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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公做为洛阳令,会与洛阳存亡到最后一刻,他关上了窗户,不再看那街道上的‘热闹’。

对友人的说辞不置可否,只是道,“你观测过近日星象吗。”

“不曾,有何异常?”

“太白屡昼现。”

“什么意思?”

“女主昌。”

女主昌,女人会做皇帝。

友人大惊失色,“莫非、莫非……”

春三月下旬。

雍州兵变。

卢逸风弹劾雍州都督盛鸿,刚愎自用,一意孤行,造成雍州正面军惨败,应当问罪!

久不得朝廷回信,他率众多雍州将领哗变。

至此,雍州都督易主。

新的雍州都督上任第一战,便是与固都尉南北夹击,使得深入雍州腹地的二十万胡军与主力部队分散。

这一战从白日打到黑夜,借着暗夜与黄沙,胡军终于从引以为傲的马背上滚了下来。

短刀肉搏直到天明,有士兵站了起来,是个十四岁便参了军的孩子,他此时拿起军旗,大笑着挥舞道,“我们赢了!赢了!终于赢了!呜呜呜……”但看到身边的浑身鲜血闭上了双眼的战友,这喜悦又忍不住成了哭腔。

这哭声,使的战友忍无可忍睁开了眼,一脚蹬到他屁股墩上,“哭个屁,爷还没死!”

第113章 113

夏四月。

雍州都督卢逸风, 迁固都尉为任勇将军,任毕诺为都督长史。

这一出,却没在朝廷方面激起太大的水花。

只因为, 在迁都途中,中风了近半年的司徒刑,崩了!

全国缟素,司徒彦登基。

夏四月下旬。

毕长史独立领兵的第一场战役,胜。

“率两万晋军,轻兵出塞, 过淮水,绕燕山, 转战十余日, 直捣胡巢, 杀胡王幼子折兰, 斩虏一万余首!嘶……”玄之轻吸口气,放下邸报, 看向书案对面正用小刀雕刻洞箫的允道, 叹道, “阿诺可真是希世之才啊。”

“你已经说了许多遍了。”甚至不光玄之,这外面的士人们拿着这则消息, 不知道翻来覆去讨论了多少回。

玄之抚掌道, “只是可惜她不是儿郎!哎!”

太子在建康登基,如今洛阳的世家所剩无几。

玄之的家族也已迁徙完毕, 只余他还留在洛阳, 这也是与家中争执一番的结果。

相应的, 还必须答应家中出仕。

便是男儿,在这个时代也不是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何况毕诺这样的女郎, 明知她的才华,但恐怕仍会被朝廷以此攻讦。

允道眼也不抬,完善着洞箫的孔洞,“女郎又如何?凤鸟凤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允道向来是经文玄理中的佼佼者,若是与他辩难,没有能赢的人。

玄之眸光一亮,假装不经意道,“要不然你为阿诺作赋一篇?”

若是有允道作赋,那么毕诺的女郎身份说不定还会成为她的高尚之处,这样的话……太白屡昼现,女主昌。

都说司徒景是女主,但他看,分明阿诺更适合。

允道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玄之讪讪,转移话题,“哎,快别摆弄你的洞箫了,如今都快亡国了,王侍郎前几日还说,清谈误国,你还不警醒一点,现在洛阳就属你清谈名号最响,到时候拿你杀鸡儆猴。”

允道冷笑一声,“清谈误国?倒是与‘美人误国’的说辞,有异曲同工之妙。”

说完他扔出一封信,对玄之道,“看完赶紧滚。”

