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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81

第二天, 雨势已经缓了不少。

花园里,凤凰木张扬着满树的红花,迎着润雨嚣张绽放。

毕诺站在水池边, 看着一夜过去,便涨了三寸的水位,若有所思。

雨丝顺着火红的花托,集成水珠,滴在了女郎的肩上。

刚刚氲出点水迹,园中就有成群的宫娥在唤她的名字。

天刚有亮色, 视野并不怎么好。

毕诺从树下露出了身形。

一个宫娥见到她后,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连忙过来给她打着伞, “主傅, 公主要见您。”

“她醒了?”

倒没想到司徒景今日起的这么早。

毕竟以往她卯时起床, 在家中练一个时辰的剑,再归整完毕后进宫, 已经巳时了。

就算这样, 司徒景也还是睡眼朦胧的, 一看也才清醒不久。

“是,一起床就问起您。”

宫娥说完后, 又犹豫着补充了句, “知道您一个人出去后,这会儿正发着脾气呢。”

她是看出毕主傅对公主的影响来, 所以也指望着, 她能说上两句, 少让侍人们受点罚。

毕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踏进主殿后,果然听见动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人去哪儿也不知道。”

珠光映翠的殿里,只穿着里衣的公主殿下,坐在鎏金鸾镜前,由着侍女给她梳妆。

她的腰肢盈盈一握,而声音则分外冷冽,而身后的侍从则跪了一地。

毕诺的脚步声,就像是落进殿里的石子,泛起波澜,一圈一圈,潋滟从容的扩散。

“是我喜静,不愿让她们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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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景听到她的声音,下压的眉头这才稍稍平缓了些。

指尖在珐琅首饰盒里挑来选去,不再言语,却也算是放过了那些侍人。

挥退旁人后。

毕诺漫步到她身后,看着婢女给她梳妆,这实际并不合礼仪,但两人谁都不在意。

司徒景懒洋洋问道,“你是每日都起的这般早,还是因为睡在长乐宫里不习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每日都起的早。”

司徒景透过鸾镜看了她一眼,又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试图去窥视她的生活,“起这么早都做些什么呀。”

毕诺看着她的乌发被侍女沾着香膏一丝丝理成漂亮的形状,可有可无道,“练剑。”

司徒景挑眉,有些意外,“你居然练剑?”

“嗯。”女郎漫不经心应着。

透过铜镜,便发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侍女手上。

哪怕知道她只是在看如何挽发,不是在注视别的什么人。

但司徒景还是手一伸,仿佛不经意般,将一串翡翠手链撞到了金步摇上,金玉作响。

女郎的目光因这动静,又自然从侍女手上落回到公主脸上。

小公主的额上已经点了三株花钿,莲花形状,但火红的颜色,又像花园里那颗张扬的凤凰木。

桃花般的眼眸轻轻垂下,她仍在首饰盒里挑选,但桃色的指尖轻快,透着点隐秘的欢乐与得意。

“你会舞剑,我也会射箭,”她凤眸一转,看向毕诺,“还是君子六艺呢。”

毕诺淡淡回她一句,“是把箭射进壶中的那种射箭吗。”

投壶,贵族女儿常会玩的聚会游戏。

“哎呀,被发现了。”

她灿然一笑,不因为被揭穿而不好意思,反而因为毕诺懂她,而兀自开心。

选了半天,终于挑好了步摇,她递给旁边的侍女。

毕诺悠悠道,“公主也算多才多艺了。棋,会下马陆,射,会玩投壶。还有什么别的惊喜都一起告诉诺吧。”

司徒景咬唇,美眸微睁,知道她又在捉弄自己了。

不过……不知道喜欢她这件事算不算惊喜。

恐怕……只有惊没有喜了吧。

这般想着,因为见到她而生出的欢喜,就悠然散了些。

但她面上仍是不显,只娇声道,“所以才需要主傅你教导我嘛。”

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不能摆老师架子,现在摆起学生架子却是很得心应手。

但双标这种事,对公主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啦。

毕诺从侍女手中拿过她自己挑选的那只金凤步摇,弯腰将步摇插进云鬓里。

指尖逗了逗小公主耳上的明月珰。

她的眉目是悠远的,可此时却仿佛月落凡尘般,带着点真实的纵容。

“把殿下教导成多才多艺,诺不敢当,但若能使殿下少发些脾气,那就再好不过了。”

明月珰如心波荡漾。

司徒景透过鸾镜,看着两人的身影成对,双眸盈盈,像窗外的水气,迷雾笼罩。

“我对主傅……明明是脾气再好不过啦……”

……

同一时间,洛阳大道上,一匹快马,送来了距离洛阳百里的翀岭急报。

皇陵塌了!

