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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君恩 韫枝 22846 字 8个月前

男子身形微直,他垂下一双温柔的双目。虽是眼前一片混沌,兄长眼神、动作依旧柔缓。

对方的大手落在她发顶处,轻轻拍打着,又及她单薄的后背。

“不碍事的……”

忽然间,房门被人从外打开。

“砰“”的一声响,夜风遽然入户,料峭的寒风撞开微掩的门窗,送来一阵令人瑟瑟的寒意。

寒风中夹杂着一缕龙涎香。

卫嫱顺势回眸。

只见一片昏暗的夜色间,有人踩着银白的月光,步步踏上那铺满寒霜的宫阶。

门外众人满脸惊惧,惶惶然跪拜:

“奴婢、奴婢参拜圣上——”

李彻目光灼灼,凝望向她。

准确的来说,他目光定定然,落在前一刻尚在卫颂怀中的卫嫱身上。

即便月色无比昏暗。

四目猝然相撞,此一刻,卫嫱在李彻眼中感受到浓烈的杀意。

一颗心猛地一跳,牵连得右眼皮亦开始疯狂跳动,让卫嫱下意识伸出手,将暂且目盲的兄长护在身后。

李彻眉心轻拢起。

今日对方倒没有穿那一身龙袍,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冷风猎猎,拂过男人鲜红的衣袍。他就这样眼瞧着同样一袭红衣的少女,眉间蹙意愈浓。

孙德福未跟着皇帝前来。

李彻身后,那一身黑色劲装之人,正是卫嫱早有耳闻的闻铮闻大人。

对方乃李彻心腹,听闻其武艺高强,当年便是他将身中毒酒的李彻自那尸山骨海中背出来。

而挑去兄长手筋脚筋,废其一身武艺之人,亦是闻铮。

“扑通”一声,冷风吹拂,门扉碰撞出巨大的声响。有簌簌雪花飘入寝屋,覆盖在那黯然失色的银釭上。

卫嫱站直了身形。

李彻、李彻今日怎的突然前来……

夜潮汹涌,男子声息泛着冷。

“让朕瞧瞧,朕的好皇后是在做什么。”

“新婚前一夜,与旁的男人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卫嫱赶忙矢口否认:

“陛下言重了。”

“言重?难不成还是朕看错了。”

他走近些,那龙涎香气亦随之拂近,落在少女蜷长的眼睫上。

“还是你又要说,他只不过是你的兄长。”

说这话时,李彻歪了歪脑袋,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月色轻盈,落在卫嫱那一袭红衣上,少女面色被衬得愈发惨白。

她深吸一口气,道:“兄长有夜盲之症,又被废去了武功,适才灯展忽而熄灭,唯恐兄长摔倒,故此我才扶了他一把。”

这些都是实话。

至于她为何在兄长怀里……

二人只是兄妹,是阿兄将她教养大,自幼时起,兄长便不知抱过她多少次。而今乃是她出嫁前夕,她嫁给的又是李彻这般人物,叫兄长怎能放心的下?

她知晓,李彻根本不会听她解释。

虽如此,她仍试图道:“兄长他……只是我的亲缘。”

李彻一双凤眸泛冷,那深邃的瞳眸,居高临下地睨了她良久。

男人眼神之中带着审视,怀疑,质询……终了,他讥讽地扯了扯唇角,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亲缘?”

李彻道。

“那倘若,朕非要你在此夜,斩断亲缘呢?”

轻飘飘的一声,对方声息随风,便如此落入卫嫱耳中。不带有任何感情的一句话,登时便让少女一愣,她面色凝滞,一息之后,面上顿然变得煞白。

李彻缓步走近。

他逆着月色,踩在满地银霜之上,不疾不徐的步履,宛若一道催命符。

惊惧之色于卫嫱微红的眼眶中打转。

须臾,她抬起头,声音颤抖:“陛下,要奴婢……做什么?”

他“唰”地一声,拔过闻铮腰际长剑。

月色铮然,于铁剑上掠过一道刺目耀眼的寒光。李彻面色未变,冰泠泠的剑气于眸中一闪而过。

男子右手指节收紧。

修长的手指紧攥着剑身,他行至卫嫱身前,低下头,声音缓缓:

“卫嫱,你知晓,朕已经不喜他许久了。”

“不若便趁着这大婚前夕,斩草除根。”

卫嫱杏眸微瞪。

不可!

她直勾勾看着那把剑,将兄长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忽然间,右肩上多了一道力,兄长亦轻声:“小妹,到我身后来。”

自古以来,都是兄长护着妹妹。

哪有让小妹为兄长挺身而出的道理?

卫嫱未理会兄长,她紧咬着牙关,倔强盯着李彻。

后者面上已有不虞。

虽如此,一身喜服之人仍开口,他慢悠悠道:“卫嫱,只要你闪开,过往的一切朕都可以既往不咎。”无论是那一杯毒酒,或是过往二人全部的恩怨情仇。从今夜之后,她便是这大宣唯一的皇后。

李彻道:“你可要想好了,朕的皇后。”

正言道,男人手腕微微一勾。长剑登时被他轻挑起,剑锋凌厉,直朝她身后的卫颂而来!

似乎察觉到了凶险,兄长并未躲开,反而猛一伸手抓住小妹的胳膊,欲将其护至身后。

剑气来势汹汹。

直指兄长命门!

只这一瞬,卫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攥握住手中的银瓶,忽一倾身,以左肩替兄长生生挡住那一剑!!

长剑就要穿透左肩,皇帝猛一皱眉,快速收势。虽如此,锋利的剑锋仍划破那件鲜红的嫁衣,于卫嫱肩头生生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一声闷哼,有豆大的汗珠自额头上落下,下一瞬,少女倔强抬头,面上俨然失了血色。

李彻凝眉,望向她。

男人右手紧攥着剑柄,手掌未松,长剑也未朝前再送入半分。一时间,月色呼啸,寒冷的庭风吹彻,将庭院内梅花扬动得纷纷而落。

雪粒扑窗,飞过屏障。

卫嫱眼睫上似是覆了一层寒霜。

她好疼。

左肩处痛极了,痛得她牙关打颤,险些要落下泪来。虽如此,少女面上却未有任何退缩之意,她紧咬着下唇,将兄长死死护在身后。

再刺入一寸吧。

卫嫱心想。

再偏移一些,再刺入一寸。

让兄长给她的假死药,明目张胆地派上用场。

卫嫱想,自己兴许是疯了。

假死于李彻剑下,于她而言,竟让她心中涌上一丝快感。

她闭上眼。

左肩处痛意未消,那样令人牙关打颤的钝痛感,随着夜风的呼啸声愈演愈烈。

李彻剑气顿住,少时间,他忽然一抽剑。

汩汩鲜血自鲜红的嫁衣渗出,顺着她的左肩,直往下流。

兄长上前,匆忙点住她的穴位。

她倒在阿兄怀里,垂下双目,看不见身前之人的神色。

她也未去看身前之人神色。

李彻如今是何面色?

