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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酒也极为认同,“然也,然也。”

这般被轮番夸奖,起先毕诺还能谦虚,但后面,便也只能面带微笑,任由他们说去。

第076章 76

至此, 毕诺便忙起来了。

除了入宫,还时不时被王祭酒叫去谈学。

而对司徒景的教学上,她秉承着一点, 以讲故事为主。

有时候惠姑去侍茶,就见平日里乖戾的殿下,乖乖趴在书案上,双目专注地看着毕主傅,也不知是沉浸在主傅的风华中,还是沉浸在瑰丽的书中世界里。

这样几日, 洛阳城里却渐渐有了流言——毕氏阿诺贪图阿堵物,弯腰事权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谓‘权贵’, 必然不是指有正经本事的高官, 而特别指有权有势却又没有德行的人, 颍川就是这样的人。

“究竟是明珠染尘, 还是原本就追名逐利只为待价而沽?犹不可知啊。”

宣槐巷几个世家女子游园时这般谈论道。

毕希为此和她们大吵一架。

那些人还笑道,“可怜的阿希, 这毕诺压根就不稀罕与你一起玩, 都多少日了, 也不曾见你们一起出过家门,想来人家是‘名士’, 哪会搭理你, 就这样还为她与我们吵架,实在伤了姐姐妹妹们的心。”

她们嘻嘻哈哈, 却把毕希气的红了眼眶。

留下句‘不耻为伍’便跑开了。

还是那条巷子, 但与听到‘岐山赋’时的欢喜不同, 这次是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心里委屈恼怒不必说。

既恼她们说堂姐的坏话, 又委屈被她们猜中了姐妹的不和。

末了回到家,在花园里碰到了罪魁祸首毕诺,毕希恨了她一眼,招呼也不打一声,兀自跑开了。

虽然跑的快,但毕诺还是看到了她哭的像个花猫似的,停下脚步,“这是怎么了?”

但花猫本人已经跑远了,没法回答,倒是容方猜测道,“可能与外界对女郎的传闻有关。”

“传闻?”这些东西自然传不到毕诺耳朵。

直到容方点破,毕诺这才知道了此事。

“想来与琴侍中有关吧,看来又得去找他论琴了。”毕诺一副无奈的样子。

容方抿唇一笑。

这传闻对毕诺影响不大,倒没想到她身边除了毕希外,还有一人也被影响了。

长乐宫,今日的侍人们似乎尤为的行色匆匆些。

毕诺若有所思,踏进书房,就见司徒景已经坐在书案后,等着她了。

她今日是礼节十足的跽坐着,目光平静看着毕诺,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矜贵气质。

毕诺与她目光对上,没说什么,拿出了今日要讲的书,是时候讲史了。

书刚刚翻了一页。

一只手压在了书页上。

这只手修长如葱,养尊处优,半月的指甲是淡粉色,像她主人一样漂亮。

不过……今日它主人的眉眼尤为冷淡。

毕诺温和道,“怎么了?”

司徒景被她这么一问,便觉的聚了一天的气顷刻便十之去九了。

但一想到那些流言……

今日她是来了,可下次却说不定什么来,或许慢慢的就会再也不来了……

司徒景脊背崩的很紧,她缓缓道,“你或许应该和我保持一点距离。”说完便直直看着毕诺,不错过她的一丝表情。

她现在仿佛一只凭借着本能在捕猎的猎手。

一点点探得猎物的真心,若是如意,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如意……便有不如意的应对方式。

她的伪装看上去很有效,猎物丝毫没被惊动,只从善如流的松开了书卷,同样跽坐好,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为什么呢?”

“你已经躲过入宫一劫了,”司徒景垂下眼睫,声音平静,“不是说权宜之计吗,现在若不保持距离,恐怕会又有别的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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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诺知道她是在讲流言的事,“殿下是在关心诺吗。”

司徒景不答,只道,“你不必转移话题。”颇有些咄咄逼人。

然而她的气势总是被毕诺和光同尘,“倘若殿下真的关心诺,正应当好好读书,让别人也知道诺并非在做无用功。”

司徒景今日却偏是要跟她唱反调,“我一个公主学那么多又有什么用,难不成做了一个博学的公主,可以多给我些封邑不成?”

这话说完,毕诺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清透,仿佛能轻易把人看穿,司徒景目光有些微躲闪。

“原来殿下是这样想的。”似乎有些失望。

司徒景唇缓缓抿起。

而女郎已经合上了今日特意为她带来的书卷,声音淡了些,“就比如史书,殿下应当知道,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而以史为鉴,则可以知兴替。

倘若殿下对现状不满,就应当充实自己。

若是殿下觉得现在这样,已然是荣华于一身,永乐无忧了……那便随你了。”

‘那便随你了’几个字语气轻轻,犹如一叹,却令司徒景心中陡然一空,仿佛突然要被人放弃了般。

她怔怔地不知该如何应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书案对面的女郎已然起身,洁白的衣袖如白鹤翅膀一划而过,“今日公主无心学习,诺便改日再来。”