第082章 82

一夜骤雨, 山洪伴着巨石,砸开了给司徒刑修了近二十年,耗资巨大的皇陵。

也是这一砸才发现, 看似固若金汤的皇陵,内里居然全是劣质材料。

“……十吨的梧桐木,十之八九被白蚁驻过,用的南海玉石也是次品……”

收到信,跪在未央宫大殿里的官员战战兢兢的汇报着,以一句“没有伤亡”结尾, 根本平息不了司徒刑的怒火。

但别人伤亡与否司徒刑不管,令他勃然大怒的是, 居然有人敢给他的皇陵用劣质材料。

身前享尽人间富贵, 自然也指望着死后仍过上帝王般的生活。

但现在他知道了, 这是有人不想让他百年后去了那边过的舒坦啊。

恰好, 昨夜的大雨。

在龙床上驭女时,感到力不从心, 早晨起来又留意到了两鬓斑白, 心中正是不悦时, 听到这消息简直怒火中烧。

“是谁!谁负责朕的陵园修建!”五色琉璃盏从上首扔下砸的稀碎。

“是……”汇报的官员,头低低垂下, “是杨侍中。”

杨毅听到* 这消息时, 手中的白玉笏板落在了地上。

他自认为清高,像监督修陵的具体事仪, 当然是交给别人去做的。

虽然钱是不停的流向了他的府上。

可也没想到手下人如此胆大……况且……怎么偏偏、偏偏就这次出事了呢!

之前还说除非谋反, 但现在皇陵塌了, 在司徒刑眼里跟谋反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不希望他过上皇帝的生活!

尽管恨不得杀之后快,但杨毅背后却有杨氏。

最终几番沉浮, 从未央宫传来的处置是——将杨毅贬为庶人!

朝堂上对此没有异议,不过……既然杨毅倒了,那……

“恳请陛下处罚侨州刺史常康等人!”

朝堂上众人,皆是心有戚戚。

感叹这些清流简直是打蛇上棍,穷咬不放啊!

司徒刑此次也动了大怒,他冷冷撇了眼台下众士人,收回了之前对常康等人宽容。

他要让他们知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世家固然势强,但别忘了,司徒家在没成为皇室前,就已经是百年里最大的世家了!

这场雨连续下了三天。

洛阳的百姓们,听闻此事,纷纷道,这恐怕是老祖宗显灵了,想要宽慰死在侨州城门外的上万北民呢。

司徒景听到这话时。

彼时正在玩许久不玩的投壶游戏。

一矢中耳,她轻笑了声,“老祖宗显灵?呵。”

在惠姑疑惑的眼神里并不言语。

司徒家百年前,还不是皇室,也不过是一世家,后来司徒的先祖成为只手遮天的权臣后,废除旧帝,自立为王,还美名其曰是遵从的儒家禅让制。

也就是因此,儒学轰然倒塌,忠义二字也成为了时代笑话。

就这样的祖宗,能为了庇佑百姓而显灵?

不过……

“这一出倒像是个连环计,恐怕——”司徒景用箭比着壶耳,又轻轻一掷,“本就是箭指侨州吧。”

等毕诺来时,司徒景自认为投壶已经练的很有当初百发百中的风采了。

于是势必要展示一番。

毕诺从善如流,坐在她身后,看着小公主一身华美的杂裾,一举一动间,莲花绽放,衣带飘飞,很有洛神赋的意思。

不像在投壶,像在跳舞。

花孔雀兴致勃勃展示完毕,回头却见主傅垂眸饮茶,似乎根本没有看她。

瞬间大为扫兴。

她的不满都写在脸上。

但主傅道,“玩乐够了,也是时间授业了,公主以为呢。”

司徒景看了她一瞬,跽坐到她身边。

她额头还有点薄汗,身体舒张着,属于王室的沉香味,散发的异常浓郁。

花瓣一样的唇微微勾起,她在笑,但这笑却不及眼底。

“主傅,今日不如……就讲连环计如何?”她的花瓣微张,吐出里面危险的内里。

她不介意如此,因为……她要令这个俨乎其然的女郎,学会如何将她放进眼里!

“为何。”

司徒景眨眨眼,轻笑道,“主傅难道不觉得侨州案很像一出连环计?”

毕诺放下茶杯,没有接话。

司徒景于是嘟唇,自顾自道,“要知道,清流那几个老头,以前脸上可写着‘但行直道’四个大字,如今行事却变了呢~”

毕诺看了她一眼。

司徒景因为这一眼,又笑了起来。

“这其中~便有主傅的手笔吧……说来……当初在侍中门前论琴,主傅的目的就很明确呢。”

毕诺轻轻一笑,并不否定。

司徒景被这一笑所迷,凑进了点,也不记恨刚刚的事了,只道,“不过……杨氏最麻烦的人却是杨乘呢,主傅可要小心啦~”

毕诺带着点有趣,看向她,“你如何知道杨氏最麻烦的人是杨乘呢?”