是震惊,是失望。

是愤怒,是嫉妒。

她已无暇顾及。

卫嫱虚弱地倒在兄长怀里,只听着雪粒子扑通通砸着窗牖。窗扇被冷风吹得翕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听见那人沉声。

他似乎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

“来人,给朕将这个贱婢……拖下去。”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

她就这般,再次被李彻关了起来。

幸运的是,李彻近日不知在忙些什么,竟无暇将她再关入那冷冰冰的铁房之内。对方将她禁足在了纤华轩,与之一同被剥夺去的,还有那一顶无比奢华的凤冠。

月息不知被他调至何处,而今也不在纤华轩中。

似乎害怕她再逃跑,宫殿之前,把守了不少宫人侍卫。也是因此,被关在深宫的卫嫱得以知晓纤华轩外的消息。

她听闻,李彻虽将她关在纤华轩,封后大典却仍未因此停止。

群臣上谏,李彻终是纳了丞相之女萧氏入宫,而那一场婚宴,自然也换了新娘。

翻了黄历,算了八字,帝后大婚匆匆定在了三日之后。

李彻以国礼,迎娶左丞相之女,萧玉嫆为后。

关于萧氏,卫嫱有些耳闻。

若是她未记错,当年先帝为李彻指婚的,便是这萧家小姐。

大雪呼啸,卫嫱低下头,静默看着攥握于手中的银瓶,自嘲般地笑了。

命运弄人。

兜兜转转,李彻仍旧是迎娶了那萧氏贵女。

今夜是帝后新婚,婚宴声势浩大,纤华轩的人手也被调度走了一些。正值此人多眼杂之际……卫嫱心中暗想,兴许,今夜便是假死的最好时机。

如此心想着,她抿了抿干涩的唇角,打开银瓶瓶盖。

偌大的银瓶,其中只安然躺着一枚黑乎乎的药丸。

卫嫱心中惦念着兄长先前叮嘱:

——服下这枚药丸,待到一炷香之后,药效便会发作。你会浑身颤抖,口吐鲜血,犹若身中剧毒。

——待七日之后,药效褪尽,她会从昏睡中苏醒。

“只是……”

“小妹,这药效发作时,你会很疼很疼。”

可到底有多疼呢?

她并未兑水,将这药丸干咽下去。方服下的一瞬间,她的心脏便开始痛了。

好似自入宫以来,于浣绣宫,于金銮殿,于鸣春居,于纤华轩……她回忆起自己经受过的所有委屈,让她一点一点,慢慢模糊了视线。

待醒来之后……

卫嫱心想着,待醒来后,她便能彻底解脱。

第37章 037 “卫姑娘……没了。”

心脏骤痛不止。

卫嫱额头开始冒汗。

细细密密的汗珠, 自前额与发隙间渗出,她紧蹙着双眉,感受到汗水扑簌簌而下。不知不觉间, 卫嫱眼前已一片迷蒙, 她紧咬着牙关,面上一片煞白。

药效已开始发作了。

少女紧攥着手中的帕子。

兄长, 好疼。

便在此时, 庭院之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步履匆匆, 正朝她这边小步跑来。

行至殿门口, 对方出示了令牌,房门“砰”地一人,由冷风吹带着,被人自大殿之外推开。

“卫姑娘。”

风雪飘摇,来者衣肩上雪粒尚未来得及消融, 随风带入满院寒霜。

“卫姑娘?”

那宫人又唤了一声。

卫嫱抬眸, 却见对方微低下头,月色昏暗, 她看不清来者神色, 只听见耳旁落下一声:

“卫姑娘, 陛下唤您前去敬酒。”

那宫人语气规矩而本分,一双眼也不敢望向卫嫱。

这样一句话,引得少女怔了怔。钻心之痛不止,卫嫱撑了一把桌案,月色映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陛下……唤我?”

对方点头。

此言方一落,分毫不容卫嫱拒绝地,立马又有宫人迎上前,朝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今夜, 京城落满了大雪。

清霜微重,自飞檐上扑落,压低了开满玉梅的花梢。雪白的梅花上,缀满晶莹剔透的雪珠。昏暗的月色被纵横的树枝筛过,流落下满身婆娑。

卫嫱踩着松软的积雪,忍痛朝前走。

越往前,越是雪色与喜色漫天。

帝后大婚,李彻果然将这一场婚宴办的声势浩大。

她远远的便听到锣鼓声息,一声接着一声,弥散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昏夜里。不过少时,她便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正殿,满目喜色冲撞着,登时映入卫嫱的眼帘。

这也是卫嫱第一次,看到那位左丞相之女萧氏。

那是一个极漂亮的女人。

她一身鲜红嫁衣,周身端正地坐在李彻身侧。二人兴许是刚拜过天地,地上的火盆也已撤了。萧氏生的肤色凝白,眉目温婉。那一双眼更是慈眉善目,缓缓朝卫嫱望来。

只一眼,卫嫱便在心中断定。

这定是一位教养极好,性子温和的千金大小姐。

只可惜,将要嫁给李彻这个疯子。

如此想着,卫嫱心中竟隐约涌上几分对新娘子的同情来。她忍着药效发作的痛意,兀自走上前,朝这一对新人跪拜。

男人目光轻飘飘掠过她的周身。

她行了个大礼。

满屋子的喜色,唯有她一身素白清雅,与这周遭的人群格格不入。

冷风拂过少女发鬓,吹落她鬓角几根青丝。

“奴婢参拜陛下,参拜皇后娘娘。”

兴许是服了药,她的嗓子微哑,声音很轻,却是不卑不亢。

一旁有宫人端来酒盏。

金樽清酒,吉时佳酿。

卫嫱目光平静垂落,她走上前,将那杯盏斟满。

抬头时,正对上男人漆黑平静的视线。

仍就是那样好看的一双凤眸,那眼神却冷的让人发寒。

李彻眸光微凝,睥睨于她周身。阴冷的视线中,隐约带了几分审视与考量。

对方似乎在打量着她的神色。

又似乎……

在等着她服软,等着她求饶。

“上来。”

极淡的一声。

李彻道。

“跪下。”

双膝磕碰在地,自冰冷的地面上,传来一阵钝痛。

又有汗珠豆大,自额间扑簌簌坠落。目光之前,李彻的身影忽然自一个,变成一双……

一个人,一双人。

眼前忽然多了许多个李彻,目光阴森寒凉,如同驱散不开的夜潮,将卫嫱瘦小的身形裹挟。

药效发作,她竟还出现了幻觉。

心脏隐隐生疼,卫嫱神思飘忽,双手高举起酒觞。

“奴婢……”

“敬陛下,敬皇后娘娘……”

忽然间——

“砰”地一声响,手臂似是撞到某物,精致的摆台遽然被打翻,酒水湿淋淋的,就这般落了一地。

身后,众侍人惶恐跪了一地。

“陛下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李彻眸光微变。

卫嫱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已分不清身前有何物,听着酒台打翻之声,她的一颗心竟也不禁随之提起。恍惚间,似有人逆着灯火走至她面前。

