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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庭又,你不准进来,在外面等裤子干掉,不然会打湿帐篷的。”

封庭又低头看了眼因尺玉而湿的裤脚,咬着牙,“行。”

……

“他睡着了?”

“嗯,应该已经睡熟了。”

小宋捻了捻手指。

大宋蹲在尺玉脸边,屏息凝神欣赏那张完美无瑕的小脸,两秒钟后,“他说的帮忙宣传,真答应他?”

“又不是什么难事,回去不还得干老本行。”小宋从帐篷尾走近,在尺玉腿边半跪坐下来,“他好漂亮。”

“你已经说过了。”

“睫毛像蝴蝶的小翅膀,会扇风。”

大宋想了下,“他也能引起一阵飓风吗。”

小宋没理他,继续说:“嘴巴也好小,好嫩,粉粉的,水水的。”

大宋想到了什么,舒心地笑了下:“我猜他那里也是粉的,我观察过了,他的手肘、膝盖和肩头都是淡粉的,像果冻一样。”

“你说得我都想吃了。”小宋皱着眉,旋即舒展开,提议道:“我们把他带走吧?”

“他嘴好小,肯定吃不下那两个人的,他们一看就很粗鲁,尤其是那个姓封的。”

大宋沉思片刻,认真地思考起从那两个异能强悍的男人手中抢夺走这个漂亮男生的可能性。

他们年纪小,尽管经历末世,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稚气,做什么说什么看起来都只是玩闹。

大宋垂眸凝视着尺玉搁在胸脯上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细嫩,指头像玉雕的乳白棋子一样莹润饱满。

他缓缓握住尺玉的右手手腕,徐而抬起含住。

大宋仿佛置身云端,声音都有些恍惚:“可是我们也不小。”

小宋霎时扬起眼尾,“你也要?”

大宋吐出湿溻溻的手指,“你要吃独食?”

“想都别想。”

小宋顿时不爽,磨牙凿齿,目光扫过尺玉洗净的双脚,施暴似的伸手从小腿肚一路滑下来,握住细伶伶的脚踝,把它放到自己身上。

第46章 末世娇气包13 尺玉学不乖了。

墨蓝色的天空仿佛砚台倒挂的墨水, 随着黑云溶溶流动,沙丘上飞鸟绝迹,周遭的丧尸被扫除干净, 一时间只有几只拇指大小的沙漠甲虫扑朔跳动,震颤着空气。

植被稀疏的荒地上, 寒而孤寂的黑色身影恍若天空滴下来的浓墨。

祁宴靠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上, 左膝半曲,随意地踩在岩面。

他看着广阔渺远的黄土, 两指间夹着一只烟, 没有放进嘴里,任由它慢慢燃尽。

脚边已经丢了两个烟头。

祁宴不爱抽烟。

但他从尺玉身边离开近一个小时,折叠空间的疾驰,残酷血腥的屠杀, 激起浑身血脉愤张,肌肉暴突, 每一个毛孔都吐露酣畅淋漓的气息。

唯独脑海里的尺玉始终甩不掉。

往回走的路上,他倚在岩石上停下。

他需要克制。

比如, 不立刻见到尺玉。

对尺玉毫无下限的宠溺娇惯或许就源自他难以控制的欲望。

想看见他,想触碰他,想他开心,想他平安。

尺玉娇气,金贵, 动不动就要人抱, 吃饭穿衣都要人伺候, 帮他就笑咯咯的,不帮他就瘪着嘴,让人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他用了几年的时间, 才让尺玉意识到自己一个人也可以,他不需要用笑容去换取别人的帮助,也不应该用甜言蜜语骗来他人的劳动成果。

这个过程,尺玉难受,祁宴更痛苦。

他看见了尺玉一个人无助的模样,也被尺玉记恨,从热心肠的邻家哥哥变成黑心肝的那个人。

祁宴无数次想过,有一天尺玉会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翩然起舞,满载而归,发表获奖感言时,捧着娇艳的花,用他甜润的嗓音诚挚地说,他要感谢一个人。

并以此安慰自己,通往晨曦的道路都是黑暗的。

如果这一切都如愿以偿,那么再多的怨恨祁宴都甘之如饴。

却偏偏出现了喻斯年,出现一个祁宴驱逐不走的人,重新把尺玉带进了菟丝子的深渊。

连在末世,也对他百依百顺,路都不用亲自走。

衣服一件件准备好,食物全挑尺玉爱吃的零食贮存。

祁宴时时刻刻看见尺玉窝在喻斯年怀里,闭着双眸,轻轻呼吸,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必须得手捧着,眼盯着,呼吸都不能大了。

又变成了那样。

又变成了只需要撒撒娇就行的模样。

尺玉学不乖了。

可是。

祁宴胃里翻涌,几欲窒息。

既然结果还是这样,为什么抱着尺玉的人不能是他。

既然尝试了这么久,还是回到原点,当初他为什么要放手。

祁宴内心早已无法平静。

他坐在这里,是为了克制,是为了梳清思路,但无论他怎么想,无论他怎么回忆,无论他怎么给自己灌输,只有一句话拂不去也忘不掉。

想把他据为己有。

祁宴指尖一松,燃尽的烟头跌入黄土,一缕纤细的烟渐至消弭。

他抖了抖卫衣的烟味,往回走。

都末世了,能活几天都是问题,又何必纠结所谓灵魂的高度,自由的广度。

只要满足他的一己私欲。

越野车旁支起两架帐篷,计划是尺玉三人共用一个,双生子共用一个。

既不拥挤,又不过于冗杂,遇到突发事情可以即时撤离。

帐篷外只有封庭又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弹着雷暴,把异能当球玩,尺玉和双生子都不见踪影。

“尺玉在帐篷里?”

封庭又点头,踢了脚空气,“嫌我裤脚湿,还不准我进去,毛病。”

祁宴往帐篷走,“大小宋休息了?”

封庭又指着尺玉所在的帐篷,“里边聊天吧。”

祁宴面色瞬间冷下来,“你把他们单独放一起?”

走之前特意叮嘱过封庭又不能让尺玉离开他的视线,他倒好,在外面站着晾他的裤子,让尺玉和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单独相处。

“蠢货。”祁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朝帐篷大步走去。

封庭又吊儿郎当的神情瞬间消失,也意识到自己太过疏忽。

指尖泛起青白,祁宴大力拉开帐篷,里面尺玉平躺着,面容不安,好看的眉微微蹙起,雪腮有些异红,脑袋旁边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橘子灯。

双生子各自占据尺玉两侧的空间。

人还在,祁宴稍微松了口气,但仍旧面带薄怒,眉峰仿佛刀刃,压盖着长眸中尚未散去的寒芒。

“怎么回事。”

“他睡着了。”

“不,他发烧了。”

祁宴眸中戾光闪了一瞬,“发烧了不叫人,干看着?”