瞧,主傅将她放进眼里了,连从不落下的尊称,此时也用‘你’字代替了呢。

“当然因为他一直对我刘氏兵权虎视眈眈呀。”

小公主就这样顶着张花容月貌的脸,笑嘻嘻地说出了分明算是机密的事。

杨乘作为大中正官,能管理天下士人的品级,就是他一直阻止着刘氏的人进入官场。

不过,他一直以为司徒景不知道罢了。

余下的话,并没完全说完,但毕诺却懂了。

杨氏若想重复当初司徒氏翻身为王的行径,目前唯一的硬伤,便是没有足够震慑人心的兵权。

或许是见小公主华若秋菊,灿若芙蕖。

一只迷路的金翼使,忍不住要停下来一亲芳泽。

司徒景还未有动作。

毕诺的手便已经遥遥伸过来,从容替她挡开。

即便如此做了,她的脸上仍是如流风回雪般安然的神色,“如此,殿下当比诺更要小心些了。”

司徒景的视线落在了她带着淡青色血脉的手腕上。

唇瓣轻咬。

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心思早如迎春摇曳,恨不得如菟丝花般就这样缠上去。

但主傅却不懂风情,还有话讲。

“尤其该注意些金吾卫和中军。”

尽管金吾卫和中军的人数合起来也不过数万人。

可他们环顾着王城。

按故事线里的发展,司徒景后来就是被金吾卫给叛变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徒景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的将自己从菟丝花的角色中抽离,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金吾卫和中军……可是父皇的军队,我要怎么注意呢。”

且若是注意了,不就是把大逆不道写在脸上了。

金翼使或许感受到了不容亲近之意,扇动着翅膀缓缓飞远。

那双十分适合弹琴烹茶的手,便也就随之收了回来。

但一同回来的却还有小公主缠绕的目光。

“若殿下不知,诺便更不知道了。”她悠悠道。

就如那无情的流水。

到底是随心所欲娇贵惯了的人儿,忍了又忍,心底的迎春嫩芽胡乱生长,终于忍不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将主傅那只刚刚悬在她发髻的手捧进手心。

状若自然,可又无法忽视,这如羊脂玉般的触感,弱弱握着,不敢更加亲昵了。

一双美眸盈盈若水,晃花了窗外的日光。

“求主傅教教我吧~”

这语调不像是求问,而像在求爱一般。

毕诺眉梢微挑。

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似乎衡量了片刻,却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没什么留恋,也不带色变。

她看着司徒景道,“殿下不必如此,刚刚不过玩笑,诺自会教你的。”

骚动的迎春花被迎面兜了盆冷水。

司徒景指尖微动,刚刚脂玉般的触感也如梦幻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片刻后,她缓缓轻笑了声,“啊,那是阿景失礼了。”

毕诺不置可否。

投壶玩的箭矢乱了一地,华美的帷幄,随着微风,轻轻飘荡,若无所依。

杨府里。

刚被贬为庶人的杨毅此时哭的像个小孩,涕泗横流。

“兄长,你一定要给弟弟做主啊,都是冉卓那群人!还有毕氏!”

而被杨毅唤作兄长的,正是有‘行为世范’之称的大司马杨乘。

风神洒脱,如玉山上行的中年郎君,待弟弟哭够了,淡淡道,“好了,你也该静静心了。”

同时提笔,恍如运筹帷幄与宇内般,写下几个大字。

心境澄明。

第083章 83

侨州事一了, 说是要告老的王祭酒又觉得自己精神倍儿好了。

郑重宣布太学院论道会就在两日后召开!

太学院论道会的前身便是‘月旦评’,不过直到杜邵等人被‘交结太学,诽讪朝廷’的罪名捕杀后。

原本是议论朝政, 褒贬公卿的‘月旦评’,也就成了现在这样,只谈论学术问题了。

参加论道会的,除了太学生、各博士以外,时常会邀请一些社会人士。

不过这些社会人士,通常也是久负盛名之人。

而此次邀请的, 便有毕诺、允道、以及杨瑾之三人。

允道自是不必说,七岁清谈, 十五岁入道门, 至今三十来岁, 对玄学是公认的十分精通。

而杨瑾之, 虽然很少在外露面,但时常会有关于老庄易的见解文章传出, 且他的父亲还是天下士人之首的杨乘。

哪怕杨毅出事了, 也并不影响他们父子的清名。

唯独……

“这毕诺, 就算颇有才名,但入洛阳才多久啊, 凭什么能与允道、瑾之这样的人物相提并论?”

有太学生在私下议论道。

另外一人撇嘴道, “人家如今是主傅,攀上了皇室, 且又受祭酒看重, 还有卢氏双子为其背书, 就连允道前不久在雅集上也对她颇为赞赏,便是不满又能如何?”