于一片朦胧目色里,落下一道火红的身影。

大红色的喜服,其上勾勒出一只金纹游蟒。夜风吹涌着,男子衣袖摇摆,那只游蟒忽然浮动至卫嫱身侧。

她的下巴被人抬起,对上那一双带着薄怒的凤眸。

她张了张唇:“陛,陛下……”

男人凤眸冷冽。

喜酒于地上恣肆蔓延,酒气氤氲至卫嫱素白的裙摆处。她的下颌被人紧攥着,对方手指青白,捏得她骨头发疼。

少女声息微弱,迎风送来淡淡的梨香。

“陛下……恕罪……”

这一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李彻目光沉沉,垂眼睨着她。

对方一身喜服,居高临下,如高高在上的上位者,轻.佻地审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他眼底薄怒未消,反倒是在瞧见少女那双倔强的双眸时,那愠意变得愈发浓烈。

她未低头。

她不肯低头。

不肯低头、放低姿态地同他说一句,陛下,臣妾知错。

那个男人,当真就这般好么?

皇帝冷笑一声,命令道:“倒酒。”

酒杯就此斟满,如此满满当当的一杯喜酒,就这般被身前之人攥握在手中。

李彻另一只手捏着她的喉咙,逼迫卫嫱抬起头。

“陛下,陛——唔……”

冰凉的酒杯碰撞上嘴唇,她瞪圆一双杏眸。在场所有人皆看着——一身喜服的皇帝微倾下身,他阴沉着脸,径直捏住少女的下巴。

如当年被对待般地,他将那灼烈的喜酒,强行灌入卫嫱的喉咙!

卫嫱面色遽然一白。

而后,她猛地低下头,剧烈咳嗽起来。

她平日便滴酒不沾,何时曾引过这般猛烈的酒水?更何况还是这样一大杯……少女面上登即翻了红,面色也白一阵青一阵的,喉舌间火辣辣,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正座之上,萧氏似乎想要起身,萧玉嫆声音中带着惊惧与担忧,柔柔唤了声:“陛下……”

李彻根本不理会萧氏。

男子目光阴郁,他捏着卫嫱的喉咙,又命人倒了一杯酒。

这一杯,坛中酒水终于见了底。

浓烈的酒气呛鼻,顺喉滑入肺腑中,只一瞬间,让卫嫱四肢百骸也都烧了起来。她禁不住那浓烈的烧灼感,狼狈地趴下去干呕。

半晌,竟呕出一口鲜血。

腹部一阵绞痛,血腥味倒涌,充斥着她的喉咙。

卫嫱看见,身前的男人一拧眉,终于变了面色。

“卫嫱?”

对方开始喊她的名字。

“卫嫱,你在做什么?”

眼前落下一道大红色的喜服,李彻愈走近了些。卫嫱未应答他的话,她只知自己而今腹中绞痛,十分难耐。

她一张脸更是满面痛苦,十分苍白。

卫嫱忍不住那痛意,浑身颤抖起来。

“卫嫱?”

李彻的声音明显慌了。

她又呕出一口血,竟生生呕在男人那鲜红的喜服上。

见状,李彻竟也顾不得那血迹,她的身形被对方捞起,软绵无力地倒入那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耳畔生风。

料峭的寒风吹刮着,耳畔响起人群的惊慌声,整个大殿乱作一团。卫嫱听见有人尖叫:“酒中有毒!护驾,保护圣上,保护皇后娘娘!”

“护驾!保护圣上——”

余光瞥见那壶被喝得干净的喜酒,卫嫱于男人怀中虚弱地抬起头。

殿外风雪呼啸。

雪色虽将月光遮掩,偌大的婚殿内,灯色仍是烟煴摇曳,未有停歇。灯影笼罩着,将李彻面色照得白皙,卫嫱抬起头,看见对方冰凉光洁的下颌。

她看见,李彻惊慌地为她拭去唇角血迹,朝外匆匆唤了声御医。

酒中有毒!

四年之后,卫嫱头一次在对方的眼神中看见慌乱。

此般方寸大乱的眼神,她在很久之前也见过。

彼时,对方尚是得先帝器重的三皇子,而自己也是卫家小姐。兄长在侧,爹爹也未因病离世。

她生了一场重病,高烧许久,半只脚几乎踏进了鬼门关。

醒来时,右手手腕处多了一根红绳,绳上绑着一枚通体莹白的平安玉扣。

卫嫱抬眸,对上少年那双慌乱的眼。

这样的眼神,卫嫱平生只见过两次。

前一次,少年李彻跪在她床榻边,他明明也淋了场大雨,却万分固执地守在她身侧,等她醒来。

后来卫嫱才知道,自己手腕间的那枚玉扣,是高高在上的三皇子,一步一叩,跪了整整九十九阶,于菩提神像前为她求得的一块护身玉。

冷彻的冬风拂过宫廊,吹落庭院内玉梅簌簌,雪粒纷纷撒撒,遥遥望去,树枝上竟像是落满了梨花。

卫嫱卧倒在李彻怀里,看着他逐渐苍白的面色,声息愈来愈弱。

“奴曾奉陛下一杯毒酒,如今……陛下喂奴婢一杯。”

“奴婢与陛下,从此……两清。”

“奴婢恭祝陛下,花好月圆……鸾凤和鸣,千秋……万岁……”

她又呕出一口鲜血,颤抖着声音道:

“……人……人寿……年丰……”

说也奇怪,卫嫱知晓——她明明只是假死,明明待到七日之后,她便能自这沉睡中苏醒。

可为何,她的心却疼得如此厉害?

那腹中的绞痛似是蔓延至胸腔之中,绞得那颗火热之物,竟也跟着她的声息开始发颤。她的心好疼,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泪水极烫,烫得一贯沉稳的男人,在一瞬间晃了神。

泪眼模糊间,她听到李彻喊:

“不要睡。”

“不要走。”

“阿嫱,求你……不要离开朕。”

男人伸出手,似乎将她的身形抱得越紧了些。他的声音很低,低得仅有她一人能听见。

卫嫱扯了扯唇角,艰难地朝李彻露出一个微笑。

她心想,兄长这假死药,可真不掺假。

眼前竟开始浮现临死前的幻想了。

恍惚之中,她居然看见当初那个青涩、单纯,却又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卫嫱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对不起啊,是我没用,把……把你弄丢了。”

“阿嫱其实……也很喜欢,很喜欢彻哥哥。只是……只是爹爹与兄长……”

“……太重要,太重要了。”

她喘着气,声音越来越轻。

“你、你莫要这样抱着我,我……我有些喘不上来气了。”

“彻哥哥,你抱我……抱得好紧……”

