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瑟尔在这里漫无边际的发散思维的时候,玛丽已经在安娜的指导下由史密斯太太完成了一款全新的发型。
玛丽不好意思的从隔间走出来的那一刻,海瑟尔有一瞬间看呆了,果然发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呀,现在的玛丽完全就是书香门第走出来的大家小姐。
史密斯太太把玛丽推着走出来的动静很大,好几个隔间都拉起了帘子,史密斯太太毫不掩饰的自吹自擂:“看呀,我最拿手的经典希腊式卷发束多么适合这位小姐。方便打理又不太夸张,突出书卷气又不会太沉闷,啧啧,特别是我搭配的这条天蓝色缎带以及小羽毛笔发簪。夫人,若是您喜欢,多加2英镑就可以带走了。”
海瑟尔不禁赞叹,这位女帽店的主人很会推销嘛,不过架不住她的审美确实不错,玛丽自己也非常喜欢。
“不错,不用管价钱,麻烦史密斯太太再带我侄女去挑选几件合适的帽子和打理卷发的工具吧。”海瑟尔拉过玛丽仔细看了看,才把她重新推给史密斯太太。
史密斯太太没给玛丽拒绝的机会,立刻奉承到:“夫人,我从未见过您这样大方仁慈的好姨妈。您放心,不出五英镑,我保证把您的侄女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等她们出去,坐在旁边的维克多太太也开始打听起玛丽了。“您的这位侄女看起来就有教养,恕我冒昧,她多大了,可有订下婚约?我家里有7个没成家的儿子呢,最大的刚刚20岁。”
海瑟尔委婉拒绝了维克多太太牵线的意图,声称她还想多留侄女两年陪伴在身边。
维克多太太也不失望:“夫人应该不是住在切尔西的人吧?我来伦敦没几年,认识的也就是切尔西附近的商人。若是夫人感兴趣,随时可以带侄女过来玩,我就住切尔西区洛兹路21号,我们那几乎每周都举办热闹的社交舞会呢。”
海瑟尔
对这些新贵的生活倒是很感兴趣,闻言收下了维克多太太递过来的小纸条,并约好有空就去拜访。
正好这时安娜这边也结束了,海瑟尔就同维克多太太她们道别了。
做完头发,这场战斗也不过刚刚开始。没有哪个有钱的女人能抵抗得住购物的冲动,特别是当旁边还有一个比最顶尖的销售还要有感染力的购物狂同伴的时候。
她们花了一整个上午飞快扫荡了邦德街商业版图,最终的战果则是二十多个堆叠如山的大小盒子,以及一辆不得不额外临时雇佣来装盒子的货运马车。
海瑟尔已经累倒在马车上了,安娜看起来还和刚出门一样斗志昂扬,她拿着长长的清单目光如炬:“最新款女帽,头饰,刺绣腰带,克什米尔羊绒披肩,佛罗伦萨鸢尾香膏,12码布鲁塞尔蕾丝,哦,还有丝绒鞋也定制了。对,只差最后一样了!”
“还有一样?!”海瑟尔和玛丽异口同声的问出来。不用担心价钱的购物虽然很爽,但是连着买大几个小时铁人也会累麻木啊。
“对,还有最重要的就是定制一条现在最流行的长裙,走,我们去最近最火的那家女装定制店,买一条出席重要活动必备的夏洛特斜裁工艺礼服裙!”
“啊?”海瑟尔被刚塞进去的糕点噎得差点喘不过气:“咳咳,夏洛特斜裁?”
安娜莫名其妙的给海瑟尔顺了顺气:“对呀,这个月伦敦社交圈最新流行的就是夏洛特斜裁技术,听说运用这种方式做出来的裙子比以往更贴身更能展示线条美。不少贵族御用裁缝都掌握了这种技术,不过我听说这种技术的源头来自于一家叫伍德裁缝铺的小店,这家店近来已经开了三家分店了,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最早的那一家。”
伍德裁缝铺本来是摄政广场旁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由一位不太出名的前贵族裁缝伍德夫人和她的丈夫经营,直到两个月前,这家小店一炮而红,因为三四位知名贵族裁缝表示,他们手上新升级的斜裁技术全部来自这家毫无姓名的小店。
马车到达伍德裁缝店的时候正是午餐时间,所以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多。海瑟尔和玛丽一路上吃了各种点心不太饿,而安娜很可能具备另一套能量储备和消化系统,她一口没吃却依旧神采飞扬。
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夫人接待了她们,并吩咐了不同员工进行接待,分别记录她们的各项数据、布料的选择已经样式的喜好。
海瑟尔在老夫人准备回到前台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她是否认识朗伯恩的夏洛特卢卡斯女士。那位老夫人随即让负责海瑟尔的员工离开,亲自带着她前往三楼。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那位劳伦斯夫人吧?”老夫人一边拿起软尺一边问道。
“没错,是夏洛特告诉您的吗?”
“卢卡斯小姐当时答应我绝不会主动泄露这种做法,不过声明这项技术最早是她的一位尊敬的长辈劳伦斯夫人提出的想法,所以我就想您应该就是那位劳伦斯夫人。”
海瑟尔没想到夏洛特还提到过自己:“听说您最近的生意不错?”
