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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五条悟是在咒高外围的树林中找到藏马的。

红发的青年坐在树杈上,以一种稳定却又惬意的姿势靠着树干,他闭着眼睛睡着了,连五条悟的靠近都不曾察觉。

但五条悟不敢冒然地接近,在藏马的身边潜伏着数道妖力,那是提前布下的魔界植物,一旦饲主发生危险便会直接对敌人展开猎杀行动。

五条悟仰起头静静地等待,六眼持续分析着眼前的一切,虽然结论尚不明确,但五条悟猜测藏马的灵魂可能不在这里。

时间缓缓流淌,一枝树枝慢慢挪了过来,向五条悟释放出善意, 长出一朵娇小的花苞。

魔界植物大多长得不敢恭维,但眼前这一株似乎正常许多。五条悟脱掉眼罩专注地凝视着它,想看看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儿,但等了半天花苞毫无动静,宁可憋着也不肯绽放。

什么鬼嘛。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刚想伸手拽那朵花苞,就听到上方传来轻微的动静,循声望去,却见藏马从树梢中探出头来,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

“它在给我看它的花啊。”

“……”嗯?这么无聊的吗?

心里吐槽无聊,但藏马依然打了个响指。

妖力等级的压制下,不知名魔界植物绽放了它的花苞,一朵含着锐利口器的花朵绽放在眼前,透明色的涎水从口器中滴落,在草坪上砸出几个浅浅的坑。

呃……小东西长得挺别致的。

藏马疑惑:“你喜欢看这个?”

五条悟回答:“魔界的植物都这样?”

藏马忍俊不禁:“什么样?我用来攻击的植物基本都是一个风格。”

五条悟大为震撼。

但五条悟不想去质疑藏马的“审美”。

他迅速转移话题:“你去哪里了?刚才是灵魂不在吗?我似乎能分辨出灵魂与□□的区别了。”

藏马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没有领悟到灵力的人类是很难主动觉察到灵魂的存在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五条悟果然天赋异禀。

“刚去了一趟灵界……雷刹的事情令我有些担忧,我需要确认小阎王的情况。”

几分钟前藏马灵体前往灵界,在穿过云层抵达“通道”时,不安的氛围席卷而来,他看到了处于戒严状态的灵界。

上一次灵界处于这种状态还是武装教团正圣神党试图向人间界发射次元炮的时候。

紧张的气氛直接影响了藏马,作为能随意出入灵界的几个妖怪之一,他在灵界入口处认真观察了片刻,确认有人在隐蔽地窥视自己后,不动声色地与守门的青鬼攀谈起来。

青鬼说:“藏马大人你可来了,小阎王大人头发都快掉完了。”

而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在藏马耳边用气声交代:“小心特防队。”

藏马带着疑问深入了灵界的核心,他万分谨慎,而后在灵界中心见到了欲言又止的小阎王。

小阎王迄今700多岁,虽然平时常以幼童形象出现,但那是因为要给“魔封环”充能。自从武装教团事件解决后,小阎王什少使用他的幼童状态,而这一次他却趴在桌案上,疲惫地看着藏马。

“虽然很想和你寒暄,但最近实在太累了。”

小阎王咬着奶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灵力状态极不稳定。

藏马仔细端详了片刻对方嘴里咬着的“魔封环”,没有发现端倪,他不敢询问,因为被窥视的感觉仍在,有人在监视他与小阎王的对话。

如果在灵界遭到攻击的话,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藏马停顿了半秒,眼神平淡,他比任何人都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永远审时度势,时刻做好绝地求生的准备。

“小阎王。”

“啊?”

想问的事情无法直接问出口,话到嘴边说的是:“你相信我吗?”

小阎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从桌子上撑起幼小的身子:“你是没睡醒吗?说什么蠢话。魔界在册S级妖怪652人,其中被灵界警惕的共486人,只有你一个人能自由出入灵界,你说呢。”

藏马一怔。

小阎王并不想让他细究,他向藏马挥挥手:“我大概能猜到你想问什么,但我的回答是——静观其变。”

藏马岿然不动:“我认为你遇到了麻烦。”

“我天天都在处理麻烦好吧。”小阎王难得不耐烦,奶声奶气地说,“你不如让我省点心。”

藏马摊手,他的表情一脸无辜:“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这么打发我了吗?”

小阎王盘腿坐在办公椅上,指着藏马气鼓鼓地说:“赶紧走吧,我这儿能有什么事?替我向桑原和真问好。”

逐客令后小阎王明显力竭,藏马微微犹豫,但对方催促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好困,我要午睡了。”

又一次逐客令。

藏马毫不犹豫转身向门外走去,刚踱了两步,又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道:“我有些东西想借用……”

小阎王用口型做了“哦”,但转瞬即逝,张嘴就是吐槽:“我要睡了!”

再不走真的会有麻烦,藏马不想浪费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了灵界。在灵体回归的瞬间发现有人在树下等着自己。

一低头,看到了和植物大眼瞪小眼的五条悟。

三言两语交代了灵界之行,敏锐如五条悟第一时间抓住了重点。

“ 652和486 ,这两个数字代表了什么?”

藏马低头思索。

事态发展已经超过藏马的预期,即便他原本打算做的事情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反叛”行为,但至少在最初的设想里没打算隐瞒小阎王,他并不想将局势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但,奇怪的数字,还有小阎王反复提到的“睡觉”。

唯一的优势在于小阎王似乎早就料到了藏马不会坐以待毙,不论出于什么考虑,他选择了藏马作为他的解决方案。

藏马道:“小阎王提到了桑原和真,那么这两个数字可能是一个坐标?不太像他的风格啊,而且也无法确定原点在哪儿。”

五条悟疑问:“桑原和真?次元刀吗?”

他回忆起藏马曾经告诉过他关于桑原和真的能力。

“是的,特别强调次元刀的话,说明这个坐标所在之处非常特殊,可能是在界境隧道呢,但……”

毫无头绪,藏马也不确定小阎王是否会以其他方式继续给他线索。

他沉思道:“过两天再找桑原聊一下吧,目前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到这里,藏马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五条悟闻言抬头,围绕着藏马的植物并未对他表现出敌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藏马扬扬手机:“我需要回家一趟,我妈让我捎上我的新朋友。”

“新朋友”五条悟指了指自己,歪头。

我吗?——

对藏马来说只是回家一趟,他甚至都懒得做什么准备,但对五条悟来说却是登门拜访,他从知道这个行程开始就变得有一丢丢焦虑。

毕竟是一位能抚养妖怪长大的人类女性。

这点点焦虑略微影响到了藏马,藏马对此有些疑惑,但五条悟没说,他也就没多问。

到了约定那日,两人在黄昏前驱车前往畑中宅。

五条悟懒散地躺在副驾驶,他把座椅空间调到最大,将刚刚从藏马口袋里翻出来的糖果丢到嘴里,含糊地说道:“妖怪也能考驾照吗?”

藏马严肃警告:“别叫错了,我现在是南野秀一。”

南野秀一有正儿八经的人生简历,上过学,考过试,区区一个驾照根本不是问题,他在人类社会的痕迹虽不深,但毕竟也是存在过。

“好的吧——”五条悟拉长音,他推了推墨镜,突然问道,“回家后准备向你母亲坦白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藏马无意识踩了一脚油门,巨大的推背感将两人锁在椅背上,藏马反问:“怎么了?”

五条悟无语:“你很擅长用提问代替回答诶。”

藏马:“嗯?”

