是野鸡,松鸡和山鹑,因为它们相对常见、便宜,且数量过多容易破坏农田,像猎狐这种昂贵的活动一般只有真正的贵族才负担的起。

除此之外,朗伯恩的第一轮一般都用野鸡来热身,说是野鸡,其实有部分是人工养殖然后提前放归树林的家鸡。它们行动较慢,毛色艳丽容易观察,且很容易被驱赶,所以很适合做第一轮的猎物。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后,总指挥的旗子放下,狩猎开始了。

树林里出现了有节奏的敲击地面的声音以及混乱的脚步声,高地上的女士们都屏住了呼吸。海瑟尔第一次现场观看狩猎,忍不住紧张的拽住了玛丽的胳膊。

猎物很快就出现了,它们被从卢卡斯爵士和一位军官中间的方位驱赶进围场。按照规定,应该由右侧的卢卡斯爵士射出第一枪,然后按照顺时针顺序依次射击。

也许是离的比较远,海瑟尔觉得这些野鸡跑得比她想象中要慢。它们一个个长得十分肥硕,让人不得不怀疑大部分都是被偷偷放进去的家鸡。

卢卡斯爵士自信的射出了第一枪,野鸡们被吓得飞起来好几只,可惜他身后的捡拾员做出手势示意无鸡伤亡。

机会给到了下一位,是贝内特先生。

贝内特先生端着枪瞄准了好一会儿,久到围场内的鸡似乎都跑出去了两只,他才终于开了枪。幸运的是,他射中了一只野鸡的翅膀,那只鸡扑腾了一下最终还是倒地不起,他身后的捡拾员做出结束的手势,示意射击完成。

高地上响起掌声。贝内特太太骄傲的大声向四周夸耀她丈夫的枪法,卢卡斯太太好脾气的应和她。

总的来说,第一轮难度不算太高,乡绅中一大半都收获了猎物,军官们更是全部命中。

结束后,各人的捡拾员带着猎犬飞快的按照记下来的位置捡回自己的猎物,在总裁判以及周围人的监督下,没有发生任何争议。

海瑟尔刚刚仔细的观看了兰开斯特的射击,他端起枪没怎么思索就开枪了,虽然不出众但看起来还算轻松,击中后他就立刻放下了枪,连庆祝的姿势都没摆一个,旁边的宾利先生倒是热情的祝贺了他。

海瑟尔略微放下心来,至少他看起来不是完全一窍不通。

第一轮结束就过去了半个多小时,猎手们中场休息十分钟,享用仆人送上的葡萄酒。

这一轮胜利者的家属也都兴致昂扬的相互恭维,失败者的家属们则暗暗祈祷自己的丈夫兄弟今天至少能带回一只鸡。

第二轮的猎物是松鸡,松鸡的飞行速度更快,对射击者的挑战性更高。这一回卢卡斯爵士不再是第一个,不过他成功了,他把晕死过去的松鸡高高举起,卢卡斯太太兴奋的直接站了起来。贝内特太太撇撇嘴,这一轮贝内特先生的好运似乎转移了。

此轮的命中人数直接减半,连军官中也有几个失手的,不过布朗少校和兰开斯特都射中了,海瑟尔又有点紧张了起来。

她这会儿觉得兰开斯特要是运气好一点,而布朗少校又恰好不太走运,或许战局还有转机呢。

第28章 乡村生活22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中午,只剩下最后一轮了。

最后一轮的猎物是山鹑,这是乡村狩猎中难度最高的猎物。野鸡和松鸡虽然也能飞,但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地面上行动,活动空间比鸟类小很多。且山鹑体积不大,瞄准起来也不容易。

此外,如果有人犹豫太久,可能还没轮到后面的人,被驱赶过来的山鹑就飞离围场上空了,那就需要重新再驱赶一次。

诸如贝内特先生这样重在参与的选手基本对这一轮不抱希望,因此心态也完全放轻松了,他们待会很可能只是迅速随便开一枪就宣布本轮射击完毕,这样尽快轮完所有人还能早点回去享用美食。毕竟他们已经收获了足够的猎物,也证明了自己的老当益壮。

军官们倒是都跃跃欲试,他们大声相互喊话,迫不及待想要和同僚分出个胜负。

姑娘们全部都站起来了,手拉着手兴奋的往前凑,有一家的两个小姐甚至为了争夺望远镜的使用权争执了几句。

铃铛声和口哨声响起,是驱赶线开始有节奏的推进。

由于山鹑的活动路线难以掌控,驱赶者很难保证它们从哪个固定方位飞进围场,所有的猎手都在等待那个幸运的第一人。

显然,次序越靠前的人命中的可能性就会越高,因为鸟群在刚飞进来的时候相对密集,数量也更多,一枪射过去更可能击中猎物。

很快,围场边出现了一大群山鹑的身影。

它们飞过来了,正好从兰开斯特和宾利先生中间的位置进入围场空地。

按照规矩,应该由右侧的宾利先生开第一枪,他再右侧一位的布朗少校开第二枪,而宾利先生左侧的兰开斯特就这样成为了最后一轮狩猎的最后一位。

海瑟尔感觉自己要被无语得笑出声来了,早知道今天出门应该翻翻圣经的,可怜的兰开斯特简直像是被做局了!