玄之被骂也面不改色,他脸皮一向很厚。

捡起信,却发现是毕诺写的。

饶是脸皮再厚,也挡不住心眼小,玄之酸溜溜想着,好你个毕诺,亏我在洛阳担心你,你却只给允道写信。

但等打开了信,看完里面的内容,玄之又忍不住想笑,只是考虑允道就在面前,又紧紧抿住唇,一时嘴唇上上下下的。

跟抽风也差不远了。

信里,毕诺先是问起允道近况。

随后又说,她知道允道是个以老子庄周为师的人,而今,天师道在江南叛乱,又正是利用了老子的道家学说,使得黔首们深信不疑。

还望允道能前往江南辩经,合该让正统道家思想传播给世人。

又知道允道向来秉持‘无为’,只渡自己,不渡旁人。

毕诺认为这也无可指摘,只是……以后白马观这样的地方,恐怕就再不能有了,白鹤云集之地,她也可做一个‘不渡旁人’之人。

竟是拿白马观来威胁他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们一个二个,算计起我来,倒是不留余地。”

玄之假惺惺宽慰道,“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允道轻扯唇角,很是看不惯他,“你当你能逃的脱?你可别忘了,金竹园,你还欠她二十篇赋呢!”

金竹园清谈,玄之被骗,喝多少杯做多少篇赋,现在看来,女郎分明早有准备。

玄之闻言,圆脸成了菜色。

二十篇赋……我的娘咧。

江南。

天师道这样的乌合之众,在正规颍川军面前,难有抵挡能力。

但耐不住,他们不断发展着信众,为他们提供帮助,替他们冲锋陷阵。

饱受世家之害,不得温饱的民众,在天师道画下的‘公平、大乐、无灾新世界’的大饼下,纷纷追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辩经’能改变士族子弟的想法,大字不识的平民们却多愚昧。

司徒景以公主身份下令:她知百姓疾苦,从今日起,颍川军所过之处,分田地,降赋税。

相比较迷信宗教,民众们对皇权也同样有着天然的信仰。

司徒景所过之处,言信行果,拿下哪里,她的政策就执行到哪里。

名声传出去后,有些地方的人,甚至连夜将天师道放进城,以此为理由请求司徒景来他们这里平乱。

天师道杀官吏、士族、劫掠财物,司徒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赚的盆满钵满。

有士族被天师道洗劫一空,等颍川军打跑他们后,便上门求见,哭诉丢失的财物和土地。

本是请司徒景为他们做主,却没想到,司徒景表示,什么财物?她没看到过。

还有土地,世家拿出书契,司徒景却并不承认。

这些是她从天师道手中抢下来的,那就属于她,不仅不承认书契,还转头就划拉划拉给分了出去。

所以当她说要走的时候,民众都跪求公主留下,未尝不是担心,她一离开,士族就会把那些土地抢回去。

既然请求她留下,司徒景便也就不推辞了,打出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旗号。

她推崇法学,律法改革,又道礼乐崇于上,刑法闲于下。

为了管理这么一大片土地,还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样的消息传到了建康。

已经是皇帝的司徒彦,却是大怒,“荒唐!她用这种分地的方式讨好民众,收买人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江南家都被抄了的士族早就告状告到朝廷。

在这所远不如洛阳王城气派的行宫里,一群大臣挤挤攘攘,不到片刻,就站出来三四个,都是上本说司徒景行事嚣张,有不臣之心的。

但也有一些人却不语。

司徒景这……是在变法啊。

变法,在哪个年代对于有济世经邦之志的人,诱惑力都不小。

被玄学压制良久的儒学传人,或是在大晋难以上升的寒门,以及其余与乱世中等待时机的人。

只是……司徒景究竟想要干什么。

若是打下江南,却又退缩,将其还给朝廷,那么这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还在观望。

江南今年旱灾,但耐不住曾经是片富饶的土地。

在这里呼风唤雨多年的世家,随便抖一抖,都能抖出无数的金银珠宝,何况是如司徒景这样的,借着天师道之名,抄个底儿掉。

尽管被一些士族骂做,卑劣的兵家子。

这些钱,还是源源不断,被她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快五月的天气。

雍州平原草甸长满了新鲜的草,马儿总算不像冬天那般饥寒交迫。

军营里,正在举行一场特别的动员会。

操练场上,不知何时一溜摆开了十几个大型水缸。

有‘天生将星’传言的毕长史亲自站在上首,下方是黑压压的数以万计的将士。

她尽管只穿着一身素服,但如此从容智慧,被众人心甘情愿地拱卫,真如上天赐给危机中大晋的仙人。

她打开了一个水缸,信手一捞,五铢钱便如水一般,从她手指间哗啦啦流落。

但这样还不够,她扫视了眼士兵们,一声令下,十几个水缸同时砸破,万贯的钱币泛着光泽,水泄般流了一地。

军士们倒吸口气,但无人敢动,他们都看着她。

“不少人觉得胡人是魔,是鬼,但在我眼里,胡人是什么?是钱,是功,是荣誉!”