五条悟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在转移话题。”

藏马轻轻笑了,他说:“知道太多对妈妈没有好处,我也不想让她卷入这些事情中去,妖怪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加危险。”

五条悟扭过头来看他,此行他以墨镜替代眼罩,蔚蓝色的瞳孔透过镜片注视着藏马,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想消除他的记忆吗?”

六眼谨慎得过分,连自己在想些什么都知道。

藏马不置可否:“不然呢?告诉一个普通人这个世界有妖怪,她的儿子是个妖怪,甚至一直隐瞒了她二十多年?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未免过于残忍了。”

五条悟胳膊架在车窗上,托着腮帮子无所事事:“不是只有消除记忆或者坦白两种选择,只要你想,你可以一直隐瞒下去。”

藏马目不斜视,反问:“善意的谎言?”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刚想说些什么,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藏马岔开话题:“帮我接一下。”

手机压在纸巾盒下,五条悟废了点劲找出手机,来电显示的名字叫桑原静流,有点眼熟。

藏马瞟了一眼屏幕,介绍道:“是桑原和真的姐姐。”

来电是催促他们抓紧时间回家。

挂了电话后藏马补充道:“静流的灵感非常优异,尤其是在趋吉避凶上,出于安全考虑她目前住在我家隔壁。”

灵感优异?五条悟被岔开了思绪,终于回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个名字眼熟了。

“是不是在节目上预测过日本地震?”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去年的新闻,“我记得她有个占卜节目,表演过连续十次猜拳获胜?”

藏马没看过静流的节目,迟疑道:“也许?”

然后好笑地揶揄了一句:“你还看这类节目?”

“硝子会看啊。”五条悟满不在乎,“有一次静流表演买刮刮乐抽奖,次次都能中奖,硝子就拉着我看了。”

硝子特别喜欢看这类表演“超自然能力”的节目。

藏马道:“静流天赋极高,甚至远超桑原和真,她在未经训练前就能够看到灵体,但她对修行不感兴趣,上这种节目倒像她会做的事情。”

交通有些拥堵,半小时后,两人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藏马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株巨大的樱花树,桑原静流正在樱花树下抽烟,闻声抬头,掐灭烟头,扬手:“来得好慢。”

藏马解释道:“有点堵车。”

五条悟从另一侧下车,他身高接近一米九,站在藏马身旁都高出大半个头了,一出现就吸引了静流的注意力。

静流微微有些怔忪,稍顷,下意识地开始摸口袋找烟。

五条悟注意到对方的反常:“怎么了?我有什么问题吗?”

静流又点了一支香烟,尼古丁的气味似乎平复了短暂的慌乱,她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你最近会有个大麻烦。”

“哈?”五条悟重复了一遍,“大麻烦?我?”

作为知情人的藏马一顿,颇有些无奈地想到,真不应该把五条悟带过来,但他面上不显,疑惑与忧心浅浅一层,蹙眉问道:“具体是什么?”

静流想了想,开玩笑道:“血光之灾?”

她被烟呛到咳嗽了两声,半真半假地说:“很难解释,占卜看不了那么真切,我感觉你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看不到你的未来。”

“诶——”五条悟跃跃欲试,“这是说明我会死吗?”

这个字眼触动了藏马敏感的神经,他推了一下五条悟:“注意措辞。”

五条悟用一种“你还避讳这个”的表情看着藏马。

静流指尖夹着那支烟,她细细端详着五条悟,半晌后说道:“不是,你应该会长命百岁。”

“这样啊,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啊。”五条悟指指自己,“没有人可以战胜我,我是最强的。” ——

三人走进畑中家宅的时候,静流还在满脑子想着“真是个奇怪的男孩子”,直到换拖鞋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怎么烟没抽完就进屋了。

满脑子乱码,然后悻悻掐掉烟,若无其事地跟着前往客厅。

畑中先生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中短身材、微胖体型,戴着眼镜和普通的中年男性没什么区别,但他气息非常平和,看到藏马的时候会露出欣慰的笑。

“秀一来了啊,我和你妈妈等你好久了。”

他托了托眼镜,径直走到藏马跟前,伸手拍了拍肩膀,如老父亲对待久别的孩子那样。

藏马展开笑颜,这是五条悟从没见过的松弛状态:“有些事情在忙。啊,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五条悟。”

五条悟规规矩矩地握手,递上礼物。畑中先生的视线落在五条悟怪异的墨镜上一秒,带点好奇,以为是年轻人的时尚,便没有多问。

在厨房里忙碌半天的南野志保利闻声赶来,她面色如常,但眼眶微红,藏马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连动作都僵硬起来。

但南野志保利却抱住了他。

“妈妈?”藏马一下子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南野志保利拽着他的衣服,摇头:“我没事,我只是好久没见到你了。”

于是藏马没有再说话,他温柔地拥抱了自己的母亲。

南野志保利的情绪铺天盖地,但她尚未失去理智,知道自己的丈夫与儿子的朋友都看着自己,有些懊恼地低声说:“哎呀,忘记关火了。”

她匆匆忙忙地赶回厨房,藏马踌躇地看着她的背影。

“藏……秀一。”五条悟突然出声。

藏马:“嗯?”

五条悟朝着餐桌方向努了努嘴:“快去吃饭吧。”

藏马转过身看到父亲和静流已经落座,餐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人的碗筷,而五条悟已经大大方方地坐下,还不忘替藏马拉开座位。

这宾主尽欢的寻常一幕让藏马有些迟疑,他告诫自己要“正常”,于是露出了惯有的微笑入席。

南野志保利端着汤过来,为众人分餐。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初见时的激动好似不曾发生,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注意到这点的藏马呼吸一滞。

好在席间并无异常,大家在安全的话题上往来,畑中先生虽然提到了对亲子的担忧,但桑原静流非常笃定地安慰了他,畑中先生便没在纠结。

五条悟的健谈取悦了两夫妻,尽管南野志保利表现得相对沉默,但她注视五条悟的神态却十分专注且认真,相同的绿色眼眸,五条悟立刻联想到了藏马。

餐后,藏马刚走进厨房帮忙就被南野志保利赶了出去,他站在厨房门口有些踌躇,五条悟注意到了什么,想替他解围,但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桑原静流突然把一副扑克牌丢进了藏马怀里,并顺势把人给拉走了。

五条悟:“?”什么鬼。

桑原静流没有一般人类女性的扭捏,他拉着藏马走到后院:“行了,抽一张牌吧。”

藏马:“这又是干嘛。”

静流:“占卜啊,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

藏马:“……”

藏马刚想吐槽,却突然注意到后院里有一块用篱笆围出的花圃,陈旧的记忆涌上心头,他不自觉地蹲下,仔细地观察花圃里的小苗。

桑原静流不明所以,岔开话题:“医院那个事情,是你做的?”

藏马没有否认:“我是正当防卫好不好。”

静流翻了个白眼:“我看到网上的讨论了,这次麻烦不小啊。”

藏马想了想,中肯地评价:“迟早的事。”

妖怪和人类,总有一天要公之于众,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藏马对此并不纠结。

静流敷衍地“啊”了一声,弯下腰看着蹲着的藏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非常直接,但藏马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想好。”

静流眨巴眼睛:“没想好?”