宾利先生没多犹豫就快速的开了一枪,轻松的击中了其中一只。

他高举着猎枪兴奋的朝高地挥舞了两下,意气风发的少年感击中了在场所有年轻小姐。

简脸色通红的挽着妹妹的胳膊,克制不住的抬手挥了一下手帕,又赶快羞涩的放下来。她看起来快活极了,她的妈妈和妹妹们也与有荣焉。

宾利小姐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什么酸话,她最近经常来朗伯恩做客,对贝内特家的人意见也小了不少。

海瑟尔这下真笑不出来了。

排在第二位的布朗少校也顺利的收获了一只猎物,后面的人命中率就低多了,鸟群散的太开,数量又不断减少,贝内特先生和卢卡斯爵士更是随意的就朝空中开

了一枪,然后示意下一个人抓紧机会。

兰开斯特前面的四个人都失败了,等轮到他的时候,围场上只剩下三只傻傻找不到路的山鹑在四处乱转了,驱赶人在四面吹哨子尽量让它们呆在中间,不过它们应激之下飞的更快更高,基本上不可能射中了。

其他人都收起了枪,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打算等最后一位放弃后就立刻解散,甚至有人已经开始争论起用什么调料烹制松鸡更美味。

这时,海瑟尔看见已经背起枪的布朗少校大声说了句什么,底下有负责驱赶的仆人向他们那块跑过去。

“他说什么了?”海瑟尔一时没听清。

玛丽说:“那位布朗少校说,不如重新从林子里驱赶一批山鹑进来,不然这样对最后一位不公平。”

“讨厌。”海瑟尔咬了一下唇,不讲道理的想他何必出头当好人呢,这会儿大家都急着要走了,再兴师动众重新开始不知道要耽误多长时间呢。

玛丽疑惑的看了看她姨妈忿忿不平的脸,她刚刚也听到了布朗少校和兰开斯特先生的赌约,不过她怎么觉得布朗少校是为了不占便宜才主动要求同一起跑线重新开始呢。女人的心思可真难猜啊。

玛丽转头往下看去,兰开斯特先生应该是没有接受布朗少校的提议,他对驱赶人比了个手势,然后端起了枪摆好姿势。

围场内响起三声长哨,是站在兰开斯特身后的那名驱赶人吹响的。

高地上聊天的小姐太太们都停下来,好奇的往下看去。

围场上剩余的三只山鹑短暂的被模拟出来的鸟叫声吸引,朝声源方向飞了几秒,不过很快它们就分辨出了这拙劣的模仿,打算再一次分开去找离开的方向。

然而就在它们聚拢的瞬间,一声枪响响彻围场。

两只最靠近的山鹑立刻就被打了下来,它们在下落的过程中撞上最后一只,呼吸之间,围场上只剩下缓缓弥漫的硝烟了。

场上彻底安静了,兰开斯特在没人反应过来的空隙平静的放下枪,朝高地方向看来。他依旧没有任何庆祝的动作,甚至可能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几秒钟后,高地和围场同时爆发剧烈的喝彩声。

一发子弹打中三个猎物,即使露西这样不懂行的女仆也能感受到这一枪的精彩。

胜负已分。

围场上一些热情的绅士高呼着骑马朝兰开斯特靠近,高地上的小姐们凑成一团兴奋的往下看,莉迪亚和基蒂尖叫着奔跑,大声重复着“神枪手”这个词。

附近有小姐们在激动的讨论。

“他的枪法太厉害了,难道他是从战场上回来休假的大将军?”

“不,我觉得他一定是伦敦来的王子,他简直太英俊了不是吗!”

海瑟尔没有动,她的心脏从那一枪发出开始就持续不停的高速跳动,她在吵闹的心跳声中凝神看着下方。

望远镜不在她手上,但她在模糊的视线中清晰的感受到,兰开斯特放下枪的空档一定在和她对视。

在巨大的欢呼声中,她终于迟钝的微笑起来。

真可恶呀,她在心里抱怨,居然玩欲扬先抑、扮猪吃老虎这一套,亏她还担心了好一会儿。

由于此次狩猎的规模较大,午餐分两拨在下午三点正式开始。

男士们全部到卢卡斯爵士家用餐,女士们则前往贝内特家用餐。宾利小姐还提前派了她们家的仆人前往两家帮忙备餐,以免他们五点都吃不上午饭。

莉迪亚对不能第一时间见到威武的猎手们很是不满,她拉着基蒂跑去从围场到卢卡斯爵士家的必经之路等着,成功收到了好几个男士送上的漂亮野鸡羽毛,才愉快的回到了家。

午餐的主食并不完全是刚刚得到的猎物,虽然今年的收获已经大大超出了预期,但不是所有猎物都会在当天食用。有些会被主人自行留下,拿回家给亲朋炫耀;有些则会储存起来等有贵客上门再享用。