她指向流到地上的钱,“这些,我将与军士们共享,从今日起,杀一胡人,可得一贯钱,若战死,父母妻女,可得二十贯。”

这动员如此简单,却让每个人热血沸腾起来。

一贯钱!那可是许多平民们一整年的开销,若是战死,二十贯也足够父母妻女过上好的生活。

“长史,是真的吗!”有人忍不住问。

毕诺没有回答,只是道,“上次与我一起捣胡巢的军士站出来。”

“是!”

前有立木取信,后有砸缸发钱。

汉时,六郡的良家子,打马守边疆,人人都想杀几个匈奴,赚点买酒钱。

听说匈奴来犯,皆崇拜霍去病,想着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大晋时,却没了武德,成了胡人嘴里的两脚羊。

对于毕诺来说,杀戮没什么不好,爱钱又怎么样。

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

不过若是有人把兽性用到了同胞身上……

雍州首脑会议。

自从卢逸风做了都督后,主战场的指挥权就渐渐交到了毕诺手上。

有人对此不服,但因为毕诺的战绩,让他们在军事上无话可说,可这次砸缸发钱,却是让他们眼睛红的滴血,忍不了了。

有人在会议上带头起哄,声称雍州的兵是一家的,不该这样分你我,毕长史的钱应该拿出来,大家都有份。

他撺掇的空挡,看了一眼毕诺。

哪怕她的下属已经怒目而视了,但毕长史到底是文人,装出一副淡然置之的名士模样,这一套在雍州可不顶用!

将领心中得意,但等他话音落地后。

长史的剑,一声铮吟,这个‘勇武’之士来不及反应,就已经人头落地。

猩红的血溅地到处都是,会议上众人皆是面色一变。

卢逸风也摇头,颇为无奈。

“战时起哄闹事、扰乱军心者,该斩。”

下属给毕诺递上了干净的白巾,她擦拭着手上溅到的血迹,淡淡道。

她这半年杀的胡人,不计其数,但面上总没有那种杀人盈野的气息,以至于让人忘了,她是如何站在这里的。

好在,现在起,他们不会忘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雍州的主力军交到毕诺手上。

轻兵出塞,捣巢,烧荒,游击,竖清壁野,合短兵。

以少胜多,成了常态。

雍州的将士崇拜她,称她为天生将星,为大晋带来胜利。

胡人军队恨她,因为她层出不穷的邪门战术,称她是毛兀思转世,一个该下地狱的女人!

而当毕诺与胡军主力对抗时,固钧在哪里?

夏五月,固将军带兵出现在并州,偷袭胡军后方,夺回并州三城。

且令人士气大振的是,原本固将军手下只有三万晋军,但打着打着,并州一直被胡人当奴隶虐待的前晋人,竟纷纷前来投靠。

不过半月,便有了十万之众!

固将军与回防的胡军发生了大小二十场战役,胜十四场,输六场,慢慢居然有了将胡人赶出并州的趋势。

谁能想到,不过迁都一个月,大晋居然有了前所未有的转机。

毕诺和固钧的名字,更是响彻大江南北。

便是扬州路边的小儿都有听说。

司徒景最近忙着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座驾行到街上,听到路边小儿唱:太白昼现,南景北诺,谁主沉浮……

她身边的人脸色的一变,南景北诺,谁主沉浮,这分明是想离间两人啊。

司徒景却一笑,指尖点在窗柩上,有些得意,“看来我最近做的不错,已经可以和主傅的名字挨在一起了。”