说完,漫步离去。

只余司徒景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呆坐着。

她不过是……不过是想听她说她不在意罢了。

白鹤是无法被捕捉的白鹤,她属于天空,若得到她的一顾就已经是幸事了。

但现在,她说错话了。

改日,又会是何日呢……

第077章 77

不入宫, 倒额外多了些空闲时间。

翌日,毕诺在花园的亭中拨弄琴弦。

琴上方是一篇名为《碣石调·幽兰》的古谱,这还是从司徒景送的东西里发现的。

《碣石调·幽兰》的作者传闻是孔子。

春秋时期, 孔子周游列国,都不得重用,一次在返回鲁国途中,见山谷兰花盛开却与杂草为伍,于是有感道,这兰花犹如贤者不逢时与鄙夫为伍也。

这是一篇杂糅着清远、惆怅与不得志的乐谱。

毕诺试图将琴音复刻出来。

不过因为此琴谱为燕乐半字谱, 只能窥得大致音律,诸多遗漏与生硬之处, 还得靠她自己补全。

于是反反复复, 琴声才从断断续续到渐成曲调。

恰时毕希从园中经过, 驻足听完了她的完整演奏。

一曲结束, 毕诺尚且在揉弦感受琴音的余韵,思索还有哪些不足之处时, 毕希疾步走到她跟前。

毕诺有些意外。

毕竟从那天后, 毕希可对她是敬而远之。

毕希双手撑着石桌, 似乎这样能给她力量,她看着毕诺, 明丽的小脸上紧张无处掩藏。

“姐姐入洛阳那日, 是阿希做错事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话出口后,余下的便仿佛早在心里演练过许多回般脱口而出, “我不应该那样对姐姐的婢女。”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毕诺微微一笑, “没关系, 姐姐现在原谅阿希了。”

毕希得了她的原谅,先是心头欢喜, 但又复想到她现今的处境,之前即便得罪了权贵也不愿困住脚步,现在却因为那些流言而闭门不出。

以及刚刚那首曲子……悲从中来。

她知道,尽管姐姐面上平静,但内心一定非常难过,否则如何弹出那样悲伤不得志的音乐呢?

“阿希觉得姐姐是出淤泥不染的人,”她眼眶微红,“既然已经成了颍川公主的老师,便既来之则安之好了,况且不论外界是何言论,姐姐一直是我家的皎月。”

到这里,毕诺才明白,她大概是误会什么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微微一笑,拨动琴弦,用一串欢快的小调消弭她的悲伤。

状若感叹道,“还以为阿希会因为姐姐不再是别人口中的名士,便对我敬而远之呢。”

毕希很爱哭,强调道,“我才不会。”

“如此么,那阿希便不用担心姐姐了。”

毕诺垂眸,指尖的音乐几乎是随心所欲的转换,或悲或喜,或轻快或苦闷,转而却如一谭深泉,幽深而静谧。

“琴声并不代表心声,传闻也不代表本人。

我已受王祭酒邀约,一月后,将会参加下一轮的太学院论道,彼时,究竟是沽名钓誉,还是真材实料自有分辨。”

“无论美誉还是毁誉,都不过是波涛前进路上的峰与谷罢了,只要本心不变,当无所畏惧。”

这便是君子的雅量吗。

毕希如此近距离感受到了姐姐遗世独立的风采,脸蛋都激动的烫起来了,唇舌有些打结道,“阿希、阿希知道了。”

不过还没等到太学院论道。

一件令整个洛阳为之一振的事情发生了——卢七郎回来了!

卢七郎的影响力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大晋的‘顶流明星’。

不过不同的是,他这种明星,是一种集风趣、优雅与才华为一体的士林明星。

关于他的传闻,真是一天也讲不完。

身为卢氏这样一个顶级世家的麒麟儿,他的志向却不在朝堂,只有游山玩水、玄谈做赋,才是他的爱好。

较为著名的便是他与他的朋友们每月的洛水雅集。

若说太学院的论道会等于高级学府的座谈会。

那么洛水雅集,就是名流雅士们的文化沙龙。

他们聚会的日子,几乎也是去洛水游玩的人最多的时候。

而隔日,毕诺便收到了他的雅集邀请。

大概是怕她一个女子心有顾虑,还特意提到,此次参加集会的还有他的从姐卢邈思。

卢邈思正是三大军权人物之一的雍州都督卢远的独女。

也素有才名,不过因为身体不好,极少出门。

但卢逸风与她感情甚笃,便趁着每月洛水雅集的时候,都会约她出来透透气。

毕诺收下了帖子。

论道会她要参加,洛水雅集自然也要参加。

美誉毁誉虽不过是波涛的峰与谷,不必投入过多情绪。

但若是能推动着波涛,更快向着目的地而去,那就不是件坏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

在日光明媚的时候,相约于洛水之畔。

行走于芳草鲜美间,观那蓝波浩渺,真是洛阳一绝。

秦时有祠洛水歌。

“洛阳之水,其色苍苍。祠祭大泽,倏忽南临。洛滨醊祷,色连三光。”

但这风光,在一群锦衣博带的郎君们说笑着联袂而至时,洛阳女郎们的目光便再难停留在洛水之上了!

便是许多郎君们,也同样是倾慕的看着他们。

“啊,是七郎!”

风采俊逸的正是许久没见的卢七郎。

“还有玄之,允道,这样的名士!”

