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洒在地板上。
说她敏感是有缘由的。
或许是因为,她总能察觉到她游离于这个世界的疏离。
又或许,仅仅是指,她能轻易被她挑动的爱欲。
毕诺手指轻轻从她脊背划过,同时也明了了她贪凉的缘由。
灼热的体温,带着酒意的放纵,于是……
恨不得化成一簇烟火,与自己爱的人,一起燃烧殆尽。
可烟火率先击破了她自己。
月光下,那双弧形美好的凤眸隐隐泛着水光,她咬在爱人的锁骨上,说着平日里不可能说出口的话,“你都不说想我!”
毕诺整理着她耳边的碎发,声音如月色,“如果不是想你,我今天不会回来。”
她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是……为什么,你从来不说。”
分隔两地后,不,是自从她们在一起后,她过于吝啬的表达,总让她耿耿于怀。
毕诺沉默了片刻,“我的生活太过无趣,不知道与你说些什么。”
“哪怕是一个句号……”
祝景抬起头,与毕诺对视。她的眼睛幽静深邃,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明白。
要在这样能看透的目光中剖析自己,是一件很羞耻的事,不过没关系,她是祝景啊。
“哪怕是一个句号,只要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她说不出‘你别再离开B市’的话来,就只有这样一个要求。
然而毕诺没有回答。
她的神色太平静,祝景难以看透。
所以她才总这样,不停地想要从别的地方也找到她爱她的证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祝景失落地以为,这个话题会被忽略掉时。
“好。”
她答应了。
不期然,祝景脑中想起了今晚那个被围着的已婚朋友说过的话。
你们把爱情想象成一个盛满水的罐子……时间或者摩擦,会让罐子里的水变少,那也没什么……再做些什么,让罐子变满就是了……
她的另一半,不再向这个罐子加水。
但没关系。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爱,只要她还活着,她就可以一直向这个罐子加水。
直到最后满的都溢出来了。
那时候,她们的羁绊,就可以超过其他所有人。
王姐说祝景做事随心所欲真不是开玩笑。
她时常在直播时都是按心情发挥。
昨天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就黑脸挂了直播间,现在网上已经开始传祝景和毕诺分手的事了。
“你是我祖宗!所以你们到底分没分手?”
祝景隔着玻璃门,接电话,听到这个词就眉头一皱,“怎么可能分手。”
“那晚上直播,你让毕诺——”王姐话没说完。
“不行。”祝景便挂了电话。
毕诺两年前就淡出网络了。
她不喜欢做的事,她不愿意有一点勉强。
玻璃门对面,毕诺端来了早餐,见她面色不好,挑眉问道,“怎么了?”*
祝景接过餐盘,转手就放在身后桌上,接着搂住她的腰,像只粘人的大型犬,又要贴又要摇,“没什么~”尾音荡漾,恢复如初。
傍晚六点,祝景要开始直播了。
她特意先去看了毕诺一眼,见她正在客厅试玩游戏,这游戏是梦境前段时间投资的一个小游戏公司做的。
游戏的人物和动作都很萌,不时还有‘bia唧bia唧’的音效,而气质优雅的女人靠在沙发上,一脸冷静玩它的时候……
祝景不想直播了。
她想贴贴!
但是……看着自己事业心极重的女友。
祝景迈着沉重的步伐,去面对黑子们的狂欢了。
【石锤分手了!你们看她脸色多难看。】
【让你天天游戏里骂人,没素质!被甩了吧,活该!】
【两个就不是一路人,我早就说过了!】
祝景扯了扯唇角,一边打开游戏软件,一边道,“没分手,谁再说我们分手,出门买菜必涨价啊。”
【你小学生吗???】
【别装了祝景,哭出来吧。】
【就算没分手肯定也快了!祝景天天在这儿演独角戏,自己不觉得尴尬吗?】
“我演你妈。”说了没素质,就是真没素质,她张嘴就来,“你妈就是独角戏。”
一边说还一边熟练地登上游戏账号,业务能力也是很能打了。
“什么独角戏。”
一道不属于祝景的女声突然出现。
狂风暴雨般的弹幕都明显有了一片停顿的空白。
祝景回头,就见毕诺站在门口,她那个角度,直播间并不能看到,但能听到她的声音。
她下意识阴谋论,眉心一皱,“是不是王姐给你打电话了?”
毕诺挑眉,“没有。”
她本来只是想在门口看看,倒是因为她这句话确定她有事了,而且这事还与她自己有关。
她迈步走过来。
看直播的无论白子还是黑子,这会儿都目不转睛等着那个女人出现。
结果才出现半条腿,摄像头就被人用手按住了。
“我在直播呢。”
祝景的声音软的不行,哪里有平日的嚣张!
“我知道。”
毕诺的声音距离麦克风又近了些。
弹幕在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把手拿开,我们要看阿诺!】
毕诺看到了这条弹幕,拿开了祝景的手。
祝景抿唇,不怎么高兴,但既然都来了……她反手牵住了毕诺。
毕诺由着她牵,目光落在她专门播放弹幕的竖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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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诺唇角弯了弯,风光霁月不过如此。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弹幕跟小学生告状似得,一股脑的往外说,无论分手,还是黑脸,全抖了出来。
祝景看的手指弯曲了,尴尬地。
毕诺捏了捏她的手,饶有趣味的样子,“我们没分手。至于黑脸——”
她说着回头看了祝景一眼。
祝景偏开头,耳尖微红。
“大概也只是因为太想我了吧。”
当天的热搜榜,两人的名字就没下过前三。
祝景又得了一个外号,黏人精。
王姐也转发了,配了个冷笑的表情,谁让这家伙一开口就是冤枉她!
