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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111

后半夜的村庄陷入了静谧中, 除了哗哗的雨声,再无其他杂音。

毕诺睡的较浅,几乎每隔一个时辰, 她都会醒来,然后朝着窗外看去。

时间走到寅时。

毕诺顺着睡前特意留下的窗缝向外看去,一如往常,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时代,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就在她即将收回视线时,突然——她看到了一个光点闪动了一下, 但就要细看时,那个光点又消失了。

刘家庄处于半山腰。

老伯家又位于刘家庄最边缘的位置, 从窗户向外望去, 隔着山谷, 是对面的山林。

毕诺并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她坐起身。

黑眸紧紧盯着对面,直到那道如萤火般大小的光点再次出现。

是……火把!

因为在树林里被树枝遮挡而若隐若现。

毕诺目光紧跟着那火光, 同时伸手把阿景推醒。

夜间行路且还是在雨夜, 是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小。

但目之所及, 又只用了一个火把。

除非是需要保持隐蔽。

谁需要保持隐蔽?

从边境线方向过来的,不会是侍卫军或禁军, 盗匪?又或是……胡军?

阿景已经醒了, 黑暗中传来她衣服的窸窣声。

她没有开口发出声音,只是伸手, 尝试摸到毕诺的位置。

在黑暗中, 毕诺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

估量着火把到刘家庄, 恐怕不到一刻钟,时间紧, 便也没有与她解释。

直接提高声音,对着隔壁唤道,“老伯,小满,醒醒。”

隔壁老伯听到声音,醒了过来,见是毕诺在说话,连忙问道,“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山对面有人来了,不清楚是敌是友。劳烦老伯带着我夫人一起,先找地方藏好,我出去探探情况。”

听到有人来了,老伯想也不想,“定是土匪!”

说完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不行,我还得去告诉村里其他人,小满,你带着夫人去后山藏起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要朝门外去,可腿脚不便,没走两步就被昨晚没收起来的木凳绊了一跤,发出闷响。

小满急道,“爷爷,我去叫婶娘她们!”

此时毕诺已经走到门外了,打断两人相争,“我去提醒她们,昨天小满给我指过她们的住处。”

幸好,为了彼此有个照应,她们都住的都很近。

门外的马儿察觉到了主人的靠近,打着响鼻,在原地踩来踩去,显得颇为急躁。

毕诺安抚地摸了摸它的鬓毛,翻身上马。

老伯有应对土匪的经验,别的不说,至少在天亮前,没那么容易被人找到。

熟悉的地形,夜色的隐蔽,还有雨声的掩护。

这般天时地利,正是玩游击的好时机,说不定不需要等到天亮,她就可以回来。

“主傅,”门口传来阿景有些迟疑的声音,“你小心。”

毕诺在暗夜里挥了挥手,哪怕对方并不能看到。

与此同时,在靠近刘家庄的乡道上,正行驶着一队披坚执锐的人马。

他们领头七八个人骑着马,后面跟着大概三四十个步行的士兵。

而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人举着火把。

火把的亮光在树林里若隐若现。

直到刘家庄的房屋轮廓渐渐出现在光线里。

有人兴奋地吐出了一串明显不属于大晋的语言。

胡人。

先不提他们是如何从边境偷渡进来的。

刘家庄靠近淮河,在边境线上游。

毕诺想起了之前和固钧讨论过的,水淹之险,而近日雍州又多雨……

一息中,思索完毕,毕诺绷直了马缰。

黑夜中,火把能照亮的范围也就十米,其余都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突然那对人马停了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了十米开外,一个模糊又高大的黑影。

它一动不动站在乡道中间,仿佛在等候他们。

有人惊疑地喝了一声,“谁!”

那个黑影动了。

此时才发现,原来高大的黑影,是一人骑在马上。

“得得得”马蹄声,他不疾不徐融进了村庄的黑暗里。

有骑兵下意识就要策马去追。

身后有人拦住他,“小心埋伏!”

事出反常必有妖,马是稀有物,普通的村民不可能拥有。

但现在出现了一人一匹,发现了他们,还显得这样从容应对。

究竟是太过自信,还是诱他们深入?