高矮胖瘦各有不同。

这群人挑选了一处风景优美之地铺上竹垫,挂起帷幔,吹着洛水的风便聊了起来。

不多时,又有两位女郎前后到了。

先到的是卢邈思,她从车上下来,入目是洛水风光,可还没看两眼,便掩唇咳嗽起来,周围婢女一副如临大敌模样,偏她眉眼淡然,仿佛早就习惯如此。

令旁边想要搀扶的婢女退下后,迈步朝着卢逸风所在的地方走去。

卢邈思风姿自然也是极为出众的。

她就犹如于风雪中毅然绽放的傲梅,却轻易并不让人欣赏。

围观的人们也赞了她的风华,但并不如前面的郎君们多,只因为这人太过遥远,虽知道她的名字,可关于她的事情则是少之又少。

但这稀稀拉拉的讨论声,却随着另一个女郎到来后,骤然大作。

若说卢邈思是风寒傲梅,那么这女郎,就像悠远的天山积雪。

眉远黛,目青山。

轻易惊艳了所有人的目光。

“啊!是毕氏阿诺,她怎么也来了?”

“难道她也是来参加雅集的?”

“哼,若是以前,她可能是来参加的,但现在做了颍川公主的主傅,七郎定是不会再搭理她了。”

“就是,事权贵的俗人一个罢了。”

众人议论着,却见女郎已经迈步朝着雅集而去。

刚刚才迎了丛姐的卢逸风,此时也以同样的礼节,来迎接道,“好久不见啊,阿诺。”

他笑声朗朗。

毕诺微微一笑,“对七郎是好久不见,但诺在这洛阳却到处都听着七郎的传闻啊。”

“非也,非也,女郎的传闻也不遑多让啊。”

说这话的却不是卢逸风。

毕诺往后一看,就见带着漆冠的圆脸郎君正把头卡在两片帷幄之间,光明正大的偷听两人说话。

卢逸风摇头一笑,介绍道,“这是玄之,只需记住,这是个狭促之徒便可。”

“非也,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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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两人斗嘴的声音传来。

毕诺逐步走进了这个在后世都颇有美名的洛水雅集。

第078章 78

卢逸风的朋友们跟他都很像, 皆是不拘一格,放旷不羁的人物。

对于毕诺的到来,他们也不在乎身份, 不在乎性别…

“只有一点,你得先与我辩难才行。”一位风度高逸、道士装扮的郎君如是说道。

“他是允道,十分善清谈。”卢逸风手搖麈尾,虽然体贴介绍了名字,但丝毫没有替毕诺推迟的意思,只道, “阿诺可千万不要轻敌呀。”

毕竟士人间相处,没有别人代劳的道理。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人格, 若想被人看重, 便只能凭自身才华与气度。

这也是毕诺自我要求必须精通典籍的缘故。

近十位名士, 此时都或坐或卧, 品茶做画,一言不发, 全然是将舞台给了毕诺和玄道。

大概也都有想一探她深浅的意思。

而第一次来雅集的女郎也不以为杵, 优雅抬袖, 做了个请的姿势,“然。”

如画的眉眼微微一笑, 真如玉石透剔, 皓质不凡。

卢邈思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 只是抚了抚放在身侧与她形影不离的竹萧, 似乎在拭去灰尘。

允道于是问道, “言与意的关系何如呢?”

语言究竟能否完全表现内心的含义呢?

毕诺不过思索两息,便道, “得意则忘言,语言当只是听者与说者间的工具。

庄子说,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

她的声音清润,语调不疾不徐,节奏起伏都自有章法,便是不听其内容,都入音乐般好听。

何况她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一场辩难下来,就已经令雅集众人感叹‘岐山女’原来并非夸张。

如今‘岐山女’已然是毕诺的代称了。

即便如此,女郎也没什么自矜得意的神色,雅容涵养上便更令人佩服了。

接纳新人后,众名士便各显身手起来。

除了辩难外,还有讨论字画、音乐等艺术之美。

字画毕诺都只是泛泛,毕竟时间、精力有限,不过虽然达不到大家之作,却也能品评一二。

就比如卢邈思画的《飞鹤图》。

一群白鹤翱翔于大江之上,形态逼真,构图巧思,显得极为优美洒脱。

竞莫名看出了画者背后向往天地自由的意思。

毕诺看了卢邈思一眼,没说什么。

书画完毕,便是音乐。

卢遗风哈哈一笑,“众郎君,这次恐怕得让女郎们拔头筹了。我姐姐的洞箫可是洛阳第一,而阿诺的琴我虽还没听过,但能让侍中吃瘪想来也是不差的吧。”

圆脸郎君玄之摇头道,“非也,非也,七郎也该知道,邈思阿姐从不在外奏萧,而阿诺今日双手空空,也是没带琴来,我看……不如由我来为大家演奏一曲……”

大家脸色齐变,皆是一脸抗拒,毕诺看的有趣,饮着茶并不说话。

但因为不能吹风,一直独坐于三面围屏间的卢邈思,说了今日第一句话,“谁说我从不在外奏萧。”

玄之道,“啊?”