“啪嗒”,极轻微一道泪滴声。

天上的雨竟落在她面上。

下雨了。

每逢天晴,琅月宫的少年总会忍着浑身瘙痒,跑至花园里为她捉蝴蝶。

她眯起一双眼,却看着李彻两眼通红着。对方张了张嘴唇,不知对着她说了些什么。药效发作时很疼,可卫嫱的一颗心却是更疼。

渐渐地,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匆匆一阵脚步声,似有太医成群,提着药匣跑进大殿。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终于听见耳旁模糊而又沉重的一声:

“陛下……节哀——”

“卫姑娘她,没了……”

……

原是喜气腾腾的大殿,登即陷入一片沉重与慌乱。

有太医上前,检查过卫姑娘先前服用的酒水。那一整壶酒已被她喝光,至于杯盏中的剩酒……也已被她呕出的鲜血染尽。

银针没入鲜血,取出时,长针已发乌黑之色。

张太医躬身,有几分胆寒地同座上之人道:“回陛下,确实是酒中有毒。微臣方才探过卫姑娘脉象,卫姑娘——”

说到这,他顿了顿,迎上皇帝迫切的眼神。

太医叹息道:“卫姑娘身中剧毒,已……无力回天……”

此言一出,周遭之人慌忙跪拜下来。

“陛下节哀,陛下……节哀——”

窗外大雪忽尔倾盆,雪白的鹅毛簌簌而下,随冷风纷飞着,为这满室鲜红的天地间覆上一片悲恸的哀色。

雪粒纷纷扬扬。

帝王颤抖的鸦睫上,亦覆了一层寒霜。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面上一片煞白,失神良久。

直至一声传报,打破了眼下的寂静。

“报——”

“芙蓉公子求见——”

如同抓住某根救命稻草般,李彻回神。

再出口时,他才惊觉自己嗓音的沙哑可怕。

“宣。”

大雪纷飞,喜色漫天。

男子一袭白衣,闯入正殿。

只一眼,卫颂便看见气息已绝的小妹。

以及小妹身前,面色怔忡的年轻帝王。

众臣子从未见过这样的新帝。

他们心目中的皇帝,一贯是高高在上,清冷自持,即是泰山崩于前也不动声色,何曾有过眼下这副模样?

李彻眼眶微红着,两眼布满血丝。

喉舌间似乎有什么异物堵着,叫他呆呆地望向来者,半晌之间,男子竟说不出话来。

卫颂朝他一拜:“陛下。”

胸腔之内,那颗火热之物颤动着,撕裂着。

一身喜服的男人强压下心头情绪,沙哑出声:

“卫颂。”

他忍着情绪,往日里高傲的男子,在这一刻竟像一个犯了错事的孩子,哀求起自己曾经的老师。

“她不知怎么,睡了过去。”

“卫颂,你可否替朕……救一救她。”

卫颂弯下身,伸手探了探少女鼻息。

紧接着,他将少女身形打横抱起。

李彻赶忙道:“你要做什么?”

卫颂身形颀长,那清瘦的身影顿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忍着莫大的哀痛。

须臾,他轻声:

“陛下新婚,不敢叨烦。”

“微臣要将小妹……葬在父亲身边。”

言罢,不等李彻开口,卫颂双手又收紧了些。他怀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小妹,一步一步,朝满堂喜色的大殿之外走去。

无人拦他。

无人敢拦他。

殿内满室鲜红,殿外鹅毛纷飞。

点点扬花,枝头的月影被冷风吹得碎裂,残雪飞扑着,落在人的衣肩与发梢。

忽然,他听见身后响起一声:

“站住。”

第38章 038 “陛下节哀!”

是李彻的声音。

皇帝发令, 男人步子顿住。转瞬之间,李彻走下殿,越过卫颂身形。

他来到卫颂身前。

夜风轻拂着, 皇帝眸光清明了些许。他一身喜服挡在卫颂身前, 遮挡去了其离开的路。

卫颂微蹙起眉:“陛下。”

冷风呼啸,吹拂过男子的鬓发与衣角。

“陛下这是何意?”

一个令人惊恐的想法涌上卫颂的心头。

主座上的萧玉嫆亦抬眸, 望向皇帝。

只见李彻微红着一双凤眸, 他眼底恸意仍未消退, 目光直勾勾盯着卫颂怀中气息已绝的少女。

月色与灯色倾照着, 她的面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

这一刻,她彻底乖顺听话,彻底不再会违抗他。

也就是这一刻,李彻的心底里传来一阵剧痛。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疼痛,竟比他当年饮下毒酒时, 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的心底里空落落的, 可他的目光里却满带着执拗与执念。须臾,男子出声, 声音里已然有了命令。

李彻道:“放下她。”

卫颂将怀中少女抱得更紧了些, 大胆迎上皇帝的视线。

“陛下, 微臣要带小妹回家。”

李彻反问:“回哪里?”

素衣之人未有分毫犹豫:“回卫家祖宅,回到阿爹身旁。臣会将小妹与父亲按葬在一处,让小妹的灵魂得以安息。”

害怕面前的疯子再生事端,他刻意咬重了后半句话。他这是在提点对方,斯人已逝,死者为大。

让小妹魂归故里罢。

李彻比他想象的还要疯,还要难以对付。

听了他的话,对方竟阴恻恻笑了。

他眉眼舒展开, 一双通红的眼凝望向卫颂。

准确地说,是凝望卫颂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女。

他道,声音竟有些癫狂。

“谁准许你带她走了?”

“她的家在皇宫。”

“即便是安葬,她也只能葬在朕的身侧!”

此一言,包括卫颂——众人皆一愣。旋即立马有护卫冲上前,结结实实的挡住了卫颂的退路。

后者拧眉。

“陛下?”

卫颂的面色也阴沉下来。

“吾家小妹已然亡故,她甚至是……死在陛下手中。便是这般,陛下也不肯让她安息么?!”

“将她强留在宫中,然后呢,单单留下一具躯壳。这叫她九泉之下如何瞑目?!!”

微风拂过男子素白的衣袖,他如同身穿了一身雪白的孝服,昂然立于这天地间,竟也不顾得君臣规矩,向杀死自己小妹的始作俑者宣泄一个该属于兄长的怨气。

卫颂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一侧,萧氏坐在主位上,她不知为何,两眼竟也含泪。

“朕便要将她留在宫中!”

“谁说她死了?当年朕也是一杯毒酒入喉,所有人都以为朕死了,以为朕绝了声息。可现在呢?朕还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

“皇宫之内,朕有着世上最好的医师。朕说她没死,她就不能死!”

李彻逆着夜风,步步走近。

男子通红着眼,声音也愈发癫狂。

“朕倒要看看,何人说她死了!”

她没死,她只是如自己当年一样,待到他请来这世上最好的医师,定能解阿嫱体内之毒。即便是剧毒,即便是剧毒……

他当年,不是也饮下了一杯毒酒么?!

自己当年能活,而今她也一定能活!