入秋那天。
家里叫吃饭。
毕泽带了女朋友回来,不是游戏圈的,居然是个学舞蹈的姑娘。
姑娘看上去文文静静,内里却是个热情的川妹子。
吃过饭后,毕父、毕母,川妹子,再加上祝景,四个凑了一桌开始打麻将。
毕泽搬了把椅子,坐在女朋友身后,一张嘴就没停过,十足的小人模样,指点着女友割了几把后,得意洋洋抬头,却对上祝景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不等他明白过来。
祝景的下家,毕母就笑开了花,“和牌!”
而祝景则一脸羡慕道,“阿姨的手气真好。”
毕母跟她其乐融融的,“小景就是阿姨的福星妮!”
毕泽还没懂。
川妹子先懂了,然后使劲掐毕泽大腿。
祝景摇头,微笑。
这玩的不是牌,是人情世故,年轻人,要学的还很多呢。
打了没两把。
天空开始变暗,花园里的种的桂花树都一阵阵的吹落到牌桌上。
“要下雨了!快回屋吧!”
毕泽是跳起来讲的,没办法,再打下去,他大腿要废了。
几人开始收拾牌桌,祝景分心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想看到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继续收拾牌桌。
却被川妹子推了推胳膊,小姑娘笑的开朗,“景姐,这里我和阿泽收拾就好了,你快去找诺姐吧。”
祝景略微迟疑。
毕泽撇嘴,决定不计前嫌,“她在二楼小花园看书呢,你再不快点去,凭我姐的专注力,得淋成落汤鸡才知道下雨了。”
实际是夸张了。
毕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迟钝到,淋成落汤鸡时,才知道下雨了。
只是她却又确实在预告的雨滴到达后,停顿了几秒,才站起身。
她放下书,目光看向远处。
浑身依然带着那股超脱世界的疏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祝景的手机响了一声。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她回过头,身影孑然与蒙蒙的雨雾快融为一体。
可祝景看到了她的眼睛。
还有那条带着特殊提示音的信息。
“。”
第096章 96
一场秋雨后, 长乐宫花园小径上铺满了凤凰树金黄色落叶。
扫洒的宫娥们,悄无声息将这些落叶清理干净。
王城于是又是那个精美奢靡的王城了。
昨日还忧心过的绿绮,这会儿毕诺已经看到了它的下场。
书房内, 名贵的古琴被人潦倒地扔在琴案上,弦已经扯断,作为琴身的木质也微微开裂。
毕诺看了一会儿,若有所觉回过头。
姗姗来迟地公主殿下,已默不作声站在门口,神色莫名地看着她了。
两人目光对上时, 公主弯唇一笑,“主傅。”
她语气轻松,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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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像这琴, 有些东西坏了便是真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诺开始思考, 她这样做是对的吗。
从前, 她孤身走上帝星,这期间对她来说,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利用的。
就像一场丛林游戏, 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 所有东西都是筹码。
但现在,她犹豫了。
这一次阿景的身份与前两次不同。
她成长在王城, 没朋友, 没长辈,是一个孤岛。
她不知道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
她的主傅如何做, 她便将此奉为圭臬, 以为本就是如此。
但……爱应当是没有条件的。
这一世身为她的主傅, 理当有引导的职责。
况且,阿景甚至还没及笄, 仍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
思绪流转间,她眼中的小姑娘已经走到她身前。
“主傅。”
她不容人忽视,再一次唤道。
她看出了毕诺的出神,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总是轻易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这世间的事是那般无趣,为什么却被她看的如此重要呢。
还是说……只是她,太过不重要了而已。
唇角不为人察觉地下压了点弧度。
不过……就算如此,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从八岁起,就已经知道如何让自己在王城变得重要起来,不是吗。
这一次,不过是将王城换成了主傅罢了。
“昨夜休息的好吗,殿下。”毕诺开口打破了两人古怪的气氛。@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司徒景扬唇微笑,反问道,“好,如何会不好?”
她是如此明目张胆地说着谎话。
不过是料定了主傅不会追究。
也果然,毕诺转了话题,她回首看向琴案上的绿绮,“殿下还想听凤求凰吗。”
昨日被拒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当事人却已经若无其事般再次提起。
司徒景笑容浅了点,看向毕诺,她眨了眨眼,模样无辜,“可绿绮已经被我不小心给弄坏了,所以……还是不听了吧。”
毕诺不再说话,沉默几秒后,牵起了她掩在锦袖下的手。
公主的五指白嫩细长,但指腹上又如她所料的留着一道黑红的伤痕。
显然是扯断琴弦时留下的。
难说是什么情绪。
明明知道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可若有若无的怜意,还是令她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只要你想听,我便可弹给你。”
她声音如玉石,清凌凌的,又冷又温柔。
但现在的司徒景只觉得那温柔都是如圣人一般的假象,只有冷才是真实的。
她笑了一声,将手从毕诺掌心抽回,重新掩在自己宽袖之下。
这伤不是她用来博取同情的工具,她不需要。
“打一巴掌,又给我枣吃,”司徒景一双凤眸盈盈若有光,红润的唇瓣轻咬着,声音妩媚,像罂粟般,带着点邪恶的撒娇,“主傅真坏啊~”
这话毕诺倒是无从反驳。
也不需要她反驳,司徒景便话音一转,带着些嬉笑道,“不过——”
她悠悠伸手,环住毕诺的颈项。
绣着云纹的华丽锦袖飘然滑落,两节皓腕与纤长的颈项紧紧相贴,“相比听琴,我如今更想要的是——主傅住到我的长乐宫来~”
她身上的沉香味,暧昧地通过体温,传到毕诺的身上。
毕诺垂眸,沉默几息。
就在司徒景以为又会被她无情拒绝时,她抬眼,扶住了她的腰,“待你及笄可好。”
刻意靠近的呼吸停止了。
司徒景看着她,很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真假。
“你……”
她的话音刚起。
门外传来了惠姑的声音,“公主,皇后派人来长乐宫了。”
第097章 97
皇后?
