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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君恩 韫枝 22846 字 8个月前

第31章 031 “如若再跑,朕就将你的腿打断……

卫嫱步履愈快, 脚下如有生风。

如此心想着,她既雀跃,又期待。

她心中已期盼着, 待离宫之后, 自己与兄长将过上怎样自由惬意的生活。

耳畔响起几声鸟鸣,枝干上落下簌簌的日影。幽长的宫道直通往浣绣宫的后山之处, 再往前走, 便是与宫外直通的河流。

卫嫱仿若听见流水之声。

胸腔之中的那颗火热之物疯狂跳动着, 一时间, 她竟也莫名紧张起来。

卫嫱愈攥紧了兄长的左手。

那一抹素色衣袖翩然,轻轻挠动着少女的手腕与指尖,卫嫱脚下未有停止,她分毫不敢耽误地,再往前, 再往前……

即在拐角之处。

忽然, 她的步子猛一顿,身侧兄长的身形亦顿住。

一颗心猛地被提起, 卫嫱倒吸一口凉气, 霎时间面若死灰。

只因她看见——

拐角之外, 通往宫外的这一条河道旁,竟赫然排布着一列禁军!

卫嫱仓皇失措,下意识朝后退。

“兄长……”

兄长手指亦紧了紧,对方牢牢攥住了她的手,将她一把扯至身后。

她已事先让月息踩过点,知晓河道边有禁军把守,可是这禁军怎么会、怎么会如此之多?

似乎想到了什么,卫嫱杏眸微圆。

除非……

下一刻, 果然有人拨开重重禁军。

日头微斜,一轮金乌跳出云层,徐徐日影倾洒,落在那一道明黄色的龙袍之上。一瞥见那抹亮色,卫嫱顿然吓得面色煞白。

她惊恐地看着——

李彻一身龙袍,拨开人群朝他们走了过来。

男子脚步徐徐,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心阶之处,落下一阵重重的声响。

恍然间,卫嫱只觉对方身后的禁军都消失不见,偌大的天地中,唯余下李彻逆光而来的身形。

男子微眯着眼,目光巡视,似乎已等待他们许久。

待他们兄妹二人,自投罗网。

禁军随着皇帝的步伐,也朝他们压近。将他们逼上狭路,周遭是禁军包围的、一个狭小的圆圈。

李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阿嫱。”

“你是要随着他,离开朕的身边么?”

清冽的一声,带着许多危险的讯息,令少女脊背处一凉,不过顷刻间,她的身后已然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见李彻走来,兄长又上前半步,迎着对方视线,大胆而造次地将她护在身后。

卫嫱着急唤了句:“兄长。”

此举俨然惹得李彻不满。

年轻的帝王眯起狭长的凤眸,他眼底寒光闪过,一双眼紧盯着她,仿若要将她所有的心事都看穿。

片刻后,于她紧张的目光中,李彻歪头笑了笑。

男子紧盯着卫颂牵着她的那只手,声音却是令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阿嫱,你是要随他跑到何处去啊?”

她下意识摇摇头,却见禁军上前,强行将她与兄长分开。

见状,兄长眉心拢起,他正在犹豫时,只闻李彻凉声道:

“卫公子,朕劝你休要动手。纵使你剑术过人,可朕这三千禁军也不是吃白饭的。”

“更何况卫公子右手已废二指,再也拿不起剑了,不是么?”

此一言,似是戳到兄长痛处。卫嫱眼看着兄长面色猛然一变。

几息之后,兄长已被人押着,跪在她身前。

清风掠过,拂动他素色衣袂轻扬。男子衣袖低垂,似乎在遮掩着什么。见兄长这般,卫嫱心中愈发难受。

少女眼眶微红着,眼见李彻朝自己逼近。

身后是重重禁军围成的人墙,她退无可退。

预料到兄长定然会受刑,卫嫱双膝一软,朝着李彻跪下。

膝盖处传来重重一阵磕痛,磕得她牙关一瞬颤栗。下一瞬,李彻长臂一捞,已然将她自地上拽起来。

她就如此被捞入对方怀中。

迎风拂来清冷的香气,皇帝目光掠过她面上,眉目间浮上几许愠意。

“朕跟你说过。”

“如若再跑,朕就将你的腿打断。”

正言道,李彻伸出手。他掌心微冷,抚过少女面容。

男子声音里也带了些惋惜:“阿嫱真是……不听话呢。”

薄薄的一层茧,刮在卫嫱侧脸上,似是一把催命的刀。

兄长抢先道:“陛下。您若是想要动手,那便来对微臣动手。是微臣要带着小妹离开,微臣甘愿领罚——”

“朕准你说话了么?”

