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返伦敦3
这次,马车顺利的抵达了帕丁顿区联排别墅12号,那是一栋奶油色乔治亚风格别墅。
“上帝,这绝对就是我的梦中情房。”海瑟尔仰头喃喃道。
这一排的别墅几乎是一样的外观和户型,据出来迎接的房屋管理人介绍,它们全都是统一修建的。它总共三层高,南向的凸窗和宽大的阳台能保证全天候的阳光。
“这栋房子显然非常适合种植物。”海瑟尔指着隔壁相邻的那栋房子说:“你们看那家,天哪,所有的阳台都被各种植物塞满了。让我
看看,有耐寒的冬青和羽衣甘蓝,还有一些圣诞玫瑰。我敢打赌我们的邻居一定是为植物爱好者,说不定还是个浪漫可爱的年轻女士,这一整面的植物墙就能很好的说明主人的品味。”
海瑟尔已经可以想象自己住进去之后要怎么规划每一层的阳台了。此外,她对两个侄女坚称,热爱植物的邻居一定不会是什么坏人。
走进房子后,海瑟尔发现,这栋房子整体被打扫的非常整洁,就好像有人每天都在负责维护保养一样,见不到一丁点脏污。
不过辛德斯助理表示这是伦敦1000英磅以上的房子出售时必备的要求,除非年代久远的老古董,绝大多数能卖到这个价格的房子都能保证买家能够随时拎包入住。
或许是先入为主,海瑟尔在房子里乱转的时候越看越喜欢,相对于那种豪华阴沉的老房子,她觉得这样颜色清新没什么底蕴的新房子更合她的眼缘。
房子太大,她们几个好一会儿才碰到一块。
“玛丽,你觉得这个房子怎么样?”
“起居室浅绿色的墙面很养眼,书房的光线格外好,房子面积不太大保养费应该不会太高。”玛丽伸手把海瑟尔拉到东侧的窗户边:“另外,我发现这栋房子是这一排最东边的一户,这里的视野也太好了吧,放眼望去完全没有任何遮挡!”
海瑟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远眺,不由连连惊叹,越过已经结了薄冰的帕丁顿运河,站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不远处海德公园的树冠线。
“我几乎已经爱上了这里。”海瑟尔感叹道。
买房子当然不能当天就做出决定,参观完整栋楼之后海瑟尔告知管理员她会尽快给出答复。
坐上马车后,玛丽问:“姨妈,我们还需要去看第三栋房子吗?就是梅菲尔区的那栋。我记得手册上对那里的评价是:伦敦贵族浓度最高的地方,社交娱乐的中心。不过,那里的房价也很贵,足足是帕丁顿这栋的四倍。”
“四倍!”海瑟尔瞠目结舌:“那是多少钱呀?”
“单房子本身大约八千英镑,帕丁顿这栋则不到两千英镑了。”
那相比之下刚刚那栋真的是物美价廉了,更喜欢了!
海瑟尔拍板:“八千英镑的房子,放平时说不定都没机会进去呢。反正也就二十分钟路程,那就去看看真正的顶级豪宅是什么样的吧!”
进到梅菲尔区,所有人立刻察觉到不一样了。街道上人流密度小了很多,而且一眼看过去基本都是贵族的仆人。辛德斯助理说,这里夜间满大街都是贵族的马车,白天贵族要休息,反而不会出没。
终于到了,虽然只花了短短二十分钟,但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城市。她们站在街道上向上仰望,邦德街58号像一个高傲的贵妇在低头看着脚下渺小的人类。
“呃…我怎么已经感觉有些难受了。”玛丽偷摸向四周看去,不远处一只被仆人溜的小狗正频频朝这边看过来。“这里的小狗似乎都穿得比我光鲜亮丽,它刚刚对我汪汪叫说不定是在鄙视我呢。”
那只查理王骑士犬穿着五颜六色的印度棉小衣服,胸前被染成红色,脖子上还挂着一串铃铛,看起来确实比玛丽和简身上的日常着装时尚不少。
简也难得觉得有些尴尬,小声说:“小狗不一定在鄙视我们,但溜它的那个仆人刚刚看过来的时候鼻孔都要朝天了。”
幸好这栋住宅的临时管家很快就出来迎接了,管家受过严格的培训,对待看房的每一个客户态度都如出一辙的恭敬。
她们很顺利的进来了。
这间房子看起来确实是值快一万英镑的样子,入目全是猩红色的厚重地毯,满墙的人物肖像油画和欧洲经典豪宅家具更是标配。房子里采光不太好,窗帘几乎全是拉上的,在这里逛有一种置身陈旧的老电影的感觉。
“邦德街,邦德街。”海瑟尔忍不住重复了几次,这里无论是地名还是建筑风格都让她觉得特别眼熟。“啊!原来是这里,之前那个威斯丁律师就住在这儿。”
玛丽看着走在前面的管家,小声问道:“是姨妈你之前讲过的第一次见到兰开斯特先生的地方。”
“没错,应该就在这条街上。不过那会儿还是夏天,白天街道上的行人比较多。冬天贵族可能都起得更晚吧,刚刚我一时没有认出来。”
“不过,兰开斯特先生也住在这附近吗?我其实还没弄懂他究竟住得远不远。”海瑟尔随口问辛德斯。
辛德斯有问必答,但不问绝不多说一个字。“不,兰开斯特先生目前不住在这里。不过并不算太远,在海德公园东侧。”
“海德公园?那岂不是和我们刚刚看的那栋很近。”
辛德斯犹豫了一下:“伦敦市中心各个区都是紧挨在一起的。海德公园行政上归属于肯辛顿区,不过离梅菲尔和威斯敏斯特区都很近。海德公园占地面积很大,东侧和西侧骑马也要二十分钟。”
原来是这样。不过如果这几个区域地理位置这么接近,那么公共资源倒是很容易共享。这样看来选择帕丁顿就更有性价比了,毕竟花四分之一的价格就能在二十分钟内到达这么多房价几倍的地方。
她们几个把整栋房子走马观花的转了一圈,就和管家告辞了。管家显然对这种只看不买的客人接受良好,毕竟能拿出一万英镑而且还有底气加入这条街的人际圈的人家实在是凤毛麟角。
由于没下车参观第一间住宅,结束今日行程出来的时候也就才12点整,正好还来得及赶回格雷斯丘奇街吃午餐,于是海瑟尔愉快的和拒绝午餐邀请的辛德斯助理道别,并吩咐车夫往回走。
任务圆满结束,又看到了心仪的房子,海瑟尔迫不及待的想回家好好想一下是否还有需要考察的遗漏的因素。前方大道上挡着的行人挪开了,马车缓缓起步。
“等一下!请稍等一下!”简突然大声说到。
“怎么了,简?你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不是,我好像看到了”简用手套擦了擦玻璃窗上的雾气:“我好像看到了我想见的那个人。”
“啊?”玛丽也贴到玻璃窗上往外看:“真的诶,前面那栋房子门口是不是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呀?他们似乎在等人?”