就这人际关系, 啧啧。

不过这些酸言酸语,在毕诺露面后,还是少了不少。

毕竟如此恣仪出众之人,按照士人颜控的思想,便觉得还是很有必要以论道会的表现再观望一下的。

毕诺与王祭酒、允道打过招呼后,目光便与杨氏麒麟儿杨瑾之对上了。

杨瑾之与卢逸风的放旷不同,他是一种被锦绣包裹着的贵气,这贵气又与皇室的不同,自带着属于士人的雅蕴。

他容色极美,又风度翩翩,真就宛如玉人。

两人视线相对后,他朝毕诺微微一笑,面上看不出任何阴翳。

毕诺回以颔首。

但等论道会正式开始后……‘没有阴翳’这个形容,便恐怕并不尽然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杨瑾之的论题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这是一句来自庄子《胠箧》里的话。

意在批判儒学,表示这世间的大盗都以‘圣人’道理来标榜。

越是满口仁义的人越是危害越大。

此论题一出,不少人目光都‘刷刷’看向毕诺。

毕竟在场的大多是玄士,而唯独毕诺有精通儒学的名头。

况且……这位可是在入洛阳时便标榜过自己为‘仁义’的人啊。

不光太学生们双目放光,等着看毕诺如何辩难。

便是允道,也一收麈尾,目光在两人中流转,随后悠悠一笑,十分乐见其成。

“这话题,不如就由阿诺来与瑾之相辩?”

所谓道不辩不明,他不清楚两人是否有龃龉,但十分喜欢看不同思想的碰撞!

上百人注视下,毕诺微微一笑,广袖如云随风鼓动。@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此,诺便却之不恭了。”

她和杨瑾之站在一起时,两人的容色都是如出一辙的绝色。

然而这样的绝色之下,却是道统和士名的高下之争。

……

长乐宫。

司徒景本来一直对清谈这种事,十分有偏见。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世家们吃饱了撑得,为了炫耀自己的才学,每天到处卖弄的方式罢了。

但若是其中一方是她的主傅的话……

拂袖将双陆棋挥到一旁,她撑着下颌,目光有神催促道,“快点,别吞吞吐吐的。”

太学院自然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

但论道会结束后,其中的论道内容早不胫而走,传遍整个洛阳了。

“杨氏郎君说,圣人的道理,就如一把锁,锁在箱子外,声称是为了保护箱子不被盗贼所偷。

然而盗贼偷窃时,却连锁带箱子一并盗走……”

就如齐国因为有了圣明道理而富强,但窃国者田成子,却杀了齐国国君偷走了齐国,同时也偷走了治理齐国的圣明道理。

于是他便有了尧舜的地位。

难道就应该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吗?

那些‘仁义’之人,用圣人道理作为‘锁’约束别人,实则是为了满足自己‘偷窃’的目的呀。

所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司徒景竟一时也觉得杨瑾之此言很有几分道理……

就像她父皇,之所以始终不敢彻底令清流寒心,不正是想让天下人学他们的‘忠义’吗,但父皇自己‘忠义’吗?并不!

不过是用‘忠义’这把锁,来守护他‘晋国’这个财物罢了。

可杨瑾之再有道理那也是自己主傅的辩难方!

而自己主傅再不解风情得罪于她那也是她的主傅。

于是急切问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主傅又如何说?她可有辩胜?”

“大概是……胜了吧。”

论道会上。

杨瑾之说出这样的道理后,几乎所有人都十分赞同。

于是毕诺问,“你说圣人的道理成了工具,这世上又坏人多、好人少,于是圣人就带来的坏处多、好处少,所以圣人当死。

那么请问,圣人死后呢?”

杨瑾之,“圣人死后,便再无大盗。”

毕诺微微笑了,“再无大盗,坏人却没有消失,他们不过会换另一种方式继续盗窃,被你们称呼成另一个名字罢了。”

“就如你所说,圣人的道理是一把锁,这把锁会方便盗贼偷窃,但倘若没了这把锁,难道盗贼就不能偷窃了吗?

就像田成子,便是没有圣人的治理方法,他也可以窃据齐国,不过是成为‘尧舜’,还是‘辛桀’的区别罢了。”

“由此,圣人与盗贼的多少其实并没有关系。”

“况且,圣人的道理也并不只是守护财物那样简单。”

“齐国用了圣明的治理方式,于是变得富裕,最后却被田成子连同方法一起所窃。所以,你认为圣人的坏处多,好处少。”

“那么请问,你会因为有人会来盗窃自己的家,而放弃让自己的家变得更加富裕吗?”

整个论道会,竟由此变得默默然。

司徒景指尖轻动,一方面觉得心潮澎湃!另一方面又觉得……清谈原来这么可怕?