另一人用胡语道,“如今我们已经进了晋地,只能背水一战,无论如何不能让人把消息传出去,无论是刚刚那人,还是这个村子里的任何活口……”

这人显然地位更加高些。

他一声令下,四五个骑兵便追着那道黑影而去。

其余人士兵则更加小心地踏入了这个在黑夜里寂静无声的村庄。

另一边,阿景正艰难走在上后山的路上。

她起初以为,村民的藏身地就在农房附近,却没想到居然在后山。

“土匪大多都是北民,没成寇之前,都很清楚村民们的生活习性,村子里的躲藏地点,他们也都能想到,反而躲到山上,更要安全些。”

老伯瘸着腿,一边艰难带路,一边低声解释道。

小满扶着老伯,一路都懂事地咬紧唇不说话。

司徒景能够理解他的话,但唯一担心的是,主傅不知道这条路,若是不敌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可无论心中多迟疑,司徒景双腿还是坚定地爬着后山。

因为主傅离开前,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保护好自己。

他们这三人,一个小孩,一个残疾老人,还有个身娇体贵的娇客,哪怕房子是距离后山最近的,还是很快被人追上了。

不过来的不是敌人,而是同村那几个收到毕诺警告的村妇。

黑夜里看不到她们的面貌,但是能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

村落里的中年女人,跟洛阳印象里的贵妇人们不同。

她们说话简洁急促,行动上也干净利落。

有人扶住了老伯。

也有人自然的背起了小满。

她们一人一个,把老伯和小满都带上了,一行人一下子动作就快起来了。

山路并不平整,又没有光。

司徒景艰难地跟在他们身后,却还是不小心,一脚踩进了深泥坑里,脚腕一阵刺痛,但这个时候,她并不期望着谁能帮她。

这世界上,她唯一会祈求的人,除了主傅以外,就只有自己。

她沉默跟在他们身后,胸腔急剧起伏,一步一步却还是落下了距离。

此时有妇人似乎发现了她的艰难,紧走了两步过来,摸索着一把抓起司徒景的胳膊,一点也不温柔,且力道很大,像是拎起往日里养的鸡崽子似的。

但司徒景一下就被带着快了许多。

这个看不清面容的妇人,还对她道,“小姑娘别怕,跟紧婶娘了,可千万别落下。”

司徒景顿了顿后道,“谢谢。”

妇人脚步不停,没留意她说了什么,只是胳膊上那紧箍的力道像是绳索,紧紧把她拴在众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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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密林遍布,如果不是因为冬天里树叶大多落了干净,相信没几个人能找到这里。

天边已经隐隐有了不详的深蓝色天光。

在一处被山石隔开,普通人很难靠近的斜坡处,老伯掀开了一层草皮,这里居然有个藏匿之地!

只是地方太小,大概只能容纳一个人,两个人是明显不够的。

不需要谁开口说话,几人就极有默契地,伸手把半人大小的小满先塞了进去,有人叮嘱道,“小满藏好别出声!”

小满扒着洞口,黑黝黝地眼珠里浸着害怕的泪光,却懂事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老伯拉了一把司徒景,“快,夫人去与小满挤挤。”

司徒景一怔。

看着老伯瘦弱的身躯和断了的一条腿道,“不,我——”

但不等她说完,几个妇人又不容分说地把她抬了起来,塞进了洞里。

这个狭窄的洞口,恰好容纳了他们一个少女和一个幼女。

但司徒景能够想象到,这里曾经容纳一个老人和一个幼女也是正正好的。

水气充沛的植物草皮重新盖在了洞口上,不详的天光被遮挡。

洞口外,是他们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司徒景有些僵硬地蹲在这个逼仄的泥坑里。

小满挤进了她的怀里,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胸腔地抽动,能感受到她无声的哽咽。

司徒景沉默片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刘家庄里。

追出去的骑兵,七歪八拐后,那道一直在前方的马蹄声消失不见了。

几人警惕的拉住了马缰,左右张望,却因为是在夜晚,什么也没看到。

一人从胸前掏出火折子,但不等点燃。

突然!