没错,那确实是宾利和达西,他们在距离海瑟尔刚刚参观的58号住宅相隔十几栋的宅子前面。宾利先生正激烈的和门口的管家沟通着什么,达西先生则一言不发的等在后面,显然他只是来陪同宾利先生的。
马车缓缓的停在了不远处,简立刻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不过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远远的看过去。
宾利最近一段时间过得很糟糕,可以说,这大概是他一帆风顺的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坎。
半个月前,负责管理去年刚购置的土地的管家突然跑过来告诉他,那块地莫名其妙被政/府查封了。那些官员一开始根本不给出任何解释,只留下了一张封查令,上面写着:本地块因买卖双方涉嫌联合挪用资金导致国家财富外流,现暂时由官方接管。若调查后情况属实,房主可能被起诉,请及时聘请律师进行辩护。
管家偷偷贿赂了其中的一位副职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秒钟都不敢耽误立刻上报给了主家。
宾利先生怎么都没想到,前前后后花了快一万英镑置办的这份地产,不仅没有实现祖辈的期望,反而还给自己惹来了天大的麻烦。
这块地品质中等,既不是已经开发成熟的贵族庄园,也不是产量极高的肥沃黑土地。它唯一的优点就是离伦敦还不算太远,虽然如果要把它修建成彭伯利庄园那样的程度可能还需要两代人的心血,但一万英镑的价格比市价还略低一点,当初也让宾利先生为自己的好运沾沾自喜了一段时间。
但是现在,管家告诉宾利先生,他被骗了。这块地在转给他之前就已经抵押给了伦敦的一家私人银行用来贷款了5000英镑,由于时下缺少土地登记的严格通用系统,原主人伪造了一份地契,又把它卖给了宾利先生。
当然,如果这位原主人能按期偿还上银行的贷款,即使他后面又恶意来讹诈宾利先生,法院也不会站在
他那一边的。
坏就坏在,他用5000英镑银行贷款和一万英镑购房款一起去投资了某个高风险项目,现在据说他投资失败,已经被抓进了监狱。银行和有关办案部门依照合同联合找过来,他这伎俩才终于暴露出来。
不过即使是这样,作为本事件的最大受害者,宾利先生为什么不仅拿不到赔偿追索权,还要被法院起诉呢?
这也正是宾利本人百思不得其解,耗费两周苦苦在伦敦寻找知情人的原因。
第42章 重返伦敦4
宾利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比单纯的经济纠纷还要严重得多,如果不赶快处理,他可能会面临无法承受的损失。
但是自他父亲去世之后,上一辈的很多人脉关系都不像之前那样紧密,几乎没有人愿意为他奔走。伦敦的达官贵人又不是一点钱就能打动的,这让他迟迟找不出问题的关键。
幸好达西先生此时也正在伦敦,达西本来在经营上就更加敏锐,经过过去两个月在伯明翰运河项目的磨练,他多多少少也积攒了一些信息渠道。
达西认为,事情的关键还在于那个卖给宾利房子的原房主汤普森,他究竟拿那些钱去干了什么,才让宾利先生被怀疑“联合挪用”,而“外流”是否意味着汤普森的投资和跨国贸易有关系。
负责调查这件事的主管部门是财/政部下属土地税/收委员会,据说因为这个案件复杂,还有一些没有署名的其他部门参与其中,不过这就无从得知了。
宾利和达西今天准备拜访的就是税收委员会的二把手,这人是个出身贵族的富贵公子哥,在梅菲尔最中心的邦德街有一栋出名的豪宅,平常几乎对有一些体面的访客来者不拒。不过现在圣诞周来送礼结交的人实在太多了,宾利先生也就这样被拦在了门外。
黑铁门在眼前重重关上,雪后的伦敦空气凛冽,他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却散不去心头那股郁结。
宾利疲惫的转身,打算对陪着一起罚站的达西说一声抱歉,可还没等他开口,余光就瞥见不远处马车旁一抹蓝色的倩影。
宾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简贝内特小姐。这段时间他每天被土地的事压得喘不过气,刻意不去想在朗伯恩的那段悠闲快活的时光,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控制不住的猜测,即使是那个最温柔包容的女孩遇见这样不告而别不守信用的男人也很难不生气怨恨的吧?
宾利站在还未完全化干净的雪地里,踌躇着不敢过去。这时,他看见对面的女孩儿突然笑了,是一种雪后初霁阴霾散去的笑。她提着裙摆,大步向他跑来。
“姨妈,你有没有觉得简今天这身衣服其实挺好的。刚刚那个遛狗的仆人可真没有品味。”玛丽一边从盒子里拿出一块点心一边津津有味的靠在车窗上点评。
“我完全赞同。如果穿那种用钱堆起来的奢华的礼服,跑起来就没现在这样清新脱俗青春靓丽的爱情故事女主角的感觉了。”
这时,视野突然被挡住,海瑟尔一看,原来是达西先生朝这边走了过来。
达西摘下帽子行了个礼:“劳伦斯夫人,还有玛丽小姐,日安。”他看向海瑟尔:“我还以为您会留在朗伯恩过圣诞节,没想到会在伦敦遇见您,我应该早点上门去拜访的。”
海瑟尔:“不必在意,我也刚刚过来,等过段时间安顿下来再告知您新地址。”
达西:“好的,正好我也打算写信告诉您,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克劳福德先生已经同意让我加入上次说的伯明翰运河股份优先认购名单了。预计会在圣诞后的第三周召开第一次内部摸底会议,等确定具体时间后我再来通知您。”
“那真是太好了,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您之前的忙碌总算也没有白费。”海瑟尔没想到达西先生居然比想象中还要有本事。“对了,宾利先生的事还好吗?我之前听卡洛琳简单说了一下,不过后来她就没再寄信过来了,听说是土地的事对吗?”