不光需要储备,还要思辨如电。

若是换成是她……还不如早早想办法害了杨瑾之。

论道会结束后。

杨瑾之并没其他表现,只弯腰对毕诺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仍是风度翩翩。

回到杨氏后,他遇到匆匆而来的叔父。

杨瑾之微微一笑,“毕氏阿诺并不如叔父所说是沽名钓誉之辈呢,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解。”

杨毅张嘴,看着自己这钟灵毓秀的侄儿,一时语结,“可、可……”

“叔父因贿货公行而被贬为庶人,实在应当返观内视,不要再中伤别人了。瑾之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杨瑾之说完后,就行礼,离开了。

独留杨毅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可又没什么办法,他这侄儿便是被兄长真当做玉人在养,如今……却是养的亲疏不分了!

第084章 84

出了太学院, 不时有太学生朝毕诺行礼,皆唤‘毕主傅’。

这和来时的待遇大不相同。

不过对于毕诺来说,却也没什么区别。

允道过来与毕诺道别。

毕诺问, “你这便回白马山了?”白马山是允道修行的地方。

一身道袍的高逸郎君点头,“若不是受邀来此次会,我本是要与逸风他们一道去游山的。不过——”

说着他看了毕诺一眼,微微一笑,“此次论道会却也收获颇丰。”

毕诺点头,别有意味道, “那也多谢了允道兄在其中牵针引线。”

允道转而大笑,“不谢, 不谢。”

临分别时, 他又发起一道邀请, “重阳日将近, 你若是得闲,一定来白马山一趟。”

“为何。”

允道轻摇麈尾。

几日骤雨后, 洛阳天气从灼热变得有些清凉起来。

“白马山的鹤群就要迁徙了, 而邈思也是时候要离开洛阳回徐州养病去了。”

那个如傲梅般的女郎, 自然是该送一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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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悠悠前行,竹帘轻微晃动。

这悠然的状态没有维持多久。

回到毕府, 正院里, 伴随着叔母刘氏的哭声,叔父毕崇拿着根腕壮的棍子, 棍棍到肉, 打在堂兄毕松的脊背上。

“你要去颍川做那兵流子, 不若我现在就把你打死在这里!”

“你这不孝子!还去不去颖川!”

毕松跪在院里,犹如他的字‘松’一样, 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实际在他当初来请求这件事时,毕诺心中便有预料,她叔父也还真是一点不让人意外。

“姐姐!”

毕希见到毕诺来了,仿佛见到救星般,带着哭腔小声求道,“你去劝劝父兄吧!”

毕希对她期望很大。

但毕诺却心知,她的到来,恐怕并不能令事态平息,反而……

“叔父。”

果然,这一声后,毕崇愤怒的目光就如箭般射向了毕诺,“是你!一定是你从中撮合!否则毕松怎么能去颍川呢!”

颍川是司徒景的封邑,而司徒景如今是毕诺的学生,只有她有这个关系!

毕松焦急冲毕诺摇头,示意她不要承认。

但毕诺道,“是我。”

毕崇面色铁青,捏紧棍子,指着毕诺道,“你,你竟跟你那父亲是一个模样!”

责备人时带上父母多么失礼。

一时间,在场其余的三人都大惊失色出声阻拦,“父亲!”“夫君!”

但两个当事人却并不受他们所阻。

毕诺目光淡淡。

她站在那里就是丰神俊秀,自成气度,“一个模样是何种模样?”

毕崇现在却恨极她这平静神色,冷笑着大声道,“都是只顾自己,却不能给亲人带来什么的人!当初你父亲如此,如今你更是如此!

明明已清名远播,为什么不能带带你兄长在士林扬名!反而要帮助他去颍川做一个低贱的兵家!”

“父亲!”

毕松倏然起身,他实在因父亲的话而羞耻!但到底‘孝’字为大,喘息几声后红着眼眶,“请你不要怪堂妹,更不要牵扯到伯父!

要怪只怪儿子自己不争气!从小讷于言,做不成名士,只会兵家事!”

想到自从做了参军,父亲就从不与他说话。

毕松目光黯然,却还是道,“求父亲就成全我,让我去颍川吧!”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毕崇扬棍子又做要打的姿势。

“叔父。”毕诺的声音打断他。

面对这场闹剧,她神色仍如碧波不起风浪,可她点漆般的眸子,却又仿佛能看透人骨髓里。

“我父亲是没有给亲人带来一官半职——”

毕崇冷笑了声。

“但至少,他给了我风骨,他在知道我将违背他意愿时,说‘为人父母,不能使孩子的志向得不到舒展’,送我来了洛阳。”

毕诺声音平淡却不容忽视,“那么,叔父你呢?”

你给你的孩子都留下了什么。

这一声诘问,令毕崇哑口无言,他握紧了棍子,脸色几变。

毕夫人讲究风度多年,今日也忍不住了,一把夺过棍子,扔在地上,“龙生龙,凤生凤!你当初就做不了名士,凭什么要求你的儿子!

况且兵家又如何!

东边不亮西边亮!做不了名士,便做将军!”