听到这个名字, 两人视线一对。
皇后杨氏,在洛阳,并不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物。
这里并不指她人不重要, 而是从她嫁入王室后,便甚少有消息传到宫外。
她对丈夫司徒刑的态度,也多是视若无睹,除了让毕诺进宫的那次。
但这一次……
关于皇后的来意,思绪一转。
司徒景松开了勾着毕诺的手,唇角微微上扬, “说来,皇后和主傅一样呢……都说要待我及笄~”
至于皇后所言待她及笄是为何事, 司徒景转身, 却没再说话。
回到长乐宫正殿, 出乎意料的是, 中宫侍女们此次前来所为的对象,却不是司徒景。
“娘娘游览华林园时突然念起毕主傅, 想见她一面, 还请公主通行。”
独坐高台上的司徒景, 闻言挑眉,在这意外之举里, 敏锐觉得有些不对。
她语气平静, “恕颍川不能从命。”
中宫侍女对此也不意外,毕竟司徒景除了在晋王面前, 几乎不掩饰她的乖戾。
侍女叩首道, “常听闻主傅有独见之明, 公主何不问问她的意见呢。”
她说此话时,毕诺就以属臣的身份, 站立在司徒景的身后。
但司徒景并不回头,撑着侧脸,向下睨视的目光里,带着股孤行己见的味道,“此事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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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身后传来的两个字打断了她的话。
司徒景抬眸,余光里只见,女郎从她身侧走下,广袖上的双鹤菱纹在她的眼前栩栩如生。
她对侍女们彬彬有礼,“烦请诸位为诺引路。”
“是。”几人喜上眉梢,面上的表情并不难看懂。她们在想,主傅果然明事理呢。
司徒景突然就自嘲地勾勾了嘴角。@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随即起身,也不说送客,衣袖轻拂,转身便消失在大殿帷幄之后。
毕诺回头,便只看到她影影绰绰,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知道她是想为她一力揽下得罪皇后的罪责,护住她。
但她实不是需要庇护的娇花。
不过这一行径,只希望小公主不要暗自骂自己是白眼狼才好。
华林园作为皇家林园,奇花异草不胜其数。
硕大的百年银杏,摇曳着金黄色枝叶,旁观着这座被历任至高权力者们占据的王宫。
毕诺到时,皇后杨氏正用一把银制小剪,修善着一簇美人樱。
火红的花蕊流出汁水,溅到了她的指尖。
侍女便如临大敌般拿出洁白的绢丝替她沾拭。
雍容华贵的妇人一边接受婢女服侍,一边悠然道,“海棠花高雅,美人樱却艳俗,两者实不该同流合污,”说完她过回头,看着毕诺微微一笑,“毕女郎以为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银杏的落叶迎着风飘落,女郎眸光如秋季的天空一样高朗。
“娘娘不知,海棠花又名断肠草,而美人樱,在民间却又有幸福和美之意。可见,高雅与艳俗,也只是人赋予它们的意义,并非它们的本质。”
杨皇后摇头轻笑,“早就听说毕女郎才貌双绝,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过誉。”她尽管这么说,但神色坦然,看不出谦虚或得意。
云淡如风,可称贤媛,或许还不止于此,如今洛阳最顶级名士圈里也有她的姓名。
杨氏情绪复杂地收回了目光,花园里重新响起了修剪花草的咔嚓声。
她年轻时,作为于世闻名的杨氏嫡女,也曾渴望成为这样的人。
但后来,她嫁进了皇室。
她猜测过自己夫君许多,或许是闻名于世的清流,或许是放旷不羁的狂士,却唯独没有想过是好色无能的司徒刑。
不过……这也不错。
为了家族永立巅峰,她觉得自己做的是值得的。
所以,同样的——
“未来的晋国,正是需要你这样的主母。”她说出这样的话,她相信没人能够拒绝。
这许诺分量很重,以至于空气中都落针可闻起来。
华林园并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场所,周围侍奉的人很多。
但杨皇后就这样,一边剪花,一边说道。
是全然不介意,又或许是有意。
毕诺沉默。
杨皇后也不需要她回答。总之,她是志在必得。
“几日后杨氏有宴,是瑾之的及冠礼,宴会帖子你叔父一家应当也收到了,届时你们一起,早些时候到。”
毕氏本是不够格进入他们这样顶级世家的邀请名单。
但现在,杨氏显然有提拔他们的意思。
“至于主傅这个职务,我便替你辞了。你若喜欢教授,等生下皇子,自然有你教的时候。”眼前的海棠修剪完毕,杨皇后的目光又落到旁边的金茶花上。
“‘主傅’乃公主属臣,此事恐怕还需告知她。”毕诺声音淡淡,听不出态度。
原本悠闲的杨皇后,听到‘公主’两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般,皱了皱眉后,又缓了表情,“不必,她马上也没精力顾及你了。”
这话倒是别有意味。
毕诺扫了眼周围林立的侍从,不再多言,行礼退下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道,杨皇后放下了花剪,意兴阑珊对旁边侍女道,“瑾之及冠,也是时候该入朝,帮太子了吧。”
侍女小心扶着她的手,应和道,“郎主应该也有这个意思吧……”
第098章 98
从华林园出来, 已经快酉时了,晚秋初冬,天色暗的快。
毕诺到毕府时, 门童已经将灯笼挂上了。
便是这时候,也有老仆特意等在门口,见她从马车上下来道,“郎主吩咐女郎归家后便去书房寻他。”
毕诺点头,自去了书房。
书房里叔父毕崇本在奋笔疾书,听到她的脚步声, 抬起了头,没有任何寒暄, 直入正题道, “冉公今日让我给你传个口信。”
毕诺在他书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后道, “叔父请讲。”
“他说颍川公主所言之事, 他们同意了,不过……”毕崇常年写满严肃的脸上此时有些复杂, “左路兵首领能换, 但驻守地当下不能改, 除非雍州的战事结束。”
毕诺理了理衣袖,从中得出一个信息, “雍州都督定下了?”