她失声笑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都知道藏马精于谋算,他习惯于在杂乱的事务中找到突破口,如果连他都说不知道,那么……

“不用担心。”藏马简单地说道,“冲我来的,尽量不给你们带来麻烦。”

静流轻轻锤了一下藏马的脑袋:“你在说什么鬼话。”

藏马没有躲,一脸无辜地捂着头回头看静流,简明扼要地说道:“实话啊。”

“……”静流无语,“你可真是不解风情。”

藏马坦诚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是针对我的话……”

静流打断他:“你出事的话,那么你妈妈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藏马低头看着花圃里的幼苗,神态专注而游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动弹,仿佛一块毫无知觉的石头。

站在身后的静流也没有催他,她的直觉告诉她一切都会很好地解决的。

片刻后,藏马款款起身,随意地将一张扑克牌丢给了静流。

他说:“我不想让妈妈难过。”

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妖怪,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抚育多年的儿子是个鸠占鹊巢的骗子,更不想面对因此导致的指责、非难和哀求。

在这段关系中,他才是不愿意放手又不得不放手的那一个。

“别那么悲观。”静流看了一眼扑克,毫不迟疑地说道,“会是个happy ending 。”

藏马揶揄:“这是占卜出来的?”

“不是啊——”静流拖长音节,用食指中指夹着那张扑克牌翻转朝向藏马,红桃Q ,她说,“这个才是占卜出来的。”

藏马莞尔:“红桃Q代表什么?”

“看你想问什么。”静流神神秘秘地说道,紧接着又吐槽了一句,“不过真的很讨厌你这种什么都憋在心里的性格。”

藏马挑挑眉,接住了被桑原静流扔回过来的扑克,紧接着桑原静流熟练掏出烟盒,点上一根烟,半晌吐了个烟圈。

藏马意识发散,他听到自己问道:“那就说说五条悟吧?你说他会有大麻烦?”

静流顿了一顿,好奇地打量藏马,最终还是选择回答:“你的朋友很强大,但他不久后会遇到巨大的障碍。这个障碍与你有关,当然,也不全然与你有关。”

意料之中。

藏马平静地“哦”了一声:“还有呢?”

静流瞥他一眼,认真道:“你也会遇到大麻烦,我预感到你们的未来都会失去生命。”

藏马眼皮跳了一下,他抬头去看静流,后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天空,烟雾在她的身侧萦绕,一眼看去竟有些神秘主义色彩。

藏马对“失去生命”这四个字无动于衷,冷淡追问:“我遇到的麻烦会和五条悟有关吗?”

但他其实想问的是“失去生命是因为五条悟吗?”

静流仔细端详藏马,给出肯定的答案:“是的,与五条悟有关。”

然后她停顿,迟疑问道:“你是在难过吗?”

静流对情绪的感知异于常人,但藏马很快收敛,这让静流变得不确定起来。

但藏马却正面回答了她的疑问,他说:“还好吧。”

也没有很难过,因为这也在预料中。

静流摇头道:“不要难过,这也是个happy ending。”

“嗯?”藏马惊讶地抬头,面色稍霁,人类的外表极具欺骗性,“这也是占卜出来的?”

静流哈哈大笑:“要不你猜猜看呢?”

藏马将红桃Q放进了口袋里走进屋内。

屋内灯光明亮,暖色调的光线打在了藏马身上,让他有一瞬间的迷离。

五条悟在会客厅陪畑中先生享用饭后甜点,而南野志保利一个人在二楼客房,那是南野秀一的房间。

藏马心中一软,作为人类的南野秀一在母亲的爱中长大,这些爱感化了妖怪那部分冷漠,让他从千年前的“极恶盗贼”中脱胎换骨。

推开房门,黑暗中的南野志保利坐在床边,手上摸索着一本相册。黑暗并未影响妖怪的视力,藏马认出那本相册是南野秀一从小到大的集锦。

猝不及防与过去相望,二十多年来的过往历历在目。

“妈妈?”

藏马轻声喊道,这不寻常的氛围让他有些惧怕,他的手里依然紧紧攥着幻梦植物的种子。

南野志保利背对着藏马,她打开那本相册,黑暗中她几乎看不清每一张相片究竟是什么内容,但她却对每张相片如数家珍。

“你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我想着要为你留下点回忆,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你去照相馆,或者问邻居借相机,这才有了这厚厚一本相册。”

“从小到大你从未让我操过心,有的时候我什至觉得你不需要妈妈也能活得很好……”南野志保利声音有些哽咽,但她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语调,这让她整个人颤抖起来。

藏马靠了过去,他坐在了南野志保利的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平复呼吸:“妈妈?”

他想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但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他看到了南野志保利泛红的眼眶和惨然的表情,而他的指尖紧紧扣着幻梦植物的种子。

她说:“我知道你是妖怪。”

这句话瞬间命中了藏马。

如果这是审判,未免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了。

等待我的真的会是个happy ending吗?

藏马抬头,南野志保利的神色并不怯懦,只有一些悲伤,她抓住了藏马扣着种子的右手,与自己的孩子对视。

“我知道你是妖怪。”她说,“但你也是我的孩子啊。”

藏马瞪大了眼睛。

南野志保利注视着他:“你小时候我就常常听见奇怪的声音,等你长大后这些声音就听不见了。这两年你一直想往外走,妈妈的孩子越走越远,妈妈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她的语调没有丝毫急促,似是演练了好几遍一样,完整地将所有想说的话说了出来,随着她的话语,原本紧张到剧烈跳动的心脏也逐渐归于正常,仿佛是如释重负一般,南野志保利听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秀一长大了。”她摸着藏马的头发,笑起来眉眼弯弯,人类独有的坚韧与善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藏马淹没,淹没前他听到妈妈轻轻开口。

她说:“妈妈不想忘记你。”

呼吸停滞的那一秒里,藏马意识到自己哭了。

南野秀一人生中的所有哭泣都是因为南野志保利。第一次是用暗黑镜换回病危母亲的生命,第二次是母亲幸福的再婚。而这一次,在这个黑夜中,他的母亲再一次牵住了他。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早有预兆,他在试图让母亲逐渐遗忘他的同时,母亲也在竭尽所能地记住他。

“对不起。”

藏马扔掉了幻梦植物的种子,他为自己的欺骗与隐瞒感到抱歉,更为自己曾经想要让母亲遗忘自己而感到羞愧。他寄居南野志保利的腹中,已经让南野志保利失去了亲子,又行差踏错差点让对方失去了抚养二十多年的血脉。

他诚恳地道歉:“妈妈,我错了。”

南野志保利温柔地拥抱她的孩子:“我知道秀一一定有自己的理由,秀一一直是个好孩子。”

藏马感到惭愧,在外智珠在握的大妖在母亲面只敢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呢喃:“我希望妖怪和人类能和平相处。”

“嗯。”南野志保利不知道这个愿望的难度,但她听出了藏马语气里的诚惶诚恐,这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体验,南野秀一向来从容不迫的,何曾如此呆呆地像个小孩。

南野志保利坚定地回答:“秀一那么优秀,一定会做到的,妈妈一直相信你。”

这句话给了藏马莫大的勇气,他似是突然之间不再有软肋,情感战胜了理智,他用尽全力拥抱了自己的母亲。

桑原静流说,她觉得会是个happy ending。

藏马想,的确是个happy ending,就仿佛是在梦里一样。

连日来隐匿在心底深处的恐慌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放下了最为执着的亲情,理性猛然回头,他羞愧地抬头控制住情绪,试图佯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南野志保利洞察了一切,她说:“只要你选择了,就去做吧;只要你回来,妈妈也永远都在。”——

这天晚上,藏马与五条悟踏着星光返回学校。

藏马喝了一点酒,回去的路上由五条悟开车,后者疑惑,为什么不留宿呢?藏马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即便南野志保利知道了妖怪的存在,但他并不希望在她周围留下太多妖气印记。

“这是我对她的保护吧。”藏马放下心结,整个人呈现一种轻松地姿态,“我既不希望过于打扰她的生活,也不希望被敌人洞察她对我的重要性,维持现状或许更好。”

五条悟:“会有危险吗?”