李彻打断他。

男人声音泛冷,带着不容人抗拒的威严,“卫颂,你是嫌朕只拔了你两根手指头还不够,连舌头也想被一并拔去么?”

正说着,他冷冽的目光掠过卫颂,那话语万分残忍,听得卫嫱通体生寒。

她扯住李彻的衣角,以目光央求他,却换来对方一声冷笑。

李彻掐紧了她的腰身。

“又想为他求情啊。”

她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卫嫱想起来,兄长被拔下的,那两根血淋淋的手指。

这一回,换作李彻道,要将她两腿打断,叫她再也跑不出金銮殿,跑不出这四四方方的宫墙。

卫嫱只戚戚然看着他,喉咙一哽,分毫不敢出声。

对方比她高上许多,颀长的身形遮挡住身后的日光,于她面上笼下一片阴冷漆黑的影。

李彻未再理会她的兄长。

男子的目光里带着漠然与蔑视:“怎么,不敢说话了么。你是不是很疑惑,朕是如何知晓你们今日会逃跑,又是如何知晓,你们会选择从浣绣宫出逃?”

是啊,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切,她都以手语与兄长、月息交流,而从浣绣宫出逃的这件事,也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

月息绝对不会出卖她。

凝望着她眼底疑色,李彻勾了勾唇。男子食指慢条斯理地摩挲过她的双唇,而后一俯身。

对方的气息落在她耳边:

“卫嫱,你当真以为,朕看不懂手语吗?”

温热的气流,将他满是戏谑的话语送至耳中,卫嫱愣了愣,震惊抬眸。

视线相撞,他眼底兴味愈浓。

“不然,阿嫱以为,朕为何独独要砍断他的一只手。”

轻幽幽一句话,李彻勾唇淡笑着,令卫嫱身子一抖,顿然后知后觉——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自一开始,自那天孙德福将她带入清音殿时,他便一直在暗处,偷偷监视着他们!

监视着她与兄长的一举一动,知晓她与兄长用手语说的每一句话!

——小妹。

——待下个月月初,我斫完这把琴后,李彻便会考虑放我出宫。那到时……

——小妹,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走。

那一天,她是如何回答兄长?

自己迫不及待地打着手语,同兄长道:

——愿意,我愿意。

她甚至还与兄长说了,知晓浣绣宫的后山与外界相连,到时提前踩点,顺着那条河,偷偷跑出去。

殊不知,便就在她满心欢喜地畅想之际,那人正在暗处,将她与兄长的计划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末了,他波澜不惊地自暗处走来,面上带着虚伪的笑,低下头亲吻她的鬓角。

那时,李彻甚至还与她道,阿嫱开心些了么。

“阿嫱开心了,可否亲亲朕。”

记忆呼啸而来,与初秋的风交织着,将她裹挟。

卫嫱身上泛冷。

四肢百骸间猛然生起寒意,少女眸光颤抖,震撼望向身前之人。又在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克制不住地反胃。

李彻虎口掐住她的下颌,逼她抬起头。

四目再次相对,他淡笑:“阿嫱啊,我原以为,将他的手砍了,会让你长些记性。”

她却仍是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底线,试图自他身边离开。

李彻又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呢?

男人牵过她的手。

对方的手指尽是力气,不容任何反抗地,就这样将她牵上了辇车。卫嫱坐在高高的轿辇上,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兄长带下去。任凭她如何哀求,如何哭喊,皇帝丝毫不为所动。

日影徐徐,穿过树叶的缝隙,将他面容映衬得极为清冷,也极为白皙。

李彻将她带回至金銮殿。

男人稍一抬手,周遭宫人悉数退散,寝殿的门窗紧掩着,他就这般倾身欺.压下来。

她的口齿被堵住,双手双脚亦被死死禁锢。对方紧掐着她的腰身,眉眼中情绪愈发恨恨。

雨点骤然倾盆,落在她身上,激荡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满目猩红,泪流尽,嗓子也哑了。