伍德夫人感慨道:“当初在梅里顿的时候我只是想着小赚一笔就行,真没想到能火到现在这个地步。不过卢卡斯小姐给我的建议真是帮到了大忙。如果没有卢卡斯小姐,也许等这个技术传出去时我还赚不到500英镑。”
海瑟尔这下真好奇夏洛特到底说了什么了。
伍德夫人把量好的数据记在旁边的本子上:“卢卡斯小姐说,这项技术并不难琢磨,经验丰富的裁缝或许买回去拆开就能发现诀窍,所以我要赚的就是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以及一些更青睐源头出处的人的钱。”
“她让我免费把斜裁的方法赠送给几位旧交的贵族专用裁缝,只需要让他们给我宣传即可。那些人赚的是一小部分贵族的钱,不屑于和我抢需要去裁缝店定制衣服的客户,因此那些老伙计确实帮上了大忙。”
海瑟尔不禁咋舌,夏洛特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赫特福德郡的乡绅小姐翻了一晚上书就想出了这么聪明的办法,要是生在更自由的年代,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伍德夫人又说道:“当时支付给卢卡斯小姐80磅我心里还有些暗暗担心,现在想想,着实是我占了大便宜。哦对,后面我再派人去梅里顿想请我那个亲戚联系卢卡斯小姐,结果得知她已经出嫁了。”
她拿出一张500英镑支票:“如果劳伦斯夫人将来见到她,请把这张只能由她亲自兑换的支票交给她。另外,将来如果她需要,可以随时来我的店里当顾问。不过我想她既然结婚了,应该不会有这个需要了。”
海瑟尔同意了帮忙传话,又和伍德夫人聊起了她的主要客源以及伦敦中上阶层太太们的喜好。
第46章 重返伦敦8
伍德裁缝铺做的裙子在沙龙前的最后一天上午及时送来。玛丽的那件是鹅黄色的,海瑟尔让詹森太太陪她上去好好试一下明天的全套装扮,以免临时发现问题手忙脚乱。她自己则只打算试一下衣服是否合身就好。
兰开斯特来访的时候,海瑟尔正在落地镜前欣赏自己的新衣服。听到女仆来报,赶紧放下了手上的丝带走出了房间。
兰开斯特刚踏上玄关的白色地毯,头顶就传来响声。他抬头,正好看见海瑟尔从二楼楼梯口提着裙子跑下来。
她之前总穿缎面长裙,且多是墨绿、银灰这种更成熟贵气的颜色。而今天,她身上的这条新裙子是她自己选的雾松绿。
海瑟尔在伍德裁缝铺一眼就看中了这个颜色的布料,它就像晨雾里的松针,是一种带着灰调的绿,不鲜亮,却透着股清冽的生机。它比深绿轻盈,比嫩绿沉稳,刚好卡在成熟与青涩的缝隙里。
兰开斯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怀表链。他先前时常会觉得她像幅被装错了画框的画,今天不知是因为换了衣服还是相处更熟稔了,倒像是画框慢慢褪了色,露出里面原本的样子。像是雾霭正在消散,终于稍微看清了她本来的模样。
海瑟尔今天从早上起床情绪就比较高昂,她三步并两步的从楼梯上跑下来走到兰开斯特跟前的时候,兰开斯特还在愣神。
“嘿!”海瑟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啦?是不是工作太多了,怎么看起来有些迷糊?”
兰开斯特收回目光说道:“工作还远远不够。”
海瑟尔狐疑的引着来到他前两天刚按她自己喜好布置好的书房,兰开斯特扫了眼书桌上摆满的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坐在了对面的位置。
兰开斯特不想直接汇报正事,于是问出心中的疑问:“你…待会是要事出门吗?”虽然她头发只是随便的挽在一侧,什么发饰也没戴,但这身裙子看起来就像精心挑选过的。
海瑟尔摇了摇头:“不是今天,是明天。你知道邱园吗,隔壁的新邻居小姐有些人脉,答应要带我去参加一个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植物沙龙。”
兰开斯特:“邱园?那么你要去的是班克斯爵士的夫人举办的沙龙吧?”
海瑟尔对他的明察秋毫毫不意外:“没错,听说那会是这个季度最盛大的一次植物沙龙,会展出不少刚从海外运回来的新植株,拿到邀请函的要不是在植物界工作的人,要不就是些贵族夫人小姐。”
说到这里海瑟尔有些苦恼:“其实我这几天也在担心,我究竟应该怎么介绍我的身份呢。在朗伯恩乡间可以直说,但现在两国战争局势这么紧张,我是不是不应该透露劳伦斯伯爵是法国人的事?”这件事问家里人恐怕没用,周围能让她放心求助的也就只有兰开斯特了。
兰开斯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位劳伦斯伯爵…说起来我对他知之甚少。”
海瑟尔心想,我也是啊,要不是上次那场梦,她一直以为劳伦斯伯爵是个单纯但不幸的好人呢,天知道刚来那两个月她每次做礼拜的时候都由衷祝愿那位白给她送钱的前夫早日超生。
“呃…”海瑟尔咬了咬嘴唇,艰难的总结道:“总之他应该很早之前就打算举家搬迁到英国来生活了,听说他的家族是波旁王朝的旧贵族,和雅各宾
派有大仇,不过他最终也没能逃过一劫。”
兰开斯特仔细观察着海瑟尔的神色,说道:“既然如此,这个身份虽然会有些敏感,但好好利用很容易就会变成优势。英国贵族向来将那场大革/命视为对文明的威胁,对流亡的法国旧贵族抱有普遍的同情,他们敌视的是被扶持起来的新贵族。另外,若他之前本来就有把财产转移到英国的举动,再加上你又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对受害者的共情很容易让你被伦敦社交圈接纳。”
海瑟尔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那个死鬼丈夫似乎还做了件大好事。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海瑟尔想起一个关键的遗漏点:“我突然想起来,我那个丈夫应该在法国还有个私生子,你说这会不会对我继承遗产有影响呀?”
兰开斯特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事她怎么会现在才“突然想起”,不过这个新信息倒是让他心情愉快,能平静的说出私生子这个词至少说明她和前夫的关系或许早已破裂。
“不用担心,生在法国的私生子现在这个时候可没那么容易从英国抢财产,要是真让他带走了岂不是和给敌人送钱差不多。放心,我会提前规划的。”
海瑟尔立刻就放心了:“那就全靠你啦!”她顺手给兰开斯特续上了一杯茶,又开始东拉西扯的问些别的事,由于他们都在伦敦,这么近的距离再天天写信就很奇怪了,所以她积攒了好多问题没有及时问。
等到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海瑟尔才突然意识到兰开斯特昨天让人送拜帖过来是要说宾利先生的事的。
“啊!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是不是话太多了。”海瑟尔懊恼的看了看墙上的钟:“我听说宾利先生的事有眉目了是吗?”
兰开斯特倒是完全不在意时间,虽然还有成堆的日常工作和两个私人会议在等着他,不过他完全不介意再多聊一会儿。
“没事。宾利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这件事说起来还和我们之前发现的走私案有点关系。卖给他土地的那个汤普森拿着钱和人合伙走私黄金。我自己算了算,他有一万五千英镑,在黑市上购买金粉运到法国去出售,按照现在的汇率差假设扣除10%的佣金费后,大约能赚大约2500英镑,相对于正规的投资渠道,这个利润率可就高的惊人了。不过,上次我们在后山发现金粉走私通道后,各地都加强了严打,正是因为如此,汤普森在银行找上门之前就已经落网了。”
海瑟尔心想,原来还真是有自己蝴蝶效应的原因啊。她连忙问道:“那宾利先生为什么会被起诉呢?我想他对此应该完全不知情。”
兰开斯特喝了口茶,才慢吞吞的说:“是不是和他有关系对那些人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汤普森已经落网了,他投资没成功所以破产了,那些人从他身上捞不出一丁点好处。但宾利还有钱,恐吓一下他走关系送礼是一笔钱,聘请推荐的律师是一笔钱,请有关部门出具无罪证明又是一笔钱。他和走私犯扯上了关系,想要一分不出就脱身可没那么容易。”
海瑟尔脸色发白,她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规则”,和她熟悉的世界里那些白纸黑字的法律根本是两回事。
兰开斯特发现讲得太清楚似乎吓到她了,随即不再卖关子:“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大事,那位宾利先生还是太过稚嫩,换做在伦敦稍微有些人脉的人都很快能处理干净,这件事绝不会有人再来为难他了。”
海瑟尔还沉浸在当权者黑白不分的无力中,没想到就这么峰回路转了。“啊?这么快吗?你没为此损失什么吧?”