达西点点头,简单的解释了一下目前已知的信息。“只可惜今天这位官员不让我们进去,到目前为止,我们尝试了好几条思路,但是总是无法更进一步。”
“那你有没有尝试去问问兰开斯特先生呢?”海瑟尔发现现在遇到这种棘手的问题她第一反应总是兰开斯特或许有解决办法。
达西摇摇头:“我之前也确实想过,不过最近我根本见不到兰开斯特先生的面。他似乎总是非常忙碌,我听兰开斯特先生的助理说他最近在准备平安夜当天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猜兰开斯特先生或许是接到了卡尔顿宫的邀约,要去参加那场隆重的宴会。”
“宴会?”海瑟尔完全没想到兰开斯特居然是要参加宴会,兰开斯特不近人情的样子经常让她以为他不需要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而且我没记错的话,卡尔顿宫是那位摄政王的吧?兰开斯特怎么会和摄政王扯上关系?”海瑟尔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达西倒是很惊讶她居然这样小心:“您才到伦敦来应该不知道,但我想这在伦敦可以说已经是无人不知,或许连广场的乞丐都听说过摄政王要在平安夜举办举行宴会以及化妆舞会的这件事。我听说翻修过的卡尔顿宫可以一次容纳一千多人,因此摄政王几乎给伦敦所有有身份的人都发了邀请函,上至内阁成员,下至艺术家、银行家、商人和交际花,我也收到了一份。不过摄政王近来风评不佳,很多人都拒绝了邀请,因此他又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了第二次邀请。我想兰开斯特先生或许本身家族有些地位,才会接到请柬吧。”
海瑟尔了然,兰开斯特明显不是出身毫无地位的普通家庭的。“那你呢,达西先生?你会去吗?”
达西否认了:“我妹妹也来伦敦了,她不适合去那样的场所,平安夜我会留在家里陪她一起度过。”
海瑟尔表示理解,达西可真是外冷内热的好哥哥呀,居然会为了乔治安娜推掉这么重要的结交人脉的机会。
他们断断续续的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实在再也憋不出任何一个话题,简才在宾利先生的陪同下回到了马车旁。
她应该是哭过了,宾利先生看起来也经历了不小的情绪起伏。不过海瑟尔和达西都没问什么,只是互相简单道了别,海瑟尔就让车夫启程回去了。
平安夜如约而至。
加德纳家的圣诞节和加德纳夫妇的作风非常一致,相比于隆重、热闹和奢侈,他们更喜欢一家人聚在一起度过一个简单、温馨、务实的节日。
由于圣诞礼拜被安排在第二天,平安夜的白天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加德纳先生出门去给客户送准备好的宴会酒了,其他人就在家里陪小孩子们玩一些简单的游戏。
海瑟尔无论是字谜游戏还是扑克牌都玩得不好,游戏技术甚至能被九岁的小侄子碾压。不过孩子们都最喜欢海瑟尔,争着要和她一队,这使得海瑟尔获得了极佳的游戏体验,她高兴的给了每个队友一个大大的拥抱。
加德纳夫妇在伦敦没什么亲戚,生意伙伴和邻居则提前已经拜访完毕,所以平安夜几乎没有人上门。宾利先生倒是在下午来到了格雷斯丘奇街,不过他只呆了不到半个小时,和简单独讲了几句话,留下礼品就匆匆离开了。
这倒是满足了加德纳太太持续了几周的好奇心,她私下里对海瑟尔说,“宾利先生虽然仪表堂堂,但看
起来还是有些孩子气。”
海瑟尔告诉她,她这已经是经历磨难后沧桑了不少的宾利先生,如果她早一个月来朗博恩的话,能看到一个看起来仿佛刚成年不久的宾利先生。加德纳太太因此对宾利先生的能力持怀疑态度,她不喜欢不太稳重的男士,甚至开始思考简和宾利先生是否合适的问题。
加德纳先生赶在平安夜晚餐之前回到了家,他受到了所有家人热情的欢迎。
“这笔生意做的很成功,客户非常满意。”加德纳先生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往里面走:“我给你们所有人都准备好了礼物,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晚餐喽!”
孩子们难得忘记了平时被教导的礼仪,纷纷开心的欢呼着冲向早已准备好的圣诞大餐。
海瑟尔在伦敦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平凡而简单,似乎没有值得特别铭记的某一个点,像每个劫后余生的故事结尾,最后一笔不是走上人生巅峰的画面也没有节外生枝的疑点,就是最让人安心的俗套圆满结局,仿佛故事结束后的每一天都能这样幸福的度过。
刚到十一点钟,孩子们就被催促着爬上床准备睡觉了,每个大人都会向他们送上晚安吻,并许诺他们明天一睁开眼就能看见枕头边上的礼物。
简和玛丽也各自去睡了,这是她们在伦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虽然难免会怀念远方的家人,但新奇和期待在她们年轻的心脏画上了未完待续的音符,让她们对明天保持着无限的想象力。
海瑟尔和哥哥嫂子互道了晚安,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这里同样也是她在伦敦的第一晚住的地方,在这样特殊的团圆时刻,她难得想起她曾经的宿舍还有毕业后租的那间单间。那里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再见一面的人,但她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念那里,又或者是想念那个和现在完全没有一丝关联的自己。
她有家人、有朋友、有钱、有自由和期待,但她无法和任何人毫无保留的分享她整个完整的人生。这种不必要的倾诉欲在大多数时候都会被排在很靠后的位置,但是它偶尔也会冒出来,尤其是在她感到孤独的时候。
没错,在这样合家欢乐的圆满时刻,她难得的感受到了孤独。
海瑟尔靠在床头,屈膝把头埋进胳膊里,无法自拔的渴望随便什么人过来和她说说话,哪怕只是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
咚。
咚咚。
海瑟尔猛地抬起头望向窗户,她抖着手一把拉开窗帘,窗外居然不是一望无际的黑夜,取而代之的是被一根细细的树枝支起来的,毛线兔子口袋。
第43章 重返伦敦5
或许伦敦的其他街区还在狂欢,午夜的格雷斯丘奇街却早已陷入沉睡,偶尔才有短暂的一阵马蹄声传来,不过很快就会渐行渐远。
海瑟尔缓了几秒,才弯着腰挪到窗户边上,小心的探出头往外看去。
兰开斯特站在巷子里唯一的煤气灯下,灯焰在玻璃罩里不安地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揉碎。他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树枝的长度略有不足,他只能踮起脚用力把胳膊延长,才勉强让顶上挂着的袋子碰到二楼的窗户。
海瑟尔扑哧一声轻笑出来。兰开斯特向来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何曾像现在这样左支右绌、勉强支撑,还要时不时担心被巡逻的士兵抓到。可这意料之外的狼狈,却让海瑟尔觉得更加真实亲切。
海瑟尔站起来,打开窗户。楼下的兰开斯特看到她出现终于呼了一口气,小心的把树枝缩回去,取下毛线兔子放进西装口袋里。
海瑟尔这才注意到,兰开斯特今天的衣着格外精致考究,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墨蓝色燕尾服,里面的马甲是银灰色的,上面的暗纹刺绣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让他看起来像是十二点钟声响起从舞会匆匆逃离的王子。