其余人便也跟着笑,心里想着,公主可真是高情商。

只有惠姑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高情商,她分明就这样想。

他们名声大噪,司徒彦却坐立难安。

如今战局翻转,衬的他之前非要迁都的举动,更加胆小如鼠了。

又有司徒刑死在迁都的途中,他明里暗里没少被指责不孝。

加上,那则箴言已经传的人尽皆知了,在他眼里,这都是司徒景为了上位,做的手段罢了。

女主昌?可笑,女人当皇帝,就如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绝无可能。

但令人气愤的是,之前许多不应他招揽的人,现在却出现在了司徒景身边。

其中有儒学名士,也有法家传人。

还有在洛阳就闻名遐迩的允道,别人问他为何愿意为女人效力,他说什么,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天地之合才是乾坤。

荒唐!

雍州那边不好插手,但司徒景他却是无论如何要收拾的。

元康十一年,夏六月。

新皇司徒彦下令,招颍川公主回建康,为先皇送丧,以全其忠孝之情。

都称为忠孝之情了,若是不去,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可若是去了……

“殿下,这建康怕是有去无回!”

臣下们极力阻止,但也知道,这一关难以蒙混过关了。

可若是摆明了造反,又没有好的名头,得位不正,是任何一个皇帝的死穴。

如今便是天下人都在看司徒景作出如何反应。

司徒景坐在高堂上,叹了一声,对众人道,“不是我不愿意去为父皇发丧,而是杀害父皇的凶手还没找到,才无颜面对父皇啊。”

自然有人与她唱合,“殿下所说的凶手是?”

司徒景抬了抬下颌,侍人便躬身递出一个托盘来。

站在堂下,代替司徒彦前来诘问的大臣,抬头一看,只见那托盘里,放着一个册子,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老子想尔注》。

“公主这是何意?”

“赵公恐怕不知,我在江南平乱,正发现,天师道的教首们,皆是按此书行事呢。”

“此书……臣不曾听过。”

“你不曾听过不要紧,但好巧不巧,此书的作者正是我们的大司马杨乘呢。”

“什么!”大臣大骇。

大堂内,其余属臣们也是第一次听说,顿时哗然起来。

司徒景轻轻一笑,只是这笑,并不达眼底,“还请赵公转告皇兄,天师道教义为杨乘所著,看样子他早与叛军串通了。

而道长谋害父皇之事,杨乘也难逃其咎!

还请皇兄将这大逆不道之人交出来!否则,景,便要清君侧了。”

第114章 114

清君侧!

建康方面也没料到, 事情的走向居然是这样。

司徒景从前在洛阳还只是骄奢淫逸、飞扬跋扈的代名词,如今离了洛阳,居然沉淀下来, 越发难以对付了。

杨乘再次成了舆论的中心。

《老子想尔注》因为太具蛊惑性,没有传播开来,但是经几个大臣鉴定后,确定了是大司马的文风与笔迹。

他们实在不明白,杨乘可谓天下名士之首,贵不可言, 为何想不开要与天师道那些人同流合污!

建康宫。

本来因为迁都,生活条件变差, 杨太后就够糟心的了, 如今又有了兄长这事, 饶是她保养的再好, 唇角也有些发红上火,恨声道, “这司徒景, 当初在洛阳就该早些想办法弄死!”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司徒彦不耐地抵了她一句。

说完又看向坐在不远处, 依然风平浪静的舅舅杨乘,他紧了紧拳, “舅舅, 你对此事怎么看?”

“若她真敢出兵,定成谋反即可。* ”

哪怕会被外界诟病, 但如今‘名声’对于杨乘来说, 有, 那不错,若没有, 那也没关系。

“可颍川军……舅舅也知道,中军才三万,要是、要是……”司徒彦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杨乘掩眸,放下了茶杯,“那皇上觉得该如何?”