连卢遗风都一脸惊讶看过去。

但卢邈思没有理他们,只抬眸看向了毕诺,“那日在侍中府外听到了阿诺的琴音,今日希望以萧一曲合之。”

毕诺眉梢微挑,放下茶杯以示尊重,“诺当侧耳听之。”

唇色微白,身体单薄犹如病梅的女郎,十指纤纤排在洞箫上,眼睫轻轻垂下,一首带着萧声独特的低沉空灵悠然的乐曲便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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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这时候,一辆乌漆色低调却又暗含奢华的马车驶到了洛河边。

司徒景没有掀开门帘,只是透过窗户的纱帘向外看,就见到了跽坐在帷幄后的毕诺身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同时也听到了当初那首令她停下车子的曲子。

不过这次是箫声。

她这些日子,发往毕府的帖子皆石沉大海。

起初她心想,主傅是生气了,她该好好道歉才是。

后来她又想,若是得她原谅,她一定会送她许多宝物,甚至不介意麻烦点帮她叔父运筹一下许久未动的官职。

但整整十天……

她便又想,恐怕是她本就有离开之意,所以特意用那样的方式来与她断绝吧。

直至今日听闻她出现在了洛水雅集。

女郎优雅的与名士们坐在一起,或许在清谈,或许在聊书画,甚至还有同好用箫声与她合之。

这大概才是岐山女想要的生活呢。

那么……她司徒景算什么呢!

搭在窗沿上的手穆然握紧,显示了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她原本是反对她来做她主傅的,但现在……

没有她先答应然后再反悔的道理!

等卢邈思一曲完毕,她看向毕诺。

毕诺赞道,“邈思的箫声真仿佛天上来,时而悠远空灵,时而婉约飘逸,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等她赞完。

卢邈思这才收了萧,侧开脸后,轻轻咳嗽了两声。

想来奏箫一曲是颇为废心神。

卢逸风看的欲言又止。

不过玄之就没那么细心,只技痒难耐道,“现在也该听我笙一曲了吧。”

允道用拂尘挥了挥,一副赶苍蝇的样子,“走开。”

玄之不服,“你没听过怎能知道好不好听呢?刚刚辩难时都说了言与意和听者的内心也有关呢,允道,你觉得难听,很可能是不会欣赏罢了!”

允道淡淡,“那这里没有能欣赏你的人,请你自去找能欣赏之处。”

玄之目光扫向众人,竟都露出赞同之意,便是卢逸风也别开眼,喝着茶,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有毕诺……

目光相对,玄之一喜,“阿诺定然想听!”

毕诺挑眉,不待她回答。

帷幄外突然喧哗声大作。

洛水之畔,本就是洛阳人都爱来游玩的地方。

而雅集所设的地点也选的是洛水边风景最好的位置,平民或许不敢靠近,但不少士人却愿意将聚会地点设在雅集周围,毕竟时而还能欣赏从这里传来的音乐。

但现在,却突然出现了一群士兵,似乎在为谁开路。

虽没冲着雅集来,但目的地正是雅集旁边的一群士人。

“你们是何许人,竟然如此无礼!”有士人大声道。

“颍川公主出游,立即让路!”侍卫同样不客气。

“颍、颍川公主……”

便是太子,也还有理可讲,但若是颍川公主,那便是个无赖之人。

士人们身边也有侍卫,但她有‘公主’的名头,谁又敢与她动手。

而且她的士兵们,还多是从颍川这样的边境真实见过血的军士。

就是想僵持住,互不相让,也做不到啊!

一时人仰马翻,怨声载道。

她的排场是很大,但毕诺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了。

谁都知道她是颍川的主傅,现在颍川就在跟前作威作福,雅集里的几人都看向了她。

玄之更是直接道,“阿诺,你快去拦下颍川吧,她这样子实在太不像话了!”

卢逸风却替她说话,“阿诺做主傅,想来不过是权宜之计,与颍川哪真有师徒之情,此时让她去,不是徒增难堪吗。”

玄之点了点头,“是我思虑不周。”

不过毕诺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辆乌木马车,站起身道,“诺也有几日不见殿下了,不知她是否还好,我且去试试。”

说着她行了一礼,“告辞,诸位。”

就这样从容毫不避讳地朝着颍川公主的马车而去。

玄之张大嘴,“听语气,怎么阿诺似乎与颍川的关系还不错?”

有人道,“难道真是爱财之人?”

这话却令卢邈思微微皱眉,“便是爱财又如何?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人没有癖好不必交往,因为她没有深情,人没有瑕疵不必交往,因为她不真诚。

玄之抚掌道,“然也,然也。”

毕诺行* 到马车前,一路遇到那些军士们,他们看了毕诺一眼,却也并不阻拦。

任由她走到车架前。

车帘是用湘竹所做,虽然没有拉起,但站在车前,还是能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当然车里的人,也能看到车外,甚至更加清晰些。

司徒景靠在隐囊上,手掌撑着侧脸,有些漫不经心,听着车外近十日没见的女郎对她行礼问道。

“殿下近日可好?”

呵。

她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到般。

车外的人便又唤了声,“殿下?”

几息过去了,司徒景淡声道,“所谓何事?毕氏阿诺。”

她称呼她为‘毕氏阿诺’,这与唤全称无异,是十分生疏的叫法。

看来生气了。

毕诺眼睫微垂,“阿诺想要邀公主同游洛水,不知可否?”

“你邀错人了吧,同游洛水这种雅事,可不适合我颍川,我看那卢氏姐弟就挺合适的。”

一个做赋,一个奏萧。

“如此……那诺便告辞了。”女郎微一躬身,说完似乎真的要走。

湘竹做的车帘穆然掀开,“你站住!”

毕诺看向她。

她眉目明艳,想一株极近研华盛色灼人的美丽牡丹。

她盯着毕诺,一句一顿强调道,“我突然又有兴趣了!”