兰开斯特含糊地说:“不过是找了几个人,没事,人情本来就是留着用的。对了,走私的金粉有一部分被那些走私犯倒进海里了,或许还有一部分被不知道哪方吞了,总之拿回来的大概只剩下价值3000英镑左右的金粉了。缉私署同意全部折现还回来,就看宾利是要土地还是钱了。如果要钱,土地归银行,银行会再补2000英镑给他,毕竟法拍之后那块地最多也就值7000英镑;如果他要地,就需要再给银行2000英镑。这个不急,等他想好再做决定吧。”他说着把一份写着详细方案的文件递给海瑟尔。
这个处理倒是比之前好过太多,宾利先生虽然难免有所损失,但总算不至于伤筋动骨。
海瑟尔心里明白,兰开斯特能这么快搞定这件涉及一大堆利益部门并且可大可小的事一定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或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你…”海瑟尔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拂过那份文件的封皮,“这些事,你总能找到法子。”她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叹。
她抬眸盯着他的眼睛:“我现在真心觉得,我给你的报酬是不是太少太少了,你总是这样轻描淡写,所以我也搞不清你究竟费了多大的心力。我总感觉我现在经常懒得去想一些复杂的难题,总想着等你把答案送到我面前。”海瑟尔迟疑了一下:“这样将来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你给的已经足够多了。”
兰开斯特垂眸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声音里带着笑意染过的微哑,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相信我,那些吹毛求疵的老头子们比你难搞多了,他们付钱的时候总是扣扣搜搜,提要求的时候却花样百出。”
海瑟尔忍不住也笑起来:“是吗?那这样看来我确实是个好客户。我就从来不质疑你,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对吧?”
兰开斯特没有说话,他搭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的轻敲了几下,阳光斜斜落在他脸上,让他那锐利的眉锋都比平常柔和了半分。
第47章 重返伦敦9
在19世纪初的英国,植物学可是实打实的热门学科。海外殖民和贸易的扩张给英国带来了大量具有观赏价值或者经济价值的异域植物。皇室和贵族纷纷赞助植物采集,积极召开和参与各种各样的植物交流会。这其中一部分人是为了在殖民地种植巨额暴利中分一杯羹,另一部分人则将其当做体面时髦的标签并转化为社交资本。
此外,植物学门槛较低,现如今已不再是贵族专属,而开始向中上层普及,海瑟尔就在伦敦的书店看到过好几次《家庭植物图鉴》《女士园艺指南》这类的书籍,连最近一期的《淑女杂志》上都刊登了一篇关于如何轻松制作精美植物标本的文章。
因此,班克斯夫人举办的植物沙龙长期保持一票难求的状态,由于受邀宾客的层次比较高,也有很多人为了结交权贵想方设法重金求一张邀请函。
沙龙开始的时间在下午,帕丁顿区距离摄政公园不远,但由于海瑟尔异常积极的态度,她们还是在1点左右就到达了。不过她们并不是最早的,这会儿圣约翰伍德别墅门口的铁门外已经停放了不少马车了。
“呼,这里的风景可真美,不过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有点紧张。”玛丽紧紧挽着姨妈的手,她之前见过的最大场面也就是内瑟菲尔德的舞会了,可相比起今天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我怀疑能走进这里的小姐九成是某某爵士的女儿,而我只是个普通乡绅的女儿。”
海瑟尔对此毫不在意,她只想快点冲进去好好看看有什么植物展出。“这有什么,我们是通过正规渠道进来的,而且目的是欣赏植物,又不是结交贵族,或许根本不会有人主动跟我们打招呼。”
安娜对植物不
感兴趣,只是兴奋的说:“听说后花园餐桌上会供应外面买不到的新鲜点心,我可要每一样都尝尝。”
穿过雕花铁门,空气里潮湿的草木味愈发浓厚。温室玻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里头人影浮动。其中有一块儿聚集了不少年轻人,海瑟尔凑过去一看,原来是刚从东印度公司运来的爪哇猪笼草,还有一株叶片带金边的中/国兰。
“广州引种,仅存活三株。”玛丽在旁边小声念着标牌:“这可真是金贵玩意儿呀。”
安娜沾沾自喜的向她炫耀:“我早就见过了,我还给它画过画呢,说不定待会在珍稀植物手绘图谱那一块展区就能看到。”
海瑟尔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贵妇就挤到了她们身边。
左边那个身穿杏色绸裙的女人开口道:“有些没见过世面的人最好还是离远一点吧,要是不小心碰坏了什么珍贵的植株,怕是要连夜偷偷逃出伦敦了。”
海瑟尔迷茫的看着这虚空索敌的架势,且不说隔着单独的玻璃罩子能碰坏什么,就说这金边墨兰,她当年宿舍阳台上都摆着两盆呢,到底是谁没见过世面呀。
不过为什么刚进来就遇到挑事的呀,她今天明明穿得还挺气派得体的!难不成伦敦的贵族见到一个眼生的就来找茬?