藏马淡淡回答:“自从黄泉拿她威胁过我以后,我就在她身上留下了禁制。”

保护是全方位的,一旦发生危险触发禁制,藏马的妖气会为她挡下致命一击,他以生命为誓守护母亲的安危。

“妖怪的手段?”五条悟下意识地提问,随后又极快地转换话题,“妖怪都像你这样吗?”

藏马抬头:“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该怎么表述:“人性?”

藏马半垂眼睑,轻声笑了。

五条悟补充道:“你有想过作为人类活下去吗?”

藏马不假思索地回答:“其实在遇到浦饭幽助以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撇嘴:“所以浦饭幽助改变了你?”

藏马摇头,认真思索片刻:“不是,我只是经历了太多事情。”

比如取得前世之果、比如变回妖狐藏马、比如拥有更强大的妖力。

他停顿片刻,五条悟没有再追问,藏马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自己讲下去,毕竟自己的过去无足轻重,他会感兴趣吗?有必要告诉他吗?他会怎么看我呢?

短暂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僵硬,寻常人在这样的气氛中或许会很尴尬,但五条悟不是寻常人。他蔚蓝色的眼眸透过墨镜直视藏马,那不同寻常的好奇与专注纷至沓来,人类最强龇牙笑了。

“喂,我们已经是见过家长的交情了哦。”他笑得十分畅快,“你还要顾忌什么啊?”

藏马怔忪。

直球有用,五条悟不依不饶:“我和你之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是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你不是和南野夫人说想要创造一个妖怪和人类和平相处的世界吗?”

藏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五条悟,他倒吸一口凉气,提高音量指责道:“你竟然偷听!”

五条悟理直气壮:“我不是,我没有!六眼是被动技能,我只是恰好听到!”

藏马想起他和南野志保利提起理想时自己在干嘛,瞬时面无表情,什么旖旎的念头都没有了。

他用冷漠伪装羞耻:“如果真能创造这样的世界,那么等那天到来再说吧。”

五条悟:“啊?”

藏马:“即便你憎恶我,届时我也会继续纠缠你的。”

五条悟:“我为什么要憎恶你。”

藏马呵了一声:“谁知道呢。”

五条悟若有所思,他肯定道:“你有事情瞒着我。”

这句话并未引来藏马的反驳,后者佯装轻松地靠在椅背上,镇定自若地目视前方,彻底无视了五条悟的话。

而「六眼」却反馈给了五条悟一个重要的信息——他在紧张。

直觉让五条悟放弃追问,但感性又在抓耳挠腮,他心猿意马地驾驶着车辆,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可恶,妖怪好难懂啊!”五条喊道,“妖怪都像你这样吗?”

藏马托着下巴,夏夜的困意袭来,他盯着车窗外喃喃道:“有吗?”

五条悟无语:“说得就是你啊,你不明白吗?”

藏马愉快地点头,他极少这么直白地表达心情:“我当然明白。”

真是完全拿他没有办法啊!

五条悟疯狂地想摁喇叭,但理性克制了抓狂,他委委屈屈地专注开车,眼神瞟到藏马依然望着车窗外。

五条悟:“你在看什么啊?”

藏马:“我吗?诶……”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神一直注视着窗外,仿佛窗外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那般,甜腻的酒味袭来,月色中,朦胧的氛围干扰了理智,令他神志不清。

就在五条悟以为藏马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后者突然笑了。

这抹笑带着醉意和禅意,五条悟闻到了蔷薇花的香味。

藏马说:“今晚的月色真美。”

五条悟差点咬到了舌头-

他们在凌晨前抵达了高专校园,这个时间点的高专安安静静,在走过长长的台阶后,天元的结界将现世与咒届分开。

高专的学生在出入校门时常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比如在校门口上跺上三脚,或者带走一抷土,亦或者违反校规在鸟居上刻上一道印记,五条悟从来不干这么幼稚的事情,但他突然想起夏油杰,这位曾经的挚友满腔浪漫主义英雄情怀,在每次出入校门时,都会虔诚地仰望鸟居。

有时只是惊鸿一瞥,有时却是目不转睛。这可能曾经是杰的信仰吧。

五条悟摘下墨镜,第一次在鸟居下驻足。

他的举动引起了藏马的注意,藏马同时将视线停留在鸟居上,问道:“你在看什么?”

这个问题勾起了五条悟方才的回忆,他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脸红,但他必然不能再提月色,那样很没创意。

所有的文化修养在这一刻哑火,情长却词穷,五条悟只能悻悻回答:“这个鸟居……”

稍作停顿,接道:“好像和十多年前没有区别。”

这只是个普通的鸟居,唯一的特殊之处在于分割了现世与咒届,勉强作为高专的校门,但藏马想,五条悟必然是回忆起了什么。

他感觉到对方语气里鲜为人知的怀念和遗憾,再多一分就显得自怨自艾,再少一分就变得无足轻重。

藏马问:“十年前你还是这里的学生。”

这是个足以让人接下去的话题,五条悟想,但他及时反应过来:“喂喂,你在套我话。”

藏马无辜道:“我也说了很多我的过去啊。”

他继续提问:“你是想到了你的朋友吗?你曾经说过你杀了他。”

哦,我和他说过夏油杰啊。

五条悟想,是了,在幻海婆婆的寺院留宿那晚,藏马说浦饭幽助是个笨蛋,自己就说他也有个朋友是笨蛋。

后来又聊了什么呢?聊了对错,聊了是否会后悔,聊了时过境迁后从旁观的角度看当年的自己。

五条悟道:“是哦,我经常会想起他。”

两人并肩穿过鸟居。

藏马忍不住问:“你在后悔?”

五条悟不置可否,反问:“你有过后悔的事情吗?”

“没有。”藏马很确定地说道,“妖怪拥有漫长的生命,很多事情在经历岁月后会变得无足轻重,我们比你想象的更冷漠。”

五条悟哦了一声:“蜉蝣朝生暮死,在妖怪眼里,人类大概和蜉蝣一样?”

藏马认真想了想,摇头:“似乎不太一样,但可能有点像。”

五条悟就不说话了,妖怪真的太讨厌了,为什么明明都是地球上的生物,人类只能活几十年,而妖怪近乎享有永恒的生命呢。

“所以啊……”五条悟拖长音,“蜉蝣来不及后悔就结束了一生,人类也一样。我呢,很早以前就告诉过自己,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别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了。”

第72章

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藏马的脑海中依然浮现着五条悟的眸色。

在星夜下,在微风中,空气中带着花香与甜酒的气息,六眼蔚蓝色的瞳仁光彩夺目。他们相互对视,仿佛形成了某种默契,那些有关“表白”“喜欢”“月色很美”的话题似乎飘远了,可他们心照不宣,在胸口深处怦然心动。

那种感觉很奇怪,似有一点伤心,还有一点情怯,像是突然长出了铠甲,又像是忽然有了软肋,他迫切希望结束这不安定的现状。

既清醒、又迷醉;既冷酷、又温柔。

“夏油杰”的消息推送了过来,锁屏的手机亮了几秒,藏马不想搭理,借着些许的酒气沉沉睡去。这大概是近日里睡得最好的一次,在黑甜的梦境中他宛如置身水面,无需挣扎便漂浮其上,随着海浪随波逐流。

会漂到哪里去呢?他在梦境中闭上了眼,整个世界霎时寂静。海浪、海鸟、海风的声音瞬间远去, 藏马感觉到海水独有的“咸湿”感消失了。

睁开眼,眼前是茂密的树林和林间的长阶。

幻海婆婆的寺院吗?