当天晚上,李彻动用了整个太医院。男子甚至连身上喜服都未来得及褪下,他一身红衣立在院落之内,看着太医们低着头,于房中进进出出。

陛下说,卫姑娘没死。

他们便只能汗流浃背地应和,卫姑娘不能死。

一群人于前院后院内忙忙碌碌,各个提心吊胆、屏息凝神。他们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对着一个气息已绝的姑娘灌着各种汤汤水水。

太医们于屋中“忙活”了一夜。

皇帝也在院中站着,目光朝着门窗的方向,如此静守了一整夜。

大雪封天,庭院中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积雪渐渐漫过男子华靴,沾染上他绯红的衣袍。李彻眼睫颤抖着,蜷长的鸦睫之上,已覆上一层细细的白霜。

终于,在第一缕曙光落入庭院,张敞带着太医院众御医,跪在皇帝身前。

年过半百的太医声音沧桑,瑟瑟地劝说帝王:“陛下,卫姑娘她……没救了……”

没救了,是真的没办法了。

纵使他们扎再多的针,熬再多的汤药,又怎可让一具白骨死而复生?

李彻摇头看着他们。

一整夜未合眼,男人眼睑处明显一片乌黑,他摇着头,命人取来毒酒。

“不可以,不可能。”

他喃喃道。

“当年朕明明,明明也……”

正说着,他竟也要抢过那倒了毒酒的杯盏,将其一饮而尽!

周遭宫人忙变了面色,口中高呼着“陛下”,忙不迭上前去拦。

尤其是孙德福,他更是急得面色发白,赶忙道:“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一国之君,怎可以龙体试毒?!

众人匆匆拦下他。

李彻头上金冠微斜,被众人匆匆拦下。眼前宫人又“哗啦啦”地,惶恐跪倒了一排。

众人都与他说——“陛下节哀!”

他们都说,阿嫱已经死了。

斯人已去,活下的人当要朝前看,他还有他的臣子,他的国。

树上腊梅簌簌,随着莹白的雪粒摇摇坠下,只一瞬间,男人眼底的光彩亦一闪寂灭。

李彻苍白着脸色,抬手屏退所有人。

于院中站了一整夜,他的面上失了血色,双腿也近乎丧失了知觉。男人绕开身前之物,步履有些踉跄地朝前走着。行至宫阶前时,忽然又一个趔趄。

孙德福赶忙上前,欲扶住他。

皇帝抬手,命令他也同众人一齐退散。

一时间,偌大的庭院内只剩他一点鲜红的身形。万籁寂静,连风动也变得杳无声息。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窗,固执地朝前走去。

推开门,李彻看见静躺在床榻上的少女。

对方的面色同他一样白,那双唇俨然失色,独留下脖颈间的梨香,散发着淡淡的甜意。

比甜香愈浓的,是周遭的药草香。

苦涩的药味,随着冷风扑面而来。男子再也忍不住,俯下身,紧紧抱住身前的小姑娘。

他双手用力,将卫嫱抱得很紧。

对方身形亦冰冷僵硬。

李彻低下头,吞咽着声息,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少女的脸颊。鬓边发丝轻垂下,落在少女冰凉的唇瓣上。

他想听一听,阿嫱的呼吸。

回应他的唯有冷漠的寒风。

冷风扑扑吹打着屏窗,窗台之上,落了一地残缺的日影。

“阿嫱,醒来。醒来好不好?”

男人红着眼,将头埋得愈低了些。他于少女冰冷的尸.体旁低语着,声音已逐渐变得沙哑。

“朕以后……以后不再强迫你了,朕再也不会给你灌药,不会将你关在铁房,不再会……不再会像从前那样对你……”

他顿了顿,用颤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面颊。

“阿嫱,其实……也许说了你也不会信——朕往日里给你灌的,并非是避子汤。那是张敞开的治疗哑疾的药。朕、朕……朕真的不知该如何将那药递给你,朕觉得,朕应该要恨你。”

“当年你真的好狠心。”

“你灌了朕那样一杯毒酒,那毒酒那般苦,你却没有丝毫犹豫。朕心想,朕应当是要恨你的,甚至朕打入皇城,不为旁的,也只是想要报复你。”

言及此,男人顿了顿,他的眼眶又慢慢红了。

“在西疆的每一天,朕都无比痛苦。年少的爱人杀死了我的心,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便是带兵攻打入卫府。我只想攻打入卫家,将你抓至身前。我想要好好问问你,如若可以,我真的想要剖开你的心。”

“我好好看看,为什么有人的心,能这般冰冷,这般坚硬如铁。”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死。

他的心死在被年少爱人灌下毒酒的深夜里。

“可是我为何又想着娶你为妻呢……”

冷风吹彻,带起他鬓边碎发。忽然间,“啪嗒”一滴泪落在少女冰冷的面颊处,又顺着她的侧脸缓缓向下滑落。

泪水滚烫。

犹如他那颗尘封已久的心,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复而疯狂地跳动。

年轻的帝王埋首,趴在少女冰凉的尸身上。

他双肩隐隐颤抖着,任由冷风吹拂过他的衣袍。

男子声音低哑,轻微宛若絮絮的微风,不着痕迹地飘散在这空荡荡的庭院中。

他一颗心,也在瞬间变得空荡荡。

“而今,我才终于发现,我原来并不是不爱你。”

“我只是……”

他顿了顿,闭上眼,终于流下两行清泪。

李彻叹息一声,声音变得无比温柔。

“阿嫱啊,我只是……爱你爱得太痛苦。”

他憎恨着当年一杯毒酒,嫉妒着她的兄长,痛恨于她的背叛。

又心惊胆战于她的离开。

他不相信,再也不敢相信这世上任何人。

他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想要将年少的爱人留在身侧。

哪怕如今她四肢僵硬,尸身冰凉。

哪怕她再也无法醒来,听他倾诉衷肠,听他再说一句,独属于爱人的甜言蜜语。

他也要留着她。

他们本该纠缠到底,本该生生世世,生生死死。

永不分离。

……

李彻就这般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有一日,卫颂找上门来。

对方一袭雪白的丧衣,忍着心中巨大的哀痛,与他道。

这两天他翻阅了各种书籍,终于找到使小妹“死而复生”的方法。

那是一种古老的秘术,可在人死的七日之内,召唤回已故之人的亡魂。

“代价是,焚烧小妹的尸.体,将她烧为灰烬。”

第39章 039 招魂

什么?

李彻眉心蹙起, 怔怔地望向来者。

温和的日光拂过宫廊,庭院内下了整整三日的飞雪,终于在此一刻放了晴。

皇帝眼底光影亦闪烁不安, 那欢喜的光芒一闪而过, 转瞬便是惊愕与愠怒。

他摔了眼前的折子。

“妖言!”

尽是妖言!

他怎么能烧掉阿嫱的身体?