双生子抱歉地笑了下。

祁宴压制住情绪,挥手让双生子出去。

封庭又站在帐篷口,等双生子离开,腾出一点空间,准备往里走。

他刚迈出腿,就被祁宴回头冷眼看着。

“尺玉说的你忘了?”祁宴对封庭又这个头脑简单的蠢货怀着复杂的愠意,“裤子没干,继续晾着。”

说完从内把帐篷拉链拉上,严丝合缝,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尺玉的确呈现出发烧的异样,眼下潮红如霞云,祁宴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沸水一样烫。

知道尺玉体弱,经常生病,祁宴和喻斯年都特意准备了常见的药物。

到末世,药物也是一等一的罕见物。

他取了两粒小圆片,指尖一碾便碎成粉末,轻轻对着尺玉因体热而微张的的唇抖落。

飘散的粉末零星落了些在他的唇上,祁宴托起他的头喂水。

对封庭又和双生子的诸多不满都留在了帐篷外,他触碰到尺玉时,习以为常的放柔了动作,像过去许多年一样。

瓶口轻压着温热的下唇,矿泉水徐徐流入少年的喉口,可能是因为少年的唇实在太小,尽管送水的速度并不快,还是溢了些水出来。

润湿了尺玉的唇,融化了抖落的粉末,也浸湿了他的领口。

祁宴捏住他的衣角,打算帮他把衣服脱下来晾着,免得加重病情。

结果少年唔嗯一声,皱着眉,小手压着肚子,不让他脱衣服。

祁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明明还是很听他话。

胸口里坚若寒冰的器官如雪山遇见初夏,渐渐消融了。

祁宴久久注视着尺玉的面庞。

睡颜不安,下颌轻轻鼓动,唇瓣被他无意识吮吸的动作挤压来挤压去,腮肉充气似的。

不脱衣服可以,但领口毕竟湿了,不适合贴身。

祁宴揭开他的衣领,伸手进去撑起一个小小空间,随后便移开视线。

掌心下的体温仿佛蒸腾了空气,氤氲热意传递到他粗粝的手心,祁宴闭了闭眼。

小腿突然被踹了一下。

祁宴的视线循着触感而去,还没捕捉到罪魁祸首的现场,手臂又传来湿漉漉的粘腻感,有什么果冻般的东西贴在上面。

尺玉侧过头,将唇贴在他手臂肌肉上,喝奶似的鼓动腮帮子,可能是因为喝不到奶,嘴巴向下撇,没一会张嘴咬起来。

祁宴收回手,飒地站起身来。

尺玉把他当……奶嘴了?

还是磨牙棒?

祁宴面容冷峻,身量颀长,站时右手虚握,是末世之后养成的随时抽刀习惯,任谁进来看见他的模样都料想不到他内心翻涌如涨潮。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他吞没。

他被尺玉踢了,踹了,蹬了。

但其实他很久很久没有被尺玉踢了。

在尺玉还和他睡一块的时候,尺玉就很喜欢蹬人。

尺玉睡觉不老实,不是把被子踹开,就是小兔子蹬人一样不停踹着祁宴。

祁宴不说,瞒了许久,直到家里人发现他身上时常这里青一块那里红一块,夜里探访,才得知尺玉睡相如此糟糕。

本来是想拆散两个小孩,但是祁宴木着一张脸,死活不肯放尺玉回去,大人们也只好随他去了。

尺玉知道自己把邻居哥哥踹成那样,躺床上之后泪汪汪地把自己的小手小脚都交给祁宴,说,宴哥哥,你把它们都抓起来吧,这样就干不了坏事了。

第二天尺玉从幼儿园回来,又短又圆的手臂抱着祁宴的腰,甜甜地说,宴哥哥我爱你。

祁宴感动,晚上没有束缚讨嫌的小手小脚。

又被踹了。

后来才知道,是那天幼儿园老师教了学生说爱你,尺玉给家里每个人都说了。

被踹习惯了,也就不会留下印痕。

只是后来尺玉不肯和他睡了。

只是后来尺玉成了别人的男朋友。

祁宴胸口几不可闻地起伏,是他极力克制的结果。

尺玉显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男人刚经历一场怎样惊涛裂岸的回溯。

他不安宁地低声哼着,双眸紧闭,湿漉漉的睫毛颤着,用唇去找祁宴的存在。

比祁宴小一半的手在空中无助地抓握,好像在摸索着寻找着什么,双足也像幼时那样摩擦着帐篷的底布。

祁宴的记忆里,尺玉小时候怎么踹他怎么推他的画面已经不甚清晰。但现在,他好像又看见了从前。

尺玉太可怜了。

眼尾湿红,额发失去了往日的翘摇,有气无力地贴在他的额面,耳垂薄嫩涨红,血管似乎快要破裂了。

从鼻腔里传出来的哼哼唧唧颤巍着,不像平日那样带着哄人的目的。

祁宴于心不忍。

最后还是将手臂放在了尺玉唇前。

尺玉不满地用力磨咬起来,似乎觉得手臂太粗,没办法完全塞到口中照顾他靠近腮肉的牙齿,顺着手臂肌肉线条蹭下去,叼着祁宴的手指打磨他的小牙齿。

“脏……”

祁宴几欲收手,浑身却像触电般难以控制。

他闭上眼。

眼不见为净。

……

尺玉的牙齿干净整齐,像用云白贝壳打造而成,没有一点虫蛀,形状也极其完美。

祁宴稍稍勾了下指尖,意识到尺玉的某颗牙齿需要特殊照顾。

可能是发烧了牙齿疼。

“我操你大爷的,祁宴,你在对他干什么?!”

第47章 末世娇气包14 我都当小三了,还要什……

帐篷被粗暴地打开, 只依靠几枚钉子固定,在巨大的力道之下不免有些摇晃,甚至刮起了风声。

封庭又挥着拳就往祁宴面门上砸。

祁宴闪避躲过, 抵住封庭又的拳,“你发什么疯。”

封庭又不可置信地反问, “我发疯?难道不是你在发疯?”

“他病了!你没看见吗?”

封庭又抽回手, 指着尺玉,“他脸都烧红成那样, 我以为你进来是照顾他, 结果呢?照顾到嘴巴里去了?”