拾级而上,熟悉的场景在眼前缓慢展开, 藏马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 他猜测这可能是小阎王的能力, 但这个梦境想带他去哪儿呢?

顺着梦境的方向往前走去,穿过半山的武道场、又路过通往湖泊的岔道。这条道路与当日与五条悟一同游玩的路线相同,他们后来在此联手对战两面宿傩,把这一片核心区域的植被毁坏灭尽,如果婆婆还健在的话,是会被暴打的程度。

今天的梦里没有见到五条悟,他孤身一人。

梦境的结尾停留在了林海中央的大树前,声音与色彩倏尔远去,世界崩塌、戛然而止。

手机显示刚过7点,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夏令时啊……

藏马起身拉开窗帘,顺手解锁手机,“夏油杰”的短信跳了出来——

[想离开高专吗? ]

眉心一跳,不好的预感闪过一秒,下一刻社交媒体APP推送了新的消息,点开后看到一段模糊的视频。

那是一名人类青年在医院袭击事件中变身的画面。

走向医院的红发青年像是黑色中的一团火,暮色中他身姿变化,转瞬间便被月光包围,变成一团银白色的生物。

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耳朵与尾巴,他不是人类。

[是妖怪吧! ]

[真的不是电脑合成吗?这也太恐怖了! ]

[所以妖怪想毁灭世界吗!没有人来消灭他们吗? ! ]

……

评论区最开始还有质疑,直到越来越多的人对妖怪的存在表现出惊疑、恐惧、排斥以后,原本质疑的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倒的讨伐。

与此同时,曾经以妖怪为噱头推出的女子组合卡尔特三人组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尽管小兔、榴架、树里曾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明过自己妖怪的身份,但彼时尚未反应过来的人类只以为是经纪公司的人设炒作并未放到心上,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三人的真实身份,经纪公司的官网直接被愤怒的人类挤瘫痪了。

无人在意的角落,藏马叹了口气,幸好前一天就与南野志保利解开了心结……

啊,等等。

正在刷牙的藏马停下动作,不会这就是“夏油杰”的安排吧,让自己借此机会离开高专?

藏马含糊不清地吐掉牙膏泡沫,用清水漱口后,一边洗脸一边怀疑“夏油杰”的安排。

满脑子的光怪陆离还没整理清楚,烈日下的海风和寂静的森林似乎还留有余味,宿舍门外突然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五条悟。来者不善。

S级大妖瞟了眼门外,气定神闲地将毛巾挂到了架子上 。

异变在一瞬间发生。先是听到一声轻微的蹬踏声,几乎同时宿舍房门被暴力砸开,一个人影闪现进来,画面断落的错觉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藏马以违反人类认知的速度离开了原地。

时间被压缩了?

不是,不太一样,但这个人的速度……

“你就是混进高专的那头妖怪?”

短发青年打断了藏马的思索,他神色戏谑、语气不善,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藏马,半晌后眯起了眼睛,撇了下嘴唇。

禅院直哉:“听说你速度很快?”

藏马反问:“咒术师?”

“啊——”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短发青年用拇指指向自己,“差点忘记自我介绍,特别一级咒术师禅院直哉,幸——会……”

语调的最后一个尾音还在舌尖萦绕,视网膜上的动态发生了改变,藏马看到了连续24个画面被压缩在了1秒内,禅院直哉的身影从远端直攻而来,这种“速度”几乎可以称之为人类的极限。

但藏马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

“这是你的术式?”藏马没有作出反击,“袭击我的理由是?”

“哈?”禅院直哉发出夸张的疑惑声,歪头问,“祓除异端还需要理由吗?”

“……”

藏马面无表情。

他大概猜测出对方的来意,搞不好真是“夏油杰”的手笔。

凌厉的攻势继续, 1秒钟被分成了24个画面。普通人类的视野可能分不清24个画面与连续动作的区别,但妖怪的动态视力天赋异禀,明显的段落感在视网膜上停留,就好像节拍器规律地摆动一般哒哒作响。

藏马丢出一颗种子,卡进24格画面之中。种子未附着妖气,擦着禅院直哉的脸颊划过去,没有造成伤害,对方也没有作出反应。

正常人在对战时即便是面对毫无威胁的进攻也依然会本能地作出反应,微小的如肌肉的防备、余光的追逐、呼吸的改变,以防备突如其来的偷袭,但刚才那颗种子并未引起禅院直哉的任何反应。

肌肉、视线、呼吸、脚步……他仿佛没有看到那颗种子,按事先设定好的动作完成了这一次的攻击。

“很有趣的能力。”藏马称赞道。

他打算再确认一下术式的效果,但禅院直哉过于自信,再一次发起了进攻。一成不变的进攻方式被轻易洞察。

是被小觑了啊。

支配级大妖从容抬手, 24格画面被打断了一个刹那,灌木在狭小的宿舍中形成一堵墙,卡进了禅院直哉的行径路线上。

二十四分之一的预设被打破,禅院直哉“冻结”1秒。

“战斗直觉不错。”藏马出现在禅院直哉的身后,他的指尖抵在对方的动脉处,“但你的术式对我无用。”

“哟,很厉害。”

五条悟突然翻窗而入,两人的打斗动静不小,但隔壁房间的五条悟姗姗来迟,显而易见他一早就被人支走了。

“早上好啊藏马。”五条悟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问道,“我来晚了吗?”

“不晚,恰好赶上。”藏马手指轻点禅院直哉的动脉,而后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他,回到了最开始站立的地方。

啧。

五条悟的存在让禅院直哉不敢轻举妄动,他抚了抚脖子,色厉内荏:“这是我的任务,五条悟你别碍事。”

藏马:“什么任务?祓除我?”

五条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那般大笑起来:“凭他?祓除你?高层没那么愚蠢,下达的任务最多只是驱逐罢了。”

“不过嘛……”五条悟停顿一下,开心道,“任务失败了耶。”

“五条悟!”盛怒的禅院直哉狠狠挥手,“和妖怪混在一起,你是准备叛变吗?”

“哎哎哎,能动手解决的事情不要大喊大叫。”五条悟摆手,无所顾忌地接道,“以及还有一件事情再强调一下——在这个校园里,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别总想着对付我的学生……啊对,还有我的同事。”

藏马侧过头去,不客气地笑了。

但他理智尚在,下一刻伸手搭在了五条悟的肩膀上,无下限术没有发动,藏马凑近耳边低语:“没必要。”

深谙处事哲理的妖狐摇摇头,冲禅院直哉丢下一句“你可以当你完成了任务”,接着拖着不情不愿的六眼神子跳窗离开了宿舍。

整个动作丝毫没有拖泥带水,连六眼神子都是一边带着不高兴的表情一边顺势跳窗。

变故来得太快,从禅院直哉突袭,到藏马在对战中占据上风,再到五条悟突然杀到不过短短十分钟,整个局面几乎推向了高潮,却在倏尔之间戛然而止。

禅院直哉莫名其妙地“呿”了一声,没有选择追击。他接到的任务的确是“驱逐”而不是“祓除”,况且在刚才的对战中他处于下风。

五条悟没看到对战经过,在他赶到的时候禅院直哉已经受制,他担心了一秒藏马会不会直接把直哉的脖子拧下来。

这种想法属实多虑,藏马不仅放弃了反击,更是连拖带拽地选择“跑路”。

跑路的时候藏马没有说话。昨日的感官还近在眼前,却又平白无故升起一些忐忑,令他千斟万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五条悟先打破了僵局,他只问了一句:“所以你和禅院那小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要离开高专?”

“那个啊。”藏马停顿,看了五条悟一眼,认真回答,“没必要正面冲突而已。”

“没必要?”