毕诺微微一笑。

司徒景却看的气不打一处来。

要去洛水之畔游玩,自然只能步行。

司徒景走出车门,惠姑来扶她下车,但刚想行动,毕诺却已经伸出了手。

“啊,女郎!”

惠姑小小惊呼一声,想说这是她们婢女该做的事,哪里劳烦她来。

可又见毕女郎唇边带笑,目光平和看着公主,似乎不见不乐意。

司徒景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只矜贵地把手递给了她,两手相握,如凝脂美玉。

不知司徒景心中如何想,毕诺竟难得生出了些想念之情。

指腹微微摩挲下她的肌肤。

司徒景眼睫不可察的轻颤了下,随后两人又状若自然地松开了手。

只不过这出游,就少不得经过刚刚被她驱赶的那群士人。

司徒景被他们愤恨的目光一瞪,眼里的兴味便又涌上来了,她脚步一提,就刻意要朝着那群人去。

毕诺站在她身旁却没有动,只道,“这里人太多了,我们换个人少之处游玩如何。”

司徒景不悦,“人多就让他们离开好了,做什么要我们换。”

毕诺叹道,“洛水之大,美景一日不足以逛尽,何必与他人相争。”

司徒景哼笑一声,刚刚被毕诺接车的动作讨好到了,才消了些的火气又往上冒。

她约自己同游,恐怕目的就是如此吧。

于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恶意的笑来,“便是相争又如何,我是大晋的公主,难得想做什么还不能如意?”

“公主又如何?”

这话令司徒景一下变了脸色,“你想说什么?”她目光阴郁紧紧地盯住毕诺。

这句话她在皇宫听到的太多了。

不外乎是‘公主又如何,还不是个兵家出生的贱种’。

不等她脸色越来越不对,毕诺道,“像孔子那样的圣人,也会怀才不遇。像尧舜那样的明君,也不能令许由下山。所以便是公主,也会常有不如意。”

她看向司徒景,双眸仿佛一谭美酒,温和的令人沉醉,“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令他们怨恨公主呢。”

司徒景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

挥推阻拦那些士人们的军士,迈步朝着另外的方向走去。

洛水边芦苇荡漾,波光粼粼,景色十分优美。

宽广河面的风,清凉又湿润,迎面带走了不少暑气。

但走了没多久,司徒景就不愿意了。

河边虽然风景好,但还有个大问题,就是蚊虫多。

即便用了驱蚊的香囊,她也实在烦心的很。

侍女们支了帷幄、胡床,燃了艾草等物,临时供她休息。

裙摆如莲花绽放在洁白的胡席上。

司徒景盯着自己的手背看,那里被叮了一个红色的大包。

又痒又痛,她盯了片刻,然后抬头看向跽坐在她对面,神态轻松的毕诺,十分不平道,“它们怎么不咬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诺扇着羽扇,看了她一眼道,“大概是见公主千娇百媚,馨香扑鼻,所以有所偏爱吧。”

“你!”

司徒景凤眸圆睁,总觉得她在故意戏弄她,可是她神色正经,又苦于找不到证据。

于是不甘心的咬唇迁怒,“你不是很聪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吗,快点想办法啊,这个包痒死了。”

“诺不曾说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虽然这般说,毕诺还是放下羽扇,执起她的手,什么也没做,只用拇指轻柔按在了那红肿之处。

“你在干嘛?”

“止痒。”淡淡两个字。

但……怎么觉得越来越痒啊……

女郎端坐在她身前,如蝶羽般的眼睫微垂着,那双从容超然的眼眸,此时却专注的看着她的手。

她是如此郑重的抚摸着她的肌肤。

她身上的那股雪松香气,将司徒景整个人都似有似无的萦绕。

司徒景被揉的心跳加快,只觉得这手软趴趴的,被她握在,使不上力。

被叮咬的地方痒意消散,但似乎又沁透到了别的地方。

感觉怪的很,可是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若是有外人在场,定能看到,往日里脾气喜怒不定的小公主,此刻竟是一副懵懵懂懂、任人施为的模样。

第079章 79

回城的路上。

马蹄声哒哒做响, 惠姑等人跟在车外伺候,宽阔马车内唯独毕诺和司徒景两人。

车角落小几上温着茶水。

里面是炮制过的橘皮、干桂以及白芽奇兰茶等,渺渺轻烟, 氤氲着清香味道。

今日步行的距离对于司徒景来说,实在超过了往日的运动量。

以至于她一靠在凭几上,便觉得困意袭来,眼帘沉重的耷拉下来,浑身都透着股睡意,但意志力还是很顽强的要跟毕诺讨说法, “你数十日都不曾入宫了。”

毕诺用小匙加了点蜂蜜到茶水中,中和其酸苦味道。

清冷的声音仿佛燥热空气里的一股风, “诺是主傅, 若不为教授公主学业, 便想不出有什么必要入宫了。”

司徒景掀开眼帘, 漂亮的凤眸因为困意而眼尾湿润。

她睨着跽坐在茶几边,炮制茶汤神色专注而优雅的女郎, 那困意又变成了隐隐的恼意。

除了教学, 就没什么必要入宫了吗?

“难道你忘了, 主傅是公主的属官,便是无事可做, 也该常常与我问安才是。”她居高临下道。

加完蜂蜜, 女郎将小匙放下,对此静默不语。

看来是被说服了, 司徒景眼底溢出点光, 乘胜追击, “明日入宫吗?”