贝内特家的主菜是提前两天准备好的火腿冷盘、冷烤牛肉和酥皮肉冻。除此之外,厨娘莫利太太还迅速烤好了一只松鸡和一只野鸡,它们被完整的陈列在桌上,代表狩猎大获成功。

另外,贝内特家这边的宴席还分到了几只山鹑。山鹑肉质松散,不像松鸡那样紧致,莫利太太把它们一起炖了一大锅汤,这样每人都能分上一碗鲜美的汤和几块肉。

海瑟尔吃的心满意足。虽然她早上吃了不少东西,但熬到下午三点还是让她饥肠辘辘。

人要是饿了,普通的白面包配腌黄瓜都是好吃的,更不要说金黄流油的鸡翅和软嫩脱骨的山鹑肉,连玛丽这样不重口腹之欲的人都对那道汤赞不绝口。

吃完饭大家都累了,和主人家告别后就各回各家,休整一下然后好好备战晚上八点在内瑟菲尔德举办的舞会,这对姑娘们来说绝对是今天的重头戏。

晚上是宾利小姐的主场,她和她姐姐要负责筹备宴会的冷餐甜品,还要安排宾客和乐队,所以很快就离开了。

精力旺盛的姑娘们也许吃完饭后就要开始更衣化妆,上了年纪的太太们则多半要休息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比如贝内特太太,她刚吃过饭就已经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困得打起了呼噜。

海瑟尔也一如既往的懒得在换装上花费太长时间,她本来想睡个午觉,谁知道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她只能爬起来找点事干。

今天的事不用写在给兰开斯特的信上,正好可以记在她尘封很久的日记本上。

晚上七点,贝内特家自己还要吃一顿简单的晚餐,以免晚上在晚会上饿晕过去或者只能狂吃内瑟菲尔德的杏仁冰淇淋充饥。

不过贝内特家的小姐们都不打算吃太多,连简都只准备拿一小碟柠檬蛋糕再喝上一杯红茶提神。

她们下楼来到餐厅的时候,贝内特夫妇已经落座了,餐桌上还出现了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本该留在肯特郡侍奉恩主的柯林斯先生。

柯林斯先生穿着精心打理过的正装,头发上抹着油亮的发胶,满脸笑容的向小姐们解释:“仁慈的凯瑟琳夫人听说朗伯恩今天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狩猎大会,立刻催促我前来参加。幸好尊贵的德包尔小姐的病情已经好转,我才能赶来和表妹们一起参加舞会。”

他的表妹们都偷偷翻了个白眼,对他抱以假笑,真的很难说柯林斯先生恰好赶在舞会前出现是不是在躲避早上的狩猎,毕竟他在围场的表现很可能还不如五十岁的贝内特先生。

柯林斯先生照常对着伊丽莎白大献殷勤,海瑟尔看着侄女恨不得贴到旁边的简身上的样子,纠结了一下,还是偷偷叫蕾娜去把柯林斯先生的消息告诉夏洛特。

简短的晚餐很快结束,所有人收拾停当,整齐的坐上了前往内瑟菲尔德的马车。

接下来注定会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第29章 乡村生活23

数百支蜂蜡蜡烛的烛光在内瑟菲尔德的宴会厅流淌,像融化的蜜糖一样裹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海瑟尔依旧靠在二楼的栏杆边向下俯视,这一次她终于有机会好好欣赏这幅栩栩如生的摄政时代舞会图。

这真是太奇妙了,海瑟尔在心里不断感叹。

这种后知后觉的感知就好像午夜钟声敲响的前一秒还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后一秒就真的被拉进了电视机里,两百年的时光都在一瞬间被压缩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空气是一种复杂的甜味,这是蜂蜡混着小姐们发间的橙花香再加上壁炉里苹果木的烟雾共同作用的味道。

小提琴的声音响起,宴会厅里的裙摆整齐的转动成一个个倒挂的高脚杯。即使再乏味的男士或是再循规蹈矩的小姐,在这样的场景下也增添了几分氤氲的迷人感。

这就是社交舞会的魔力呀。

中场休息的时间很短暂,很快,第一轮结束,第二轮的音乐就开始了。

“那个穿白色裙子系着淡紫色腰带的是哪家的小姐?”贝内特太太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好几位太太的询问声。

海瑟尔探头往大厅中间仔细看过去,

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在一整排颜色各异面料不一的礼服中显得格外突出。

摄政时代更追求自然美,礼服裙也不像十八世纪洛可可时期那样做成浮夸张扬的大裙摆样式,时下多用细棉布或者印度绸这样轻薄的料子,虽然日常穿更轻松自在,但在舞会上旋转起来就显得略微平淡。

“那居然是卢卡斯家的夏洛特!”贝内特太太夸张的嗓音让人很难忽视。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酸:“卢卡斯太太,你从哪里给夏洛特找来这样一条好裙子,这至少得要五英镑吧,你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卢卡斯太太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茫然:“这是夏洛特二十岁的时候买的裙子呀,你不是也见过吗,但是怎么看起来不太一样呢。”

居然是夏洛特,她已经改好了那条裙子!