“我相信我儿!”哪怕她说这话时,心如刀割,可就如兄长所说,为人父母,如何能令孩子志向得不到舒展!

“母亲!”毕松泪目,跪到刘氏身前,毕希也跑去抱住母亲,三人哭成一团。

平日爱重的妻子骂他!儿子忤逆他!侄女儿更是一句把他怼的无话可说!

毕崇内心憋屈,又暗自觉得理亏。

他怒立片刻,但不见有人给他台阶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事后,刘氏亲来为夫君的口不择言而道歉。

毕诺摇头表示没放在心上。

毕崇这人重家族,认为亲人就该互相拉扯,毕诺第一次入宫时,他也曾维护过她。

所以,不过是想法不同罢了。

不过玉怜却不怎么甘心,等人走后,在一旁默默抹泪。

她从小长在毕安与毕诺身边,自然是十分维护老郎君的。

毕诺夜里点灯看书,她就在角落抽抽搭搭。

半晌,毕诺不得不放下书,颇为头疼地对容方道,“快去拿点饴糖给她。”

不然是得不到安静了。

……

长乐宫里。

司徒景正在做一个噩梦。

论道会上,与主傅辩难的人竟变成了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主傅身下蒲团状若莲花,仿佛置身于云中,广袖飘逸,玉润冰清。

她坚持圣人道理,疑惑她怎么会喜欢她,实在是违背伦常,不分善恶。

司徒景心中冷笑,想说什么伦常、什么善恶!

可这些话,在仰望到主傅悠远的目光时,只觉得胸口仿佛压了千斤重的石头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醒来后,如意纹的罗衾已被她撰的快要破碎。

隔着帷幄,殿内燃烧着的烛火,火光摇曳,倒映在一双凤眸中,阴阴郁郁。

纵然她无法理解,可这世间为道身死的人并不在少数。

主傅又显然意志坚定,志向广大。

所谓至上者无情。

若是主傅真如梦中那般,想做一个圣人,成为至上者……

那她又当如何……@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徒景一早,气压就莫名低了几度,身边侍人自然能察觉到。

惠姑尝试着给她讲她往日爱听的话,“如今在这洛阳,主傅名声远播,已经成了如卢逸风、杨瑾之那般的名士了呢。”

哪怕司徒景此时很不想听到‘名士’这两个字,却还是放下手中的玉如意,冷嗤一声,“他们又哪点能与主傅相比?”

便是在门第之见上,卢逸风、杨瑾之这样的人,也不过是套着世家壳子的锦绣作物罢了。

但主傅却不同……她的目光在看着世人……

“承蒙殿下私我。”

清冷的声音一传来,便击碎了氤氲在长乐宫一整个早晨的沉闷。

‘私我’也便是‘偏心与我’。

仿佛被人戳中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司徒景手悄然撰紧,抬眼去看。

只见毕诺风光霁月站在那里,长发被风轻柔的拂动,肌肤如玉树般泛着微光。

她是悠然的,就如那潺潺的洛水,全然不知也不顾别人会怎样为她烦恼。

第085章 85

若是以前, 司徒景见她这般模样,必然会看的目不转睛。

但今天……酸涩、恼意聚在一起。

她偏开眼,鬓发上那花树金步摇也跟着她的动作晃动, 只给毕诺留下个白皙耳垂,配着精美明月珰。

于是她也就没看到‘洛水’眉梢轻动,竟有些意外的模样。

毕诺走近,看了眼她搁在膝上还下意识瑾攥着的手指。

“这是谁惹殿下生气了?”她语气不显,可说的话又确实是在关心。

司徒景垂眸,把玩着自己的飘带, 不言不语。

但惠姑却觉得哪怕公主不说话,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没看都玩上飘带了吗。

于是她便大着胆子, 笑了笑道, “想来是听到有人在论道会上为难主傅的缘故吧。”

司徒景手指顿了顿, 但也没否认。

毕诺点了点头, 悠悠道,“如此么?那还要感谢殿下的维护之意, 虽然……诺在清谈中还未输过。”

她那般从容自信。

司徒景就不由想到在梦里, 她就这样高高在上, 把她辩的无话可说!

凤眸一扬,早晨隔着帷幄被烛光点燃的火, 现在重新复燃了, 她冷笑一声,“你便那么喜欢清谈?”

毕诺静静瞅着她, 片刻后, 语气平和, “殿下讨厌清谈?”

司徒景又不肯看她了,转开头, 阴阳怪气道,“那是你们高雅人说的馨语,我只是田舍儿,哪里有讨厌不讨厌的资格。”

这倒是冤枉。

毕诺还不知道,她这是被司徒彦射出的子弹给穿越时空击中了。

不过见她气的眼尾红润润 ,唇也抿的发白,虽然不知道在跟什么较劲儿。

但毕诺宽慰道,“看来殿下对清谈有很深的误解,”她考虑了下,又道,“那今日课程就改成意识形态的变迁如何?从秦的儒法之争,再到大晋的清谈起源——”

话没说完,小殿下便倏然抬头看她,凤眸睁圆,是又震惊又委屈。

似乎在问,这也能扯到课程上,你还是不是人?