“我进出高专也不需要他同意啊。”

“???”

藏马醒悟过来,他意识到他需要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模式。

“我的意思是,反正咒术界高层不可能一直派人盯着我——当然也做不到这点,所以我没必要正面冲突。我既可以随时被驱逐,也可以随时自助返校。”

“总而言之……”藏马看着五条悟补充道,“难道我返校的时候,你还要赶我走?”

受不了,五条悟无语地想,从来没见过把“阳奉阴违”说得那么清新脱俗的。

他人生中所有的冲突都选择了正面对抗,尚未被妖狐先生的狡猾洗礼过,整个三观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你现在准备离开?”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中,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藏马远望一圈,开阔的视野中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我很快回来。”他承诺。

如果按往常的习惯,通常说到这里也就够了。藏马实在不是一个坦率的家伙,他不喜欢解释太多、也不喜欢向别人阐明自己的行为和动机,多数时候即便他期待别人去做什么也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他惯用引导、暗示的方式徐徐图之。

但五条悟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那个坐标……”藏马三言两语描绘了一下他的梦境,最后总结道,“可能是陷阱或者误导,但我需要和桑原一起确认一下。”

“放心,我很快回来,安心等我。”

第73章

目送藏马离去,五条悟想着他最后那句话,神色自若地转身返校。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震动个没完,此时他终于有心情点开, 伏黑惠的未接来电首当其冲。

尚未回拨,抬头就看见拿着手机一脸无奈看着自己的“养子”。

调整状态后五条悟一把勾过伏黑惠。

“惠惠找我什么事情啊~”

最近没有任务,应该不是有谁遇到危险,那么最大的可能……

伏黑惠道:“校长说你早上把教工宿舍区拆了, 让你去校长室找他。”

什么什么?这么冤枉五条老师真的好吗?

“那是禅院家那个小子干的!”五条悟佯装生气, “到底谁在背后构陷我!”

伏黑惠生无可恋地任由五条悟摇晃自己,在脑浆快被摇匀前突然想到什么:“南野老师离开高专了吗?”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五条悟又开始有些抑郁, 他推了一把伏黑惠:“大人的事情小屁孩别管。”

伏黑·小屁孩·惠:“……”呵呵, 好好一张嘴, 又用来放屁。

五条悟去找夜蛾正道,后者看到他先是一顿猛烈输出, 五条悟好心地任由校长喷了一脸唾沫后,满不在乎地掏掏耳朵:“所以啦, 到底哪个高层又想插手高专的事情。”

近几年碍于五条悟对于东京咒高的钻营,咒术界高层几乎默认了高专是五条悟的地盘,除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插手高专的事宜(当然私下蝇营狗苟的事儿并没少做),这次如此兴师动众地派人突袭,一副与五条悟鱼死网破的架势,让五条悟隐隐有些犹疑。

夜蛾正道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雷刹的事情高层们意见不一, 但目前似乎大部分都认为是你自导自演。”

“哈?”五条悟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好消息啊,他们终于疯啦?”

夜蛾正道继续:“你把一个妖怪引入了高专,这本身就引起了高层警惕,会有什么猜测都不奇怪。”

“你觉得不奇怪?”五条悟重复了一遍,无语至极,“明明很奇怪好吗?”

夜蛾正道瞥他一眼:“他们认为你有什么阴谋,动不了你,就要把你身边的人驱逐,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夜蛾正道说的信誓旦旦,但五条悟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明明……表情、措辞、动作都很正常,可是违和感却如此明显。

五条悟问:“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夜蛾停顿一秒,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反而有感而发,说了另外一段话。

他说:“五条悟,我们都要为自己坚守的东西付出努力,想要得到什么就有可能会失去什么,没有代价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

五条悟一愣。

夜蛾正道的话语里透着死志,可……这不合理啊,是要发生什么了吗?

五条悟蹙眉。

明知道有问题,却完全抓不到头绪,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一个两个的,都在同他打哑谜——

这边五条悟尚在思考,那边藏马已经迅速与桑原和真取得了联系。

碰头的地点约在了婆婆的寺庙,桑原和真离那里并不远,而藏马利用妖怪的优势直奔目的地,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赶到。

人类形态的藏马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桑原和真大喇喇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吐槽道:“你为什么这副打扮,太可疑了吧。”

藏马无所谓地耸肩,顺手把鸭舌帽戴到了桑原的头上。

藏马道:“小心为上,我现在可是网络名人。”

妖怪的事情在互联网上迅速传播,一部分人类觉得是媒体营销,但也有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藏马确信灵界的目的之一是加深人类和妖怪的敌对,这种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再闹出什么不必要的波澜。

桑原抱臂想了想,想通了藏马的担忧,可从他的角度来说这个局面是无解的。

他当藏马是朋友、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但他又不能代表全人类。

桑原跟着藏马向山顶走去,一路上十分沉默,藏马洞察了他那点情绪,安抚道:“不用如此担忧,毕竟局面还没那么糟糕。”

他低头思忖,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意,阳光透过树木落在石阶上,洒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藏马:“我现在最不理解的,反而是小阎王告诉我的那两个数字。”

“真不像他的作风啊。”桑原抬头看天,感叹道,“他竟然也搞神秘主义?”

“神秘主义”这个评价大抵有揶揄的成分,不过说到底,这么弯弯绕绕地用“数字”来暗示的确不像是小阎王的风格。

说出来可能不太礼貌,但小阎王并不是那种“高智力选手”。

桑原进一步吐槽:“他有那个脑子和你玩猜谜?”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652和486这串数字都十分诡异。

藏马警惕四周,平淡地开口:“所以数字本身可能不是重点。”

“啊?”桑原狐疑地看着藏马。

藏马分析道:“最开始我猜测652是个三轴坐标,我需要推断坐标的起始原点在哪里。而486可能也是个坐标,但不是现实人间界的三轴,那就只可能存在另个空间,符合这个假设的——界境隧道。”

“这个推测似乎很合理,但是……不确定项实在太多,依靠这些零散信息去确认准确的目标位置简直天方夜谭,再倒推,从小阎王的个性来看,我实在很难不去怀疑这两个数字是他随口胡诌的。”

“啊——?”桑原拖长了音调,他相信藏马的判断,所以质疑道,“胡说八道的吗?那你还把我叫出来?”

藏马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十分轻快,“抱歉抱歉,想快速确认一下,毕竟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他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和表情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这让桑原一时之间完全摸不着头脑,充满困惑地望着他。

藏马于是继续说了下去:“小阎王不是那种有很多计谋的上司。”

桑原:“所以呢?”

藏马:“他既然提到这个数字,至少能说明他希望我就着这个方向去追查,这样符合他的利益,所以我才来了。”

说话间,两人抵达了整座山林的中心。

这个山林中有很多妖怪,大多数等级不高,早年幻海婆婆“捉拿”了一部分作乱的妖怪,把它们投放到这里,作为训练弟子的“教具”。

浦饭幽助和桑原和真在参加幻海婆婆的弟子选拔战时,就在这个林子里吃过苦头。

当然,现在这个林子里的妖怪对他们而言不足挂齿,妖怪血脉和妖力/灵力等级的压制下,两人一路走来没有看到一只妖怪,它们全都隐匿了起来。

山林的正中间是一棵参天巨树,他出现在藏马的梦境之中,亦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同时,这棵树的树根之下,正是界境隧道的“起点”。

藏马:“到了。”

桑原:“接下来怎么做?”

桑原和真的灵力升级到极致后,进化成了“次元刀”,也是如今世上唯一一个能凭一己之力,在任何位面打开缺口的人。

藏马道:“如果我让你劈界境隧道的话,你会怎么做?”