皇帝面上浮现怒意,直道卫嫱并未身死, 她只是昏睡了过去。

待过几天, 待……再下一场雪。

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被皇帝好一通骂, 卫颂眸光亦微闪烁。他低下头, 朝那九龙宝座上一揖,遗憾道:

“陛下,这怕是能救回小妹唯一的方法……”

李彻仍不听,让他滚。

卫颂:“七日之后,小妹将魂飞魄散……”

“啪”地又是一声闷响, 皇帝将折子径直砸在他身上。李彻头上的十二冕旒又斜了斜, 怒不可遏地瞪着他:

“卫颂啊卫颂,朕看你连舌头也不想要了!”

孙德福赶忙上前, 惶恐地示意卫颂退下。

身为皇帝近侍, 这些天陛下的痛苦, 孙德福都看在眼里。

自从那一夜之后,陛下竟连早朝也不去了,整日便是兀自于屋中抱着卫姑娘的尸身说话,昏昏不思朝政。

众大臣自然见不得陛下这般。

于是乎,这些天,前朝劝谏的折子递了无数道,可皇帝依旧不问政事。

陛下甚至欲跟着卫姑娘殉情。

所幸德福发现得及时,哭天抢地地将陛下拦了下来。

老太监吓得长跪于地,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对着李彻连连哭嚎。

“陛下,您不能去啊!您这般,倒不如要了老奴的命去……”

“卫姑娘已经去了,您不能再把自个儿逼死了。卫姑娘在天之灵定也希望陛下您好好活着,陛下,咱们活人总归不能被死人给逼死……”

李彻目光变了变,反驳:“她没有死。”

孙德福赶忙点头:“好,卫姑娘没有亡故。那陛下可更得要好好活着了,陛下唯有好好活着,将来才能见到卫姑娘。”

听着德福的话,李彻头痛欲裂。

他头一次觉着,周遭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竟将他的一整颗心都要撕裂下来。胸腔之内传来撕裂般的阵痛,那痛苦,比他四年前离开京城时还要迅猛,还要剧烈。

当天下午,他便传诏,命人前去金善寺请大师入宫作法。

彼时天色将晚,暮云千里,将天际烧得一片霞红。杳杳的木鱼声似从天际边传来,于一片霞影里,有一行出家人缓缓步入宫门。

华玉宫外的宫道上。

一行宫女跟在一名身着贵妃服饰的女子身后,步履轻缓,朝宫门走去。

听见那木鱼声,为首之人忽然顿住脚步。

“怎么了,贵妃娘娘?”

萧玉嫆微蹙着秀眉,侧耳。

“贵妃娘娘?”

那宫人又唤了一声。

这一回,萧贵妃才回过神,微风吹动她的眼睫,女子眼底似乎氤氲着某种情绪。

贴身宫女也瞧出来她的不对劲。

那一日,一名宫女忽然暴毙身亡,竟让皇帝当即终止了婚宴,而后的封后大典也不了了之。皇帝未将凤印授予萧娘娘,暂且也只让她以贵妃之位于华玉宫内安置下来。见自家娘娘这般,蓝漪还以为她是在为皇后凤印而烦心。

小宫女于是温声,关怀般地问道:“娘娘,怎么了?”

萧氏仍侧耳。

半晌,她喃喃:“蓝漪,可是本宫出现了幻听。”

“幻听?”

什么幻听。

“本宫好似……听见了木鱼声。”

闻言,宫女蓝漪“噢”了一声,她目光放及远处,了然道:“娘娘是在说这个呀。陛下今日传召金善寺的大师入宫,为卫姑娘作法。”

似乎怕她伤心,蓝漪刻意掩去了后半句话。

——为卫姑娘作法,唤回她的生魂。

萧玉嫆垂眸,轻轻应了声。

“原来是金善寺的大师……”

不知怎的,她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座金樽。

金樽之前,有一朵被人精心供奉着玉莲,盘中清水澄澈干净,水波被微风吹得晃荡着,犹如她那一颗摇曳的春心。

她一身素衣,双手合十,立在青帐之外。

周遭是青灯古佛,袅袅圣音。

她听见,坐在帐中的人同自己无奈低吟:

“佛说爱欲之人,犹如逆风执炬……”

而今身前宫道深深,萧玉嫆闭上眸,眼眶微红。

……

李彻将金善寺的大师都请入宫中。

金銮殿内好一番作法,为首之人上前无奈道:

“陛下,贫僧只可超度,至于卫姑娘的魂魄……”

“贫僧着实无法寻回。”

“如若陛下愿意,贫僧可再为陛下与卫姑娘结缘。卫姑娘如若转世,兴许会与陛下相见……”

对方这一席话说完,李彻失魂落魄,跌坐在龙椅上。

他抬起明黄色的衣袖,让众法师退下。

偌大的金銮殿,登时万籁俱寂。

夜幕彻底降临,男子褪下明黄色的龙袍,只着了件单衣上榻。

他伸出手,双臂搂住床榻上的少女。

龙床的床纱轻垂着,玉钩上挂满了梨香。李彻甫一入帐,清甜的鹅梨帐中香已然扑面而至。

他眷恋地抱住怀中的姑娘,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少女脸颊,而后又半撑起身子,将她的头发、衣领整理整齐。

这些天,他一直抱着阿嫱睡觉。

阿嫱很乖,在他怀里既不哭,也不闹。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他宽大结实的怀抱中,李彻低下头,认真仔细地为她清理擦洗着身子,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她眉心点上一朵鲜艳的花钿。

而后又为她原本发白的双唇,涂抹上娇红的口脂。

日复一日。

他将阿嫱打扮得十分干净漂亮。

而后又嗅着那梨香,讲着小时二人的故事,哄她入睡。

李彻讲,在自己很小的时候,便已心仪阿嫱。

那时候,阿嫱还是个矮矮瘦瘦的小姑娘。

她惯爱穿一袭浅色襦裙,身上总带着那道清清甜甜的梨花香。少女声线绵软,娇娆轻柔。落在人心上,像一颗未融化干净的蜜糖。

她甜甜喊他,彻哥哥。

“阿嫱。”

李彻抱着她,声线清浅。

“自很早时起,我便喜欢上你了。”

不是喜欢,是很喜欢,很喜欢。

“我喜欢你,我想娶你,想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他双手收紧了些。

“阿嫱,醒过来,嫁给我好不好?”