剑器的铮鸣声从天而降,随即便是‘嘭’的一声,重物落地,落地后并没有停止,它似乎滚动了两下……

其余几人心中一凉。

但接踵而至的,便是受伤后,鸣叫狂奔起来的马儿。

在这个不知不觉被引入的狭窄村道里,其余几匹马也皆被受惊的同伴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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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下意识出声询问同伴的位置。

但随着他声音响起的,便是头顶上瓦片踩动的声音,这一次他反应了过来,两人兵器发出沉重的击打声,还不等他提醒同伴,很快‘噗’的一声——再一次重物落地了。

本来还想策马支援的其余几人,瞬间僵住,他们紧紧拉住了马缰。

一时间黑暗中,落针可闻。

似乎就是呼吸声,也会在不经意间成为死亡的号角。

两刻钟后。

毕诺割了一片布料下来,随便包扎了下手臂上的伤口。

这才朝着村子里,还在搜索农房的步兵们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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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民房建造的很有意思,或许为了躲避土匪又或许为了适应战乱,几乎每间房子都有多个窗口,以及前门后门。

毕诺甩了甩剑上的血,平复着呼吸,她的眉眼,在这晨曦中,犹如染上了血色的冰雪。

只是……在村子的另一边。

有几个胡人阴差阳错间,居然找到了那间位于最偏僻地带的老伯房子。

“有人!之前有人在这里住过。”一名瘦弱的胡人,摸了摸土灶里的碳灰,新鲜的碳灰干燥又细软,他信誓旦旦道,“他们昨天晚上还在这里!”

另一名强壮的胡人,拍了拍他的肩。

“吉鲁虽然瘦弱,但却是部落里追踪最厉害的狼,现在羊羔子们丢了,你一定可以找回他们的,对吗。”

“当然!”

不停有鲜血流淌在这片人去楼空后寂寥的土地上。

原本如水柱般的暴雨也变的温柔起来,绵绵细雨,轻轻稀释掉这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

几个胡人却上了山。

老伯躲过了很多次土匪的侵扰,却忘了,那之前的许多次,上天都不曾下过雨。

干旱许久的雍州,如今进入了雨季。

山路上枯败的落叶也掩盖不住匆忙中,留在湿泥土里的脚印。

吉鲁轻易就找到了他们逃亡的方向。

顺着那些脚印,几个胡人发出了古怪又兴奋的笑声。

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那一声声就如恶魔的召唤,越来越近。

小满缩在司徒景怀里,不停地发抖,本来又是冬天,牙齿磕绊的声音在此时都显得有些刺耳。

司徒景把衣袖递她唇边,让她咬着。

随后又伸手摸出了,主傅给她绑在腿上的匕首。

她不知道这匕首可不可以带走敌人,或许到了那个时候,她只能带走自己。

只是……她可能就此,再也看不到,主傅站在梧桐树下对她微笑的模样。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司徒景心也越来越宁静。

但不知为何,那脚步声突然转了方向,朝着另一边快速追了过去!

不等两人松口气,林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惨叫!

像飞翔的大雁被人射中,那悲鸣声从高昂起,又如火焰一般迅速熄灭下来。

外面的人兴奋地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胡语,“是女人!”

婶娘!

小满眼中涌出了泪,滴在了司徒景的手背上。

司徒景紧了紧手中匕首,想到之前帮助过她的妇人们,她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嬉笑的声音那么刺耳,犹如猫抓老鼠,死还不够,还要调笑戏耍一般。

藏身地被依次找了出来。

惨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在丛林中响起。

这一次,司徒景两人藏身的石壁也没有逃过恶魔的追踪。

有人再次朝着石壁靠近,此时,小满听到了爷爷的声音。

他明明那么瘦弱,可他的声音那么洪亮,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百米外的藏身之地自己钻了出来,他吼道,“你们这些狗杂种!畜生!老头跟你们拼了!”