那条改良后的裙子其实并不算太夸张,它的裙摆依然是那种轻盈内敛的风格。但是经过斜裁后,那条平平无奇的裙子在垂坠感、贴合度和动态效果上有了彻底的改进。

夏洛特在和舞伴交换位置的时候,裙摆随着动作形成不对称的螺旋褶皱,就像柔和的自然波浪,从二楼往下看观赏性十足。她腰间那条加宽的腰带显得她身形更好,海瑟尔已经隐约能听见周围传来男士们的窃窃私语声。

海瑟尔往一楼角落搜寻了一下,柯林斯先生果然一个人孤零零的端着酒杯热切的盯着大厅中央,伊丽莎白在和达西先生跳舞,其他人则不算是他的首要邀请目标。

一曲结束,大家重新开始寻找新的舞伴。海瑟尔从路过的侍从手上又拿过两杯朗姆酒冰淇淋,一眼不错的盯着柯林斯先生看。

他果然跑过去邀请夏洛特跳舞了,不过夏洛特似乎礼貌的拒绝了,牵着一位高大的红制服的手再次进入了舞池。

海瑟尔挖了一大口冰淇淋塞进嘴里,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柯林斯先生迂腐无趣,和夏洛特这样胸有沟壑的女孩儿根本不相配。但是没有固定住址且收入低微的军官在物质条件上可就大大不如柯林斯先生了。最重要的是,如果仅仅是因为一条新鲜裙子而追上来的人,又谈得上什么灵魂相吸呢。

海瑟尔皱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这条裙子的出现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让夏洛特碰上更糟心的渣男,她可就好心办坏事了。

手上的冰淇凌挖空了,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取走了她的空杯子,又递上一份新的巧克力酱冰淇淋。海瑟尔下意识的道谢一声接过来,才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朝旁边看过去。

是兰开斯特。

“吓死我了,我就说是谁这么自来熟呢,明明连玛丽都下去弹钢琴了。”海瑟尔嘟囔着抱怨了一句,转头又含进一口巧克力冰淇淋,被冰的龇牙咧嘴。

兰开斯特低低的笑了一声,背靠栏杆倚在她旁边:“在看什么,这么专注?你还记得你刚刚吃了哪个口味的冰淇淋吗?”

海瑟尔懒懒的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到。”

“好问题,我也记不清了。”他示意侍从倒一杯温热的水过来:“反正我至少欣赏了十分钟你丰富多彩的表情。”

海瑟尔从脑海中激烈的思维活动中挣脱出来,一口冰淇淋都不想再吃了。她顺从的把冰淇淋杯子放在兰开斯特伸过来的手上,然后接过装着柠檬水的玻璃杯。

楼下已经开始第三只舞曲了,夏洛特还在场上,这一次她的舞伴终于是等了很久的柯林斯先生了。

海瑟尔指给兰开斯特看:“我只是觉得,那位小姐那样的聪明,她有清醒的头脑和十足的动手力,和她对面那个滑稽又自恋的男士一点也不合适。”

兰开斯特只随意朝下望了一眼,就转头继续看向海瑟尔。她撇着嘴显现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生动得不像一个年近三十的贵妇,而像一个耍赖不想接受事实的孩子。

这张脸无论是放在伦敦还是巴黎都足以搅弄风云,她却在这样不知名的乡下为最寻常的事发愁。

“你很苦恼吗?”兰开斯特低声问:“你想帮她吗?”

海瑟尔恍然大悟:“对呀,我可以帮她,等我变成了富婆,我就有足够的钱帮她了,或许她就可以有更好的结局了。”

兰开斯特似乎被她的直白逗笑了:“你要怎么帮她?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聪慧清醒,那个男人必定有值得她忍耐的地方。你要用钱保障她的后半生吗,或者用钱给她砸出一个更好的男人?”

海瑟尔泄了气,重新趴回栏杆上:“那要怎么办嘛,总感觉明明可以做点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兰开斯特有一瞬间陷入了沉思,眼前的场景在某一刻和十几年前的一幕重合了,他也曾这样试图阻止但眼睁睁的看着一段注定失败的婚姻诞生。

不过他很快抽离出来:“不幸的婚姻或许才是大概率事件,志趣相投且适合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结合才是反常事件。至少只用钱的话,你帮不了她,更帮不了其他和她一样处境的人。如果下一次,你的其他朋友或者某个侄女也陷入了这种困境呢?”