“我觉得,只要舅舅能解释清楚天师道的事,司徒景也就不敢再说其他了。”

杨乘摇头一笑。

这一笑是笑司徒彦天真。

清君侧不过是一个出兵的由头罢了,别人信了也就算了,偏司徒彦作为息息相关的人竟还没看清事情的本质。

无论天师道之事是真或假,司徒景要谋逆,已是板上钉钉,他居然还心存幻想。

况且……

“天师道之事,臣并不无辜,无意解释。”

杨太后拧眉,“兄长也太糊涂了,你已是大司马,与天师道那些妖道掺和能有什么好处。”

杨乘神色淡淡,并不说话。

便是这时候,他还这般置身事外,司徒彦内心厌恶,他挺了挺脊背道,目光有些闪烁,“那不如……舅舅就去一趟江南?”

杨太后色变,看向司徒彦,“你在说什么胡话!”

杨乘一笑。

司徒彦见到他笑,就下意识害怕,连忙补充道,“舅舅放心,我必不让司徒景伤害你,只不过委屈一阵。”

杨乘理了理宽袖,起身,“果真是看走眼了,原来司徒景才是你们家最有用的那个,而你,不过是个草包。”

司徒彦被骂,面上有些讪讪。

他倒是想呵斥他无礼,但是如今他的政令都要经过杨乘之手。

他是个软弱没用,但杨乘却不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元康十一年,夏五月。

上位不到一个月的司徒彦,以‘惊惧过重,卧病在床’为由,退居了幕后。

朝堂大事,一律由大司马统领。

大司马下令——司徒景聚兵谋反、霍乱国纲,现召各郡,联合讨伐。

杨乘作为大中正官,门生遍布各地,徐州、豫州、青州等州牧皆有响应。

建康有臣子,试图制止大司马,但皆被中军所捕。

他竟早与中军统领沆瀣一气。

元康十一年,夏五月下旬。

司徒景起兵,清君侧。

同一时间,雍州与胡军的战况进入白热化,胡军回防‘并幽翼’,雍州主力毕长史与固将军联手,将胡军限制在三州。

胡军被困,风声鹤唳。

内战的爆发,雍州方面声援公主,指责杨乘权臣当道,危害国家。

元康十一年,夏六月。

六月流火,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

健康宫里,处理朝政的不是别人,正是杨乘。

说是处理朝政,但上前看,可发现书案上,摆的却是《金刚经》的字帖。

殿门外,闯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杨乘唯一的儿子,杨瑾之。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您难道想要做皇帝吗,父亲。”他这样问到。

杨乘头也不抬,“我不想做皇帝。”

“那为什么这样,囚禁表弟是何意?姑母现今如何了?”

杨乘叹息一声,有些无奈,“你表弟实在太蠢,不囚禁也是死,倒不如放权于我,还能搏一搏。”

皇权争斗,杨瑾之倒是比司徒彦明白,司徒景是不会退步的。

只是……

“父亲,司徒家的事,你何苦把自己架到其中。”

说他凉薄也好,但世家向来如此,否则也不会有‘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之说。

“若只是司徒景,为父还能置身事外,可惜……还有个毕氏阿诺。”杨乘放下了笔,眉间难得有了疲态。

杨瑾之一怔,“毕诺?她……”

“毕氏阿诺,从来洛阳起,就一直针对我们杨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杨瑾之沉默片刻,他不怀疑自己父亲的敏锐,“难道是因为十年前,她父亲被贬谪之事吗。”

“可能吧。为父试图拉拢过她,可惜……”杨乘摇了摇头,“若早知她有在雍州战场那般的本事,就不该拿婚姻这种筹码来收买她,太低劣了。”

杨氏唯一的弊病就是在军权上。

杨氏清贵,但也因为如此,子弟多为清官,没有什么人有兵家的才能。

“冠礼那天……是我放走了她。《老子想尔注》应该也是那时拿走的。”

纵然他说过自己无悔,可是当无悔的前面,摆的是自己全族的性命呢。

杨乘却不指责他,“我儿走的名堂正道,不必自责,况且那本书也不过只是个借口。”

“可是……”

知子莫若父,杨瑾之复杂的情绪,不需要表达,杨乘已经明白,“莫要担心,便是败了,死的也只是我,你们我自有安排。”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只是我,杨瑾之却听得心中一痛。

停顿半晌后,他声音沙哑道,“姑母呢。”

“她是司徒氏之人。”杨乘淡淡道。

她过去为杨氏,嫁入皇家,但现在,在杨氏和司马氏之间,她选择了儿子。

话音一落,门外有人来汇报战况。

杨乘挥了挥手,示意杨瑾之离开。

但杨瑾之没有动,他还有一事要问,“您……为何作那本书?”