桑原一边用“你在开玩笑吧”的语调傻笑,一边召唤出了自己的次元刀,他问:“劈哪?”

两人站在界境隧道的入口处,如黑洞般的入口吸引了所有的光线、色彩、时间。在这个异次元空间内,所有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若是一不小心迷路,或许会永远迷失在这里。

藏马伸出手,无数藤蔓从他的两臂之间延伸,一部分缠绕到了桑原和真的身上,一部分试探性地灌入界境隧道内。

霎时间,隧道内强大的力量透过藤蔓附着到藏马身上,他几乎是在刹那间幻化成了妖狐姿态,与此同时,他的妖力冲天而起。

“就是现在。”

藤蔓为桑原指引方位,桑原没有犹豫,他催发灵力,次元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长了剑身。

灵力加持下,这把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次元刀向前挥出了一击,光芒所侵之处,界境隧道的黑暗都为之驱散,一时间,他们眼前的世界似是被“切开”了一角。

但这并非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地被“切开”了。

桑原太熟悉自己的能力了,他近乎本能地挥刀,而后看到了空间的断层。

“是这样吗?”他问。

“小心!闪开!”

藤蔓聚集到桑原的身前,陡然滋生出荆棘,它们层层堆叠在一起,阻挡了来自敌人的致命一击。

桑原立刻反应过来,他也经历过不少战斗,在被偷袭的刹那调整了姿势,双手持刀,凭借第六感向斜前方挑出一剑。

空间震荡,藏马与他配合默契,荆棘随着那一剑刺入空间之中。

一时间,次元刀与荆棘使得整个空间产生了共振。

“退后。”

蔷薇鞭缠住桑原的身体,将他拽离原地,三株魔界植物落地而生,紫红色的花萼张开獠牙,在虚空中投射出妖异的投影。

藏马观察四周,白魔装随着空间乱流猎猎作响,他知道敌人是谁了。

“雷绛。”

在医院的战斗时,对方似是察觉了藏马的最后一招,危机关头突然消失,只残留一丝空间震荡的残秽。

若非藏马这两年逐步对空间能力有所理解,可能就忽视了这点残秽,无法洞察雷绛的真实能力。

“不出来吗?”藏马护住桑原,警惕地环顾四周,“还是你怕迷失在这里?”

空间乱流中,界境隧道带来的压力逐步提升。

无数魔界植物围护在藏马身边,另有一株藤蔓链接现世,为藏马提供路标。

虚空之中,一个绮丽的女声传来,她咬牙切齿。

“把魔封环交出来。”

第74章

原来目标是「魔封环」啊。

小阎王持有的神圣道具「魔封环」, 在灵界的防御性咒文中属于最高层级,它形成的结界,即便是S级以上的妖怪都无法冲破。

「魔封环」也是小阎王的最后底牌,他长年累月地将自己庞大的灵力储存其中,使它成为当今三界中最强且唯一的神圣道具。

雷绛……或者说雷绛背后的人想要得到「魔封环」。

藏马的大脑高速运转,所有的线索形成一个诡谲的谜团,他一时间甚至有种身在局中的无力感,但他快速冷静下来,抬头看了眼虚空,突然意识到自己该怎么做。

他要在这里重伤雷绛。

小阎王的那串数字八成是障眼法,故布疑阵的目的是为了争取时间窗口,雷绛必须活着带出“「魔封环」在藏马手上”的假情报。

藏马:“想要[魔封环]?看你本事了。”

藏马隐蔽地向桑原和真做了一个手势,后者心领神会,双手持剑摆出架势,还有空调侃了一句:“藏马,你这个发言好像反派酱哦。”

话音未落,次元刀迸发出银白色的光柱, 眨眼间,那光柱向前延伸, 一击势大力沉的斩击劈中了一处空间。

那处空间表面如水面般荡出涟漪,刀刃所过之处,空间碎片四散, 每片碎片都倒影出了藏马和桑原的身影。

藏马回身, 一道雷鸣响起, 魔界植物张开了巨大的口器攻向偷袭的敌人。

虚空中,雷绛正面迎敌,她平举双手,紫瞳中符文浮现,魔界植物瞬间失去意志,庞大的枝干倒向一侧。

藏马:“魔惑?”

压制等级是A级,有点棘手,不过尚在可控范围内。

藏马停顿了片刻,风华圆舞阵在身侧形成一片防御风场,他接着说:“魔惑能力和空间能力,雷绛,你比雷刹强了不少。”

“闭嘴!去死吧藏马!”

雷刹已死,被藏马斩杀在医院那场伏击战中,雷绛彻底失去理智,咆哮着从空间的夹层中闪现出来。魔惑技能对S级妖怪不起作用,但她觉醒的空间系能力在界境隧道中有如神助。

黑暗中,雷绛的身躯发生了变化,食人鬼展现出她真正的本体。

数十只义肢撕开空间裂缝,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藏马和桑原,义肢所到之处,黑色的阴影笼罩住魔界植物,顷刻间,那些魔界植物失去抵抗,它们被魔惑技能所侵袭。

“哈哈哈哈不过如此。”

雷绛得意地笑出声来,魔惑技能完美地抑制了藏马操控的植物,界境隧道又极大地增幅了她的空间属性,胜利的天平倒向她这边,她定要在这里杀死这只狐狸。

是了,不过是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雷绛记得那位大人和她说过,在对战藏马时一定要小心谨慎,这只妖狐最喜欢隐藏自己的底牌,任何情况下都记得给自己留好退路。

但,那又如何。

没想到吧,这一战反而是自己祭出的底牌左右的胜局。她的空间能力啊,她在无数逃避、躲窜的日子中觉醒的天赋,在这一刻,凭一己之力,围剿了传说中的“极恶盗贼”。

数量庞大的义肢靠近了藏马和桑原,风华圆舞阵阻挡不了空间的切割。桑原略有些紧张地握紧刀柄,他离藏马很近,似是万分焦急,开口时的语气却又冷静了下来。

他问:“你准备怎么做?”

藏马抬眸看了一眼虚空之中,又回头看了看委顿在四周的魔界植物,喉咙中发出一道意义不明的音节。

桑原立时放心了下来。

能赢。他想,藏马还真是个坏家伙。

分神之际,义肢的攻击近在咫尺。

藏马抬起手,不知何时,他手上的蔷薇鞭隐没在了空间之中,此时抬手,却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蔷薇荆棘,它全身流淌着黑金色的暗纹,一端握在藏马的手中,另一端……

“「虚空蔷薇」。 ”

下一瞬,桑原和真听到了蔷薇花盛开的声音。

这是一种十分玄妙的体验,他此前从来不知道花朵盛开还有声音,毕竟他从来没有观察过这么渺小的事物,也无暇关心这些风花雪月。

然而此时此刻,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片花瓣从花苞中逐渐舒展开来的动静,它们从又远又近的地方传来,穿过空间、穿过时间、穿过所有的屏障,直达他的感官。

这也是藏马第一次使用这一招,他自矜而又冷漠地凝视着战场,感受到带着空间坐标的魔界蔷薇正在绚烂绽放。

每一个空间中,蔷薇花瓣捕捉到了那些义肢,这些花瓣化为了最锋利的刀刃,一边绽放、一边坠落、一边猎杀敌人。

“啊——”

雷绛发出凄厉的惨叫。

义肢被切割后带来的巨大痛处传达给了本体,她在所有空间遭遇到了敌袭,也在所有空间遭遇到了败北。

“藏!马!”