舞会的嘈杂声渐渐淡去,海瑟尔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杯沿,楼下旋转的裙摆仿佛被按了慢放键,她的思绪却越跑越快。

兰开斯特说的没错,婚姻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性的必经之路,对于不事生产的中上层阶级女性来说更是如此。

这种财产支配权、生产力、地位的全方位不平等加剧了婚姻的幸福难度,即使像贝内特夫妇这样算得上两情相悦的结合也很难说激情褪去后双方心里有多少后悔。

难道她就只能这样漠视一切的发生吗?今天是还不太熟悉的夏洛特,明天可能就是一直陪伴她的玛丽,或许有一天,她自己也会面临这样需要硬着头皮走下去的路。她还这样年轻,婚姻因素还没有百分之百从她的人生中排除。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也只能依靠婚姻来生存下去,我该怎么办?会有人从天而降来拯救我吗?我能拯救自己吗?海瑟尔在心里默默的拷问自己。

她终于意识到,或许只靠钱是远远不够的。乡间平静的生活和兄姐的庇护就像温水一样一点点软化了她居安思危、规划未来的意志,让她产生了某种幻觉,似乎她只用安心的等着亡夫的那笔钱到手就能高枕无忧了。

其实不是。那钱是别人的,她连原主是怎么从动荡中把那么多财物和账本完整带回国的都不知道。况且在这个时代,真正有权力的人一句话就能剥夺她的财产。而她现在,正完完全全的把争取财产寄希望于兰开斯特先生。

我应该做点什么。海瑟尔在心里默念。至少要尝试做出点什么事业来壮大自己的实力,才能不辜负这样绝佳的开局,才有机会争取更大的自由和更多的选择权,才有可能帮助到那些我在意的人。

海瑟尔没有注意到,兰开斯特的视线始终一刻不离的固定在她脸上。看着她从苦恼,到迷茫,再到坚定和跃跃欲试。

兰开斯特心想,她真的太好懂了,完全不会控制自己的表情,又或许没打算在他面前控制表情;但是她又实在太难懂了,她怎么就这样轻易的被激起了斗志呢?她最终能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呢,兰开斯特简直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了。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别发愁了,这不是一晚上就能解决的事。今晚应该用来放松一下,劳伦斯夫人,你想跳支舞吗?”

“跳舞?”海瑟尔不可置信的回过神来,她一直以为兰开斯特绝不是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示自己的舞姿的那类人

,而且他们要是现在下场简直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评头论足。

“算了,你可能不信,我现在根本跟不上这种急速2/4拍里尔舞的节奏,事实上我有快十年没有跳过这种复杂多变的乡村舞蹈了。”其实她本人根本从来没跳过。

“而且,”海瑟尔犹豫了一下,往四周看了看才压低音量说:“我们这样的身份应该不太适合做舞伴吧?我是说,一个寡妇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性。”

兰开斯特挑了挑眉:“现在已经是十九世纪了女士,你居然思想还那么古板吗?”

海瑟尔瞪大了眼睛,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居然被两百年以前的人说古板?到底谁才是老古董呀!

兰开斯特接着说:“未婚男性邀请风评良好的贵族遗孀跳舞那是再正常不过了的吧。即使是已婚的贵族也需要通过广泛的互动维持人脉,在妻子的引荐下邀请其他女士短暂共舞一曲也不算出格。

好吧,那你们十九世纪的英国人也挺开放的。

海瑟尔趁机问出来一直想问的问题:“啊,那冒昧的问一下,你应该是没有妻子对吧?前妻也没有?”

他们一直通过信件交流,在海瑟尔心里,兰开斯特更像是纸片人或者有问必答的人工智能之类的东西,她几乎很少真正好奇过他本人,可以说完全没有从世俗的方面了解过他。

她直到昨天见面才回忆起他说话的语调、音色,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他的年纪,他才从文字后面一个模糊的形象变成一个真实的人类。

兰开斯特慢条斯理的拉扯着手上皮质手套的指尖:“没有,当然没有,从来没有过。不过你居然现在才想起来问吗?”他看起来仿佛一直在等着人来问。

海瑟尔拍了拍额头,怀疑刚刚的朗姆酒葡萄干冰淇淋用的酒度数太高。

“呃,好吧,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之前面对布朗少校的时候下的论断:一个正常的三十多岁男人,除非身体有毛病或者性格过于吹毛求疵,基本不可能没结过婚。”

兰开斯特沉默不语。

“所以你是哪种?”海瑟尔真的非常想知道。“看在今天氛围这么轻松愉悦的份上,拜托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兰开斯特从马甲表袋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不如这样,夫人答应我五分钟之后在连接舞厅和花园的那条长廊上见,我就告诉你答案,如何?”

海瑟尔:“我答应…等下!五分钟?长廊?为什么呀?”

兰开斯特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好的,答案就是反正不是因为身体有毛病。或许是因为性格,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是你的论断里的小概率事件,毕竟基本不可能没结过婚不等于一定,不是吗?”

兰开斯特说完就往后退了两步,微微鞠躬行了个礼,转身就朝身后的楼梯走去。

“喂…”海瑟尔感觉被诈骗了,他这根本等于没说嘛!她忿忿不平的重新靠回栏杆,一抬头居然看到贝内特太太笑的像朵花儿一样朝她招手,她旁边站着的居然是布朗少校。

海瑟尔赶忙扭过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

内瑟菲尔德的宴会厅修的格外的气派,这里的楼梯也许根本不是为了日常行走修建的,每一级的台阶都被拗出一定的弧度,以至于从二楼到一楼足足需要三四十步。

海瑟尔一路上拒绝了两个男士的邀请、绕开了三个端着香槟或甜品的服务生,还顺便观看了玛丽红着脸被一个乡绅的小儿子拉进舞池,才终于从侧门出来到了花园长廊。

兰开斯特靠在出门后第三根大理石柱子上,他身后是高大的棕榈树在夜晚的阴影,脸上洒着从玻璃窗里透出的舞厅的烛光。

“让我看看…”他拖长音调,慢吞吞的再次拿出怀表:“总共花了七分二十秒,你迟到了,夫人。”