兰开斯特没敢大声说话,只是做手势让她下楼。海瑟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窗帘,打开房门仔细聆听了一会儿,确定整栋楼已经完全没了动静,才随手拽了一件毛绒斗篷、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摸黑往楼下走。
加德纳家的男仆会在晚上十一点钟锁门后完成最后一次巡视,此后直到第二天清晨五点都不会有人守在门口。
海瑟尔轻手轻脚的靠近大门,她想了想,没有直接打开门走出去。而是从旁边的暗格里找出钥匙,打开了嵌在正门右侧的信件投递口。
空气中有淡淡的酒味,兰开斯特听到声音后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隐蔽的黄铜小门。
“嗨,晚上好。”兰开斯特靠在投递口旁边,用气音说道。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先生?你不会是在什么宴会还是化妆舞会上喝醉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吧?化妆舞会好玩吗?”海瑟尔时刻关注屋子里的动静,快速说道。
兰开斯特拿出那块眼熟的怀表:“11点39分,女士,还来得及。化妆舞会?我可没去什么化妆舞会,只是去了某个肥猪的酒席,喝了一杯不足30ml的杜松子酒。”
海瑟尔疑惑地问道:“来得及什么?而且肥猪是什么?”她已经觉得兰开斯特一定是喝多了,不然他绝对说不出肥猪这样粗鲁的词语。
“唔,你居然不知道肥猪吗?或者肥胖的乔治?假发里的蛀虫?”兰开斯特一边从门洞观察海瑟尔的神色一边继续说:“那你真该和我一起去看看考文特花园排的新剧。”
海瑟尔放松的靠在门上:“考文特花园皇家歌剧院吗?你这么晚就是来邀请我看歌剧的啊?那行啊,哪天你说的那个剧上演记得叫上我。”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它12点整准时开始,从这里过去也就15分钟不到的路程,正好可以赶上。”
海瑟尔半垂着的眼睛倏地睁圆了,她差点控制不住音量:“现在?你在开玩笑吗先生?你是说现在?”
“没错,就是现在。”他不再靠在门上,而是直直的看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12点开场,我真诚的邀请您一起观赏新上演的那出木偶戏,你愿意来吗?”
海瑟尔觉得她大概率是疯了,她明明是那种期末考试周或者节假日都会在12点前按时回宿舍绝不会有任何违规举动的乖孩子。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尚且不能放心深夜在外面游荡,她怎么敢在十九世纪的伦敦干这种疯狂的事。她应该立刻严词拒绝眼前这个人的,以免被骗的身无分文或者家破人亡。
但没有人知道,这种出格的邀请对于一个从来都循规蹈矩的乖乖女多么有吸引力。
海瑟尔一把抓起钥匙塞进袖子里,系紧斗篷,轻轻的打开了大门。门外的冷空气把她吹得一激灵,海瑟尔开始怀疑她是被美色冲昏了头脑,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兰开斯特隔着厚厚的斗篷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跑起来。“马车在前面的大道口,跟我来。”
11点55分,马车在考文特花园广场停下,这里显然比格雷斯丘奇街热闹很多,东侧的果蔬市场已经开始出现动静,西侧的咖啡馆仍旧灯火通明。穿着艳红裸露长裙的女人站在侧街招揽客人,剧院门口的石阶上随处可见被踩扁的橘子。最后一辆贵族马车驶离后,皇家歌剧院看起来已经停止营业,售票口空无一人,正门也关上了。
兰开斯特从车夫位上跳下来,打开了后门,向海瑟尔伸出了手。
海瑟尔有些犹豫:“真的要去吗?我都没换一身正式的衣服,好像不太合适进剧院吧?而且它看起来已经关门了,你确定今晚还有演出吗?”
兰开斯特没有收回手:“待会进去你就知道了,没有人会在意你的着装。”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着《胖子与乞丐》的简陋的宣传海报:“你看,12月25日0点,如假包换。”
海瑟尔将信将疑的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兰开斯特一把把她拉下来:“放心,跟着我走就行。”
11点58分,海瑟尔惊魂不定的坐在了二楼包厢第一排中轴的位置。她环顾四周,兰开斯特说得没错,这里确实不会有人在意别人的着装。那是因为此时,能容纳上千人的剧院里只零零散散的坐着几十个人。所有人似乎刻意坐得稀稀拉拉,在昏暗的
光线下根本看不清其他人的模样。
幕布拉开,舞台上方降下一组提线木偶,它们的做工看起来十分粗糙,其中几个的脸甚至是用剧院海报糊成的,依稀还能看到残存的“《李尔王》周四上演”的字样。舞台上的煤气灯忽明忽暗,一个戴着滑稽假发的胖子木偶从天而降落在舞台上夸张的跷跷板上,它圆鼓鼓的肚皮上画着英国地图,每块领地上都标上了价签。
一个威尔士口音的旁白念到:“天哪,我的餐桌怎么在倾斜?一定是那些穷鬼在偷吃我的面包屑!”
胖子木偶猛地一压跷跷板,另一头一个衣衫褴褛的木偶被弹飞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另一个声音念到:“飞起来喽!多谢老爷的提拔!”
一楼观众席上突然扔来一块橘子皮,精准的把胖子的假发砸飞出去,这让它顶着光秃秃的脑袋大呼小叫的站起来,又啪的一声被跷跷板绊倒,滑稽的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观众席上响起零散的笑声,海瑟尔也被木偶精细的表演逗笑了,它明明没有表情变化,却把这样一个丑角演的笑料百出。
海瑟尔忍不住靠近旁边的兰开斯特:“所以肥猪指的是台上这位?”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兴奋的说:“我明白了,这出戏是在讽刺摄政王的贪婪虚伪是吗?”
兰开斯特低头看着海瑟尔红扑扑的脸颊:“完全正确,你真聪明,女士。”
海瑟尔转瞬又担心起来:“它们演的这么直白,不会有官兵过来抓人吧?”
兰开斯特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凑近说:“不会,那位可没工夫管这种小事了,给他寄讽刺画的人都不少,他可管不过来。而且这出戏只会在午夜12点的幽灵剧场上演,不公开售票,参演人员也都是些被开除的老演员、逃亡的法国艺人或者剧院的清洁工,知道这里的贵族少之又少,几乎不可能传到正主耳朵里的。”
“让我猜猜,所以你是支持辉格派的吗?”海瑟尔对时/政根本不了解,但架不住加德纳先生逃不过中年男士的通病,经常在起居室念报纸或者小小点评一番皇室的事,所以海瑟尔知道辉格派是反对摄政王的第一大派。
兰开斯特短促的笑了一声,他的嗓音透着漫不经心的鄙夷:“啊,不是,我想他们比摄政王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一些贪得无厌的蠢人罢了。相比支持,我还是更喜欢戏弄他们,看着他们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只能把气撒到对方身上才是最有趣的。”
海瑟尔不是很相信,怀疑兰开斯特是喝了酒之后就开始克制不住的吹牛。“怎么戏弄?你一个普通律师应该见不到他们两派中的任何一个重要人物吧?”