那人显然是被海瑟尔呆滞的模样助长了气焰,她拿手上的真丝扇隔空指了一下安娜:“说的就是某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不过能蹭私生女的邀请函一起进来的恐怕连私生女都不如呢。”她和同伴带着恶意的笑声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私生女?是说的安娜吗?海瑟尔来不及多想,冷下脸往前走了一步。
她刚准备开口,安娜就从后面绕过来,捏了下她的手。海瑟尔放下心来,没急着说话,看来安娜应对这样的场面应该很有心得。
安娜头一扬,大声说道:“你们嚣张什么,有本事等我父亲回来当着他的面说,你们是不是忘记了几年前在我后面上赶着当跟班的时候了。”
这句反击显然效果不佳,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杏色裙子的克莱顿夫人也撇了撇嘴,故意拖长音调说:“你父亲?如果他能回来并且保住现在的位置再说吧。听说他率领的远征军上个月在西班牙的那场仗又失败了,本来被寄予厚望的战局在你父亲威尔斯利将军的领导下屡屡溃败,连带着盟军也损失惨重。安娜威尔斯利,你的好日子要数着过了,还是趁现在快点找个人嫁了吧。”
植物沙龙本来是默认不谈政/治的,但克莱顿夫人故意提到最近的不利战局,这使得审视和冷淡的目光无形的扫过来,把海瑟尔她们三个隔离在了中心。安娜焦急的想反驳,可是却害怕多说多错。
克莱顿夫人满意的笑了。
“这是在看什么?”突然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是邱园新引进的植株吗,可惜似乎太娇弱了,只活了三株,而且这株的叶片似乎也有些泛黄了,你说是吗,夫人?”一个长相明艳但神态温柔似水的贵妇人走到海瑟尔身边,笑吟吟的看着她。
海瑟尔不明所以,不过直觉这位女士并没有恶意:“这种金边墨兰并不算难养,只是不适合伦敦的气候。运输过程漫长难以成活很正常,不过眼前的这株叶片泛黄却是因为根系闷着了,若是不及时改善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哦?您看起来很了解?那应该如何改善呢?”
话题突然从战争转向植物,四周的氛围都松弛了不少。讥讽安娜的夫人很是不满这样的转变,不过她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显然解围的这位夫人在社交圈里有一定的体面。
海瑟尔接收到了她的善意,认真的回答道:“据我所知,广州湿度高,土壤多为疏松的红壤,但是您可以看看,大概是为了保存水分,这株墨兰现在却用的泥炭土栽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盆地的陶片缝隙应该也留得比较窄。想要保持湿度没有错,但光用泥炭太黏了,若是换成三成腐叶土加一成河沙,干湿交替,根系才能长得更健康。除此之外,把盆底排水孔凿大一点,再在摆几盆蕨类植物放在旁边帮忙提供水汽,我想这叶子上的黄斑或许很快就能淡化。”
她说得笃定流畅,又夹杂着不少了解一些植物的贵族都没听说过的说法,周围不少人都相信了几分,好几个热爱植物的学者还走近了几步,嘀嘀咕咕的和旁边的人讨论了起来。
找茬的那位克莱顿夫人差点控制不住面部表情,谁能想到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居然看起来真的很懂植物学,早知道就直接针对安娜威尔斯利了,现在话题变了,倒不好再抢行揪着威尔斯利不放了。
她不甘心的揉了揉手帕,准备站在这里再等等机会,威尔斯利总是不参加社交活动,她可是好不容易才碰到一次。
“原来如此,这样想来我之前买回家的一盆植株或许也有同样的问题。我叫玛德琳梅森,之前没见过您,您似乎是刚来伦敦的是吗?”
这话一出,旁边的夫人小姐们都好奇的看过来。海瑟尔知道,是时候拿出昨天兰开斯特教她的那套说辞了。
“梅森夫人,我是海瑟尔劳伦斯,婚后从英国移居法国生活,今年刚回到伦敦。”
“法国的贵族嘛?”克莱顿夫人阴阳怪气的插嘴。
海瑟尔没理她,只是垂眸继续说:“我丈夫,已逝的劳伦斯伯爵,因为家族立场和当政的党/派不合,不幸遇难于那场可怕的斗争中。他生前一直渴望跟随我一起回到伦敦生活,可惜他的心愿却没能实现。”
四周响起明显的窃窃私语声,海瑟尔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些贵族绅士们的眼神正在变得尊重起来,太太小姐们也投来同情的目光。
梅森夫人温柔的拉住海瑟尔的手,安慰道:“时间总会冲洗掉一切不幸。”
海瑟尔勉强对她笑了笑:“我不懂政/治,只是作为受害者真心希望战争能早日结束,帝国以及盟军能够早日让一切回归秩序。我尊敬每一位在战场上流血的战士,无论局势如何艰难,我都祈祷上帝能够眷顾联军。”
海瑟尔的话彻底让周围活跃起来。
一位戴眼镜的老夫人率先点头:“前线那么多将士,是该祈祷所有人平安归来才对。”
“可不是嘛。”旁边穿蓝色长裙的小姐看了克莱顿夫人一眼,不屑的说道:“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好,谁不知道某位夫人没出嫁前就总眼红威尔斯利小姐受父亲的宠爱,这会儿就急着来落进下石了。”
不少人都反应过来:“一会儿猜将军回不来,一会儿说要降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摄政王的心腹呢。”
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得克莱顿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周围没有人赞同她,连方才跟她搭话的几个夫人都悄悄移开了脚步。
克莱顿夫人终于撑不住了,冷哼一声,拉起旁边的同伴头也不回的快步走远了,只留下身后几声低低的嗤笑。
海瑟尔转头和安娜对了个眼神,安娜不善良的扑哧一声笑出来。
“对了,多谢您的解围,梅森夫人。”海瑟尔没忘记这位梅森夫人特地站出来的情分。
梅森夫人只是温和的摇了摇头:“没事,劳伦斯夫人的讲解也让我受益匪浅。希望下次还能在其他社交活动上再和您交谈。”
她没再多说,点点头就转身前往下一个展区了。
海瑟尔看见她刚往前走没几步,就有好几个夫人殷切的凑上去追着和她说话。
她忍不住问安娜:“这位梅森夫人身份很尊贵吗,她似乎很受欢迎?”
第48章 重返伦敦10
“玛德琳梅森?唔,她很有名。”安娜故弄玄虚:“每次看到她我就在想或许万人迷是一种天生的体质啊。”
“万人迷?”
“哦也不能这么说吧。其实是女人对她既崇拜又鄙视,男人对她既爱慕又警惕,但总得来说她至少表面上在社交圈非常受欢迎。我猜这得益于她和外表不符的温柔和善的气质以及超高的情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总能游刃有余的站在漩涡中心,即使刚刚那个总找我茬的小心眼女人也没有公开说过梅森夫人什么坏话,所以她真的很厉害吧。”
玛丽猜测道:“或许是因为她乐于助人?刚刚她帮我们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她简直是圣母玛利亚!”
海瑟尔若有所思:“如果乐于助人而且每次都能成功,那么她的信徒确实会越来越多的。”
安娜点头:“不过也不全是乐于助人的原因,我隐约记得,好像有她的新未婚夫的缘故?刚刚最后那几位太太应该是想求她办事吧,似乎是一个投资项目?”