“祁宴,你平时装得那么正经,寡言少语,”封庭又难得正了神色, 转了转手腕,嗤笑道:“背地里猥亵小男孩?你才是疯子!”

祁宴冷冰冰扫了他一眼, “你看错了。”

封庭又“哈”了一声,“你当我瞎啊?”

“也就是我来得及时, 要是再进来晚一点,在他嘴巴里的恐怕就不是手了吧?”

唐刀破空而出,闪烁着寒光,架在封庭又颈上。

“嘴放干净点。”

不得不承认,封庭又的话在祁宴脑海里搅起一阵风雨, 肮脏恶臭的念头春草破土般钻出来, 以至于连反驳都堵在喉咙里。

封庭又两指弹开唐刀, 冲祁宴挑了挑眉,“杀人灭口啊?”

祁宴收回刀,往帐篷外走。

“出来说, 别吵到他。”

封庭又扯了扯嘴角,还装呢。

回头看了眼,尺玉紧闭着双目,似乎梦见了什么恐怖的画面,手指时不时抓一下空气。

封庭又跟着出了帐篷。

他拉上帐篷的拉链,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湖边,水面的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许多。

“我说你怎么跟尺玉一样毛病多,非得我在外面晾着,原来是给自己创造条件啊。”

封庭又冷嘲热讽,“喻哥知道你对他男朋友心怀不轨吗?”

祁宴斜睨了他一眼,感觉指尖空荡,横生了久而未有的烟瘾。

封庭又咬牙切齿,“装什么高冷。”

“你敢说你对尺玉没有别的想法?”

封庭又不说话。

祁宴轻笑了一声,“喜欢他,爱上他,人之常情。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封庭又顿时怒火中烧,“你他妈的,我在那给他洗脚给他洗脸,把他当祖宗哄,你倒好,就差把□□里那玩意cha他嘴里了,你在干什么?趁人之危!你敢说出来吗,啊?”

“有没有点道德?!”

祁宴双手抱臂,冷柏一样矗立在湖边。

“我都当小三了,还要什么道德?”

祁宴做过成许多事情,站上过数不清的领奖台,但这是他第一回觉得自己充满了稚嫩的勇气。

话一说出口,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反正喻斯年不在。

反正是尺玉主动。

反正他贪得无厌。

封庭又炸开了锅。

“小三?你他妈就是个小四,连小三都算不上!”

尺玉用带着他血渍的毛巾紫薇,又是让他揉肚子,又是让他帮忙洗脚。

喻斯年离队后,本来该是他上位。

祁宴轻蔑地一笑,“我最先认识他。”

“你们才是小三。”

封庭又恨得牙痒,直想一拳把他那张死人脸砸得稀烂。

他拳头捏紧,强忍住动手不动口的想法,“顶屁用,还不是被喻斯年捷足先登了?你个没用的东西。”

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触及了祁宴的雷区,祁宴面色瞬间凝冰,唐刀凭空出现,手臂青筋鼓胀,肌肉暴起,力道之大,令人疑心连那金属的刀器都能被他瞬间捏成齑粉。

“是喻斯年带坏了他。”

声音完全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他以前不这样,他听话,懂事,乖巧,也不喜欢男人——只是喜欢把男人当狗玩。”

“要不是我们的关系,喻斯年怎么可能和他谈上恋爱?要不是末世,他们又怎么会谈了这么久?”

“喻斯年运气好,刚好撞上了,尺玉一时贪玩,现在该我帮他纠正错误了。”

“和以前一样。”

封庭又受不了祁宴中魇一样的说话,“别做梦了,要是他对你有意思,也轮不到喻斯年。”

祁宴瞬间跃身,唐刀一转,冷光四射,刀刃直击封庭又面门!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祁宴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仿佛天上漫灌的凉水浇了他浑身,霎时间头脑清醒。

他顿时收回了手,一步之遥的封庭又眼中还充斥着不屑,但祁宴意识到。

出事了。

双生子的异能或许不只有隐匿。

祁宴闪身回帐篷内,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隔壁双生子用的帐篷也空无一人。

他立马用空间异能去感知尺玉的位置,却毫无反应。

尺玉和双生子一起消失在了这片黄土。

祁宴心中止不住的骇然,顾不上和封庭又争论谁是小三谁是小四,一拳把他揍醒,分头去寻找。

黄土上无遮无拦,尺玉却仿佛融入了地里一般,连一丝额外的气息都没有留给他。

漫无目的地寻找了快一个小时,祁宴才在一棵胡杨树下找到面色惨白的双生子。

“你们把尺玉藏哪去了?”

唐刀指向双生子。

他感受不到尺玉的气息,肯定是被双生子用隐匿异能藏了起来。

大宋神色慌张,急剧呼吸:“他……他被……”

“一只丧尸带走了……”

祁宴的唐刀往前了一寸,“别耍花招,老实点。”

“没骗你,”小宋这时才抬起头来,面如死灰,“他被丧尸带走了。”

“我的异能枯竭,哥哥的织梦对丧尸又不起作用,休息的时候,我们被发现了……”

祁宴仔细观察双生子的神情和哪怕一寸一毫的细微动作,良久,险些连刀都握不住,身形出现了细微的摇晃。

“一群蠢货!”

尺玉还发着烧!

……

道路上尸体横陈,附着蛆虫的白骨森森,一只青面丧尸茫然寻找着。

这只丧尸相较于地面上众多尸体,外表还算完好,只是左脸上有个仿佛被野兽撕咬而成的□□。

几乎是从耳根延伸出来,袒露灰白色的颧骨断面,以及人类齿列之间突兀镶嵌的尖锐獠牙。

灰色瞳孔在地面搜索着什么,丧尸突然顿住,蹲下身来从地面上捡起一片纯白色布料。

丧尸不用呼吸,也可能是因为脸上破了个大洞,总之他成为丧尸以来从未刻意用鼻腔呼吸过。

但当他灰白色的双手捧起那一小片湿润的纯棉布料,浑身都颤栗起来。

老婆的味道好重。

老婆的味道又好淡。

小小的一块布料上侵染了最接近老婆的香味,引诱着丧尸,以至于再怎么用力嗅闻也只能闻到布料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道甘甜的气息漫入他的鼻腔,钻过他的喉口,涌入他的躯体。丧尸将整张脸埋在布料里,只恨它太小,不能把他整个躯壳都包裹起来。

找不到了。

又跟丢了。

丧尸狠狠吸了一口布料,哀叹一声。

他继续寻找。

明明老婆的味道闻起来就在附近了,突然又离他好远。

他叫了好多丧尸帮他找老婆,可始终一无所获。

老婆……

老婆……

老婆!