“明日公主学吗?”女郎淡声反问。

感情她刚刚说了一大堆,她都当做没听到。

红润的唇瓣不甘心的抿起。

心里觉得女郎实在是有两幅面孔, 对她好的时候,连扶车都愿意,但对她不好的时候,却是一点台阶都不给。

于是总让她疑心,她对她好,会不会只是出于她的儒家礼仪呢。

“学。”她舌尖顶了顶牙龈,隐有不忿。

女郎点头,注意力仍在茶汤上。

不过一室的范围,她却宁愿看茶也不看自己。

司徒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那条穿着漂亮五朵履的长腿,吸引人般踢了踢茶几的小足。

几乎同时,马车不知是撞到了什么,晃动了下。

两厢结合,镶嵌着颗颗黑色霰珠的茶壶咔的一声,倾倒了。

冒着轻烟的茶水,眼见就要泼到穿着五朵履的罪魁祸首腿上。

被人侧身拦了下来。

本就坐在茶几边的女郎,宽袖一伸,橘皮桂花蜜水顷刻洒在她洁白的衣袍上。

茶香弥漫。

司徒景凤眸圆睁,什么脾气都忘了,几乎是下一刻,就扑到了女郎身边。

她双膝跪在洒的到处都是的茶汤上,双手伸出来了,却又不敢碰毕诺,估计公主殿下就没什么时候像这般小心翼翼过,她唇色发白,“烫到没?”

毕诺摇头,“不是沸水,只是温茶。”

马车里怎么会煮沸茶呢,只是带着点余温,将茶水保持在温热有余烟的模样。

但司徒景却明显不知道。想来也是,她什么时候煮过茶。

得了答案,司徒景仍是有些不信,她目光盯着毕诺因为湿润挽起了袖子,露出的洁白手臂上。

上面没有烫红,只有蜜水的甜香味,这才松了口气。

但转眼又想到刚刚毕诺几乎是下意识为她挡茶的模样,心里有些隐秘的欢喜。

毕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见她趴在自己身前,双眸圆溜溜看着自己,乌鬓凌乱,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轻轻摩挲着指腹,移开视线,“下次殿下再有什么气记得朝诺来,别伤了自己。”

但司徒景没察觉危险,兀自凑近,眼睫近在咫尺地眨了眨,她看着毕诺,两人距离就在三寸内,“我才不敢朝着你来呢,上次说了两句,你就要跟我决裂了。”她嘟唇下意识的娇意掩饰不住。

毕诺目光从她明亮的眼落到她红润的唇上,又缓缓的从唇回到了眼。

片刻后道,“是我不好,下次不这样了。”

似乎确实不该用这种方式。她心中微微一叹。

司徒景目光一亮,她似乎发现她的主傅是外硬心软呢。

“真难得,你居然道歉,我还以为你要引经据典,说自己很在理呢。”

毕诺,“有时候我也是会不讲理的。”

司徒景好奇追问,“什么时候?”

毕诺看了她一眼,笑着没说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笑意味深长,眉目又如云黛,美轮美奂。

司徒景如此近距离被冲击了,只觉得心里一酥,看的人都快痴了。

心跳个不停。

近来遇到毕诺后总是这样,好像病了似的。

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个念头,“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

毕诺已经开始整理茶壶,神色平静,“为何?”

“这样就可以招你做我驸马了。”

她马上便要及笄,及笄前宫里必定会为她订婚,想着那些可能会朝夕相处的男人,心里就只有厌烦。

但如果朝夕相处的人是毕诺的话……

毕诺挑眉,“殿下想要我做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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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景抿唇,“但你是女的。”

“女的不行吗?”毕诺声音仍淡淡,可语气似乎很认真。

司徒景本想笑她明知故问,但不知怎么笑不出来,怔怔道,“当然不行。”

毕诺点头,“那有些可惜。”

司徒景顿了顿,去看她,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马车外,有人通报道,“毕府到了!”

毕诺掀起车帘,衣袖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清理的茶渍,有些狼狈,可她姿态从容,微微一笑,“明日见,殿下。”

司徒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些默然。

第080章 80

洛水雅集在洛阳的名气十分大。

以至于不过一日, 关于毕诺在洛水边的表现,随着清谈、合曲、以及那一句“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而广为传播。

有人感叹, 尽管毕氏是真有才,但卢氏却也真是她的贵人啊。

当初卢逸风的一篇岐山赋令毕氏名扬。

如今又有卢邈思的一言,令岐山女再上一层。

回去时,连卢逸风也好奇,“阿姐,你为什么对阿诺那般欣赏呢?”

彼时卢邈思正被婢女扶着上台阶。

卢氏是顶级世家, 四代三公,仅仅一个门前的踏跺都以八为基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她这个出生于云端的女郎, 却只是步入个家门都这般困难。

卢邈思抬头看了眼卢氏高门外的朗阔天空, 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洛阳有这样的女郎很好。”可以去做她做不到的事。

卢逸风于是懂了。

他当然知道姐姐本是个志向广阔的人。

可偏偏……她沉重的身体不能容纳她高逸的灵魂。

等姐弟俩分开后。

婢女小声惊呼, “女郎, 你发热了……”

但余下的话,却在女郎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中, 渐渐消弭了。

长乐宫的主人一回来, 便整个殿都活了起来。

鎏金博山炉里燃着沉香。

凤姿月韵的王室少女身上已经是重新更换过的曲裾单衣。

纤细的手掌垂下, 慵懒撑着下颌。

她就坐在美人榻上,目光似有似无看着飘着青烟的香炉, 一言不发, 似乎在思考什么。

直到惠姑来问,“公主, 是否该用晚膳了?”