李彻仍不肯放过她。

床帐撕扯,明黄色落了一地,雨水与夜色浸泡着,她又被李彻抱至先前的小榻上。

榻边的铃铛仍未拆卸,小榻与桌案撞得作响。少女发鬓尽湿,几乎要失去了所有力气。

换息之际,她伸了伸手,想要借力。

右手恰恰拉到绑着铃铛的绳索,“砰”地一声,麻绳崩断。

一个个铜铃“叮叮当当”地落了地。

清脆的声响环绕在榻下,小榻之上,少女雪肤一片红痕。

刺眼得宛若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玫瑰,盛放在圣洁素白的雪地间。

这一场雨,不知下了多久。

绵长到她小腿打颤,整个人想要干呕。

雨水砰砰敲打着窗扉,晶莹剔透的雨露,沿着窗台缓缓流下。湿痕遍布,似是一行行清泪,流淌着,蜿蜒着,一滴滴淋落在地上。

卫嫱几乎要晕死过去。

李彻将她的身形抱起,抱至净房中沐浴。

少女两手垂搭着,任由对方清洗着自己的身体。她垂下沉重的眼皮,手指轻轻勾住对方的小指。

她的声音与动作一般绵软无力。

“陛下……”

不等她出声,李彻冷漠打掉她的手,温热的净水就这般淋了下来。

……

对方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裳。

而后,他又站起身,打横抱起她虚弱无力的身子。经由好几场鏖战,男人的双臂仍十分有力。他的脚步沉稳,迈过树叶微黄的庭院。

卫嫱趴在李彻怀中,任由他如此抱着,并不知对方究竟要带自己去何处。

她心中想,无论何处,自己总归是在皇宫内,总归是逃不出去的。

如此想着,只闻沉甸甸的一声,隐约有什么碰撞,一道铁门落了下来。

再然后。

她听见铁链上锁的声音。

第32章 032 监禁

紧接着, 又“咣当”一声响。

卫嫱脊背发寒。

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确认,自己被李彻关在了此处——这并非是对方心血来潮的、短暂性的惩罚,而是一种长久的监禁。

李彻将她关在这无他人知晓的地方。

四周都是铜墙铁壁, 入口处只余一扇铁门。门锁用铁链牢牢拴了好几道, 以保证她再无从此处出逃的可能。四面墙壁上没有一扇窗户,唯有铁门之上那一处四四方方的小洞。小洞大约有一拳之宽, 洞口由人自外锁着, 同样也十分牢固结实。

屋子里很黑, 屋内没有任何壁灯, 门窗紧锁时,她伸手不见五指。

大多时候,卫嫱都蜷缩在墙角处,不见天日。

她分不清当下是白天还是黑夜。

周遭一片暗沉,没有任何光影照明, 偌大的黑暗将她周身包裹着, 她抱着身前的被褥,时常感觉喘不上气。

李彻不来看她, 卫嫱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蜷缩着, 在一片黑夜中沉睡。只有每至饭点, 才会有宫人自外打开那一扇窗户似的小洞,再从洞口给她递进饭食与汤药来。

洞口很狭窄。

李彻倒也贴心,命人为她打制了精巧纤小的饭碗。

一个个小碗自洞口递进来,卫嫱如同被饲养在笼子内的家禽,她饥肠辘辘地扑上去,抓住生命中那一丝微弱的光亮。

“要吃这个吗?”

“米饭还要吗?”

“要喝水吗?”

卫嫱点点头,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用完膳,守在洞门口的宫人又递来一碗药汤。

药汤不知放了多久, 有些发凉了。

卫嫱喝了一口,很苦,像是未放任何方糖。

见她有所退缩,那人道:“陛下吩咐了,若是不看着姑娘你喝完,明日便不来给你送饭菜和水。”

饿上一两日还好,但她不能不喝水。

她得活着,要知晓兄长如今他何处,他究竟怎么样了。

眼下她的处境都这般,想也不用想,李彻定然也不会轻易地放过兄长。

如此思量着,卫嫱深吸一口气,终是捏着鼻子将药汤一口口喝了下去。

小窗从外合上,狭小的屋内再陷入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李彻在生她的气。

对方只将她关在这里,除去一日三餐,卫嫱再没有与外界交谈的机会。就这样不知浑浑噩噩过了多久,终于,一道哗啦啦的铁链声响,铁门终于被人从外打开。

看见立在自己面前的活人,卫嫱怔了怔。

她迷蒙着眼,竟有种不真实之感。

男人身穿着龙袍,立在铁门旁,逆着光影,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卫嫱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停滞,直到对方欺压过来,攥住她的手腕。

李彻每至此处,无非就是索取。

欲海情天,在这一处方寸之间得到发泄。卫嫱也不知晓对方消气了没有,她不敢出声,更不敢问。

而李彻向来也是无言。

他薄唇紧抿着,不与她再多说一句话。

对方来时带着一阵铁链声,走后留下她满肌肤的红痕。因是置身黑暗里,卫嫱并不知晓自己身上落了哪些痕迹,她只知道每当男人离开后,自己的身体上每一处都会酸痛不止,难熬得十分厉害。