毕崇沉默一瞬。
这些若不是冉公告知, 是连他都不能知道的消息,而他的侄女却能知微见著。
“是, 雍州都督由大司马推荐的前荆州刺史担任, 而你的好友卢逸风, 也将任雍州武义都尉,三日后, 与都督一同前往雍州述职。”
“武义都尉么,倒也不错。”比原本想的官职更高,至少属于雍州前三的人物,看来卢家便是失了卢远将军,在朝堂之上仍然有影响力。
正在思绪流转之际,叔父的声音传来,“你、如何能插手这些军权之事?”他实在不能认同。
毕诺挑眉看向他,没有回答。
毕崇放下了笔,跽坐姿势变得正式起来,脊背格外挺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今日,皇后送来了帖子,邀请我们一家去杨瑾之及冠礼上观礼。”送帖的小黄门言语中,居然露出了些提前恭喜诺女郎即将为太子妃的意思。
可!可她的行事却又完全企图与杨氏为敌。
如今毕崇是心乱如麻。
偏偏毕诺此时还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此事诺知道。”
毕崇突然起身,对毕诺行了一礼。
“叔父这是何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毕诺错开身,回避了这一礼,但始终从她那张神清骨秀的脸上看不出多大的惊讶之意,似乎他人做什么她都很难意外,也很难在意。
这也是毕崇害怕的地方。
“还请阿诺无论做什么……都想想你家中,还有个妹妹毕希,她是那么爱戴你,还有个兄长毕松,也同样如此,至于叔父、叔母倒无所谓,但还请阿诺顾惜你兄妹的性命!”
毕诺眸光清透,“叔父这是怕阿诺连累了毕家。”
毕崇有些脸热,可是,又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不情之请。”
毕诺摇头,“并非如此,叔父所虑乃人之常情,也正因为如此,皇后才会将帖子发到府上。”
毕崇一愣。
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杨皇后此举,就是用来提醒毕诺,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还有家族。
却没想到,家族无法成为麟儿助力,反而成为拖累。
但一把年纪了,毕崇竟然也明白了,野心原来是每个人都能有的,可胆量和智计却不是。
两厢若是不符,恐怕便有灭顶之灾。
临走前,毕诺还是留下了自己的承诺,“叔父且放心。”
毕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看透人的私心,且不吝于给出包容,当有帷天席地的胸怀吧。
冉公等人给阿景的答复,毕诺次日便让容方传进宫里。
不过容方拿着她的身份牌,去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彼时毕诺尚在看书,见她回来如此之快。
“宫里进不去了?”
“是,”容方将身份牌妥善放到书案上,“阍者称女郎自今日起已不再是主傅,无传召不得入宫。”
毕诺合上了书,悠悠道,“皇后真是动作快。”
容方给毕诺倒了杯茶,“不过奴已将消息传给了公主留在洛阳大道西的侍人,侍人称至多半个时辰,便能将消息送进宫里。”
毕诺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既然阿景还能与宫外信息往来,那么她能不能入宫,关系倒也不大了。
冠绝当世的洛阳双子。
放旷飘逸的卢逸风即将奔赴边疆。
瑶林玉树的杨瑾之也即将及冠。
自从雍州战起,以风流雅致著称的洛阳,便少有今日这般热闹的景象。
城门络绎不绝,附近几个州县的名士们都坐着牛车星聚于此。
或是为了卢逸风送行,或是为了杨瑾之观礼,又或是两者皆有。
允道便是末者,他与逸风、瑾之皆是好友,在白马观闭关多时,如今也下山了。
名士聚集之地,就少不了清谈会。
此次清谈会,便由杜氏大郎杜格,在自己家的金竹园里举办。
杜家很有钱,一向又极其喜欢资助些淡泊名利隐居于山野的名士,所以在名士圈也很有些面子。
邀请函到毕府的时候。
毕诺与固钧正在书房,围着边境地图,讨论军事。
并幽翼三州地图,属于军事机密,常人不能拥有,而固钧却能默画出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的马曾经载着他跑遍了三洲各地。
“胡人想继续南下也并非易事,雍州地广物稀,战线越长,越乏力,倘若能竖清壁野,屯二十万兵于青冈、寿阳,彼此为掎角之势,则大事能成一半。”固钧这样道。
毕诺用玉如意点了点穿过两地的淮河,“青冈、寿阳虽是南下必经之地,可寿阳位处淮河下游,若是胡兵派人,堵住淮河支流,提高水位,使出水淹之技又待如何?”