兰开斯特结巴了一下:“呃…谁都可以戏弄他们,诸如给泰晤士报投递一篇嘲讽稿件,或者去文化沙龙匿名展出一副能让他们暴跳如雷的画。”
海瑟尔对此将信将疑,不过她更好奇的是兰开斯特这样一板一眼的精英阶层怎么会知道这种登不了大雅之堂的民间戏剧,按理说他应该只会在黄金档坐在包厢看莎士比亚呀。
“我还以为你每分钟都在研究法律条文或者有用的信息,不会浪费任何时间在这种自娱自乐的事情上呢?”
兰开斯特把视线从舞台移开,对于这一点他必须要郑重声明:“不,当然不是,我绝非那种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事实上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很长的一段叛逆期,伦敦藏在街头巷尾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活动几乎没有我没看过的。只是时间久了,这些新鲜事也变得不那么新鲜了,我只能用工作来打发时间了。”
海瑟尔忍不住哈哈大笑,兰开斯特顶着这张脸说着“年轻的时候”莫名让她觉得格外有趣,她突然觉得一步步揭秘兰开斯特这个人比观看戏剧要有意思得多。
她的笑声太让人猝不及防,掩盖在谢幕的掌声中听得不太清楚,但兰开斯特能清晰的看见她眼角闪着的笑出的泪花。
兰开斯特一时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在笑台上胖子木偶荒诞的结局,还是在笑他刚刚那段话的用词。
幽灵演出结束,他们起身混在人群里往外走,直到剧场所有观众都站起来,海瑟尔才发现刚刚隐藏在黑暗中的看客比她想象得多不少。
海瑟尔和兰开斯特在拥挤的人群中挨得很近,在衣袖的摩擦中,他们默契的没有再说话。
直到坐上马车,兰开斯特的声音才从车厢前方传来。
“不过你最近都没交给我什么可以消耗时间的工作了。”兰开斯特这句话听起来就像一个变态的工作狂。“遗产的事暂时没什么需要花时间做的了,房子也找好了。所以劳伦斯夫人,我发自内心的想问,你还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海瑟尔靠在车厢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转过考文特花园广场的拐角,繁华如同一场突然落幕的戏剧。煤气灯越来越稀疏,月光给逐渐空旷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寂静。短暂的热闹已经结束,不过她心中的孤独却没有再卷土重来。
海瑟尔放松的说道:“是吗,那我正好有件事想找你帮忙。达西先生的好友宾利先生最近深陷一桩找不到源头的官司,你可以帮忙查一查它背后的原因吗?达西先生说他去找过你,不过你没有空见他。”
“我又不是那位达西先生的小兵,没有兴趣为他的事忙前忙后。不过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我会在一周之内把事情的真相回复给你。”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加德纳家不远处,兰开斯特从车上下来陪海瑟尔一起往门口走。
“不过,达西先生居然还来这里拜访过吗?”
海瑟尔摇摇头:“没有,是偶然碰见的。因为他的好友宾利先生和我侄女有一些交情,而且宾利先生的妹妹之前也帮过我一个大忙,所以拜托你好好帮我查一下,行吗?”
兰开斯特没想到居然是这层关系,他还以为海瑟尔是因为达西的缘故才找他帮忙呢。“既然如此,我会尽快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你不用为此担心,这想必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
加德纳家门口静悄悄的,那最后一盏路灯似乎因为什么故障也熄灭了。
海瑟尔在黑暗中一时玩心又起,她尽量一本正经的说:“那么兰开斯特先生,我特地这么晚陪你看了你喜欢的木偶剧,你帮我做的这件事是不是就不应该再收取报酬了?”
兰开斯特停在了大门口,沉默的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如果可以一直选择这样的报酬形式,那么我希望我的工作量可以再加几倍。”
这次压力给到了海瑟尔这边,海瑟尔佯装平静的说了声晚安,然后飞快的打开门头也不会的跑进了家门。
她以最快的速度躺回床上,许久之后,才神思不属的看向床头的时钟。
“天哪,居然已经一点钟了,明天早上还要去教堂!”
她无声的哀嚎了一下,猛地拉起被子盖住脸。
——
兰开斯特魂不守舍的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往回走。
马车前方已经凭空出现了一位车夫,是助理奥立弗。
奥立弗等上司坐稳才问道:“先生,请问是去邦德街还是回公园巷。”
过了五分钟,车厢里才传来声音:“邦德街。不过我有个问题,你说怎样才能含蓄的引起某个人的注意,才不至于让对方被吓跑?”
奥立弗正专心的让马头调转方向,闻言严谨的问道:“请问某个人是指男士还是女士?”