如果只是为了道学,为什么连他都隐瞒。

杨乘本是不想解释这个事的,但对上杨瑾之沉重的目光,他还是开了口,“我是中正官,但九品中正制,是别人立下的规则。所以,我想试试,天师道在我的规则下,能做到哪种地步。”

杨瑾之哑然。

只是因为一个想要试试吗。

但好像也并非没可能……他父亲年少就拥有一切,中年后,因为一个念头而行事,哪怕这个念头会害死江南许多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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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乘不意外他不理解,这世间大概也很难有人理解。

只是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可惜,他未曾与毕氏女郎交谈过。

他们都是想要创造规则的人,莫名,他竟觉得她很了解他,哪怕是敌人的了解。

元康十一年,秋七月。

杨乘考虑到了大晋的各个方面,却忘记了距离他最近的一股力量。

金吾卫哗变。

司徒景那足以养活三公的钱,终于发挥了用处。

冯迁是金吾卫的副将,平日里做低伏小,贵人们早把他给忽略了。

却没想到这一次,他居然以解救皇上的名义,聚集起了一批人,将杨乘控制了起来。

雄才伟略的大司马,阴沟里翻了船。

只是他们翻遍皇宫也没有找到皇上在哪。

杨乘一眼看透了冯迁背后之人,他要求见司徒景。

皇上消失,大司马下台,如今司徒景回建康,再名正言顺不过。

只是她并不怎么开心,建康如何能与洛阳相比。

左右劝道,“权柄交替目前只能去建康,公主暂且忍忍吧。”

建康宫里。

司徒景径直去见了杨乘。

大司马被关了几天,一把美鬓也变得凌乱了,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人。

司徒景开门见山,“司徒彦在哪里。”

“还请公主与我做个交易。”

司徒景挑眉,看向杨乘,“你以为,你现在还能与我做交易?”

杨乘只是道,“只要司徒彦不死,公主的愿望恐怕就难以达成。”

就像金吾卫可以借着救皇上的名义哗变,到时候自然也能有人借此发生更大的‘哗变’。

司徒彦一日不死,一日就有变数。

“谈谈你的交易。”

“放我杨氏一族。”

司徒景似笑非笑看他,“你们杨氏一族活着恐怕比司徒彦的威胁更大吧。”

“我会死。”

杨乘明白,杨氏里,说到底,也只有他才是她们的心头大患,“并且我死前,替你杀了司徒彦,这样公主也不用背负弑兄的脏名。”

他倒是心狠,无论对自己还是对自己的侄儿,说放弃就放弃。

司徒景指尖在案几上点了点,半晌道,“不够。”

“再奉万万两金。”

司徒景心动了,但不准备太快松口。

杨氏百年积蓄,这钱虽然多,但应当不足十分之一。而且他们往往还藏得很好,不是抄家就能得到的。

不趁机刮骨吸髓,她就不叫司徒景。

况且主傅想要推新政,达到海晏河清,她不帮她把钱财备好,如何能行?

他们接下来的谈话,便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了。

元康十一年,秋九月。

这个临近中秋的日子,大晋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胡军投降,雍州战事平息。

并幽翼三州,收复一半。

剩余一半,是战是降,要等年末胡人来晋和谈才知道。

这事就交给固将军吧。

毕诺已从雍州启程,雍州百姓爱戴她,请求她留下。

只是……建康也有人在等她。

吵着闹着,要她回去后,才会举行登基仪式。

元康十一年,秋十月。

颍川公主登基,年号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