“可……三州已天旱近两月了,如今水位乃往年新低。”
“水聚云层之中,所谓日火下降、水气上升,但半月后两地入冬,气候发生改变,大旱后恐有暴雨。”
固钧不太明白毕诺说的这些,但他知道天气确实变化无常,“那阿诺的意思是?”
“驻兵于青冈、襄阳、八公山三地。”
八公山并非城池,倒是从没进入过固钧眼中。
这会儿经毕诺一提,他仔细观察后,发现此山地理位置十分巧妙,“此三地,竟为一线!既完全阻断了胡军南下的路线,又可互相守望,胡军攻其一,另外二地则可派兵截断后续,令胡军疲于奔命!”
“然。”
书房谈论告一段落,容方这才将清谈的邀请函送了进来。
毕诺随手翻开看了看。
信函用的桃花纸。
上面的字迹也同样龙飞凤舞。
固钧就在她旁边,不经意扫了眼,对这些风流雅士们的行径,嗤笑了声。
毕诺对此没做什么评价,只合上信函,让容方去为她即将应邀做些准备。
待容方离开后,固钧皱眉道,“阿诺很有军事才能,且又有不屈于男子之志,何不与我们一起去雍州,有你坐阵后方,我们岂不所向霹雳,不管别人如何,钧就可奉阿诺为主,待在这洛阳锦绣窝里,又有什么意思。”
毕诺闻言轻笑,摇了摇头,
“不日固郎便要成为我叔父义子了,以后我们便是兄妹,哪里来的认不认主之说?”为了洗清固钧归正人的身份,便有了此举,或许是为了补偿毕诺,这样明显不合礼的行为,毕崇也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再说了,此次雍州之战,有你,有逸风,再加上颍川的支援,又哪里会失败呢。”
况且……
毕诺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又怎么会重蹈覆辙呢。
曾经她是个初出学院,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上将。
但一场战争后,等来的不是对她的表彰,而是审判。
有人说,人一聪明,便容易失掉良知,人太懂政治,就会失去正直。
那么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她不能离开洛阳这个政治旋涡。
只是抚剑的时候会有遗憾吗。
可是想着那些过去受她牵连的朋友和下属们。
她便觉得只要剑心不变,在哪里都是战场。
第099章 99
金竹园。
绕过玉砌雕阑, 池沼碧波后,便可看见一群清风广袖的士人们,聚集在一处风景如画的池心亭内。
毕诺的应邀, 还是令此次清谈的东道主杜格颇有些受宠若惊。
大概是身为女郎的缘故,哪怕毕诺在洛阳大有才名,却很少出席清谈会,除了卢逸风那样算是顶级士人的圈子。
杜格亲自将毕诺引到一处坐下。
不需介绍,周围士人们便纷纷侧目,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黛青色曲裾, 配上她莹莹若有光的姿容。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除了岐山女又能有谁呢。
亭中也还是有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允道挥着麈尾, 就与毕诺几步之隔, 他穿着一身道袍, 闭关一段时间后, 让他看上去颇有些避世的感觉,也并不与左右低语, 见毕诺看来, 只点头示意。
而玄之, 就坐的有些远了,看样子并不安心是来清谈的, 他桌上摆着酒, 左右也皆是同好,此时那张圆脸颊已经喝的有些发红了, 与毕诺对视后, 抬手举杯, 咧嘴一笑。
除此之外,毕诺身边, 还坐着一位,洛阳近来的风云人物。
“毕主傅。”郎君的声音清润如玉,如水击石,正是杨瑾之。
“杨郎君,唤我名字即可。”至于自己已经被他姑姑罢免的事,毕诺并不提起。
杨瑾之也不追问,两人本也只是泛泛之交,他从善如流,“毕女郎。”
毕诺点头回礼。
此后清谈会便开始了。
主题由东道主杜格定下,“‘指不至,至不绝’何解?”
此言出自《庄子.天下》。
意思大概是,一个事物的概念,越深入,其本质越没有穷尽的时候。
可以近似的看做是在问‘名’与‘实’的关系,从某个角度看,也是唯心的不可知论。
毕诺其实本意不在清谈之上。
但她到底低估了些东西,被杜格点了两次名字,以客方应难后,居然就这么让其余士人无法复难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不由落到在场算是清谈高手的允道、杨瑾之两人身上。
可允道摇着麈尾并不开口。
所幸还有杨瑾之。
杜格擦了擦额角的汗,无奈苦笑,数士人差点被女郎一人以屈之了。
其实分出胜负倒也没什么,只是总不好这清谈会刚刚开始,就这样结束了吧。
在之前,毕诺其实并不觉得杨瑾之如何。
可今日看来……思维敏捷活跃,辩才缜密透辟。
他可是杨乘的儿子,若是有意入仕。
毕诺目光微深。
杨瑾之解了难,毕诺顺势也退了攻势。
众人有了参与的机会,不多时,便你一言我一语的热闹起来。
亭内,大部分士人莫不抃舞,只一人,从今日清谈会开始,就颇为沉默,该人以手握拳,片刻后,锤案而起。
这‘嘭’的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毕诺放下了茶杯。
直立起身的士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愤怒道,“此时此刻,国土沉沦,诸位皆为士人,却以任诞浮华为风气,以玄虚宏放为高雅,尔等误国!”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哗然、怒目,指责起该士人无礼来。
毕诺、玄之几人并不出声,倒是允道悠悠道,“君既言,吾等以玄虚宏放为高雅,那敢问君,吾等当如何?”