他叫着跑了过来,他拿着的石头仿佛是炸药,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可他瘸着腿,一步绊三* 步,简直可笑。

胡人都发出了哄笑声。

小满的眼泪,恍惚中让司徒景觉得比昨夜的暴雨还要大。

淋透了她的衣衫,让她觉得好冷啊。

小满没有再颤抖,她也松开了咬在嘴里的衣袖,她只是无声的流着泪,耳朵朝着草皮贴去,似乎想要听清爷爷最后的声音。

但老伯似乎知道小孙女心思,除了最初的怒骂后再没有了别的动静,只有……血肉分离的声音。

司徒景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莫名其妙,她的脸上也落下了水滴,从眼眶里,一颗一颗的留下。

她想起了主傅说过的话。

邸报上死的人,不只是数字,他们每一个都是有感情的,能笑,能骂,能怒的,活生生的人啊。

司徒景有些麻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直到头顶的草皮被掀开,刺眼的日光让她那长久陷入黑暗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不妨碍她用尽全身力量,举着匕首朝来人扎去。

“叮!”

匕首被轻松击落。

不等司徒景恨自己的没用。

头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阿景。”

主傅!

司徒景怔怔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刺目的白芒已经消散。

那如墨笔勾勒过的脸颊沾着朱砂,此时悲悯地看着她们。

毕诺先把小满抱出来,随后才将阿景拥入怀中,“对不起,我来迟了。”

被主傅抱着,才仿佛活了过来的司徒景,听着不远处小满不再掩饰的痛哭声,随之哽咽道,“不,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主傅,阿景知道错了。”

毕诺没有说话,摸了摸她的头。

幽静的山林里,此时入目皆是尸体,婶娘们的,老伯的……除了小满,刘家庄的村民此时都在这里。

毕诺和司徒景陪着小满,把他们的尸体捡到一处。

其中老伯的尸体尤为可怖,四分五裂散落的到处都是,小满哭着把他唯一的那条腿给拼上。

其余两人皆沉默着,不知道在此时该如何安慰这个不到八岁的女孩。

突然小满回过头,一把抢走了司徒景手中的匕首。

毕诺手腕一动,想要防止她因为悲伤过度自戕。

但小满并没有把刀尖冲向自己,而是朝着躺在不远处的胡人尸体冲去。

她不是一个懦弱的小孩!

虽然这些人已经死了,可是仅仅这般的死,如何就能解恨。

她一刀又一刀,割下他们的头,戳穿他们的眼,恨不得吃掉他们的内脏。

直到力竭,才被毕诺强制进入了昏迷。

抱着晕过去的小满,两人下了山。

在小院里,晚了一步的侍卫军们跪了一地,侍卫长荣俱,为这里留下的战斗过的痕迹而感到心惊。

不敢想要是公主出事该怎么办。

“殿下,属下救驾来迟!恳请责罚!”

司徒景挥了挥手让他们起来,没有说话。

而跟着侍卫军一起来,还有颍川将军程隋。

丢了公主,程隋本来满腔愤懑,都怪到了毕诺身上,但现在……很明显,能杀了这一个列队胡军的人,怎么也不是他该置疑的,况且她还和公主明显关系不一般。

“还请公主和主傅,尽快随吾等动身回颍川,此处靠近前线,恐怕会再次——”

但话没说完,刘家庄村口又出现了一队人马。

这一队人马,倒不怀疑是胡军,因为看长相就分明是晋人。

“站住!来着何人!”

为首是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他伸出手,掌心露出的正是雍州军的腰牌,“你们颍川军倒是跑的远。”

他摇头笑了笑,随后也不听守卫如何解释,冲着明显被拱卫着的院子,放声喊道。

“阿诺,为兄来接你了!”