车厢里彻底没了声音,奥立弗也不在意,勤勤恳恳的驾着马车朝前方驶去。幸运的话,或许他还能在一点半前进入梦乡呢。
第44章 重返伦敦6
搬家进展得过于顺利,以至于海瑟尔还没来得及操心什么,
就已经轻松的坐在新家的沙发上了。
在这之前,兰开斯特花了一天时间审理好购房合同并协助完成全款支付,而之前一直赋闲在家的詹森管家夫妇则承担了实际操作过程的全部指挥工作。
帕丁顿的这间房子本来就保养得很好,即使有必要在入住前再进行一次全面的大扫除,也只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大件家具目前暂时都沿用原房东留下来的东西,等住进去再根据需要慢慢更换添置也不迟。
本世纪伦敦已经有了好几家成熟的搬运公司,詹森先生事先看好了一家有一百年历史的老字号,这家搬运公司提供带蓬货运马车和壮工,收费仅需要3先令每小时。
果然,有钱万事不愁,圣诞节后的第二周周末,海瑟尔就带着玛丽两手空空的坐上马车准备去新家安顿下来了。加德纳夫妇和简也带着所有孩子们一同前往。
加德纳夫妇对这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住宅赞不绝口。这栋住宅加上地下室总共有四层,一层是客厅、餐厅和书房,二层有一间主卧、三间次卧以及两间客房,三楼则是阁楼,原先是三间女仆房和洗衣房,具体构造都可以自行更改。
海瑟尔自然住二楼最大的一间主卧,玛丽则挑选了最靠湖边视野最好的一间次卧,简也选了一间次卧,不过她暂时还是更多会住在加德纳太太家,只是偶尔过来做客。不过帕丁顿和格雷斯丘奇相距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两处之间来往和出门闲逛用时差不多。加德纳太太许诺只要海瑟尔有空,每周带莉莉他们几个来姨妈家做客。
此外,这栋房子还有三栋附属建筑,分别是一个独立的玻璃顶小温室,一个可以停放两辆马车的马厩,还有一间园丁小屋,可见原主人对花园绿化的重视程度不低。海瑟尔打算把园丁小屋改造成她自己的植物工作室,只雇佣职业的园丁偶尔来修剪一下基础的草坪,其他部分就由她自己来负责。
住进新家后,目前最急需的或许就是几个粗使的女仆还有一名符合大家口味的厨娘,不过这些麻烦事海瑟尔一股脑都丢给了詹森太太,既然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富婆了,她打定主意只出钱不费过多的精力。
乔迁第一晚的晚餐由詹森太太亲自下厨,食材是加德纳太太让仆人从家里捎过来的。这顿晚餐让所有人都大为赞叹,连海瑟尔自己都不知道詹森太太还有这样好的厨艺,强烈要求詹森太太即使等到新厨娘就位后也要时不时做一顿饭犒劳一下主人的胃。
晚上,海瑟尔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舒服的长叹了一口气,要知道如果在现代,她就算攒五年的工资都不可能全款买下自己的房子,而现在她只花了五十分之一的财产就这样无痛住进了梦中情房,这怎么能不让她欢喜呀。
海瑟尔倒是早早就心满意足的睡了,玛丽却睁着眼迟迟睡不着。她没有拉窗帘,所以躺在床上就能看见月光和路灯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湖水。这不仅没有让她害怕,反而让她感觉自己就像在笼子里关了很久然后突然被放归自然的小鸟,一方面对飞翔的方向举棋不定,另一方面又对这毫无束缚的自由自在感到由衷的喜悦。
玛丽觉得她心脏的部位揣着的那只小鸟,证迫不及待的要带着她穿过河流和树林飞向远处的天空。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漫天的星光在她周围闪烁:“玛丽贝内特,你好像突然被亲爱的幸运女神眷顾了,哦不,其实是被亲爱的姨妈眷顾了!”
第二天早上,玛丽难得睡过头了,海瑟尔吃完饭后无所事事,又不想这么快就开始研究正经事,于是突发奇想决定拜访一下邻居,就是那个在大冬天养了一整面墙植物的邻居。
海瑟尔让詹森太太帮忙准备了一份法式小甜饼,就按响了隔壁的门铃。
五分钟后,她端着小甜饼在寒风中哆嗦,深深怀疑起自己的眼光,难道打理出这样精致的植物墙的不一定是可爱活泼的少女也可能是古怪高傲的老头?
就在她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海瑟尔下意识向里面望去,一个穿着浅蓝色家居服的年轻女人正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她左手拿着只画笔,右手和身上满是各色的颜料,看起来是听到铃声后慌忙跑下来开门的。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您了?我叫海瑟尔劳伦斯,昨天刚搬进隔壁那栋房子,就想着来认识一下新邻居。”海瑟尔把手上的盘子往前伸了伸。
年轻女人一开门先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海瑟尔的脸看,然后又转而盯着那盘刚烤出来的酥饼。她似乎很想立刻伸手拿一块尝尝,却因为找不出两根干净的手指只能放弃了。
“这看起来也太美味了,我都快十二个小时没吃饭了,您来得真是及时!”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把门敞开:“如果不介意的话,请进,请允许我先去洗个手。”
海瑟尔正好无事可干,闻言就跟着进去了。这间房子的构造和她家里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整洁程度却天差地别。一楼的客厅里堆放着乱七八糟的箱子,沙发上扔着好几件斗篷大衣,茶几上还有一盘不知道放了几天的僵硬的饼干,海瑟尔想起她看到的那个精心打理的植物墙,严肃怀疑刚刚是不是敲错门了。
女人很快就回来了,她先迅速往嘴里塞了块甜饼,噎得喝了一大口桌上的冷茶,才嘟囔着说:“抱歉,我真的快饿死了,我忙到刚刚你按门铃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没吃饭了。哦对,我叫安娜威尔斯利,叫我安娜就好。”
海瑟尔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有些好奇:“十几个小时?你是在画画吗,我看你手上都是颜料。”
安娜光速解决完最后一口,才回答道:“没错,你想来看看吗?”
安娜领着海瑟尔来到二楼,她把二楼连着的两间客房和一间次卧打通了,连成了一个超大的画画工作室,对此她的说法是,几乎绝不会有人被邀请来她家里过夜。
安娜的画室比一楼的客厅看起来还要凌乱,主要原因是里面摆放了太多零零散散的画具、满地的颜料、一大堆植物盆栽和一张加长加宽的桌子。
海瑟尔走过去,她发现那张桌子上放的居然是一个一平米左右的植物标本,而且那并不是现在常见的普通植物,至少她在朗博恩的书房里那一大堆书中从未见到过。
安娜看到海瑟尔停留在标本面前,贴心的解释道:“这是一种稀有观赏植物,名叫巨芋,活体应该只能在贵族温室或者皇家植物园里看到。我之前就画过它,不过它有很多不同的品种,这应该是还没有展出过的一种,所以你肯定没见过。”
安娜又把她的画拿给海瑟尔看:“这是我昨天奋斗一晚上的结果,你看,现在总算是要收尾了。”
海瑟尔仔细看过去,那副画并不是完全按照标本来画的,应该是等比例复刻真实的活体植物。安娜的画技显然十分成熟,叶片的每一条纹路都栩栩如生。
“所以,你亲眼见过没有被做成标本的这种植物,对吗?”
安娜点头:“是的,不过那棵植物太大了,不好搬回家里照着画,就只能把标本带回来再结合之前的记忆画出来了。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很逼真?”