男子道,“国家多事,当人人以效力!”
允道笑了,“我们既非官吏也非王侯,当如何效力?莫非……君是指,高谈政论,褒贬实事?”
男子握拳不语。
允道笑容却渐渐淡了,“难道你是忘了,党锢之祸,杜郎君是怎么死的了吗!”说完他猛然将麈尾掷于地。
杜郎君,杜邵。
曾经不光是允道的同窗,还是这里许多人仰慕过的人。
毕诺的父亲便也就是为了救他,最后却被贬谪出了洛阳。
然而这样的君子,如今恐怕已行黄泉数千里,不能相顾了。
提到这个名字,男子悲然坐下,脊背发软,似乎刚刚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现在是一丝也抽不出来了。
闹剧一过。
清谈,众人却也再没心思了。
就当酒宴吧,觥筹交错,呼朋引伴。
一时,毕诺和杨瑾之这个角落居然是最热闹的。
许多郎君过来行酒。
杨瑾之自是不必说,而毕诺这位名声在外的女郎也同样炙手可热。
等人少了些后,玄之提着酒壶坐到了毕诺身旁,他喝的有些醉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说,“阿诺啊,这世界……真是烂透了。”往日嘻嘻哈哈的郎君突然有了厌世之语。
毕诺并不宽慰他,只接过他递来的酒杯。
两人酒杯一碰,却没喝,玄之轻声吟道,“嗟皓丽之素鸟,含奇气之淑祥……”是邈思那日在观鹤台脱口说的词。
洁白美丽的鹤啊,你是那样善良又祥瑞。
“薄幽林以屏处,荫重景之馀光。”却隐居在深幽的山林里,树荫浓重又没有余光。
“狭单巢於弱条,惧冲风之难当。”念到此处,玄之眼中已然有了泪光。
在纤细的枝条上,筑起了孤独狭小的巢,却依然担心剧烈的风吹来时,无法抵挡!
毕诺垂眸,心知他其实在担心雍州之战。
雍州若是再败了,不光逸风一去不回,晋国恐怕都将要沦陷了。
如今朝堂上,已经有人提迁都的事了。
毕诺不语。
玄之今日话却格外的多,“阿诺啊,你总是在思考,似乎想去做些什么,可你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啊。”
他是因为没有济世之才而苦闷,而阿诺是因为女子的身份,怀才不遇,恐怕只会更加苦闷吧。
“我们都像这素鸟,无沙棠之逸志兮,欣六翮之不伤!”别提什么志向了,能让我们的翅膀不受伤就该高兴了。
说完,他便哭了起来。
毕诺叹了声。
玄之实在是……才华很有几分,就是太伤春悲秋。或许好听点,可称为至情至性?
“玄之,要是我能做些什么,你会帮我吗?”
“当然。”玄之仍旧哭的停不下来。
毕诺朝他抬杯,* “那我们就约定了?”
“好。”玄之过来碰杯,不过末了又捂着酒杯不让毕诺收回,“不过,先说好我只会诗词歌赋啊!”
“诗词歌赋已是极好。”说完毕诺收回酒杯想满饮。
玄之又急急拦下,“诶诶诶,你还没说要多少篇呢。”他神色赤诚,许多人会当做玩笑话,他却十分当真。
毕诺一笑,“今日诺陪你喝几杯,你便做几篇如何?”
玄之眸光一亮,哈哈笑出声,“那我倒要看你能喝几篇!”
原以为很少饮酒的女郎却始终没醉。
玄之喝不了了,趴在案几上,沉沉醉去。
毕诺放下酒杯,目光朝着湖心亭外看去,落日西斜,波光粼粼。
同时也看到了,允道一身道袍,翩然离去的背影,他谁也不曾告别。
“他恐怕要回白马山了。”是杨瑾之的声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郎君一身月白长袍温润华贵,在一众醉鬼里,目光清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以往此时,他当遗世独立。
可今日,却还有个清醒毕诺。
毕诺随意聊道,“他不等杨郎君及冠礼了吗。”
“心意已经到了。”
毕诺便不再语。
以两人的熟稔程度来说,停在这里,当是恰到好处。
可毕诺又突兀道,“如今洛阳的天师道猖獗,允道是道人,他为何不曾想过维护道统。”
杨瑾之端起茶杯欲饮,却发现茶水已冷,他放下茶杯,“允道的道,只渡自己,不渡旁人。”
从金竹园出来。
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毕诺呼吸中还带着些酒气。
明日固钧和卢逸风就要离开洛阳了,而后日又是杨瑾之的及笄宴。
事情接踵而来。
毕诺上了自家的牛车,按了按眉心。
车内玉怜贴心的泡好了茶,见她神色不兴,问道,“女郎,可要玉怜给你按摩额头。”
毕诺喝了口清茶,酒意稍微散了些,“不用,我小憩一会儿。”
“是。”
金竹园距离毕府也就两刻钟的时间。
毕诺小睡一会儿后,比着时间自己醒来了,牛车却并没有停下。
嘚嘚的牛蹄声,在石板路上显得有些寂寥。
洛阳街道上热闹的行人声居然也都消失不见了。
毕诺手搭在了车厢内藏着佩剑的地方。