他倚靠在虬结扭曲的胡杨树枯枝上,嶙峋干枝在森寒月光中投下爪痕般的阴影。

两道病态的湿红从眼下晕染至耳际,唇瓣微张,吐息着令丧尸心跳不已的香气。他闭着眼,好看的眉微蹙,似乎很难受。

丧尸瞬间心揪了起来。

其实他早已经没了心跳,但这一刻,他又久违地感受到了心疼。

丧尸要带他走。

有一对讨厌的双胞胎似乎在守着他,好在没什么攻击性,被丧尸吓唬一下颈冒冷汗。

丧尸顺利地抱起了老婆。

那小小的身体,真像是一株香草,轻巧而没有重量,却充满了馥郁的香气,连丧尸身上的尸腥味似乎都减淡了许多。

老婆突然醒来,对着双胞胎急切地说了句什么,丧尸没听清,只觉得老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一味沉浸在找到老婆的喜悦里。

丧尸把老婆带到最近的城镇上,他奔袭速度很快,和汽车速度无异,因为身体肌肉细胞尽数死亡,连跑几十公里,他一点不良反应都没有。

带老婆到城镇来是因为老婆生病了。

脸红通通的,人晕乎乎的。

老婆肯定发烧了。

不知道以前是谁在照顾老婆,但丧尸笃定他们一定非常不细心,居然让老婆生病难受,简直罪恶。

镇上的药店被洗劫一空,丧尸翻箱倒柜,都没能翻出一点,他垂头丧气地回头看着老婆。

老婆被他轻放在堆叠起来的纸壳上,薄薄的脊背靠在墙边,白皙的双腿微曲着。

发出蚊吟般细弱的不安咛声。

丧尸立马加快了翻找的速度。

然而他还没有翻完一个柜子,老婆的唔嗯声逐渐变大,似乎要醒了。

老婆胆子小,不能让他醒来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会害怕,会掉眼泪。

丧尸蹲在老婆面前,观察刚出生的小猫幼崽是否还存在呼吸一样,专注,不敢动弹。

少年睫毛抖了抖,一滴水滚落,宛如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丧尸忍不住伸手,想为他拂去。

然而他骨骼外露的手悬在少年面前,还未曾触碰到娇嫩的肤肉时,少年睁开了眼。

眼底是惊惧。

丧尸仿佛感受到了窒息。

他忘了。

他不是人。

尺玉也不是他老婆。

第48章 末世娇气包15 什么?我哭起来也像小……

尺玉似乎坠入了一片湖里, 四面八方的深水压得他喘不过气,直到耳边传来噪杂的低语。

有人不停呼唤着“老婆”。

音色有点熟悉,但尺玉一时间想不起是小队里的谁。

等他艰难睁开眼, 从昏黑梦魇里挣脱出来,眼前却是一张着血盆大口的丧尸脸。

锋利的指尖快要划破他的肌肤。

尺玉不由得抬手捂住了脸, 整个人往后缩, 刺猬保护自己一样蜷缩起来。

可惜他身上没有利刺,身后却有一堵结实的墙壁。

“嗬……嗬嗬……”

老婆……别怕……

尺玉怔住。

他翘起一根手指, 从指缝间窥见丧尸的模样。

原来丧尸不是张着血盆大口, 也不是要把他当成食物吞食殆尽,而是脸上有个巨大的破洞伤口,伤口边缘已经干瘪,看起来风吹雨打了许久。

丧尸定定注视着他, 整颗眼睛都呈现灰白色,看不分明他的神色。

尺玉缩了缩脚, 自己抱着膝盖,免得它跑出去被丧尸擒住。

“你, 在和我说话吗?”

可是,他怎么会听得懂丧尸讲话呢?

感染病毒后,丧尸只会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追逐猎物时高亢,猎物失踪时低沉, 人类只能根据嗬嗬声的高低起伏大致揣测丧尸的意图。

可现在, 他却听懂了丧尸的话。

尺玉突然开始检查自己身上。

难道他已经变成丧尸了?

变成只会追着人类跑, 咧着几颗兽类一样的獠牙,通体青白的丧尸。

尺玉手脚冰冷,检查身体的动作都开始变得僵滞。

丧尸用指尖刮了一下他的脸颊。

刮走了他急出来的泪。

“嗬嗬……”

别哭……

尺玉霎时没了动作。

这只丧尸似乎对他没有恶意。

尺玉试探着使力, 掌心撑地缓缓站起来,丧尸突然伸手,吓了尺玉一跳,直接跌坐回纸壳上。

丧尸意识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讪讪地收回手。

明明一张脸残缺了大半,眼睛也是毫无生机的灰瞳,尺玉却仿佛能看见他的愧疚。

尺玉重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又拍了拍手心的灰,才小声地对着丧尸“嗯”了一声。

丧尸咧开嘴笑起来。

可惜他一笑,左脸的大洞就被牵扯成不规则的菱形,洞缘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内里的颧骨和干瘪的舌一览无余。

尺玉咽了下口水,反手扶着墙壁后退了半步,“你……别笑了。”

丧尸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嘴角,思考了一下转身抱出一堆药,放在尺玉脚边。

“你发烧了,要吃药。”

丧尸蹲在地上,捧起一个药盒递给尺玉。

尺玉始终没有动作,垂眸看着那被当成珍宝捧在手心的药盒,目光不受控制移向丧尸脸上的破洞。

丧尸见他没动,又抬了抬手。

尺玉推拒:“不……不用了,我已经好了。”

丧尸站起来,强行把药塞到他手里,“你很烫。”

他一站起来,那口破洞便若隐若现地露出干红的牙床和舌肌,宛如一颗腐烂的果核和果核上被污水泡发的纸皮。

喉咙里不停发出漏风一样的嗬嗬声。

尺玉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弯着腰,用力捂着自己的胸口,感觉胃里天翻地覆,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纤薄的脊背如同被牵引的弓弦,随着咳嗽干呕声而震颤。

丧尸手足无措,慌乱地伸手去搀扶尺玉。

却被尺玉躲掉。

他看着,看着少年圆润的眸中倒映出自己丑陋的模样,那双瞳逐渐收缩,直到青面獠牙彻底消失。

“不要过来……”

少年卑微地乞求。

腰间微微有些发烫。

丧尸浑身僵硬,只能震动喉咙发出低哑的嘶声。

“好,好,我不过去,我……你吃药……我,我走,别怕……”

丧尸托着沉重步伐往药店里面黑暗处走去,一步三回头,像是给了尺玉离开的机会却又舍不得他真走,于是用哀求的目光苦苦挽留。

直到他发现尺玉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蹲下来细心挑选起药物,才安心下来。

同时又满是苦涩。

他太丑了。

把老婆吓到了。

药店里没有热水,药丸冲剂之类的药都没办法咽下去,尺玉在一堆药物里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管口服液,大致看了下,也能起到退烧的作用。

他一边喝药,一边问系统:“我现在是……被小队驱逐了?”