海瑟尔一时没有回答,她专注的低头,轻轻用手抚过画布空白的地方,一寸一寸的观察着这副画。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安娜一时有些走神。
“安娜,你看,这一块儿或许画的有点问题。”
安娜一下回过神,连忙凑过去:“啊!别吓我呀,要是画错了我
那位雇主肯定要打回来让我重新画的。”
海瑟尔诧异了一下,她还以为安娜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是因为爱好才画画的呢。要知道在这个限制重重的时代,能以画画为生的女性少之又少,而且这其中大多又出自底层,只能获得微薄的薪水,而安娜能住在这里显然有一定的财产。
“你画得很好,但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这份应该是象耳芋的标本,那么它叶柄基部与叶片连接的这个位置应该是呈V型凹缺的,而你画的却是平滑的弧线,或许是因为标本缩水后看得就不是特别明显了。”
安娜哀嚎一声:“惨了,那位的要求可严格了,要是真画错交过去她一定会来痛骂我一顿的。不过海瑟尔,你确定是V型的吗,虽然我有点记不清之前看到的活体是怎么样的了,不过这种植物我画过好几次,前几次都没被指出过有问题呀。哦对了,上次的标本还没还回去呢,我找给你看看。”
安娜从墙角的大柜子里翻箱倒柜的找了半天,终于抽出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标本。
“你看,上面的标签也写的是“巨芋”,我清楚的记得我上次画的轮廓也是这样的,只不过叶片部分的细节有些区别。”
海瑟尔一拿到手,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原来这就是教科书上写的,十九世纪欧洲的植物学家普遍分不清海芋和象耳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把象耳芋当成更早发现的海芋的一种,只是体型更庞大。
在这一刻,教科书上那简短的一段附注仿佛活了过来,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出现在她的现实生活中。
第45章 重返伦敦7
“没错,这就是出现问题的关键。”海瑟尔把两个标本放在一起:“它们不单单是形态有区别,事实上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植物。你看,它们的叶脉也是有明显不一样的,你上次用的这个标本的叶脉是呈放射状均匀分布的,而现在这个,你看,它的主脉在V型凹缺处汇聚成硬结。而事实上,这个V型凹缺可导流雨水并集中分泌毒素,这里就是它的毒腺集中区。”
安娜扑在标本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承认:“好吧,看来我确实忽略了不少细节。你说的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总感觉确实很有道理的。不过我真的很好奇,连多萝西娅都没有发现它们是不同的种类,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安娜凑到海瑟尔面前,狐狸一样的眼睛锁定了她的脸,海瑟尔一时适应不了这个距离,慌忙后退了一步。
“我确实是个植物学爱好者,我想你也一样。”海瑟尔直觉安娜没有恶意:“不过多萝西娅是谁?”
安娜没有再追究下去,她转过身懒懒的瘫在沙发上,兴致勃勃的招手邀请海瑟尔一起坐下:“我可不是什么植物学爱好者!多萝西娅付我钱,我按照她的要求画画,就这么简单。不过你既然喜欢植物学,居然不知道多萝西娅吗?她的丈夫可是邱园实际的负责人欸!”
居然是邱园!
二十一世纪的邱园可是全球所有研究植物的学者必去的地方,每年吸引几百万游客参观,可以说是植物学研究的全球心脏。
海瑟尔在上一世连国都没出过,自然只在视频里看到过邱园。没想到这辈子刚来没多久,就巧合的搭上了邱园最富盛名的一任领导人,约瑟夫班克斯!哦不,是约瑟夫班克斯的妻子的下属。
“原来是这样!”海瑟尔激动的攥紧安娜的手臂,呼吸都略微急促起来:“那我可以去邱园看看吗!”
“当然…”安娜笑得像只偷吃奶油的狐狸,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不行啦。那可是邱园,能进去参观的女人或许只有王室成员或者那些班克斯想拉拢的贵族的妻子。就算海瑟尔你懂那么那么多东西,也别想以女性学者的身份进去。”
“那好吧…”海瑟尔失望的垂下手臂。
安娜这会儿又不忍心让美人难过了:“欸,我还没说完呢。虽然我没本事直接让多萝西娅放你进去啦,不过我可以带你见见她,如果你自己有办法让她同意,或许就能进去了。”
海瑟尔立马振奋起来:“真的吗?你要怎么带我去见她,等她下次来找你收回成果或者支付报酬的时候吗?”
安娜忍不住哈哈大笑,她毫无顾忌的笑倒在海瑟尔肩上:“当然不是,她根本不会亲自来这里,一般都是让她的助手或者女仆来送东西的。如果想要见到她,最快的办法就是去参加下周末由她亲自主办的那个植物沙龙,她这次除了植物学家,还邀请了不少达官贵族以及其他一些和班克斯爵士有金钱往来的人。正好我这里有一份可以携带家属的邀请函,更巧的是我没家属,所以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咯。”
“那真是太好了,安娜。我简直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海瑟尔完全没想到只是一盘甜点就换来了围观伦敦核心植物学社交圈的机会。
安娜愉快的拍了拍她的手臂,毫不犹豫的开口:“不用太感谢我,你家厨娘做的甜点实在太好吃了,只要经常带一些过来投喂我就好了!”
海瑟尔按捺下心中的疑惑,答应下来了。
海瑟尔总觉得安娜身上有不少矛盾之处,她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还能随心所欲的改造自己的画室,身上却完全没有贵族的影子。她对礼节毫不在意,家里也看不见一个负责清洁的仆人。而且这个时代有独立工作的女性少之又少,安娜究竟是怎么成为班克斯夫人的画师的,难道她完全是靠自己的工作报酬维持这样一间房子的开支吗?
安娜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她实在坚持不住了,准备好好睡上一觉再起床重画。
海瑟尔和她道了别,许诺晚上再让仆人送一些甜点过来,就离开了。
回到家后,海瑟尔立刻走进书房拿出一个新本子开始从头认真默写海芋和象耳芋的区别,她花了整整大半天,直到睡觉之前才满意的合上了本子。这样一来,这部分的知识就算完全捡起来了,等见到那位班克斯夫人之后或许能够好好利用。
第二天早上,早餐按时开始。海瑟尔当家作主后,早餐时间变得格外灵活。她一般会在九点之后坐到餐桌前,而对玛丽的要求则是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吃。
今天,她们起的都很准时。海瑟尔正在餐桌上给玛丽讲昨天遇见的那个神奇的邻居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一分钟后,蕾娜走进来,告诉海瑟尔访客正是隔壁的安娜女士。
海瑟尔一瞬间有了背后说人家被抓到的尴尬感,赶快让蕾娜把客人请进来。
安娜一出现在餐厅里就大叫着朝餐桌直直奔来:“啊!太好了,我正好还没吃饭!可以给我也来上一份吗?”
海瑟尔立即示意詹森太太把多的早餐端上来,幸好詹森太太一直有留足余量的贵族习惯。
安娜一口咬下半根烤肠,才嘟囔着说:“欸,海瑟尔,你不是一个人住呀?”
海瑟尔这才找到机会给她介绍:“这是我侄女玛丽贝内特,她陪我一起住在这里。”又转头告诉玛丽:“这是我们的邻居安娜威尔斯利,你叫她…”
安娜咬着吐司含糊的说:“叫我安娜就好。不过,玛丽侄女今年多大了?也要参加植物沙龙吗?”