毕诺指腹轻微摩挲,垂眸看她,“难道是……殿下今日不想授课?”

上次说不想听课,她拂袖就走,这次……

司徒景沉默片刻,闷闷道,“我没有不想……”

毕诺点头。

那看来就是真不想了。

便只当她这是又厌学了,于是淡了声音,显得没法商量,“今日先授课。”

不过说完,又看她一眼,“待重阳日,诺便陪殿下去白马山游玩可行?”

司徒景不搅飘带了,眨着眼睛看她,“白马山?”

毕诺点头。

司徒景哦了一声,也不说想去,还是不想去,只耳坠上那只明月珰轻微晃动,灵动又轻快。

唇角轻轻向上扬了扬,但又很快抿直。

在没成为‘颍川’之前,司徒景还只是宫里一个没有名字又身份低微的公主。

那时便是稍微有点权势的宫娥都能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其实对人的情绪很敏感。

她能感觉到,主傅刚刚是在哄她呢,虽然面上不显。

这样的话……应该是不会出现梦里那样的事吧……

小公主的情绪来的快去的快。

唯一改变的是今日的授课内容——主傅真就开始讲意识形态的变迁了。

起初司徒景还不明白‘意识形态’是什么。

但主傅的观点如高屋建瓴,由浅入深,好像真的可以轻易就带领她穿越时空长河,细理每一个朝代思想变化的缘由。

盘丝剥茧下,每一次朝代的更迭,竟都与思想的变化脱不开关系。

道统的争执,居然从春秋开始,前赴后继万万人不止,一点也不比皇权的云谲波诡少。

“政治只是当下,思想却是永恒。”

司徒景仿佛看到新的世界,怔怔道,“意识形态……对国家原来那么重要吗?”

“是。”

“可是……不懂这些似乎也没什么,比如我父皇。”那么昏庸的老东西,不还是在皇位上好好坐着。

司徒景没说完,但毕诺听懂了。

她喝了口茶,“有圣明和不圣明的区别。”

“那……”

司徒景唇瓣轻抿,瞅着毕诺,“那不论如何,皇室也不如世家更能掌握主傅说的‘意识形态’啊。”

她皱眉想到那些世家子清高的模样,目光一转,问道,“若是不服从的人,就把他杀掉,这样如何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诺看了她一样,清楚这就是她后来在世界线里的处事方式。

“那就会成为一个寡人,没人真心拥护。”

司徒景攥紧玉如意,似乎看到了那种情况。

但又觉得自己根本不在乎他们真不真心,于是一昂首道,“我给他们金钱权利。”

毕诺始终语气淡淡,有问有答,似乎不觉得司徒景把自己带入进去有什么问题。

“会因为金钱权利而来的人,自然会因为金钱权利而去。”

这几乎是世上不变的道理。

司徒景被堵的无话可说了,她有些恹恹,可当目光落到毕诺身上时,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她很想问一句‘那主傅你呢’,因什么而来,又是否会因什么而去。

但嘴唇翕动,这话到底没问出口。

一天课程结束,毕诺却不如往日那般即刻就要离去。

她坐在书案前,合上书卷,脊背如松竹,气质优雅又端方。

哪怕很讨厌卢逸风,但司徒景不得不承认他的岐山赋写的很贴切。

她的主傅,就是那个胸怀宇宙、遗世独立的岐山女郎啊。

那双眼睛欢喜又炙热地看着,很难忽视。

但等毕诺抬眼,与她对上后,她又仿佛被烫着般,下意识移开。

不过也移开不了许久,几息时间,就像那好奇又霸道的猫儿,伸着爪子,又理直气壮地注视回来。

美眸流转,司徒景只恨不得主傅再多留会儿呢,“对了,主傅堂兄何时去颍川呢?”

“后日。”

司徒景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居然这么快,但其实也并不十分关心,只是要找话题留人罢了,“那可要路过侨州呢。”

毕诺点头。

司徒景微微一笑,不吝展示出体贴来,“那你后日送了兄长,便……晚些再入宫吧。”虽然体贴的很有限,但还是很体贴。

如葱手指把玩着玉如意,有些得意。

毕诺看了她一眼,“诺正要与殿下说这件事。”

“何事?”手指一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诺后日要与堂兄一起出发,往侨州一趟。”

啊……去侨州……

公主眉心那金色的花钿都一暗,‘不情愿’三个字即刻就写到了她漂亮的脸蛋上。

毕诺于是又补充了句,“不过诺会赶在重阳节之前回来的。”

小公主仍是沉默,还没离别就觉得难受的紧。

半晌,她恹恹道,“你去侨州做什么?距离重阳节,还有十来日呢。”

“侨州新换了长官,冉公等人担心他们行事不全。”毕竟十来万流民入关,确实可能出现奸细的情况。

“他们担心他们的,干什么让——”

司徒景嘟唇,急急不平的话,又在主傅如水的目光下,默默咽了回去。

她是自愿的……

司徒景现在觉得,胸怀宇宙这种事一点也不好!