说到最后,男人的声音里竟多了几分哀求。他的声音颤抖着,看着渐圆的明月,眼中浮现上一丝绝望。

明日一过,便是第七日。

他的脑海中,又响起卫颂的话语。

“七日之后,小妹将魂飞魄散……”

“这是唤回小妹的唯一办法。”

心口处猝然一阵钝痛,他微微长大嘴唇,一时之间,竟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他艰难喘.息着,于少女白皙纤长的脖颈间,喘着气。

“阿嫱,怎么办。你不愿嫁我了,我把你惹生气了。”

“是我把你弄丢了……”

“阿嫱,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惹你生气,我是小狗。”

明月高悬着,银光倾洒,明黄色的帐前落下一地霜白。

男人吞咽着声息道:

“李彻是小狗。”

“阿嫱,李彻他是小狗。你莫要……莫要再同他置气了。你快些醒来,快醒来好不好?我不要你嫁给我了,我放你出宫去,你想去哪里,我都放你走。”

“阿嫱,你别这样不理我……”

他低下头,埋在卫嫱冰冷的脖颈间,颤抖着双肩啜泣。

“你这般,我真的好害怕。”

真的好怕,好害怕。

怕今夜一过,明日的霞光落尽后,真如同卫颂所言,这偌大的尘世间,将消失关乎她的七魂六魄。

她的魂魄也要散了。

明日过后,他再也寻不到她了。

“永失所爱”这四个字,在一瞬间,如潮水一般涌上他的脑海。李彻面色猛一煞白,他身体颤抖得愈发明烈。

那是一种无法克制的颤意。

前半生所有的痛苦与绝望相加起来,都未有这一刻这般浓烈。

他颤抖着双手,紧紧环住自己的爱人,垂下颤抖的睫羽,将她的模样一寸寸映入脑海中。

李彻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他听到第一声鸡鸣。

曙色青白,金乌跳出天际,渐渐高升。

那一缕曙光照耀着,漫过支摘窗,漫过那明黄色的床帐。

寝殿内银釭燃尽了,八角薰笼内的烟雾亦消散。身前之物缓缓明朗,男子垂下蜷长浓密的眼睫。

他闭上通红的眼,低头,细细亲吻爱人的额心。

少女眉心那一点花钿,在此时此刻愈发明艳。

李彻低哑着声息,同怀中之人道着歉。

他的声音里竟掺杂了些许哭腔。

“阿嫱,对不起。我……我要对你做一件非常不好的事。”

“对……对不起,对不起阿嫱。”

“如若不这般,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对不起,我的阿嫱。”

额头上又落下一吻,他双唇眷恋,吻过她的额心、鼻峰、脸颊。

那最珍重的吻,落在少女面上每一处。

他颤抖的双唇,细细描绘下爱人在这世间最后的模样。

年少时的她,久别后的她。

青衣的她,白裙的她,粉衫的她。

为他做冰糖雪梨粥的她,仰着脸、甜甜唤他“彻哥哥”的她。

于卫府的她,于浣绣宫的她,于纤华轩的她,于金銮殿的她。

于……他怀中的她。

终于,金乌彻底跳出云层,李彻这才恋恋不舍地坐起身。他通红着双眼,朝着殿外唤:

“孙德福。”

孙德福入殿:“奴才在——”

他闭上眼,如同做了某种难以挽回的决定一般,颤声道:

“宣——卫颂……入殿觐见……”

……

第40章 040 从此以后,山高水远

天淡云清。

金銮殿之外, 由人匆匆搭建起祭台。

卫颂一袭丧衣,外披了件广袖白袍,素履木屐, 高高立于祭台之上。他今日并未束发, 满头青丝如此随意地披散着,寒风妖冶凌冽, 拂得男子乌发与衣袂一齐飘摇。

祭台之下, 几名童子率先得了卫颂的指令, 他们各站于东、南、西、北四方位, 同样身着酥衣,手中各执着一根短旗。

鲜红的三角旗帜,其上以墨色绘制了些晦涩难懂的图案。

图案有些许怪异,那冷风一吹,旗帜便随风轻展开。

每一根旗杆与旗杆之间皆由一根极细的红线拴绑着, 于红线之上, 又零零散散地挂了几只铃铛。

卫颂与李彻道,这是他从前游学历练时, 学到的招魂阵法。

阵法一开, 即是出现任何情况都不可随意终止, 直至招魂仪式结束。

因是如此,又有那四面三角旗阻挡着,便是李彻也不能随便上前。

他只能远远地立于祭台之下,看着台上之人施法、布阵、招魂。

今日晨间,将卫颂传唤入宫前,李彻曾犹豫良久。

看着怀中面容安静的少女,他的思绪摇摆不定,抱着她的双手几乎是在打着抖。

他太害怕了。

他不想再失去她。

命人搭建祭台时, 李彻一双眼紧紧盯着身前男子。灯色烟煴至金纹九龙椅的扶柄之上,皇帝两眼发红,声音发抖,好半晌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卫颂便这样长跪于皇帝身前,看着李彻又失神许久。

亲手喂给爱人一杯毒酒,已让他痛彻心扉。

而今却又让他亲手,将至爱之人的身体烧毁。

李彻深吸一口气,忽尔感觉胸腔之内有某物重重一陷,紧接着,便是如针脚般而下的、细细密密的痛楚。

每一针皆落在他心口最柔软、最脆弱之处。叫他每一次呼吸,都体尝到蚀骨钻心的疼。

忽尔一道铜钟声,悠扬的回音,拽回男子纷飞的思绪。

叫他顿然抬眸,紧张地望向台上。

祭台上架起圣火,火焰冲天,竟让天际边的那轮金乌也变得几分失色。不过少时,有人抬着以白布所遮挡的尸.身,踩着不高不低的台阶,缓缓爬上祭台。

他的呼吸忽然一滞。

紧接着,他看见——祭台之上,卫颂眼底似乎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李彻捂着心口,别开脸,低下头。

他不敢去看。

依稀有烟尘传来,周遭隐约流动着烧焦的气息,听见火焰声“噼里啪啦”响起的一瞬,那一袭明黄龙袍之人猛地一弯身。

“陛下——”

众人惊惶看着,方才还一言不发的陛下,而今竟呕出一口鲜血!

“陛下——”

“陛下,龙体为重!”

除却祭台上作法之人,其余宫人见状,呼天抢地地于男子身前跪倒了一整排。

李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莫要打扰卫颂招魂。

起初他并不知晓,卫颂原来还有这般本事。

他只知道,今天真是阿嫱离开的第七日。太医院的人告诉他,阿嫱已然故去;金善寺的人亦同他道,人死不可复生。

所有人都与他说,阿嫱亡故了。

但他只知晓,这兴许是自己寻回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忍着巨大的钻心之痛,李彻抬起一张微微发白的脸庞,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半刻之前尚是云雾浅淡,天色清明。

而今金乌啼血,那轮圆日坠入一片灰蒙蒙的云层间。冷风将浓云吹了皱,愈将这天际映衬得一片黯淡。

只瞧了一眼天光,李彻心跳莫名加剧,一颗心也莫名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双手拢于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指尖亦紧张地泛了青白之色。

他一颗心怦怦直跳着,跳到呼吸之间,喷薄欲出。

李彻看着,台上卫颂闭上眼。对方口中轻声念出一串咒语,而后忽然举起拂尘——

“叮铃铃”一阵脆响。

拴着旗柱的红绳晃动,铃铛登即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忽然间,只听“啪”地一声。

四根红绳遽然断裂开!

铜铃叮当当响着,就这样坠落一地!