“新未婚夫?”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了一楼最靠里面的临时展区,那其实是从客厅通往后花园的长廊,墙上挂满了装裱精美的植物图鉴,代替了那些无法搬到现场来的植株。最显眼的是几幅巨幅水彩画,其中东印度群岛的大王花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暗红色花瓣上的褶皱被细细晕染,连花心腐肉般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在此驻足。
“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画。”玛丽仰着头惊叹道。
安娜从她们中间挤进去:“嘿嘿,很厉害吧。我当时可是不分白天黑夜的画了整整一个星期呢。这玩意儿可太大了,我只能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被拉到邱园去画,说真的,近距离看着实有些吓人。”
“啊!安娜!原来是你画的!”玛丽崇拜的看过去。
“一般般啦。”安娜故作谦虚的摆摆手。“不过其实这种照着画的静物倒也不是很难,有点水平的画家都能画出来。不过我画好后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海瑟尔没有参与对话,她看着这幅画底部的落款凝眉思索,那上面写的是,多萝西娅班克斯。
不知不觉中,长廊已经安静下来,其他人都被二楼的种植及插花实用讲解吸引过去了,这里只剩下海瑟尔她们三个人了。
海瑟尔这才从安娜和玛丽略显突兀的欢快对话中突然惊醒,眼角余光扫过,她赫然发现长廊尽头的阴影里居然站着几个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海瑟尔轻轻拉了一下还在说笑的安娜,压低声音说:“安娜,你知道那是谁吗,她好像一直在看我们。”
安娜转头一看,换上了端庄的表情:“好久不见,班克斯夫人。”
原来是沙龙的主办方,多萝西娅班克斯夫人。
班克斯夫人站在通往后花园的那扇门的阴影处,她身边有一个女仆和拿着本子的男助理。她身上的鸦青色塔夫绸长裙没有半丝褶皱,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脊背却挺得异常直。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人时目光不飘不忽,目光里既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劳伦斯夫人吗?”她径直走过来:“我想请你单独谈谈,关于巨芋的事。”
海瑟尔知道安娜前几天因为重画时间不够给班克斯夫人写信说明过这件事,所以也不太意外,她迟疑了两秒,就回来对玛丽做了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跟着班克斯夫人走进了隐藏在长廊墙壁的一扇暗门。
暗门里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却有着整整一大面落地窗,正对着空无一人的一块草坪。班克斯夫人身边的人也没有跟进来,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海瑟尔对这种能上教科书的历史人物身边的人还是有莫名的好感的,主动开口道:“班克斯夫人,没想到您会专门来找我。您是想跟我讨论海芋和象耳芋的差异吗?”她从袖口拿出之前写好的几页纸,递给班克斯夫人。“这上面是我目前想到的区分两种植物的全部方法。对了,还有一点忘记写上去了,象耳芋还可以”
班克斯夫人接过了纸,却打断了她:“那么,你愿意把这份研究献给邱园吧?如果证实无误,邱园会支付买断的费用的。”
“买断?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海瑟尔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
班克斯夫人把那几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面无表情的说:“你可以开个价,包含这张纸上的所有经济价值和研究价值全部归邱园所有。另外,下周班克斯爵士会发表相关文章,不会提到你的名字。”
“……所以你们邱园是强盗组织吗?”海瑟尔被她理所当然的样子气笑了,跟着导师发论文都能留个二作呢。虽然她本来就无意把课堂上学来的东西署上自己的名字,但这种强取豪夺的行为也太奇葩了吧。“或许这是贵府的传统吗?丈夫在别人的学术成果上署自己的名字,妻子则把别人的画作据为己有。”
班克斯夫人眉眼一动,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嘴角:“你应该清楚班克斯这个姓氏在植物学界的影响力吧,都送到他眼前了,难道还想自己发表或者利用吗?劳伦斯夫人,你没有殖民地的渠道,本来也用不上巨芋的经济价值。名头可没有钱重要,还是开个价吧。”
海瑟尔沉默的盯着班克斯夫人,就在班克斯夫人以为她要负气离开的时候,她凉凉的开口了:“标记了毒腺区域后,实用价值可就大大翻倍了。既然邱园这么财大气粗,不会两千英镑都出不起吧。”
两千英镑是贝内特先生这种乡绅一年的薪水了,海瑟尔心知班克斯夫人多半还会压价,她只是有些好奇,这个说什么都面不改色的女人会不会因此气急败坏。
班克斯夫人慢条斯理的摘下蕾丝手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不过,成交。”她说完,就直接转身走了,留海瑟尔一个人愣在原地。
“她真的太让人讨厌了,我讨厌这种强势的人!我必须承认我刚刚完全没有发挥好,好想把她再拉回来!”海瑟尔在后花园找到安娜和玛丽,拿起桌上的茶饼恶狠狠的咬了一口。
玛丽给海瑟尔倒了一杯花茶,同仇敌忾的说:“天哪,真没想到那位夫人居然是这样的人,我们真的没办法反抗吗?”
安娜在一旁纠结的皱起脸:“不会吧,她虽然又冷硬又孤僻又强势又吹毛求疵,但我怎么觉得她不是这么坏的人呀。难道是因为我只在意钱不在意署名权?”
海瑟尔灌下一杯茶,冷静了不少:“我也不怎么在意署名权,问题是她这个态度,就很像利用小恩小惠剥夺那些贫寒学者成果的万恶的资本家。”
被小恩小惠收买的安娜缩缩脖子。
“不过她说的确实没错,在这么大个利益集团面前,就算不合作估计也没法在没有势单力薄的情况下反抗。我现在只希望她说到做到,真能给我一个良心价。”海瑟尔又拿了两块点心,打算从这里补偿一下损失。
回到家后,海瑟尔打开日记本,开始反思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
“我太天真了,低估了资本家的手段和良心,高估了植物学者的素质。”
“不敢相信我居然主动完成了一份满分的作业,并且不等对方开口就双手递上!”
“啊!从今天起,我要开始策划我的植物商业帝国,多年后我要让邱园的统治者为当年的傲慢无情付出代价!”
海瑟尔看着一气呵成的满满两大张纸,思索了一下自己写小作文的水平为什么突飞猛进。她咬了咬手上的笔杆,又补充了一句。
“本人不为以上任何雄心壮志负责,如果将来没有成功,那也是生不逢时”
写到这,海瑟尔满意的放下了笔。她又犹豫了一下,总觉得只记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还不够有反思
的效果,于是拿起桌上的直尺,小心的撕下了这两页,抽出信封塞进去。
“兰开斯特先生亲启,其他人勿拆!”