她近乎咬牙切齿,疼痛侵袭了她的感官,她想要收回那些义肢,然而尚未有所动作,她就意识到了不妙。

那些魔界蔷薇并没有放过她。

这种诞生在魔界深处的植物,经藏马培育后等级跃迁为S级,更在界境隧道中完成了最终变异。它们有着堪比巨蟒的花枝,花枝上荆棘密布,在缠绕雷绛的义肢后,完成了对敌人的最终绞杀。

此时此刻雷绛突然意识到,她似乎不是藏马的对手。

这个可怕的对手,对空间的理解比自己更深,或者说远不是自己这种半吊子可以比拟的。

普通妖怪即便觉醒了空间系的能力,只能在自己所在的位面发动袭击,而藏马,他竟然可以在空间中逆向追捕!这不可能!怎么会有妖怪……

不行,我得逃——

反应过来的雷绛萌生了退意。妖怪就是这样的生物,他们好斗、凶狠、不计后果,但他们的血脉中天然地存在等级压制,当敌人远远强于自己时,斗志和战意会如潮水般褪去。

不对啊,这不对啊,难道说……

极大的恐慌压制住了雷绛的理智,千万个空间中被绞杀的义肢搅乱了她的思绪,以至于她在这个关头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藏马可以在等级上压制住自己,那他……真的只是刚刚够到S级吗。

是的,所有妖怪都知道灵界有一套妖怪定级的理论。

D级以下的妖怪不在灵界的视线之中,即便是界境隧道封闭的时候,它们都可以无所顾忌地穿梭两界,真正会让灵界警惕的妖怪往往在B级以上。

然而一个B级妖怪尽管可以在人间界掀起滔天巨浪,把它们放在魔界,却又不值一提,真正站在魔界顶端的是一群S级。

S级妖怪强大、稀少、各自为政,但这个等级也并非妖怪的终点,因为当妖怪站到这个等级后,他们就会发现,原来S级与S级之间也是有壁垒的。

灵界不会去区分这样的壁垒,因为毫无意义,但妖怪、尤其是S级妖怪必须对此心知肚明,一个普通的S级遇上更高维度的妖怪,它们之间的差距是要远远超过其他等级差的。

一瞬间记起这些的雷绛表情一片空白。

她想起那位大人的叮嘱,名为后悔的情绪从心头涌了上来,不是错觉,她低头咳出了一口鲜血。

虚空中的蔷薇影影绰绰,藏马再次祭出「风华圆舞阵」,雷绛连他的位置也看不清了。

藏马冷酷的声音从所有位面传来,他说:“雷绛,你逃不掉的。”

雷绛笑了起来。

“哈哈哈——藏!马!”

她近乎发狂,她回想起在医院的那场战役。奇怪的魔界植物枝蔓交错,形成一个幽深的甬道,她和雷刹破坏了抵挡在甬道口的食人花,突入到了内部。

而后……

积攒在另一空间中的能量倾斜而出,那幽深的甬道演变成一架炮台,走在前面的雷刹正面承伤了这一击,几乎只在炸眼间,他的躯体被炸成了齑粉。

是了,那个时候,藏马已经使用了这个能力。

只是她在慌乱中只顾逃命,那提前在界境隧道中埋好的坐标为她带来一线生机,她逃得过于迅速,以至于并没有察觉到妖力在不同空间中产生的共振。

“雷绛。”藏马的声音再一次于虚空中响起,“你逃不掉的。”

这一段界境隧道已经被魔界蔷薇的花枝占领,它们宛如复制粘贴一般分裂衍生,更可怕的是,这种在空间中变异的植物,可以毫无阻碍地穿梭在各个空间之中。

逃。

我要逃。

雷绛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什么,她不想死在这里,她必须在数万个空间漩涡中找到出路。

她顺着自己的义肢寻找退路,藏马不想放过她,虚空蔷薇在无数空间中结成了密不透风的网,雷绛用利爪和重拳不断重复着攻击。

我一定会找到出路的,她想,藏马不可能万无一失。

「风华圆舞阵」围护的战场一角,桑原和真已经放下了警戒,次元刀半垂在身侧,他有点昏昏欲睡。

“这里让我很不舒服。”他如是说道,“是因为我是人类吗?”

藏马打量了他的情况:“你现在很健康,也许是因为你天生灵感优于常人,你能察觉隧道中的全部波动。”

说罢,他回头看了眼战场的方向,雷绛的动作慢了下来,可能已经到了妖力的极限。

“算了,我赶时间,我就帮她一把吧。”

藏马向虚空中的魔界蔷薇送出了指令,那些蔷薇最后一次汇聚在一起,自上而下攻向了雷绛,雷绛滚身躲过,下一刻,周围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

没有藏马、没有蔷薇、没有花枝、没有藤蔓。

这个空间……

雷绛狂笑了起来。

她找到了退路!她活着逃了出来!她要在这里留下坐标,她要复仇!下次……下次一定猎杀藏马!

第75章

“就让她这么逃了吗……真的没问题吗?”

桑原灵感过人, 在藏马放走雷绛的刹那,他察觉到战斗已经结束,回头看了眼身侧的藏马。

藏马神态一如既往,他叹了口气:“有问题也没办法了。我们已经很难分辨出哪个方案是最优解了,很多时候我也只能依靠直觉来行动。”

桑原却歪了歪头, 察觉到藏马似乎很累。

他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藏马回神, 收回了对虚空蔷薇的妖力补给。

一时间, 所有空间中的蔷薇开始凋零, 它们收缩了躯干,最终退化成一朵朵花苞。

藏马:“第一次使用这招,比想象的消耗更大。”

桑原:“这是你的新底牌吗?它到底是什么啊?”

藏马:“算是吧。这是魔界的一种蔷薇, 某次穿越隧道的时候发现这种蔷薇会被时空乱流影响, 所以培育了一下, 效果惊人。”

桑原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效果太惊人了!我第一次知道空间可以扭曲成这样,哈哈哈,不过我捕捉不到它们,结构太复杂了,你怎么想到的。”

藏马提示道:“听说过克莱因瓶吗?”

桑原疑惑:“那是什么?”

藏马笑出了声,他摊开手:“一种拓扑结构?算了, 不重要。”

因为提前使用藤蔓作了引导标记,两人十分顺利地从界境隧道中退了出去。

当现世的风吹拂而来,硬生生让他们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桑原道:“已经接近凌晨了啊。你不是说赶时间吗?现在要回去吗?”

界境隧道处于时空乱流之中, 虽然与现世的时间保持一致, 但通常身处隧道之中时会丧失时间观念, 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比想象中战斗得更久。”藏马沉吟道,这么晚了,还会有人在等自己吗?

他感觉到有一些累,战斗的疲惫侵袭着身体,但他不敢停下来,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先回寺院吧。”他随手向空中抛出几枚风信子,“时间紧迫,得抓紧了。”

两人趁着晚霞回到了山中寺院,这里是幻 海婆婆留给他们的遗产,也是他们的据点,他们都拥有各自的卧室,便于日常的休息和修行。

雪菜在鸟居下迎接他们,看到他们的身影拾级而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藏马先生!桑原先生!”

桑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在雪菜面前骤停,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表情。

“我我我……雪雪雪菜小姐,辛苦你了!”

雪菜为他们准备了今天的晚饭,趁着两人休息的时候为他们检查了伤口。

桑原并未负伤,藏马则是消耗了过量的妖力,虽然并没有表现出来,但雪菜叮嘱他好好休息。

藏马温和地应承:“我会的。”

他嘴上答应,紧接着就被桑原拆了台。

桑原:“他每次都这么说。”

藏马保证:“这一次是真的。”

桑原指着他夸张大笑:“哈哈哈,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