系统似乎也不太明白,研究了半天,“虽然过程错误,但好歹结局正确了?你看,你现在不仅和小队分道扬镳,还落入了丧尸手中,完全满足大剧情走向。”

“那唯一要关注的就是小队什么时候掌控末世?”尺玉被要苦得小脸皱巴,“你叫醒我的时候,我用尽全身力气提醒大宋小宋一定要帮我宣传,希望他们能信守诺言。”

“这事关我的积分,千万拜托了。”

尺玉拜了拜,格外虔诚。

说到积分,尺玉问系统:“上次任务结束,你是不是变厉害了一点?”

系统支支吾吾,“一点点……吧?”

也就小拇指第一个骨节那么一点吧。

系统顿时愁容满面,圆滚滚的机械球身仿佛变了形,被无形的空气挤压得扁扁的。

“我能感受到宿主周围阳气充足的角色所在,能够给宿主提个醒,但别的,还是没有办法。”

尺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怕打击到自家系统的自信心。

倒是系统越说越起劲,受了极大委屈,“宝宝,你知道我去找管理部升级权限的时候,它们怎么说吗?”

“它们竟然说,你第一次执行任务,需要积累经验,不要过多依赖于权限,就没给我开呜呜呜呜呜呜……”

系统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尺玉识海里开起小火车。

“可是其他新手上任的系统拿到足额积分后都能开启权限,就我不可以,歧视,歧视,这是赤裸裸的歧视!呜呜呜呜……”

系统滚进尺玉的头发里,把毛茸茸的发丝当成鸟巢,打起滚来。

尺玉听它乌拉乌拉的哭声,感觉系统可伤心了,也不去计较为什么他的系统什么权限都没有,拍了拍系统的球身。

“没关系的,没有权限我们也可以完成任务,别难过。”

尺玉的声音稚嫩而温柔,全无矫饰,满是真诚,系统听了更觉得歉疚。

“宝宝,我是不是拖你后腿了?没有权限,我那么蠢,什么都帮不了你。”

“怎么会,球球,可以叫你球球吗?”尺玉指尖戳了戳系统的球身,“世界又不只属于聪明鬼,糊涂蛋也可以过得很好。”

“世界也属于小猫,属于球球。我们怎么样,都可以。”

他弯着眉,歪了歪脑袋,头顶上的系统差点掉下去,才慌忙地端正了回来。

系统发出抽了抽鼻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机械,“宝宝你真好。”

宿主那么好,他都不想告诉宿主,后来师傅在它撒泼打滚之下终于告诉它根本的原因是它的宿主比较特殊,上面才不给它开权限的事情了。

怕尺玉多想。

等系统不再开小火车,尺玉口中的药味也消散了个七七八八,他挠了挠下巴,问:“原来系统也会哭吗,我还听见你吸鼻子的声音了。”

“可是你没有鼻子,你的脸扁扁的。”

系统沉默了两秒,“所以我在学你。”

尺玉大惊,“什么?我哭起来也像小猪叫吗?”

系统:“?”

“咳咳,”尺玉蹲得腿有些麻,扶着墙站起来,生硬地转移话题,“我现在是不是该趁机跑掉,他……那只丧尸,似乎在忙自己的事情。”

“如果你确定一个人能活下来的——”

系统话还没有说完,尺玉便已经走到药店门口。

门外突然扑过来一只浑身碎肉的丧尸,趴在防爆玻璃门上,不停地捶打,张着大口露出尖齿。

“饿,好饿……”

尺玉连连后退,捂着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他很想咽口水缓解下紧张,可是一想到面前这只丧尸满身驱虫的样子,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相比之下。

“我觉得,屋里那只,也还可以,你觉得呢球球。”

他慢慢挪动脚步,往药店里面走。

那只丧尸似乎专注于什么事情,背对着尺玉,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宝宝,反正我们都要等到小队登顶才能离开这个世界,不如你就留在这个丧尸身边,他看起来很厉害,对你没有恶意,嗯……还一直叫你老婆。”

系统提议。

“他怎么乱叫呢。”尺玉垂眸,感到古怪。

系统也觉得奇怪,在自己不大的资料库里查询资料。

“这只丧尸应该就是整个末世世界的超级boss,资料里写他家境贫寒,高中的时候暗恋了一个白富美同桌,结果被白富美的竹马狠心拆散。”

“上大学的时候为了快速挣钱走上迎娶白富美的道路,被骗去参加国外组织的实验,那个组织就是泄露丧尸病毒的罪魁祸首,后面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

尺玉想说他有点可怜,后来想了想,还是落在丧尸手里、 被误认为是他老婆的自己比较可怜。

他往丧尸待的角落安静走去,只能看见丧尸沉默的背影。

偌大一只丧尸蹲在角落,手臂上下起伏,像是在缝纫什么东西。

背影有些许落寞。

尺玉深吸了一口气,“你……”

丧尸转过头来,他左脸上的破洞竟然少了一半。

颧骨下洞缘处的薄肉被红色丝线串起来,因为过度紧绷而呈现出褶皱,靠近嘴角的部位还没有穿刺,仍有一个拇指大小的□□。

丧尸灰白色双瞳回望尺玉,慌乱地把指尖的穿刺针收起来,却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丝线,险些将皮肉扯烂。

系统震惊到结巴:“他他他他……”

“他把自己的脸缝起来了?!”