兰开斯特在收到这封信之前先收到了另一封。
埃文低着头站在上司的书桌前,一言不发的等待下一步指令,但这绝不代表他心里什么也没想,事实上他的脑子已经不受控制的构造出了一篇狗血小说。
“去告诉她,以后不用送信过来了。”上司的声音打断了埃文的胡思乱想,他面不改色的应下来,心里闪过八百个问号。
“财产帮她拿到了,她也算大赚一笔了,她那个前夫也蹲监狱去了。她给我拿到了事先说好的文件证据,再加上这次临时帮忙,就算是扯平了。以后不需要她再插手,让她想干什么自己去想办法,不用再联系我了,合作到此结束。”
埃文低头答应下来,等了两秒确定上司没有别的指示,于是转身往外退下。
关门的瞬间,他看见上司把手上的信纸放在烛灯上点燃。
房门关上,兰开斯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旁边,静静的俯视着整条大街。
良久,他轻轻笑出声。看来,她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厉害不少,根本不需要他在这种小事上保驾护航了。不过她总还有需要他的时候。
只是她性格虽然大体上明媚又善良,但总归不是那种毫无底线妥协的人,相反,她心里有一把不容践踏的底线标尺。
兰开斯特决定再小心一点,至少将来被揭穿身份的时候,不能因为被发现有人给他写信通报她的行踪而罪加一等。
想到这里他又拧起了眉头,究竟要怎样顺其自然的表明身份又能够继续留在她身边呢?
第49章 重返伦敦11
第二天早上,晴了好几天的伦敦又开始刮起了刺骨的寒风,海瑟尔却难得准时起床了。她已经把昨天的不愉快抛之脑后,打算捡起一件因为沙龙耽搁了的重要的事。
玛丽在餐桌上看到姨妈的时候有一瞬间惊讶,她还以为这种天气姨妈一定不会早于10点起床呢,再说姨妈昨天还在书房呆到了十点多钟。
“蕾娜,帮我找一件厚一点的斗篷吧。”海瑟尔捧着热腾腾的奶油南瓜汤朝窗户外看了看。“哦对了玛丽,今天我得去赫斯特夫人家找一下宾利小姐和她哥哥,前天兰开斯特先生过来告诉了我一些消息,得抓紧时间让宾利先生知道。”
“是土地的事?”玛丽还有点不太清醒。
“没错。”海瑟尔皱着眉头把煮鸡蛋两口塞进嘴里,又赶快舀了一大勺南瓜汤。“你得帮我去格雷斯丘奇街走一趟,把上次买的帽子和丝带带几样过去,再问问简要不要一起去赫斯特夫人家看看。昨天给赫斯特家送拜帖的时候,赫斯特夫人特地邀请简一起去做客。如果她想去的话,就按照这个地址带她一起过来吧。”
“格洛弗纳街?”玛丽接过纸条:“好的,我想简一定会愿意去的,待会见,姨妈。”
赫斯特先生的房子坐落于格洛弗纳街,社交季已经过去,阿尔马克舞会和赛马周都不在深冬举办,不过作为梅菲尔区的中心之一,这条街依旧不见颓势。
海瑟尔刚拿到地址的时候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主要是赫斯特先生着实没有什么贵族气质,他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除了吃饭、喝酒、打牌以外对什么事都兴趣寥寥。他肥胖的身躯总是懒散的瘫在椅子上,和打扮精致眼神精明的赫斯特夫人相比,实在上不了台面。
“哦,劳伦斯夫人,在这种艰难的时刻,除了你还会有谁主动为我们家奔走。”赫斯特夫人夸张的握着海瑟尔的手。
海瑟尔偷偷对后面的宾利小姐眨眨眼:“我和卡洛琳是朋友,遇到这样的事当然要尽力打探一下,不过宾利先生现在不在家里吗?”海瑟尔昨天就递了拜帖,按理说宾利先生应该不会出门的。
赫斯特夫人叹了口气:“土地的事传出去后,我们在伦敦的一些老合作伙伴也都有了不少心思。昨天晚上临时得知有一批货供应不上,查尔斯只能一大早赶过去看看了,不过他告诉我们他很快就能回来。”
海瑟尔理解:“那就晚一点等宾利先生还有简她们都到了,再一起谈谈吧。”
赫斯特夫人现在对简的态度和一开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贝内特小姐同意来了吗?那真是太好不过了!查尔斯一直说出事以来贝内特小姐给了他很大安慰,他们两个能共同面对这道坎坷真是万幸啊。”
卡洛琳为姐姐过于明显的态度转变感到脸红,因此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好了姐姐,既然如此我先带海瑟尔姨妈上楼看看,等查尔斯回来再下来。”
赫斯特夫人立刻同意了,并表示她会留在下面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
卡洛琳的房间不在临街的那一侧,面积不小,且从窗户看出去的风景很漂亮,可见她在赫斯特家的享受不错的待遇。
“赫斯特先生去绅士俱乐部了,他还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哥哥和姐姐都没有详细的告诉过他现在的处境。”卡洛琳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至少没有像一开始那样惊慌失措。
“不必太过担心。”海瑟尔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我这次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件事已经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应该很快就能解决。”她把事情的经过和解决方案简单描述了一遍。
卡洛琳听完后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没想到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最后把我们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会是你,海瑟尔姨妈。这次回来,好几个我曾经努力结交的小姐都不再主动邀请我参加茶话会或舞会。”卡洛琳神情复杂,尾音几乎要卡在喉咙里,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管你相不相信,至少在后山那次我确实不是带着讨好你的目的才那样做的。”
海瑟尔笑了:“我当然知道,我还记得你下山之后是怎么把我和我的侄女们通通骂了一遍的。”
卡洛琳不好意思的红了脸,低着头说:“我无比庆幸能和你当上朋友。”
壁炉里的火光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纸的藤蔓花纹上,忽长忽短。半个多小时就这么漫无目的闲聊过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一些诸如天气、宴会之类的话题。
海瑟尔窝在沙发上,被暖烘烘的炉火照的昏昏欲睡,思绪渐渐在半醒半睡中无边际的向外延伸。
直到一根手指在海瑟尔眼前晃了晃,这才让她意识回笼。
“下次下午再过来也行呀,你看起来快要睡着了。”卡洛琳不淑女的伸了个懒腰,从窗台上下来:“看见我哥哥的马车了,贝内特小姐和玛丽也正好到门口了,我姐姐估计要派人来叫我们了。”
海瑟尔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在睡觉,我只是在思考,去哪里可以做一个能制作精油的小型精密蒸馏器呢?我让人打听过,铁匠行会不接这种“闺阁小玩意”,而且还要求必须登记和公开用途,我可不想第二天全伦敦就都能仿造了。”
卡洛琳不太懂蒸馏器是什么东西,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如果你想通过非正规渠道接触一些地下手艺人,我倒是知道个有本事的情报贩子,或许我们可以去问问他。”
“情报贩子?”海瑟尔没想到卡洛琳这种规矩严格的大小姐嘴里居然能说出这个词。不过还没等她们细聊,门就被敲响了,是赫斯特夫人派女仆来叫她们下去。
下楼之前,卡洛琳答应下午稍晚一点就带海瑟尔去找那个人。
“劳伦斯夫人!”宾利先生已经站在楼梯口等待着她们了,会客厅里坐着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海瑟尔走到了玛丽和简身边坐下后,简单问候之后,就直截了当的重复了一遍兰开斯特提供的全部信息。
“事情就是这样,宾利先生,你最好尽快做好决定,否则拖久了又有变数,那可就麻烦了。”
简为难的说:“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宾利先生明明什么都没做,现在不仅耽误了不少功夫,而且无论选什么方案都要平白损失一大笔钱。”
宾利先生对此接受良好,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无论找谁帮忙都不可能得到更好的选择了。
“能有这个结果劳伦斯夫人一定付出了很大努力。我为这件事奔走了这么久,连一点进
展也看不到,可见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赫斯特夫人近来也私下费了不少功夫,她沉吟了一下:“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不知道劳伦斯夫人更倾向于要钱还是要地呢?”