台下,帝王面色在刹那间变得灰白。

他猛地站起身,痴痴朝祭台方向凝望而去。祭台之上,白袍之人对着他直直跪下,而又遥遥一拜。

李彻看着,对方似乎伤心欲绝。

——招魂,失败了。

……

卫颂将一个小木盒送至他身前。

庭风极冷,身前之人又身穿得极少,冷风瑟瑟,吹带起卫颂宽大的衣袂。眼前落下一道白影,令座上之人垂眸。

一袭龙袍的男子瞧着那木盒,他眸光颤抖着,却是怔忡许久。

直到对方轻轻一声:“陛下。”

李彻终于回过神。

他两手攥握紧木盒,盒子很轻。

狭窄的、四四方方的木盒,仅用一只手掌便能托住。

装下的却是他此生的爱人。

招魂失败了。

阿嫱身死,神灭。

便是连一副完整的躯体都未给他留下。

大风过尽,只余下着装满骨灰的木盒。

……

卫颂目光淡淡。

这些天的相处,令他也逐渐开始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他清楚,只要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希望,李彻定然会找他前来招魂。

故而他一直等着,等着。

等到了第七日。

如事先预料好的那般,卫颂暗自准备好了一名已亡故女子的尸.体。再以为小妹修整薰衣为由,成功将小妹与那名女子偷梁换柱。

随着那一缕乌黑的烟向天际缓缓飘散……

跪在高高的祭台上,卫颂心想。

他的小妹终于……自由了。

……

李彻沉浸在失去爱侣的悲恸中。

这也给了卫颂的极大的机会,让他趁着对方不备,带着小妹离开皇宫。

他自然不敢带小妹回卫家。

在城南一条鲜有人经过的窄巷,卫颂租用下了两件客房。他将小妹平放在床上,掖好那厚厚的被角。

床榻边摆放着一盏烛台,烛火昏昏,映衬着少女那张白皙清丽的脸庞。

只瞧一眼,男子心思微动。

他的目光缓缓流淌,温柔地淌过少女的周身,不知不觉间,他情不自禁地说起小时候的趣事来。

那时候,阿爹尚在世。

阿爹、小妹和他,是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

少女笑语蹁跹,像一只小蝴蝶般,身着一袭浅色襦裙打他身侧而过。阿妹笑声清脆,弯了一双眉眼,甜甜唤他:

“阿颂哥哥——”

阿嫱是这世上最可爱,最良善的姑娘。

于外人面前,她伶俐聪明,乖巧可爱,无论学什么都学得很快。但在那时的卫颂眼里,小妹只是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她也爱玩,也爱躲懒,也喜欢在闯了祸后可怜兮兮地跑入他屋子中,眼巴巴地求他,届时在阿爹面前说些她的好话。

这世上,哪有兄长不疼惜自家小妹呢?

于是他护着她,宠着她,惯着她。笑眯眯地揉揉她的发顶,无论小妹说什么,他都温声细语、有问必答。

那他又是何时……又是何时发现……

自己竟动了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霞光漫天,夜色突然间坠落下来。

一片昏沉的光影笼在卫颂周身处,男子无声垂眸,眼底依稀有情绪游动。

是自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反问,同时也在质问自己。

是她那一句句清甜的“哥哥”。

是自己眼盲时突然点燃的一盏灯、扶住自己臂膀的一双素手。

或是父亲离世后,她毫无防备地哭倒在自己怀里,楚楚可怜,柔弱无依。

或还是……

卫颂眼睫轻颤。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该这般。

大逆不道。

也许是发觉了自己这等罪孽深重的心思,在父亲离世后,他不能放纵自己与小妹共处一间屋檐下,于是对她说。

他要离开京城,四处游学。

起初,小妹也要与他一起。

他花了好大工夫,才劝说她一人留在京城。那时候的卫颂也从未想过,正是自己这一举动,将妹妹推入了无尽的深渊。

李彻自西北起兵谋.反,剑指皇城。

而那时,他正在谷中修学,除去平日里与小妹偶有通信往来,他与外界再没有任何联系。

待他再出谷时,李彻已然登基。

这一年,卫颂曾有无数次想过,如若当初自己带了小妹离开京城,那该有多好。

最起码他的小妹也不必吃这么多的苦。

而今他带着嫱儿逃出来了,他们终于逃出了皇宫,逃出了李彻的魔爪。他打算从今日起,带着嫱儿远离此等纷扰之地,带她游山玩水。

这一辈子不求出人头地,唯求吾家小妹顺遂安康。

记忆悠长,遥远,伴着夜色自天际边而来。

当第一缕月色倾照入户时,少女纤长的眼睫微微扑闪,片刻,睁开一双迷蒙的眸。

卫颂欢喜上前。

他赶忙扶起小妹身子,又从一旁递来温水。

七日未进食,卫嫱很是口渴。

她饥肠辘辘,喉咙里也干涩得厉害。当看见简朴而陌生的房梁与身前朝思暮想的那一张脸时,小姑娘再也忍不住,哭着扑入兄长怀抱中。

兄长的怀抱很温暖,宽大。

同小时候一般。

躲在兄长的怀抱里,有这么一瞬间,卫嫱好似又重新回到了卫家。她好像可以一直这般、安安稳稳地躲在兄长的胸膛下,好似这般永远都可以不用长大。

兄长将她安置在了这一处偏僻的客房。

卫嫱便一直在屋内,看着他忙前忙后,制作各种药汤为她调养身子。

在皇宫的这一年,她的身子亏空了太多。

兄长说,药不敢用得太急,她要慢慢补。

对方同她说这句话时,卫嫱正翘脚坐在榻上,双手捧着那一碗温热的汤羹。兄长递给她的汤药往往都很甜,方糖的甜意遮盖住那些极为苦涩的草药味道。

即便她无数次同兄长说,自己已不怕喝苦药。

对方仍摇着头,喃喃道。

不成,不成。

从此以后,他不会再让小妹过上苦日子。

于是乎,卫嫱就这般被自家哥哥当樽菩萨似的供着。她双脚不离地,无论要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对方总会立马捧至她身前。似乎怕她成日在床榻上无趣,兄长又逛集市给她买了许多话本子。

兄长道:而今以她的身份,不便去街上抛头露面,待她的病再好些,便带她离开京城。

天高海阔,游山玩水。

这是卫嫱自入宫后,头一次对未来的日子有了盼头。

这些天,她听闻了些关于宫内的传闻。

招魂失败后,李彻又发了疯。对方竟为她的“骨灰”建造了一间金屋,莫说吃饭了,便是连入寝也要抱着那骨灰盒,生怕下一刻有人将其自他手中抢走。

如若着实不方便抱着那木盒,李彻便将其锁至金屋之内。他甚至还请了许多大师入宫作法,为二人定下下一世的羁绊。

当听到这些传闻时,卫颂抬起头,担忧地瞧了她一眼。

却见榻上少女面色淡淡,她垂眸,又舀了一勺碗里的甜汤。

好似传闻中的人再如何,都与她无任何瓜葛了。

从此以后,山高水远。

李彻,你我二人,不必再见了。

正思量着,忽然间,少女眉头一蹙。

她将药碗一放,倾弯了身子,“哇”地一声干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