相比晚膳, 少女此时更想知道点别的, “惠姑,颍川送来那么多美人里, 难道没有女人吗?”

“啊?”惠姑不明所以。

“那些男宠我都不喜欢,说不定……我其实是喜欢女子的呢。”

“这、这……”

惠姑这下是真吃惊了,她‘这’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司徒景皱眉,用莲花瓣的金簪,拨了拨香炉,嘟唇道,“很奇怪吗,父皇不也喜欢美男子。”

她可是亲自送了双子过去。

可……可他是皇帝啊。

不过,公主的心思,又哪里容得她置喙。

惠姑艰难道,“颍川送来的……也是有女子的……”

司徒景这才有了些兴味,放下金簪,“让她过来。”

“是……”

片刻后。

羸弱美丽,一身轻纱的女子,便跪在了司徒景的身前。

“奴见过公主~”

女子的声音犹如黄鹂。

柳叶眉,含情目,是个男人一见就会喜欢的美人。

司徒景仔细打量了她须臾,却没觉得有什么心跳加速的感觉,她有些疑惑,于是又递出一只手,对女子道,“给我按手。”

女子温顺听话,一双柔夷捧着她的手轻按。

按了半天……

司徒景心想,这和她左手按右手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撇了撇唇,也不知道在恼什么,扬声唤道,“惠姑!”

惠姑疾步进来,汗津津的,“公主?”

“难道就没有像主傅那样的人吗!”

惠姑这下是真绷不住了,她跪在地上一脸的苦相,“公主啊,毕主傅那样的人,整个洛阳,奴这么多年也就见过那一个啊。”

“哦。”

好像也是。

司徒景这才悻悻收回手,心想,她好像也不喜欢女人。

但等第二日……

青色束腰曲裾,脚步如莲,乌发如月光流泻,双眸点漆恍若星辰的女人坐在了司徒景对面。

她眼睫轻掀,声音清淡,“殿下?”

就这两个字,司徒景便又心跳如鼓起来。

这边公主还在纠结怎么回事,那边朝堂上情势也变化起来。

原本已经翻篇的侨州案,却被清流们再次重提。

也是巧了,侨州长官常康与杨毅有姻亲关系,过去侨州贪来的钱财流水般送到杨毅府上,现在就是请求庇护的时候了。

杨毅压着眉对谋士陈恒道,“最近可真是诸事不顺……”说着恼恨一拍桌子,“就是从那毕氏阿诺来洛阳开始!”

随即又道,“你说她经常出入冉府,会不会这些事也与她有关?”

陈恒却觉得侍中想多了,淡定摇扇,“她一个女郎,怎会懂朝堂之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杨毅点点头,也觉得如此。

但又想到自己接连两次出手,都被那女郎幸运化解,总觉得仍是不安。

陈恒于是安抚道,“侍中出生杨氏,从兄位列三公,从妹又贵为皇后,不过收受了些钱财,又有什么不能安然无恙?”

杨毅这才真松了口气。

“说的也是,哈哈,”甚至还小开了个玩笑,“只要不是谋反,谁又能奈我何呢?哈哈。”

几日后,情势也果然如陈恒所料。

尽管开城门之事,陛下有了松口的迹象,但对于侨州相关官员们却没有惩罚的意思。

虫豸们摇身一变将继续去往别处作威作福。

而因城门大关,死亡的上万北民们,就如一捧青烟,连魂都无法回到晋土。

司徒景对这事也极为关注。

但相比什么北民,她更关心的是,侨州这次大批官员置换,她能不能趁机插入自己的人手。

毕竟……侨州这个位置可不错,就在颍川与洛阳之间。

这般想着,花瓣般的唇就缓缓勾起一抹笑来。

同时,手上还欢快地修剪着一束世所罕见、枝柯扶疏的珊瑚。

这样漂亮的珊瑚她犹嫌不够完美,毕竟这是要送给——

“公主,毕主傅来了。”惠姑通传。

漂亮的凤眸瞬间一亮。

啊,正想她呢,她就到了。

毕诺这次入宫,却是有事相求的,等司徒景出来后,她开门见山道,“殿下,我想把堂兄送到您的封邑颍川去历练,可以吗?”

“送去颍川,这是为什么?”司徒景兴致勃勃问道。

毕竟主傅肯定知道,她堂兄去了她的封邑,可就算她的属官了。

司徒景双手撑着下颌,妩媚的脸蛋像朵明艳的向日葵,只向着她的主傅开放。

她甜蜜蜜的模样,看的毕诺微微一顿,片刻后,掩眸道,

“堂兄有意于军事,如今在河间王那里做参军,却也只是忙于案牍,得不到什么历练,所以,诺就想让他去颍川。”

司徒景笑盈盈道,“好啊。”

毕诺,“殿下应了?”

“嗯,不光应了,我还给他一个官职——”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片刻后目光一亮,“左将军如何,就统领颍川的左路兵马!”

太过儿戏。

左将军可以算是颍川军事的三把手。

司徒景对颍川军事真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吗。

毕诺道,“殿下不需要与刘刺史商量吗?”