玛丽看了眼海瑟尔,回答道:“19岁,姨妈刚刚跟我说过这个沙龙,我也很想去看看,不过不知道会不会麻烦到您?”
安娜说道:“19岁,那是可以进社交场了。怎么会麻烦,不过如果你要去的话,真该去从头到脚置办一套好行头了,不然那些刻薄的女人一定会说难听的话的。”
玛丽有点脸红,不过安娜说得实在太坦荡,完全不带有鄙夷或者阴阳怪气的意味,这让她一点也生不起气来。
海瑟尔也认同:“确实,玛丽总是要加入伦敦的社交圈的,是该好好打扮一下。其实我早就想大肆消费一趟了,可惜购物这种事还是要有熟悉的人一起比较好,不然我对伦敦的商业布局可是一点也摸不着门道。”
安娜立刻兴奋的举起手:“我我我!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去!伦敦所有潮流前线的店铺我都一清二楚,正好我最近让厨娘回家休息了,攒下了一大笔钱可以好好购物一次!”
海瑟尔和玛丽都被她震惊了,她居然为了省钱购物连厨娘都不要了,这可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购物狂啊。
海瑟尔迟疑道:“这样好吗,没有厨娘你还能吃上饭吗?”
安娜无所谓的说:“没事,厨娘太太本来身体就不好打算回家养老了,我支付五分之一的薪水请她每周过来做两顿饭,其他时候就让女仆随便糊弄一下就行。不过你们不用担心,等下周就是新的一个月了,我爸给的零花钱会打到我的账户上的。”
海瑟尔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还有保障生活的爸爸呀。
“好吧,那就没问题了,等早餐结束,我们就出发去购物!”
——
“如果要改造一位淑女的形象,那么首先第一步就是要从发型开始。”安娜拿着她刚刚随手写好的购物清单,坐在马车上煞有介事的说:“海瑟尔你的发型非常自然,和现在伦敦流行的卷发完全一致。玛丽的头发则有些太凌乱了,一看就是从来没有专门打理过的,必须要去改造一下。正好我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打理我的头发了,就去我经常去的那家位于邦德街街尾的女帽店吧。”
“女帽店?”海瑟尔等她给车夫讲清楚位置,才问道:“为什么不是理发店呢?”
安娜告诉海瑟尔:“要是哪个女人进了男士专用理发店,第二天早上恐怕整个伦敦都能知道她的名字。一般贵族女性都是请造型师□□的,不过手艺高超的理发师都需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邀请,而且一次的价格足够买一套不错的礼服了。女帽店就划算很多,除了卖帽子,她们还会提供卷发服务,以及出售假发片和头发专用香水。”
邦德街是伦敦最大的奢侈品商业街,商业的那部分显然比住宅区要亲民和热闹很多。
马车按照安娜的指示在一家门头很不起眼的女帽店门口停下,安娜带着她们熟门熟路的走进去。
“威尔斯利小姐,好久不见,您的卷发都已经快变直了呢。”一个微胖的女士立刻迎上来,显然安娜是这里的常客。“这两位女士似乎是生面孔呢。”
安娜径直穿过一排排帽子往店铺深处走:“是啊史密斯太太,这是我的两位新邻居。我还是照常,你给这位玛丽小姐设计一个符合她年纪的发型就好。”
史密斯太太掀开后面的帘子,请海瑟尔和玛丽进去。
海瑟尔一走进去才发现这个帽子店后面别有洞天,那里面不过四十平米,却塞了整整四个隔间,门口甚至还有两位女士在等候,可见生意十分火爆。
安娜是常客,史密斯太太把她们带进最后面的一个略小的隔间,那里面有两个并排的挨得很紧的位置,正好玛丽和安娜一人一个。
海瑟尔环顾四周,排队的女士看起来着装都很时髦,经济水平应该至少住得起伦敦中心几个城区,但店里的布置实在让人不可恭维,就这么小小的位置根本谈不上什么服务环境。
由此可见,要在伦敦找一家这样价格适中、服务女性的理发店确实很难得,这才让这些富婆心甘情愿的忍受这样的环境。
小隔间太拥挤,史密斯太太拿着改良式可控温热铁钳进来后,海瑟尔就去外面等着了。
海瑟尔用目光搜寻了一圈,最终决定在坐着两位排队的太太的沙发上找了个空位。
那两位太太看起来互相认识,她们正在激烈的讨论着一场即将举办的晚会。她们都穿着细棉布连衣裙,戴着日间用淡水珍珠,左边那位还穿着一件簇新的山羊绒大衣,上面有一枚镀银胸针。这是典型的新钱打扮,海瑟尔猜测,她们多半都有一个工厂主丈夫。
左边的太太余光瞥见海瑟尔在偷偷观察她们,立刻热情的转过身把她拉入谈话。
“日安,夫人。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别看这里环境一般,史密斯太太还有那位安吉拉小姐的烫发技术可是一流呢。”
海瑟尔很乐意和她们交流:“是的,我刚来伦敦不久,第一次知道女帽店后面还有这样的地方,我还以为大家要么自己动手,要么聘请造型师□□呢。”
两位太太哈哈大笑,善良的包容了面前这个土包子。
左边的太太解释道:“一个资深的发型师一年年薪要60英镑,顶我丈夫的工厂一个监工半年的薪水了。而且这并不意味着付了钱这位发型师就完全属于你了,她的客户可不少,如果遇到了重要的节日,或许还得提前两周以上预定呢。”
右边的太太也补充道:“而且记住千万不要让家里的女仆动手。据《淑女杂志》调查,去年伦敦女仆烫发事故率高达23%,而能够同时掌握希腊式发髻和环状卷并保证完成度的女仆不足15%。”
“而在这里,全套造型包含假发片单次价格也不过十五先令。”
海瑟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这确实是有市场的,难怪生意这么火爆呢。”
她的赞同使得那两位太太变得更加热情亲切。
“当然了,哦对了,我姓维克多,我的丈夫经营着伦敦最棒的酿酒厂。”左边的太太说道:“史密斯太太这家店确实不错,唯一的问题就是位置太小,碰到熟人后如果想好好交换一下时尚或者婚姻方面的信息,只能等着大家都弄完再一起出去找个地方。真希望史密斯太太今年能够租上一家大一点的新店铺。”
是呀,海瑟尔心想,男士们有自己日常娱乐交际的俱乐部,要是女士也有这样一个不用特意约定就可以巧遇熟人的社交活动中心多好呀。要是这种活动中心还承担美容美发、按摩理疗、造型设计等功能,这不妥妥一个十九世纪贵妇美容院嘛。那些真正的世袭贵族夫人们或许觉得去这种地方掉价,但工业革/命给伦敦带来的广大新贵太太们一定是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