恰时,车外传来了一道饱含中气的男子声音,“主傅勿惊,殿下想见你。”
毕诺眉梢微挑,有些意外,但细想又觉得并不意外。
她几日都没入宫,阿景也未曾派人来问过,今日大概是极限了吧。
第100章 100
随着牛车, 出了城。
再下车时,面前就是司徒景在山阳的别业了。
山阳位于洛阳城郊,因为风景秀美, 许多有钱的贵族,都会在这边置办别院,只是谁也不如公主奢侈,独占一座山头。
山阳别业,精美华丽程度与长乐宫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唯一不同的是, 长乐宫在王宫,左右多是侍女, 而这里则有着大量的公主私兵。
十步一岗。
毕诺入了别业, 身边随行的侍卫便换成了侍女。
侍女带着她, 推开了一处庭院门, 便站在门外不动了。
独自踏入庭院的一瞬间,便能感受到与外界的不同来。
明明初冬的天气, 这里却仿若春朝, 庭内有潺潺流水声, 在通明的铜灯下,那是一处偌大的温泉。
不过温泉里没有人。
毕诺穿过温泉, 挥开月白帷幄, 再绕开莲花曲屏后,才在美人榻上, 看到了她。
少女闭目倚在榻上, 似乎正在小憩。
一身浅紫色纱衣, 如丁香花般,笼罩着她起伏的肌肤, 浑似一团暖玉。
她并非一人,身前还有位貌美侍女,正跪在榻下,似乎怕把她惊醒般,用着燕尾剪,轻柔地给她修着足甲。
沿着赤裸的足尖向上看,在一掌可握最纤细的脚踝,还系着一只小巧的黄金铃。
像一副活色生香的壁画。
毕诺静立了片刻。
片刻后,使用燕尾剪的人便换了一个。
那是一双尽管纤长,但并不柔弱的手,因为时常握书拿笔以及练剑,她的指腹还有些细茧。
此时这只手,笼住那只玲珑秀美的足尖。
银白燕尾剪,将足甲修成肉粉色的小月牙,看上去秀色可餐。
她的动作与侍女有着明显的不同。
没有那样小心翼翼,每一下都很随意,但也都如此恰到好处。
美人榻上原本闭目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她有一双盈盈凤眸,不睥睨他人时,便会显得娇媚过人。
待足甲修剪完毕,那只带着薄茧的手,仿佛欣赏自己的杰作般,并没有立即离去。
若有似无的摩挲,激地少女眼睫微微战栗,黄金玲发出了清灵秀气的响声。
叮铃~
女郎抬起了眼眸,那双如墨的眼睛里,似乎是平静,又似乎是晦涩。
像有什么吸引人的魔力,只一眼,便令人沉溺。
司徒景脚尖在女郎手中不由自主蜷缩了下,她喃喃唤道,“主傅~”
下一刻,温暖的触感便消失了。
女郎松开手,站起身。
她于美人榻前,长身玉立,垂眸看着她,“殿下。”
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生硬扯断。
搭在腿边的手收紧,指尖上,还带着上次见面时,没有消退的伤痕。
司徒景掩下神色,勾唇轻笑,声音靡靡如馥郁的花香,“阿景好想你啊,主傅。”
可主傅一点不体贴,问道,“为什么不回信?”
这几日毕诺虽然不能入宫,但还是有信送进去,司徒景却始终没回过。
美人榻上的少女闻言,有些无趣地摆了摆足尖。
黄金铃叮叮响。
她把玩着纱衣的飘带,理直气壮,“不想回。”
果然,所谓的听话都是表象。
毕诺矮身坐到了她身边。
司徒景偏头看她。
毕诺伸出双手,“不是说想我吗。”
司徒景眼眸一亮,扑进了她怀里。
女郎身上还有些从清谈会带出来的酒气。
可是司徒景一点也不觉得难闻,反而因为是这个人,只觉得这清甜的麦香,令人心醉。
女郎轻柔抚摸着她的发丝,从头顶到腰际,一下又一下。
司徒景只想侵在这温存里,再也不离开。
“主傅还给别人剪过足甲吗?”少女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软绵绵的。
毕诺回道,“不曾。”
就这样简单的答案,都让她兀自开心起来,“主傅真好~”语调都带上了蜜。
那是下人才做的事,可主傅因为关心她,为她打破了礼仪。
女郎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指尖捞起一缕乌发,垂下眼眸,“我没那么好。”
少女抬头,“为什么?”
女郎不答。
只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发丝。
似乎对她沉默的态度误解了什么。
少女抿唇,执拗追问,“为什么。”
又有片刻安静。
女郎淡声道,“不想让别人看见你那样。”
少女一顿。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潮水般的喜悦席卷而来。
这句话甚至比她的抚摸,更令她肌骨酥麻。
她轻咬唇瓣。
似乎生怕泄了点什么动静,惊动了谁,然后把这喜悦又收了回去。
可……又贪心,不知道满足。
“哪样?”