听到声音,司徒景看向毕诺,她不想分开,但她知道时间到了。

毕诺就要离开了。

她换回了女装,骑在马上,就像那日出洛阳时那样,仿佛能挽大厦之将倾,迎着光,仍然是那颗最耀眼的洛阳明珠。

此时这明珠,就要去往最战乱的地方。

她说,“阿景,别怕。”

别怕道大莫容,别怕干戈扰攘。

也别怕这短暂的分离。

司徒景仰头目送她离去,哪怕她已经听不到了,但她还是想说,“主傅,我不怕。”

她会拿下江南,占据侨州,最后吞并洛阳。

长乐宫的梧桐树,她还是想看。

也只有那里,才是明珠可以珍放的地方。

第112章 112

元康十年, 冬十有二月。

颍川公主叛逃出宫,屯兵侨州。三万中军捉拿,被拦侨州城外, 久攻不下。

侨州原本用来抵抗流民的城墙,如今被用来抵挡中军。

月中朝会上,太子司徒彦发怒,指责中军无能,连发五道储命,要求江南、雍州等地迅速支援, 捉拿司徒景!

此时雍州正值雨季,淮河洪水, 中下游皆受难, 雍州军在雍州都督盛鸿的带领下, 于安定郡等地, 接连战败,死伤无数, 无闲余兵力支援侨州。

次日, 江南的扬州州牧上报, 辖内天师道集结教众造反,如今数量已达十万余人!

洛阳人听闻, 皆惊愕失色, 人人自危。

内忧外患下,有官员在朝堂上哭嚎道:莫非是天要亡我大晋!

元康十一年, 春正月。

事情有了转机, 在侨州久攻不下的颍川公主给洛阳发来求和信。

公主于信中道, 她逃离洛阳也只是因为不想与兄长手足相残,如今大晋内忧外患, 风雨飘渺,她身为司徒王氏,为天下计,愿意退后一步,从侨州回到颍川,同时也希望洛阳不再追究其私自离宫之事。

为达到目的。

随着这封信到洛阳的,还有万两金。

这些金子分别流进了河间王司徒邑及一些洛阳权贵的府邸。

司徒景这一封信,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完事还想留下为天下计的美名。

司徒彦坚决不松口,但耐不住朝廷众臣皆站出来劝说,如今大晋社稷不保,外有胡人入侵,内又有天师道叛乱。

不如先将公主的事放一放,到底两位都是司徒家的人。

甚至不需要司徒景收买的人如何游说,便是清流之人也同样这般想。

最后还是大司马杨乘站出来一锤定音,朝廷与司徒景各退一步,先镶外再安内。

春正月下旬。

公主司徒景从侨州退回颍川。

两日后,雍州传来消息。

固钧都尉率领八千人在青冈、襄阳、八公山等地,利用地形,诱敌深入,随后利用围点打援的战术,歼灭胡军三万余众。

虽然是小胜,但这是雍州战场这么久以来,唯一传来的胜利消息。

冉公等人抚掌称快,“好好好!由此可见,胡军并非不可战胜!”当下洛阳人对胡军已经有了一种恐惧,认为他们战无不胜。

左右人也皆问起,“这固钧是何许人,为何不曾听过?”

有消息灵通者道,“是何许人不清楚,但似乎是武义都尉卢逸风举荐的。”

众人目光望向了朝堂上的卢氏官员。

光禄大夫卢伟此时递上一本奏章,“太子殿下容禀,武义都尉有本要奏。”

“念。”

武义都尉请求迁固都尉为任勇将军,同时还道,此次战役所用战术皆来自于谋士——毕氏阿诺。恳请太子为其表彰。

升迁固都尉是应有之义,但是……毕氏阿诺?

在洛阳早有盛名的毕氏阿诺,朝堂众臣没有不认识的,但,此时他们又都疑心是否听错。

便是一惯从容的杨司马,也皱眉回头,看向了光禄大夫。

司徒彦伸长脖子问道,只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错,“谁?”

卢大夫躬身道,“毕氏阿诺。”

不等司徒彦再开口,冉公先一步道,“阿诺怎么去了雍州?”他还当她早已到了颍川,却没想到竟在雍州那般危险的地方。

“毕氏阿诺虽被颍川公主掳走,但她并不服从,于公主抵达侨州前,便趁夜逃去了雍州,投奔了固都尉。”

冉公捋了捋胡须,“这么说来,她与公主谋逆之事便没有关系了。”

因为司徒景离京带走了毕氏一家,洛阳人早传言,毕氏阿诺与公主是同谋。

不过现在一群人也顾不上探究两者究竟有无关系,追问道,“这固都尉究竟是何人,与毕氏阿诺又有何关系,她为什么会去投奔他?”