海瑟尔悄悄翻了个白眼,一点点酒精足以让她放飞自我,她用戏剧表演的语气拿腔拿调的说:“如果你知道刚刚一路上有多少个年轻的绅士拦住我,你就一定不会责怪我来晚了的,先生。”

这句话成功的噎住了兰开斯特,让他看起来很是憋屈。

海瑟尔满意了:“所以,你叫我出来干什么呀,先生。难道你要在这里偷偷教我跳舞吗?”站在这里还能蹭到大厅里的乐队,不过也太不安全了吧,总感觉会被什么人偷偷看到。

兰开斯特一本正经的说:“若非出于某些考量,我本来确有此种打算。”这句话用了虚拟语气,听起来语法十分繁复。“但是,现在演奏的这首里尔舞曲速度有些太快了不适合初学者。”

海瑟尔表示同意。

似乎要下雨了,夜风裹挟着潮湿的空气迎面扑来,海瑟尔放松的享受着这一刻的轻松,烛光被切割成一块块光斑投影在地上,她提着裙子一步一格的踩在上面,裙摆荡出愉悦的波纹。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直到兰开斯特开口。

“劳伦斯夫人。”

海瑟尔茫然的抬头看他。

兰开斯特:“其实我今天是打算来给我的直属上司汇报工作的,几个月过去了,要是拿不出一点工作成果,那可就太对不起我的薪水了。”

他从右襟暗层拿出一个没拆封的信封,左手两指拈着信封的一角举起来给海瑟尔看,他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像在展示一只刚刚捕捉到的蝴蝶。

海瑟尔从他手上接过信封,还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这里是已经转移到你名下的动产的账户登记薄,包括英格兰银行券还有存在巴林银行和罗斯柴尔德私人银行的存款,加起来一共三万英镑,单看这个现金数额,已经远超中流贵族小姐的嫁妆了。”

海瑟尔忍不住张大了嘴,拆火漆印的手都有一点抖。

“曼彻斯特运河的原始股证明也在里面了,最新评估的市价大约值一万五千英镑。此外,英国政府债券和东印度公司债券加起来约有四万英镑,债券过户的效率太低,估计还要等上几个月,不过利息和分红都会按时发放到你自己的账户里。”

“再加上其他还没走完流程的收益型股票和短期票据,你的资产总额大概能达到十万英镑。虽然暂时还没有土地,但流动性资产的水平已经明显高于一个中等乡绅的水平了。”

“所以,”兰开斯特垂眸扫过她兴奋得微微泛红的脸:“你已经是真正的富豪了,你有十足的本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天降横财、穷人乍富的心态,海瑟尔现在也是真正切切的体验到了。她之前一直不敢对这份遗产抱有非常具体的期待,毕竟美梦落空的感觉可不是那么好受的。但是现在,她真的把这笔钱拿到手了!银行公文的开头正式的写着她的全名,那些让人数不清楚的0真的在她的名下!

她现在既兴奋又惶恐,既想挥舞着支票簿冲进伦敦大肆消费一场,又想把账本全部都藏进衣柜深处,以防不轨之人把它们抢走。

“我真的可以用它做任何事吗?”即使是几万英镑,真挥霍起来也不是太困难,但要想用它作为原始资本去扩大再生产,这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我根本不懂伦敦的游戏规则,我没有出众的商业思路和精明的头脑。我拥有一点珍贵的知识,但是完全不确定它们会不会水土不服。哦,我还没有什么有用的人脉资源,除了我哥哥。这样,你还觉得我可以做成任何我想做的事吗?”海瑟尔不确定的问他。

“当然。”兰开斯特肯定的回答她:“而且至少你的人脉资源完全不输任何人。”

海瑟尔迷糊的想,兰开斯特对哥哥的评价居然这么高吗,难道我哥其实在伦敦商界叱咤风云?

“我难道不是最有用的人脉资源吗?”兰开斯特直起身体,正了正领口的领结。“我精通伦敦的规则,头脑也算得上精明。如果你需要用到资源,请务必尽情动用我这个人脉吧,劳伦斯夫人。”

风速陡然上升,花园里棕榈树的叶片沙沙作响,一颗珍珠般大小的雨滴落在他们中间,他们一齐向外看去,原来是积蓄多日的雨气终于酣畅淋漓的落了下来。

深秋要来了。

这场舞会格外的漫长。贝内特家的马车接近十二点才正式启程,玛丽几乎是快启程才回

到马车上。她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一上车就筋疲力尽的半躺在海瑟尔腿上。

海瑟尔轻轻抚开了她脸上的碎发,问道:“今天和你跳舞的是谁?”

“谁?哪一个?我今天和三个人跳舞了!”玛丽闭着眼睛笑着说。

海瑟尔说:“是吗,那你高兴吗,你喜欢他们中的某一个吗?”