海瑟尔明白她是担心要是选了地将来那块地说不定又被找借口收回:“赫斯特夫人,不必担心,据我所知,不会再有人把那个汤普森的事和这块地扯上关系。”
赫斯特夫人感激的看着她:“那就太好了,我想我们还是选地更合适,再重新看地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出什么岔子,损失一点钱给银行总好过又重新买地。对吧,查尔斯?”
宾利先生赞同了他姐姐的说法。
事情解决了,后续宾利先生只用拿着地契去银行跑一趟,再凭银行出具的证明去土地部门做个记录就行了。
这件事一了,氛围一下就轻松下来。赫斯特夫人张罗着让仆人赶快上餐,还非要请海瑟尔坐主座。海瑟尔推辞不过,想了想或许她的辈分确实最高,于是就放弃挣扎了。
席上,赫斯特夫人不停的感谢海瑟尔,又说她一直觉得简和姨妈特别像,都是又有教养又善良的好人,还见缝插针的暗示宾利先生在这段时间一直很思念简,当初不告而别只是事态紧急又不敢面对熟悉的人的失望。
海瑟尔对此不置可否,她虽然觉得宾利到底没有达西扛得住事,哦,更不能和兰开斯特比了。不过她一直信奉不多管闲事的人生哲理,因此只是笑着和稀泥,并不插手简的事。
简倒是完全不在意赫斯特夫人的前后不一,她沉浸在心上人走出困境的喜悦中,时不时害羞的和宾利先生对视一眼,又欲盖弥彰的转头问玛丽的近况,玛丽只能装聋作哑的给姐姐打掩护。
下午,赫斯特夫人强烈邀请她们留下来吃完晚餐再回去,并且用赫斯特家祖传的丰富藏书诱惑玛丽。简就不用诱惑了,她睁着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看着海瑟尔,显然是很想留下来和宾利先生说说话的。
海瑟尔同意了,她决定趁下午请卡洛琳带她去找一找那个所谓的情报贩子,等晚餐时间正好过来吃完饭再回家。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的?而且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居然是酒馆?!”海瑟尔坐上马车,终于找到机会问出来。
“啊,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卡洛琳的脸色变得很难形容:“总之,源头就是,在过去的那段难捱的时间里,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有权有势的未婚夫,比达西先生还要有权有势的那种。然后好巧不巧,在我腆着脸去参加的一场宴会上,正好遇见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而且他看起来也对我一见钟情。”
“啊啊啊?”海瑟尔震惊:“所以你这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未婚夫?”
第50章 重返伦敦12
卡洛琳看起来既生气又难以启齿:“没有!我只能说,那次在后山玛丽或许说得没错,我完全没有看人的眼光,就像那个戴维斯很可能不是真的将军孙子一样,我遇见的那个人也是假冒的休假海军少将。”
海瑟尔不敢相信:“这都能假冒?你不是在社交舞会认识他的吗,难道没有引荐人没有身份筛查?”
“哎,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卡洛琳实在不愿意回想自己那段病急乱投医的愚蠢经历:“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看到他进了那个酒馆,就跟踪他进去想看看他有没有找一些…你懂的。然后我碰见了那个情报贩子,他随口提醒我,那个所谓的海军少将完全是个骗子,那人之前在肯特郡欠了一大笔债,那会儿他编造的身份还是某普鲁士贵族之子!”
“天哪,这是什么连环诈骗犯,伦敦的贵族都是傻子吗?”
卡洛琳耸耸肩:“我必须承认,那个人的谈吐风趣、见多识广,而且你知道的,现在战局紧张,一方面军队扩张得很快,军官来源复杂很难查证;另一方面,为国家效力的英雄总是被特殊对待的,他们或许会验证一个地主的家财,却不会验证军官的勋章。那个情报贩子告诉我,最近伦敦已经出现了不下三起这样的案例,他就曾被雇佣参与一次调查核实。”
说话间,目的地到了。
那是一家卡在圣凯瑟琳码头和利德贺街夹缝里酒馆,灰砖墙上一半爬着码头区的煤烟,一半沾着商业区的香水气,门口挂着黄铜招牌,上面刻着一只振翅的蜂鸟,这块招牌被擦得锃亮。
下午四点酒馆还没有正式营业,只有零零散散的一些工人在进进出出搬运装酒的木箱子或者装香肠的大盘子。一个浓妆艳抹哈欠连天的女人从她们身边擦肩而过,海瑟尔被她身上浓烈的廉价香味呛得打了个喷嚏,直觉这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你说的那个人就在这里?”海瑟尔拉了拉卡洛琳的胳膊。
卡洛琳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我上次还是晚上六点多钟来的呢,那个时间点更混乱。不过我也不确定这么早他在不在。”她拉着海瑟尔的手,东张西望的往里走进去,立刻引起了店里那零星几个客户的注意。
还没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过来搭讪,卡洛琳就先一步找到了目标。“看,吧台那个就是。喂,西奥多!”
那个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手上还拿着一杯廉价的啤酒,他的眼角带着病态的红,像是在赌桌上奋战一晚上的赌鬼。仔细看,他穿的是件深绿色燕尾服,料子还算不错,因此又像哪个落魄贵族家的浪荡子。他很年轻,最多二十岁出头。
西奥多体态懒散但声音热情的回应了卡洛琳:“嘿,怎么是你?珍妮。”
“珍妮?”海瑟尔偷偷拉了一下卡洛琳:“他是不是记错人了?”