卢氏显然知道不少。

卢大夫一一答道,“固都尉为前并州牧固从将军的儿子,如今是毕诺的义兄。”

固从将军……十年前那场失掉了并幽翼的战争。

朝堂中,年轻一点的官员尚且一脸茫然,而有些年纪的,却沉默了下来。

卢大夫并不给他们时间整理心情,答完后,再次请求司徒彦,“有功之臣应当奖赏,这样方不负边境战士们的为国之心。”

司徒彦深吸口气,他刚被司徒景摆了一道,如今难道又要给毕诺让步。

他堂堂太子,就这般任由两个女子摆弄?

况且说她和司徒景没有关系,他根本不信。

司徒彦忍不住看向了站在众官之首的舅舅杨乘。

杨乘沉默片刻,动了动手中的笏板。

于是有人站出来道,“殿下不可!固从之子,不就是归正人吗,此将身份成疑,且又有毕氏阿诺,她是公主主傅,两人关系匪浅,现在又特意认固钧为义兄,出现在雍州战场,一个颍川,一个雍州,恐有造反之疑啊!”

有个脾气爆的武将,“放你娘的屁,归正人如何身份成疑了!况且还怕什么造反,胡人都杀到家门口了!”

“不可,固钧也就罢了,那毕诺为女子,如何能够表彰,军事重地,应该立即让她离开。”

“好好好,让毕诺离开,王大人足智多谋,才应当去前线,想必定能把胡军杀个片甲不留。”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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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吵吵闹闹,最终也没做出什么决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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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军营。

固钧站在地图前,眉头紧皱,“此次一战虽然小胜,但一定会得到胡军更加疯狂的报复,且安定郡已失,我怕他们绕过西侧,将我们包围在这里啊。”

他在地图上,用手指画出一个围绕着青冈的“C”字。

正面战场的失败,让他们如今的处境变的危险起来。

“胡军若真绕后,军事力量就势必会分散。”毕诺在北方画了一笔,插入包围圈,“胡人擅骑射,儿能骑马,引弓射鸟蛇,这是大晋战士不能相比的,但若我们从这里奇袭,切断他们后路,再与主力军联合,就能口袋状将他们的可驰骋范围缩小,骑射便再无优势。”

固均合掌,眼眸一亮,“届时便可,用长戟合短兵,正面冲击,则大晋可胜!”@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

固钧兴奋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可……阿诺你知道,现在都督盛鸿是杨乘的学生,刚愎自用,不与我们合作,该怎么办?”

帐篷外,青冈山的风呜呜作响,但也掩盖不了女郎冷静的声音,“他若合作便了,若不合作,雍州都督,便换个人来做吧。”

元康十一年,春二月。

大晋又失三城,胡军直入雍州腹地。

同时,扬州天师道,造反规模不弱反增,他们杀掉当地官吏,士族,劫掠财物,烧毁房屋,逼迫百姓加入其中。

整个大晋都陷入了水深火热中。

洛阳彼时陷入了是否迁都的争执里。

雍州眼看不保,胡军攻到洛阳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世家大族们皆认为是时候迁都了,但也有官员誓死反对。

“太子!此时迁都,无疑是对雍州上下的放弃啊!”

不必司徒彦说话,自有士族出来反驳,“胡说,这怎么能是放弃,这分明是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人君若不能自信,欲求之立事,难矣!人心一散,再难回转!”

“人心不在一时……”

元康十一年,春三月。

太子下令,迁都建康。

同月,颍川公主下令出兵,平江南之乱。

公主称,她不忍心看到百姓深陷水火,且与天师道还有害她父亲的仇恨!

众人这才想起,洛阳还有个没死的皇帝司徒刑,而司徒刑昏迷正是因为服用了天师道的丹药。

“这样看来,公主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至少还很是孝顺,当初逃离洛阳,可能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

洛阳大道上,世家们搬离去建康的豪华车架络绎不绝,但也有决定留下来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