“高兴!”玛丽偷笑起来:“但我不喜欢他们,我都不太记得他们跳舞的样子了。”

“我很高兴,只是因为我好像终于不用再对没有人邀请我跳舞这件事耿耿于怀了。姨妈你知道吗,你教我的方法特别有用,那些头脑简单的男孩儿根本不在意我弹的是什么曲子,他们只在意弹琴的样子是否好看。我照你说的做了,我成功了。”

她坐起来,在逼仄的车厢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认真的看着海瑟尔说:“成功验证一次就够了,我已经百分之百达到了我的目的。我再也不要练舞会必备小奏鸣曲了,我要把时间用来练习我喜欢的《热情奏鸣曲》,或者用来看《国富论》!”

第30章 乡村生活24

海瑟尔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她梦见了一双坚定的眼睛,还有奔跑中翻腾的黑色大裙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滴答声,马匹的吼叫声,激烈的争执声还有大木箱落地时沉闷的响声。

直至现实中雨声和雷声把她惊醒,她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披头散发的平复飞速跳动的心脏。

门被轻轻的推开了,是蕾娜端着托盘走进来。她走了两步才发现海瑟尔正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连忙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夫人,你已经醒了吗,今天的天气可真是糟糕,贝内特太太和几个小姐都还没有起床呢。”

她利索的倒了一杯红茶,海瑟尔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彻底清醒过来。

“早上好蕾娜,把窗帘拉开吧,现在几点钟了?”

蕾娜把深色的厚重窗帘拉开,屋子里也只是稍微亮堂了一点,窗户外阴沉沉的,浓重的雨雾笼罩下几乎看不见远处的山地。

“已经快十点钟了,露西都已经把所有的楼梯清扫干净了。哦,对了,兰开斯特先生和达西先生也已经离开了。”

“兰开斯特已经走了吗?他早上来过?!”海瑟尔唰的一下把披散的头发撩开,惊讶的问:“我还以为他要吃过午饭再走。”

“兰开斯特先生八点钟就过来了,那会儿还没怎么下雨。他说他知道你肯定还没起床,留下一张便签就坐上远途马车离开了。”蕾娜从托盘里拿起那张巴掌大的信封,递给海瑟尔。

海瑟尔把它打开,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伦敦见。——兰开斯特”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的字迹有些模糊,是用铅笔写的:“几乎没有酒量,建议少喝酒,朗姆酒味的冰淇淋也算。”

海瑟尔低低的笑出声来,她把信封抖了抖,里面掉出一片银灰色的树叶。

盛大的狩猎和舞会后,大家都进入了心理上的不应期,连贝内特太太都懒得出去串门。不过,这也不止她是精力耗竭的唯一原因。

“所以柯林斯先生已经连着三天没和我们一起吃早餐了?”海瑟尔每天早上坐在餐桌上都困得神志不清,根本没注意到餐桌上连续几天都少了一个人。

玛丽拿着羽毛笔甩了甩,说:“不仅是早餐!中餐和晚餐他也几乎不露面,起居室里也见不到他的人影。”

莉迪亚这几天也没往梅里顿跑,她靠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玩着自己的头发,这个话题终于让她提起了一点兴致。

“我知道,柯林斯先生去卢卡斯爵士家了,他几乎每天都呆在那里。安妮布鲁克跟我说,她妈妈告诉她柯林斯先生看中了夏洛特。不过,柯林斯先生不是一直在对莉齐献殷勤吗?”

贝内特太太哐的一下放下手上的杯子,愤怒的大声嚷嚷:“布鲁克太太这个人平常最小肚鸡肠了!她看见宾利先生追求简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酸话呢,她就是不高兴我们家即将要有两个嫁得不错的女孩儿了。”

她又说:“夏洛特最近看起来倒确实漂亮了不少,不过她依旧完全比不上莉齐。我敢断定,柯林斯先生绝不会放着莉齐不娶,转而跑去追求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头,打断了她妈妈的长篇大论:“妈妈,夏洛特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她平时对你也很尊敬,你不能这样贬低她。而且妈妈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即使柯林斯先生向我求婚,我发誓我也绝不会答应他的。”

伊丽莎白看起来格外的有决心,把贝内特太太吓得一时说不出话。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准备对她这个“不识好歹”的女儿好好输出一通。

大战一触即发。海瑟尔当机立断走过去,一把抓住贝内特太太的胳膊,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用力把她拉起来。

“好了姐姐,我才是这个村子里最老的单身女士,好不容易雨停了,你陪你可怜的妹妹出去散散步吧。”

贝内特太太惊叫起来:“哦不,海瑟尔,我还没说完话,而且你简直要把我的胳膊扯掉了!”