第49章 末世娇气包16 小玉就是老婆。

丧尸手足无措, 既想伸手安抚脸色苍白的少年,又害怕自己的面容再度吓到少年,在原地呈现出左右摇摆的窘状。

“别怕, 老婆,别害怕我, 我……”他狠下心来, 直接背过身去,手臂肩膀剧烈动了几下, 再转头回来时, 嘴角处的破洞也被缝补了起来,只是针脚不如先前的细密,有些凌乱粗犷。

“不怕不怕,已经不丑了, 老婆。”

尺玉沉默了许久。

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丧尸,其实除了那口破洞, 他笑起来也挺吓人的。

最后尺玉小小地叹了口气,只说:“你不准叫我老婆。”

“我也不是你老婆。”

尺玉低声嘟哝。

丧尸瞬间冻结在原地, 看不出表情的一张青白色脸竟诡异地流露出一丝委屈,像是被老婆抛弃的怨夫。

尺玉稍微有些心虚,自己要利用他在末世生存,又不肯让他叫自己老婆,的确有点过分。

但这个角色的人设就是娇纵蛮横且无脑, 于是尺玉抬了抬下巴, “装可怜也没有用。你睁眼睛看清楚, 我是尺玉,是男孩子,不是你的老婆。”

“尺玉……我的老婆……”

丧尸念念有词, 沙哑浑浊的嗓音在尺玉耳边萦绕。

“不是!”

丧尸更委屈了,垂着头,健硕的身躯萎靡不振,宛如一座天灾下将倾的高山。

尺玉清了清嗓子,决定给他一点甜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丧尸急不可耐:“小玉。”

尺玉摇头,“是尺玉。”

“小玉。”丧尸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倔强地重复。

“尺玉。”

“小玉。”

尺玉:“……好吧,随便你。”

“小玉。”丧尸脸色浮现出些许喜悦,像孩童得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糖果。

尺玉不懂一个称呼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只是维持自己的人设:“我饿了,你得给我找吃的。”

丧尸茫然地看着他:“吃的……”

旋即弯腰将尺玉单手抱起来,“找吃的。”

丧尸身高两米往上,让尺玉瞬间感到视野开阔起来。

健硕的手臂稳稳当当地托住尺玉,不知道从谁身上剥下来蓝红运动装尺码略小,在肩颈处绷出锐利直线。

一般而言,丧尸的身体组织全部坏死,肌肉细胞失水干瘪,不免呈现出弯腰驼背的姿态,但尺玉身下这只丧尸不太一样。

他站姿挺拔,步履稳健,单从背影来看,很容易被误认作人类,极具迷惑性。

尺玉没有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要知道尺玉在末世这段时间,一靠近男人身体就趴在对方身上,一坐在男人臂弯就勾着对方脖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已经成了不用过脑的习惯。

但当抱着他的人,不,丧尸,是眼前这只丧尸时,尺玉迟迟下不去手。

他盯着丧尸头顶上那根半掌长的穿刺针,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丧尸似乎感受到尺玉的目光,放缓了脚步,摸了摸缝纫起来的左脸。

“还是……很吓人……小玉别怕,我找东西把它挡起来,小玉别怕我。”

尺玉别过头,“那你要快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心想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虽然他一向如此,而且他也不是人,但总之,搂了上去。

手心刚触及丧尸的后颈,身下人便浑身一震,好像尺玉不只是把手放了上去,更是趁他不备扎了他一针,给他注射了什么迷魂汤一样。

丧尸不停念着:“小玉,小玉,喜欢小玉……”

“你不喜欢小玉,你喜欢,”尺玉打断他,斟酌了下用词,“你那个没找着的老婆。”

“小玉就是老婆。”丧尸边走边摇头。

“小玉不是老婆。”尺玉发现这只丧尸十分倔强,就像是丧尸病毒入脑后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但想着自己既然要利用他,也不好什么也不做,“你老婆在哪里?你还记得吗,要不要我陪你去找你老婆?”

丧尸仍是摇头,“我老婆在这里。”

“……”尺玉彻底没辙了,只能默默对系统说,和丧尸交流什么的简直是个罪恶的想法。

尺玉不说话了。

丧尸一边念着小玉小玉,一边在镇上搜寻。

起初,四周围过来不少丧尸,尺玉手都攥紧了,结果这些丧尸都听从他身下这只丧尸的调令,非但没有伤害他,还屁颠屁颠走开帮他找吃食去了。

没一会,身下这只丧尸就浑身都是食物。

抱着尺玉,挂着薯片,拿着面包,夹着矿泉水。

因为小镇早就被清洗过,能找到的食物不多,全在这只丧尸身上了。

尺玉被丧尸放在路边的石墩子上,翘着脚吃着还没过期软化的薯片,“被丧尸罩着也蛮好的,都没有丧尸敢上来吓唬我。”

就是不知道罩着他的丧尸去哪里了。

正想着,丧尸从一栋居民楼里出来,整张脸被黑色物件遮住了大半,尺玉险些没认出来。

等丧尸走近,他脸上的东西变得清晰。

是一个铁质止咬器,长期无人打理而生出斑斑锈迹,被丧尸用手搓掉大多数后还潜藏在各个角落里。

止咬器里面垫了一张黑布,完全遮挡住了丧尸面部的残缺,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灰色瞳目。

尺玉纳闷:“为什么不直接戴黑布呢?”

从居民楼里出来隐约带点喜悦的丧尸顿时如遭雷劈,身形滞缓,半晌才默默转身,作势要摘下止咬器。

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声,解释:“先找到这个的……”

尺玉莫名觉得这只丧尸有点要哭的感觉。

他翘起被薯片弄脏的食指,用中指挠了挠脑袋,“没有要你摘下它的意思。”

“你这样也挺……帅的。”尺玉补充。

丧尸缓缓转过身来,“脑子,不好用了。”

尺玉没有说话,他也不算是聪明的人,在这个话题上没有发言权。

只不过丧尸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像一只流落街头的大狗,风吹雨打,毛发都打结了。

狗狗是他的朋友,尺玉没忍住用安慰系统的方式去安慰这只丧尸 。

他坐在石墩上,拍了拍丧尸的头。

丧尸愕然地看着他。

“尺玉!”

熟悉的声音从街道的转角处传来,封庭又一边炮轰丧尸,一边喊着尺玉。

如果被他雷劈的丧尸手上没有拿着给尺玉找到的果冻就好了。

丧尸急速反应,一改沮丧神色,单臂抱起尺玉,徒手在楼房之间攀跃。

尺玉小脸刷地白了。

薯片洒了一地。

倒不是被离地的高度吓到,他并不怕高,也并非被跳跃的颠簸颠出了生理不适,相反,托着他的丧尸虽然动作迅疾,但落地平稳,丝毫没有摇晃。

让尺玉面色发白的是,万一他被封庭又带回去,世界走向就要偏离原剧情了。

封庭又找到了他,意味着祁宴马上就会出现。

尺玉攥紧了丧尸的衣领,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碎:“你打架厉害吗?”