司徒景此时微微一笑,甜蜜的笑,似乎也隐隐变成了罂粟。

“何必商量,便是他不同意,也只得同意啊。”

毕诺默然。@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想到世界线里,司徒景后来当上皇帝,那可谓是任人唯亲到了极点。

不过军队里,可不是空降一个将军就能真当将军的。

于是毕诺道,“还请殿下令堂兄从百户做起。”

司徒景偏头,“百户?那可是要真上战场的哟。”

不像当将军,可以在后方指挥。

“请殿下应允。”

司徒景当然只有应允的。

得了这话,天色渐晚,毕诺就有要告辞的意思。

见她行色匆匆,不愿多留的样子。

司徒景原本欢快的笑,悄无声息就消失了。

但她掩饰着,看了看窗外道,“咦,下雨了,主傅不如等雨停再走。”

毕诺同样在看天色,“堂兄还在家等着诺的消息,且这雨……恐怕得连下几日。”

暴晒了近一月的天,突然就雷声大作,乌云遍布,雨滴像珠帘般哗啦啦的倾泻着。

四周的青铜雁鱼灯被点亮。

司徒景抿唇看着毕诺。

毕诺对上她那双固执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指尖轻动,“那便有劳殿下派人送消息回毕府,附带告知一声,诺今夜便不回府了。”

司徒景的脸也跟天气有的一比,转换很快,双眸明亮且欢快, “真的吗?”

毕诺不可察的微叹。

“自然。”

司徒景于是要带她去看珊瑚,炫耀道,“这可是连卢氏都不会有的哦。”

那是一株摆在铜胎银丝盆中高达五尺的珊瑚树,枝干如扇,犹如绽放的火红色云雾,枝上还盛开着各色的玉石花朵!

确实是连卢氏都不会有的富贵之物,甚至足够令几万北人吃上一年的口粮了。

毕诺有些默然。

而司徒景还在得意地给她介绍都用了哪些宝物点缀。

等她围着珊瑚转了一圈后,回到毕诺身前,她睫羽微颤,目光期待,“我把这座珊瑚送给主傅好不好。”

单纯的像个捧上心爱宝物还等着人夸奖的孩子。

毕诺对于她总是有些复杂的,实际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

但她刻意道,“诺可以把这珊瑚送到侨州吗?”

“为什么要送去侨州?”司徒景唇角微压,“你不喜欢?”

“不是,只是这个东西可以令很多人吃上食物。”

司徒景问的很快,“他们吃不吃的上食物,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富则兼济天下。”

司徒景不给她讲道理的机会,眼睛一转,“那卢氏也很富。”左右要把卢氏拿出来比。

“这天下姓司徒。”

“那你也该先让父皇去兼济,他比我富!”

她有些狡黠,也有些得意。

毕诺点了点她的鼻尖,放弃了与她讲道理,“如此,这珊瑚还是殿下自己留着吧。”

而狡黠的小狐狸,鼻尖一点,却仿佛点了什么穴道般,愣住不动了。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哼了一声,“我既然都送给你了,才不管你送去侨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呢。”

毕诺不再谈这个话题。

回到正厅,坐到茶炉前,亲自调茶。

司徒景也就跟着她转,坐到茶炉对面,看着她调茶。

安静半晌,幽幽道,“你们家居然愿意让你堂兄去参军,那可就成了兵家子了……你们不是最瞧不起兵家子吗。”

毕诺自然知道兵家子身份是她的逆鳞。

但也没什么小心翼翼的,只平淡道,“没什么瞧不起,堂兄他这还是有得选,而许多人要做什么,从出生来,就没得选。”

毕松是自己喜欢而去做。

但很多人是贵族们不愿意去做,而被强征着成了士兵。

由此反而被贵族们认为兵家子就等于低贱之人。

司徒景心中一动,去看她。

只见她神色平静,可黝黑的眸子映着火光,不由让她想到传闻里她说过的那句话。

甘为黑夜中的萤火。

司徒景突然就知道了一件事。

原来她的主傅不是为了婚姻,也不是为了财富,而恐怕是真的为做萤火来了。

突然窥到了星辰移动的轨迹,却并不令司徒景感到轻松。

只因为那种高尚的东西,似乎距离她也太遥远了。

这样如星辰的存在,是否会将她照的更加污秽呢。

心中突然涌出急需抓住点什么的虚空和畏惧。

司徒景眸光微暗,看向还在认真调茶的女郎,“主傅那天说不能做驸马很可惜,是什么意思呢。”

正在调茶的女郎似乎对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也感到有些诧异。

眉梢微挑,黑眸看过来。

片刻后轻轻一笑,“诺是可惜,殿下香娇玉嫩,却不能与殿下日日相伴。”

司徒景盯着她,刻意道,“做主傅不也能日日相伴吗。”

“那怎么一样,驸马是——”

女郎眸色带着点看透的深色,如玉的指尖穿过茶香溢满的烟雾,缓缓点在了小殿下的唇上,似叹非叹道,

“描眉画唇的相伴啊。”

微冷的指尖落在唇心,仿佛烙铁般滚烫。

触动从这点肌肤一直窜进整个脊背。

司徒景不由自主动了动唇,似乎想把这指尖含进去。

可到最后也只是任由她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轰隆雷声,大雨倾盆而下。

却好像全部淋在了自己的心里,黏腻湿润,无法呼吸。

原来……她不是喜欢女人,而是只喜欢主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