“没有。这是我上次认识他的时候随口编的假名字。”卡洛琳保持着微笑,拉着海瑟尔走过去。
西奥多问:“这位是?”
“海瑟尔”“凯蒂”她们同时回答道。
海瑟尔震惊的望向卡洛琳,凯蒂又是谁?给她取的假名字吗?
西奥多挑了下眉,若无其事的热情招呼海瑟尔:“你好呀,海瑟尔女士。找我有什么事吗?”
海瑟尔尴尬的咳了一声:“我听…珍妮说,你知道不少不为人知的信息,也促成了一些地下交易。我想找你打听一下,有没有铁匠愿意尝试做一些小型蒸馏器,具体的构造图我到时候会画出来。哦对,最好不要经过铁匠行会。”
西奥多饶有兴趣的放下酒杯:“小型蒸馏器?是工厂里酿酒或制造药物的那种吗?”
海瑟尔回答道:“作用差不多,不过体积更小更精密,用途也不一样。我需要技术水平高且愿意不断根据我的要求改进的铁匠,钱不是问题。”
西奥多从椅子上站起来:“钱不是问题那就没有问题了,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去年刚被行会除名,原因是不服从指令以及不满意他们抽成过多。不过他的技术很好,曾经帮科学院的人做过仪器。”
海瑟尔不由欣喜,这个履历听起来就很靠谱了。她急忙问道:“那是谁,我要怎么联系他?”
西奥多摆摆手,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的钱不是问题,那我的钱呢,女士?我可不能白给你提供情报呀。这样,第一次交易我就给个交朋友的价格,5英镑我告诉你他的地址。不过他脾气怪异,要是需要我帮忙说服他,就得再加3英镑。”
“五英镑换一个地址!你怎么不去抢啊!”卡洛琳愤怒的看过去,她可是知道5英镑够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了。
西奥多也不生气:“是啊,那还不如花8英镑呢,我保证给你找一个合你心意的,不满意就再找,直到达成合作为止。我还有很多不同渠道,你要是需要别的东西我们也可以长期合作呀。”
卡洛琳还要反驳,海瑟尔却拉住了他:“我给你15英镑,但是你要保证帮我把蒸馏器的价格压到50英镑以内,并在两周内送到我面前。另外还要想办法让我的图纸至少三个月内不传出去。如果故意违反约定,你不仅做不成我以后的生意,而且我会给这里的老板两倍的价格,让你在这儿名声扫地做不成生意。怎么样,你接受吗?”
西奥多收起笑容:“我还是那句话,钱到位一切都不是问题。”
海瑟尔点头,从口袋里拿出5英镑作为定金,又拿出了一张阉割版图纸递给西奥多。
西奥多立刻把钱收好:“快的话一周就好,我每周一三五六晚上在这里,你可以过一周让人过来问。不过如果要让我送过去也行,加一英镑就好。”
海瑟尔才不想给他家庭地址,约定一周后派人来取,西奥多只能遗憾的答应了。
她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刚刚门口遇到的那个女人突然走过来,在西奥多的下巴上暧昧的亲了一口。
她当着海瑟尔和卡洛琳的面贴着他说:“你等的那个从美洲回来的船员来了,在二楼,你不过去吗?”
西奥多面不改色的擦了擦脸上的口红印,告诉她马上就过去。
女人走了,卡洛琳有些嫌弃的看了眼这个风流鬼,拽着海瑟尔也准备转身。
“喂!”西奥多一边往后退一边朝她们极快的眨了下左眼:“我姓威斯丁,下次见,海瑟尔女士,还有…珍妮女士。”他做了个极为夸张的脱帽礼动作,虽然他根本没戴帽子。
“威斯丁!”海瑟尔瞪大眼睛看着那人的背影。
卡洛琳挽上她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他不会知道我不叫珍妮了吧?我怎么感觉他刚刚那个语气那么奇怪呢?不说真名不是这一行的行规吗!”
海瑟尔敷衍了一句,按捺下心中不切实际的猜测。威斯丁不是小众的姓氏,再怎么样眼前这个爱钱如命的浪荡子不应该是她听说过的那个林肯学院的前途无量的律师吧。
“不过他之前帮你的时候真的没收钱吗?”海瑟尔有点好奇。
“这倒没有,可能是因为没人会在那种时候随便听一个陌生人的话就给钱,也可能是因为来不及。”卡洛琳坐上马车,才小声说道:“我追着那个假军官刚进酒馆就被发现了,假军官一通花言巧语说他是过来看望退役的老战友的,想看看能不能疏通关系在政/府给老战友谋个职位。他离开去取酒的间隙,那个西奥多经过我身后低声提醒我的。”
“你就这样相信西奥多了?”
“没有,我当时一心想着找一个有本事的男人帮家里度过难关,可不能让人搅和了。我就抓住西奥多让他等假军官回来当面对质。结果你猜怎么了,那人一看见我身边站的西奥多,立马惊慌失措头也不回的转身跑了!”
海瑟尔被卡洛琳绘声绘色的描述逗笑了,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车窗上,继续听卡洛琳吐槽那个骗得上流社会团团转的演技绝佳的假军官。
马车经过酒馆侧面的窄巷,海瑟尔余光居然瞥见了西奥多。他的对面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十几岁小女孩,西奥多正从叠起来的一堆纸币中抽出几张递给她。
似乎是察觉有马车经过,西奥多警觉的望过来。
海瑟尔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道:“希望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能靠谱吧。”
“你们回来啦!正好赫斯特夫人刚刚说已经可以准备就餐了。”一进屋,简和宾利就在大厅里看过来,看起来是把大厅当作公园正在散步。
“你们在这里干嘛?”卡洛琳无知无觉的问道。
简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赫斯特夫人去厨房查看了,玛丽在书房,我去叫她。”
最终还是女仆去叫了。
宾利先生和卡洛琳走在前面。
简在后面强撑着接受海瑟尔意味深长的眼神检阅。最终她还是凑近说了:“他说,等这件事结束了,再送我一起回朗伯恩,继续完成上次的事。”又欲盖弥彰的补了一句:“正好我也出来一段时间了,该回去帮帮妈妈了,到时候也换莉齐来伦敦玩一段时间。”
好吧,看来宾利先生和简这条线的进度还是远超预期呀。也不知道达西和伊丽莎白中间那只命运的齿轮是否也会照常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