丧尸点头。

“那我们为什么要跑?”尺玉愣了一下。

丧尸也愣住了。

他放下尺玉,作势要回去和追赶而来的人搏斗,尺玉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你别急,”尺玉难得聪明一回,“你听我说,我们演一出戏,待会你和他打起来,打到一半我说几句话,说完你就跑,别回头。”

“也别真把他打伤了。”

“你要说,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

“你要,回去吗,跟他走?”

“不会啦,你放心。”

丧尸这才半信半疑地点头。

正好封庭又追赶了上来,左手手心托着一个直径一米的雷暴,噼啪作响,尺玉都能想象到要是被那雷暴砸到身上会是多么惨烈的画面。

祁宴紧随其后,戴着黑色卫衣帽,手握唐刀,寒光锃亮的刀刃沾上了不少腐肉,显然一路上解决了不少丧尸。

他二话不说冲上来,提刀就往丧尸身上招呼,好在丧尸反应敏捷,左手抱起尺玉,往后撤步避开了这一刀。

因为尺玉在丧尸身上,封庭又和祁宴的异能都受到限制。

祁宴不敢把刀尖对准丧尸正面,只能削着丧尸周身,逼迫他将尺玉放下,封庭又小心翼翼向丧尸脚边掷射雷暴,限制他的走位。

而丧尸竟如同铜墙铁壁,单手接白刃,连伤口都没有。

隐隐之中,丧尸占了上风。

尺玉看着丧尸身上挂着的零食一件件掉落。

青柠薯片-1

草莓夹心面包-1

橘子汽水-1

尺玉瞬间心疼不已,双眸凝起水光,小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眼尾被擦得红洇洇,“祁宴,封庭又,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要成为末世最强小队啊。”

祁宴撞上尺玉自暴自弃的双目,动作有了一瞬的停滞。

尺玉嘴巴瘪瘪的,浓淡适宜的眉毛微微聚起,一副担忧极了的模样,私底下却悄悄拽了下丧尸的衣领,暗示他可以离开了。

丧尸接收到信号,趁着两个异能者短暂的失神,纵身一跳,攀着墙壁爬上楼顶。

“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的,一定一定可以的……!”

尺玉大声喊。

迁跃几次后,消失在祁宴和封庭又视线中。

……

人类穷追不舍,丧尸奔袭了整整两个小时,东躲西藏,用自己的身体包裹少年,令他沾染上自己的气息,才彻底把二人甩掉。

野外的树林,尺玉抖了抖空荡荡的薯片口袋。

一片也没有了,全掉光了。

尺玉叹了口气,“食物没有了。”

丧尸瞬间紧张起来,突然伸手摸了摸尺玉柔软的腹部,本该微微鼓起的小腹平平扁扁的,老婆饿了。

丧尸喉咙里发出几声尺玉听不懂的嗬嗬声,几只丧尸登时围了过来。

“我去,找食物,小玉休息。”

尺玉坐在庞大的树根上,目送丧尸离开。

等丧尸走了,尺玉百无聊赖,干脆和系统聊起天来。

“我刚才那样说,他们肯定会遵照我的要求,成为末世第一小队的吧?”尺玉摸了摸下巴,认真道。

系统却异常地沉默,半晌才说:“会不会成为末世最强小队我不敢保证,但总觉得,要是日后被找到的话……”

“宝宝你会□□得下不来床诶。”

第50章 末世娇气包17 老婆,我打猎,回来了……

“?”尺玉瞪大了眼, “球球你学坏了,是不是之前那个邹瑞,或者基地那个花臂带坏你了?要不然就是你之前看的花什么文学城, 球球你不要什么都学。”

系统没有反驳,只是默默为宿主祈祷。

过了大概半小时, 丧尸来姗姗来迟, 意外的是他竟然抱了不少食物,比之前在镇上搜出来的还多。

“老婆, 我打猎, 回来了。”

“是尺玉。”尺玉纠正。

“好吧,小玉。”

看在他满载而归的份上,尺玉没有再追究他胡乱称呼的事情,跳下树根, 挑出一袋小鱼干撕开,“你在哪找到这么多食物的?”

丧尸盯着他张合的唇瓣, 灰白的双瞳中竟显现出一丝愉悦,好像看尺玉吃东西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抢了几个, 人类。”

尺玉口中一句再多找点回来瞬间噎住。

树林里寒气重,不能过夜。

丧尸背着尺玉在死气沉沉的城市里漫步。

这是西北的一座繁华城市,病毒爆发后,整座城市被惨叫、尸体和黑色云翳填满,经历北方基地的大清洗后, 彻底归于静寂。

资源被洗劫一空, 城市彻底没有了探索的意义。三两只丧尸漫无目的地游荡, 许是长久没有闻到食物的气息,也隐隐呈现出往城市外流出的势头。

当丧尸背着一只鲜活的小人类进入这座城市,全城的丧尸都躁动起来。

他们嘶嚎, 他们奔涌,他们狂欢。

然后被浓烈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

连腿都迈不开,最后不受控制地朝着反方向离去。

丧尸找到城里最奢华的酒店,供电系统崩坏,电梯无法运行,他便背着尺玉徒手爬上了顶楼。

这是酒店最高端的套房,房门大敞,客厅躺着一具白骨尸体,皮肉内脏尽数被其他丧尸分食殆尽,卧室的床单有过使用的痕迹。

趁着尺玉还在睡梦中,丧尸用旧床单裹着尸体直接从顶楼窗户扔了下去。

又从酒店的储物室里翻出一套新床品,单手套上后,才把尺玉缓缓放下。

尺玉似乎舍不得离开他的后背,软乎乎的手臂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松手,沾床之后还唔嗯地哼唧了两声。

丧尸身形僵了一瞬。

他的全身细胞都已经死亡,自然也感受不到柔软和温暖,但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从前。

课间少年趴着睡觉,嫌弃桌面又冷又硬,便不由分说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塞到他的大腿上,还不许他有半点动作。

可惜尺玉没一会便松开了双臂,鼻息平稳,似乎又睡熟了。

丧尸转身去了浴室。

末世这段时间,他从未有过要洗澡的想法,哪有丧尸还要洗澡的。

科学层面来讲,他全身的细胞都死亡,不会再分泌汗液和其他物质,没有什么洗澡的必要。

不过,如果尺玉在他身边。

丧尸觉得还是很有必要。

城市里的供水系统也已经无法运作,丧尸研究了一下,调了水箱里的储存水用。

等他洗完澡出来,尺玉已经醒了。

睡得有些发懵的少年靠在床头,双手捧着一瓶已经开盖的矿泉水,嘴唇红润泛着水光,宛如一颗雨后的樱桃。

“你找到,水了。”

丧尸下意识想问,最后强行把语气掰回陈述。

尺玉先是“嗯?”了一声,旋即小小地“啊”了一下。

“嗯呢,在外边找到的。”

“小玉,厉害。”

丧尸的目光从尺玉洇湿的唇瓣下滑到环握水瓶的双手,“小玉,手好小。”

尺玉举起手看了看,丧尸也伸手和他做了个比较。

丧尸身高超过两米,骨架宽大,手掌也比尺玉大了一圈。

“是你的手太大了。”

丧尸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没有说话,在床边的地面坐下,灰色瞳孔盯着对面的白墙,恍惚间又看见那盏炽亮的的无影灯。

“以前,没有这么大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极为简单的事实。

但尺玉瞬间联想到了系统所说的那个实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试探地问:“以前?发生了什么?”