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把自己卖彻底。
不是刻意的靡靡之音,是有些羞,又有些不知羞,不想娇,却又娇的彻底。
主傅没有回答。
只是握住了她系着黄金铃的地方。
随后整个手掌都贴在她的肌肤上,顺着小腿一直向上。
不再是似有若无的撩拨。
而是整个手掌,占有欲、存在感十足的侵略。
她抱住软在怀里的身体,垂眸看她,“君子可以欺之以方,我说过了,我不是君子。”
而少女今日这一出。
甚至在纱裙里,连亵裤都没有穿。
她怎么会看不出是故意。
司徒景揽住她脖子,黄金铃颤的不行,一双凤眼朦胧如春水压境,她压根不在乎已被她看穿。
她只希望那双手更亲密些才好。
“主傅。”
“嗯。”
“你能陪陪阿景吗。”
“现在不是在陪你吗。”
“……阿景想要。”
这恐怕是任何人在面对自己爱人时,都没法拒绝的要求。
可是……
毕诺用指背拭了拭她的眼睫。
城门关闭时间在戌时五刻。
明日卯时卢逸风、固钧出征。而后日杨瑾之及笄。
她今夜必须要回城。
怀中的少女似乎看出她的拒绝,急急道,“你不是最担心雍州战况吗?我已经写信同意颍川支援了。”
毕诺挑眉,有些意外。
以往阿景是最不喜,两人一起时提这些的,今天……
似乎觉得那还不够,少女又补充道,“雍州左路兵正差一个首领,我也下令让毕松兄长去当左将军了!”
毕诺看了她片刻,“阿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司徒景看着她不说话了。
娇俏妩媚的凤眸,里面的春水像是浪潮般,缓慢退去。
最后,便只剩冷嘲了。
“呵。”她笑了一声。
她松开了抱着毕诺的手,摇着头,像是想到了好笑的事一般。
从美人榻上赤足走下,纱衣拖曳,纤细的背影,此时却一点不显柔弱,她说,“主傅,你回不去了。”
毕诺不说话。
她也不需要毕诺说些什么。
她伸手指向这偌大的奢华院落,“你看,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她回过头,勾着唇,显得有些愉悦,“在这里,就算待一两年也不会腻的。”
“阿景。”毕诺神色平静。
“嘘,主傅,”司徒景食指放在唇心,眨了右眼,俏皮道,“阿景听了太多谎话,不想再听啦。”
“我没有对你说过谎。”哪怕是曾经试图引导过她,但也不曾用谎言。
司徒景看了她片刻,最后走到她身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些古怪的讥诮,“那你告诉我,雍州都尉卢逸风是你好友,还爱慕你,而我,颍川宗主司徒景对你唯命是从,就连你的兄长,毕松,我也让他去做左将军,这样都还不够,你还想要什么?”
毕诺不答。
司徒景便微微一笑,自己答道,“你还想做太子妃,嫁给司徒彦。”
“权势,权势,从始至终,你想要的都是权势!”
从皇后召见那天起,毕诺就知道有这个隐患,却没想到她会想出这么个办法。
进别业后,看到的那么多私兵,现在才发现,原来是有迹可循的。
“我确实想要权势,但不会做太子妃。”
对于毕诺的话,司徒景不为所动,她理了理自己的飘带,悠悠道,
“没关系的,主傅,你想要权势,阿景帮你取来就是了~待阿景做了最有权势的那个人,你就再也离不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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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诺从美人榻上起身,今日她无论说什么,阿景都只会以为她是为了逃脱而使的权宜之计。
既然如此……
“阿景,这里关不住我的。”
一把花纹简谱的短匕出现在毕诺手上。
司徒景瞅着她,仿佛好心般提醒她道,“主傅,你擅剑,我是知道的,可这里有一千私兵,你能打的过几个。”
“我只需要打过一个便可。”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司徒景好像懂了,唇角微勾,不退反进,她走到毕诺身前。
眸中带着些疯狂与晦暗,却又像是红色的雨瓢泼而下,血腥又黏腻。
“那一个人,光打过可不行,你得杀了她,否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而她的威胁没有说完。
她看到她的主傅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摇头一笑,拿起了匕首。
锋利的刀尖,却不是冲近在咫尺的她来的,而是冲着她自己。
司徒景全身血液都静止了一瞬。
那一刻,她明明没有学过任何武技,可下意识,她的动作甚至比毕诺还快。
毕诺原本想要扎在肩上的匕首,就这样被人紧紧握在了手里。
原本在那双眼里瓢泼而下的红色大雨,转瞬以另外一种方式,滴在了毕诺的前襟。
她看向她。
小公主眼里的晦暗已经消失了。
她只是委屈。
眼眶红红的,有泪清透欲滴。
毕诺一时失去了言语能力,片刻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松开、慢慢松开,我看看。”
公主仍握着,执拗道,“你宁愿死?”
毕诺哄道,“没有,怎么可能,我擅剑,知道哪里无大碍。”
公主还是不信。
毕诺又哄,“我最爱权势了,你知道的,死了,哪还有权势?”
公主这才信了些,手缓缓松开。
那双之前就留过疤的手,掌心血肉一片狰狞。
毕诺吸了口气。
等侍从拿了药来。
虽然别业有大夫,但这种外伤,毕诺更相信自己的经验些。
只是……今天她的手没有那么稳。
而平日里最娇气的小公主,此时却好像突然成熟了,看着毕诺为她包扎一声不吭。
缠好最后一圈纱布。
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在庭院外响起,有侍卫高声喊道,“公主!宫里出事了!”
毕诺抬头。
好像两人近来几次见面,最后都会被这种突然的情况打断。
司徒景大概也是这样想,眼也不抬,一个‘滚’字就要脱口时,金戈的声音传来,“殿下!”
金戈……
如果不是大事,确实不会出宫。
金戈进来后,甚至来不及关心司徒景手上的伤。
“殿下,皇上中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