海瑟尔不由分说的把她往外推:“不会的亲爱的姐姐,你的胳膊比你想象的要结实多了。”贝内特太太无力的屈服于妹妹的武力之下,海瑟尔紧跟在她后面还抽空转头对侄女们眨了眨眼。

简心有余悸舒了一口气,对伊丽莎白说:“幸好有姨妈在,不然我都不敢想象妈妈接下来会说出多么难听的话。”

伊丽莎白说:“姨妈只要愿意,总能有办法让妈妈收敛一点。不过今天可不光是姨妈的功劳,还有你呀,简。”

简红着脸瞪了她一眼,让她自己也收敛一点。

没错,贝内特太太虽然对伊丽莎白的话很不高兴,但她远没有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崩溃。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贝内特太太最近春风得意,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热血沸腾的狩猎活动让年轻男女很容易擦出火花,简和宾利先生的状态任谁看了都能预测一句好事将近。特别是宾利先生在舞会后的隔天就再次上门拜访,这一次他表示了明确的更进一步的意思。

宾利先生在起居室里公开提到他已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可惜父母双亡,只有靠他自己来筹划。好在他已经很幸运的遇见了心仪的对象,一段美满幸福的婚姻或许就在不远处招手了。

这一次,达西先生忙于运河的事没空操心他的好兄弟,他在朗伯恩总共也就呆上了一个月,其中一半时间还用来纠结对伊丽莎白的感情,根本没功夫认真思考宾利和简是否是合适的一对。

此外,他一心想好好抓住运河投资的机会,这件事很大程度上是借了海瑟尔的春风,这使得他对贝内特太太的品行都无法苛责,所以也没有因此阻挠宾利先生的婚事。

再说到宾利小姐,她虽然对哥哥的选择依旧不太看好,固执的认为哥哥应该去争取达西小姐的欢心,不过在阴差阳错和海瑟尔成为朋友后,她的想法也开始不断软化。

宾利小姐是个非常容易爱屋及乌的人,她爱慕达西先生,也就觉得达西小姐是再善良可爱不过的小姐了。同样,她喜欢海瑟尔,也就很难再对贝内特家保持之前的鄙夷。

海瑟尔结合她看过的十九世纪英法文学还有相关的电视剧,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不少她编出来的上流社会辛秘传说和绅士小姐爱情故事,赢得了宾利小姐的好感和崇拜。这让她在百般纠结之下,最终还是暂时放下了搞破坏的心思。

所以宾利先生和贝内特大小姐就要这样提前一年修成正果了吗?

海瑟尔有些不敢相信,她这个蝴蝶翅膀明明什么也没做啊。她几乎算的上完全没有主动掺合他们几个主角的爱情线,可是进度条却跳过重重障碍飞速的往

前推进。

海瑟尔偷偷问过简宾利先生是否确实有求婚的心思。

简虽然十分害羞但还是大方的承认了,她和宾利先生已经达成了共识,他将在他们认识时长达到两个月的时候,也就是大约一周后去敲响贝内特先生书房的木门,征求他的同意和他的大女儿订婚。

好吧,那确实可以称得上闪婚了。好在宾利先生和简的确是性格相合的一对爱侣,要是能跳过重重伤心坎坷直接跳转大结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过,有人比他们还要更快一步。

某天晚上,柯林斯先生春风满面的回到了贝内特家,他大费周章的用不带重样的丰富词汇恭维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并且郑重的表示他将在明日短暂的离开朗伯恩回亨斯福德村,在那之后他要寄一封长长的感谢信来表示他对贝内特一家的感谢。

贝内特一家对此摸不着头脑。

直到第二天下午,柯林斯先生启程离开后,夏洛特来到了贝内特府上。

她先找伊丽莎白单独聊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又把海瑟尔叫出来,说有话要和她说。

“也就是说,就这短短几天你已经和柯林斯先生订婚了?效率可真高啊。”海瑟尔对此倒是不算太意外。“不过,你高兴吗夏洛特?那天舞会我还以为你有了新的选择。”

夏洛特明白,海瑟尔指的是那天她接受了别人的跳舞邀请,从而拒绝了柯林斯先生两次的事。

“什么都瞒不过你,海瑟尔姨妈。”夏洛特微笑着叹了一口气,她的表情依旧端庄平和:“我确实有那么一刻想要换一种活法,不勉强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不算愉快的选择。”

“其实我两周前就按照你说的那样试出了斜裁布料的窍门,而且我曾经穿着它去过一次梅里顿。”

海瑟尔有些惊讶,她以为夏洛特会留着等舞会来临之际再穿。

“我跟着妈妈去一个在伦敦住了很长时间的远方表亲家做客,那天她家里正好有一位老朋友来访,那位老朋友曾经给贵族夫人做了二十多年裁缝,她虽然没什么名声或头衔,但她眼光毒辣,一眼就看中了我的裙子。”

海瑟尔问:“她发现你的裙子是斜裁做成的了?”

夏洛特摇摇头,说:“那倒没有,但她敏锐的察觉到了那里面蕴含的巧思和特别。”

夏洛特回忆着那天的场景,神情有些恍惚:“她说她年纪大了之后,在伦敦开了一家成衣定制的铺子,她愿意支付五十磅买我的剪裁方法。海瑟尔姨妈,你真的很厉害,随手指点我就能赚到五十磅,要知道我全部的嫁妆连被子都算上总价值也不过五百磅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