丧尸平静道:“他们给我钱,让我打针,失败了。”

尺玉讷讷半晌,惋惜他:“你不该这样挣钱的。”

“现在变成丧尸,虽然是一只很厉害的丧尸,但是会吓到别人,而且其他人肯定会对你有偏见,不能和你讲话沟通……”

尺玉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他为什么能和这只丧尸沟通?

“宝宝,那天你发烧,就是在觉醒异能,所以你能听懂丧尸的语言。”

系统提醒他。

尺玉恍然明白过来,“之前斯年他们觉醒异能也发烧了,不过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我都忘记了。”

那时候三个人突然齐刷刷发起高烧来,快把小小的宿舍空气都烤熟了,要不是尺玉知道他们作为气运之子不可能开局就变丧尸,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也感染了病毒。

尺玉一个人忙前忙后,又是给他们敷热毛巾,又是帮他们擦身上的汗水,累了好一阵。

“做实验之前,我一年兼职,挣二十几万,太慢了,太少了,不够我娶老婆回家。”

尺玉开导他:“娶不到就算啦,喏,你看你现在不也没娶到老婆……噢,不好意思喔。”

好像戳到他伤口了,尺玉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白色纱帘轻轻飘动,月光稀疏漏进来,银粉似的洒在尺玉润白的小脸上,半明半暗,像在梦里。

丧尸兀地生出人类的情感,一阵酸涩。

是夜里翻涌的浪潮,快要把他淹没,卷裹着他,推搡着他,让他难以抑制地想要告诉身边的纯真少年,他是谁,他好想念他。

可是他丑陋,肮脏,腐臭,没有苏醒意识前,还背负了无数条人命。

初见时做梦一样傻愣愣喊老婆的勇气已经被现实的认知冲淡。

他只能当做月光下的树荫,无处不在,如影随形,但绝不般配。

就像末世前一样。

少年曾多次倚靠着他的肩膀,指着遥远的蓝天,用甜腻的乐声般的嗓音,描绘他的未来。

要站在满是镁光灯的舞台,要被人群围拥采访,要万人追捧,最后说要现在的他给买可乐。

尽管是说给他听,但他深刻地意识到,其实少年的未来没有他。

……

天还没亮,尺玉就被丧尸抱起来跑路,熹微晨光唤醒他,尺玉揉着眼睛,喃喃:“这是在干嘛?”

“他们,追上来了。”

丧尸回答。

睡觉被打扰,尺玉不满地哼哼,把脸埋进丧尸的胸口狠狠蹭了几下,像是要用自己娇嫩的小脸把丧尸顶出一个洞来。

丧尸踉跄半步,肩胛微颤,险些从几十米高的楼房上掉下去。

等尺玉彻底清醒过来时,丧尸已经把封庭又一行人甩掉。

他的头发上似乎挂了什么东西,有一丝异样感。

尺玉伸手去摸,被丧尸拉了一下,“好看。”

“是什么?”尺玉坚持摸索着,把它取了下来。

一枚粉透的小鱼发卡。

“怎么想到给我这个?”尺玉好奇地翻了几下,递给丧尸让他重新给自己戴上。

“小玉喜欢鱼。”

尺玉的确喜欢吃鱼,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鱼?”

丧尸不说话了,任尺玉怎么戳他的胸口都缄口不言,尺玉嘀咕了一句真奇怪,换了个话题:“你在哪里找到的?总不能是从别的丧尸头上抢的吧。”

丧尸摇头,“店里,拿的。”

尺玉诧异,“被他们追着你还有工夫去店里给我找发卡?真厉害。”

丧尸赧赧地应下,却听见尺玉追问:“什么店呀,还有别的吗?”

丧尸脊背僵直,难得呈现出和其他丧尸相同的笨拙,他逃避似的躲开尺玉亮润润的目光,缓缓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三四枚发卡。

同样是小鱼发卡,只是颜色略有不同,水晶一样的亮蓝色,蜂蜜一样的奶黄色,薰衣草一样的淡紫色。

要是齐刷刷戴在头上,跟花蝴蝶没什么区别。

尺玉还得感谢丧尸只给他戴了一枚。

丧尸低着头,携布止咬器中传出嗡然的嗬声,“两元店里的……”

他像是不想让尺玉听清自己说了什么,含糊不清,尺玉辨认了两秒,突然想起昨晚上丧尸所说的话,加上之前系统透露的信息。

丧尸好像很在意贵贱。

是担心他会嫌弃这些发卡太便宜吗?

尺玉圆眸一弯,“那你审美很好嘛!”

“我好看吗?可惜没有镜子,”尺玉抬了抬下巴,露出一整张昳丽的小脸,粉白的双腮与淡粉的发卡相得益彰,“也可惜你的眼睛是灰色的,不然……”

尺玉拉了拉丧尸的手肘,让他面向自己,踮了踮脚,直直看向丧尸那双全灰的瞳目。

“我就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见我戴发卡的样子了。”

尺玉小脸歪了歪,古灵精怪地转移话题。

没想到的是,他并没有在丧尸脸上看见预料之中的神情。

丧尸另一只手不自觉握紧,指尖用力到嵌入毫无水分的皮肉里,尺玉那双灵动的眼眸一刻不离地注视着他,让他仿佛醉酒捞月的人溺亡在尺玉的眸中。

少年不能看见他戴发卡的模样。

但丧尸能通过那双明亮如星辰的眸子看见自己覆面的陋相。

他手臂发颤,摸了摸自己面上的止咬器,冰冷的触感或许源自他尚未枯竭的灵魂,令他清醒得可怕。

“我……变不回去了,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