昨夜那个‘圣人梦’又莫名开始令她害怕起来。

手指藏在衣袖下攥紧,司徒景遮住目光,沉默几息后,拿笔写下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主傅也拿去用吧。”她要跟她建立起更多的联系。

毕诺看了眼名单,“他们都是殿下的人?”

司徒景点头,语气带着不经意,“都不是什么重* 要人物……毕竟颍川是我的封邑。”

侨州就在颍川和洛阳之间。

虽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毕诺目光扫过几人的名字,再与冉使君之前给她的职务名单一一对应后。

不得不感叹,这几个位置单一个不成大患,几个连在一起,却能在必要时控制住侨州呢。

别的不说,小公主其实在用人和勾心斗角方面,很有天赋呢。

“如此,就多谢殿下信任了。”

司徒景莫名奇妙来了句,“他们能给的,我自然也能给。”

毕诺眉梢一挑,去看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却又见她偏开头,只留个侧脸给她,这场景跟早晨那一出不说完全一样,也是大差不差。

第086章 86

“今日, 我与殿下一起用膳可好。”

窗外阳光热烈,前几日刚降了点温,气候又开始反复无常起来。

司徒景捏了捏手指, “总不能我长乐宫里,会连主傅的饭食都供不起。”

毕诺只当她因两人分别而不乐,但去侨州这件事,在她这里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司徒景再去看,就见主傅已经兀自在翻阅书卷了,神色清冷, 并不像早晨那样来哄着她说话。

唇瓣委屈地瘪了瘪,凤眸水润润的又恼又怨。

恰好惠姑算着时辰来问, “公主, 可要用冰饮?”

今日天气确实炎热, 司徒景可有可无点头。

片刻后, 惠姑端着个黑漆盘,上面盛着冰沙、水果、饴糖等物, 不过今日与往日不同, 还多了些盛着各色花瓣的琉璃小碗, 看上去竟意外好看。

惠姑放下漆盘后没急着走,她看了眼毕诺, 又看了看司徒景, 似乎要说什么但有顾忌。

司徒景睨她一眼,“何事?”

惠姑于是凑到她跟前道, “这冰碗是许子昂送来的, 他一直等在殿外, 公主,我可要让他离开?”

毕竟是男宠, 出现在主傅面前未免显得不庄重。

徐子昂?

司徒景都许久没想起宫里还有这号人了。

冰碗要当场调制的最好吃,往日里徐子昂是很拿手的,看样子这些花瓣也是他特意加的咯。

若是平时,她定然不会让人打扰自己与主傅独处。

但今日……

司徒景瞥了眼,鸡翅木书案旁的女郎,她的眼睫低垂,平静看着书,周围都仿若无物。

于是故意打破沉静,笑着道,“主傅,我令人来调冰碗,你应该不介意吧?”

女郎这才抬头,看了眼她身前的各色冰碗摆盘,点头道,“殿下随意。”

司徒景唇角的弧度拉直了点,顿了两三息后,命令道,“让他进来。”

徐子昂许久没见到公主了。

他虽然知道今日可能来的不是时候,可眼看气候说变就变,过了今天这温度,调冰这借口,再想用就不知道是何时了。

郎君模样俊美,又十分懂分寸,进来后目不斜视,调好冰碗后,才微笑看着公主,“公主,甜度可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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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景尝了口,食不知味,点了点头。

此时毕诺合上了书卷。

这点轻微的动静,还是瞬间拉走了司徒景的注意力,以至于她没听到徐子昂问的话。

直到他又问了一遍,“公主可要再来一碗其他味道?”

司徒景拿着小匙搅了搅没说话。

密羽般的眼睫,看着琉璃碗上的花纹,像只迷路的小蝴蝶。

徐子昂疑惑,正要再问。

另一边的毕主傅开口了,她淡淡道,“一碗就够了,不要贪凉。”

这语气……

好听些是规劝,不好听些就是管教了。

许子昂唇微张,下意识去看公主。

而公主眨了眨眼睛,很听劝,“那不吃了,你下去吧。”

许子昂一时表情复杂,待他躬身退下,直到快要出殿门时一抬眼,就见公主正倾身与毕主傅说着什么话。

她好像自己都没察觉到,她在主傅面前时,不像以前那个喜怒无常的公主,倒像个……满是娇态的女孩?

殿内。

那朵迎春花随着风左摇右摆,主动坦白,“主傅,他其实是我的男宠……”

说完等了会儿却不见反应,“你不责备我吗?”

女郎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