再然后。

每次听见铁链碰撞声,卫嫱总是会心惊胆战,下意识朝墙角缩去。这时候,她总会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抓住。对方手掌用力,或是抓过她的手腕,或是扯住她的脚踝。她纤瘦的身形就被如此连带着,置身于对方的身下。

他的牙齿啮咬过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眼底的占.有欲.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悉数吞噬。

在这样的环境下,卫嫱每天能见到的人,除了李彻,便是张御医与那守在门口的宫人。

她受不了了,她憋得开始发狂。

终于,卫嫱开始反抗。

她开始制造出动静。

她用好不容易留长的指甲,一下又一下地抓过那扇紧闭的铁门。指甲划过铁墙,发出那一声声刺耳的声响。少女拼命扒拉着铁门,一如同她先前被关在鸣春居那般。她要出去!她要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她要……

守在门外的宫人终于受不住了。

他们连连同德福公公反应,孙德福也无能为力,只好将看押卫嫱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陛下吩咐过了,无论如何都得将人看住,若是不小心将人放跑了,你们几个——”

大太监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周遭宫人忙不迭应声,各个点头如捣蒜。

见这般无法触动李彻,卫嫱更是心如死灰。

终于,在一日,李彻于书房内批阅奏折时,只看着孙德福着急忙慌地跑了过来。

那太监跑得满脸青白,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大事不好了……卫姑娘她——撞墙了!!!”

李彻眉心猛一蹙起,而后摔下奏折。

当卫嫱晕乎乎醒来时,只听见铁门之外那一道道着急的嘈乱声。额间袭来阵阵痛感,令她回想起来——方才自己为了反抗李彻,以头撞墙,竟一下将自己给撞晕了过去。

自前额处隐约流下些水渍,又在脸上凝成浅浅一道痂,似是已经干涸。

少女撑着绵软的身形,还未自地上站起身,忽然一道:“圣上驾到——”

是李彻。

她抿了抿唇,以衣袖擦拭前额处的血痂。

铁门外忽然安静下来,宫人恭敬跪拜,而后又似是被皇帝抬手屏退。

卫嫱站起身,铁门外静默了少时,“咣当”一声,大门被人从外打开。

温和的日光倾泻,却仍令她顿感刺目。卫嫱紧咬着牙关,看着对方步步朝自己逼近。

扑面一道淡淡的龙涎香,那香气并不温润,反倒带着几分冷冽,朝她压迫而来。

因为对方是逆着光,卫嫱根本看不清来着面上的神色。她只感觉对方目光巡视,自她身上身下打量。

“在闹什么?”

李彻道。

男人声音不虞。

卫嫱又朝身后缩了缩,额心处仍传来阵痛,迎着那一缕求之不易的日光,她隐约瞥见铁窗上的血痕。

她心想,如若方才就此撞死,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事。

长痛不如短痛,也好过眼下此番,将要被李彻折磨。

他道,声音阴冷:“卫嫱,你要寻死?”

还是说,她在以死亡来威胁他,好将她从此地放出去?

李彻眸光愈冷。

那眼神犹如一把锋利的尖刀,划过她面上每一寸。审视的眼神落下,直逼卫嫱那一双眼。兴许是这段时间的监禁,少女瞳眸中光彩微微涣散。她眼神微黯,瑟瑟迎上身前之人。

李彻唤来御医,将她额头处伤口包扎。

前额蒙上一层纱布,卫嫱蜷缩在墙角,又看着对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依旧是未放方糖,十分苦涩。

对方用勺子撬开她的唇齿,强迫着她喝下去。

胃腹间好一阵翻涌,卫嫱苍白着脸色将药汤喝完,皇帝又一挥手,屏退周围侍人。

当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开始,卫嫱便知道,自己的地狱来了。

李彻扯下腰带,将她双手绑死,又扯出那根手指粗的鞭子,将她的脚踝也绑起来。卫嫱整个人被抵在墙角,身上根本不能动弹,男子的大手抚过她的腰身,而后狠狠用力。

腰间像是被他掐紫,脖颈也覆上一阵啮咬的痛感。卫嫱紧蹙秀眉,吃痛般发出一道娇颤声。

她遭不住了。

牙关与牙关打着颤,李彻吐息在她唇齿间,舔舐过她的药渍。

因是双手、双脚被束缚,卫嫱身形紧绷着,而又因为李彻的动作,忍不住落下泪来。

对方的大手将她按在墙壁上,沉声质问她:“是想要威胁朕么,真以为朕会害怕你死在这里么?”

“卫嫱啊卫嫱,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她檀口微张,艰难地换着气。吐息之间,只听对方冰冷的话语落在耳边。

“一条贱命,也配威胁朕。”

对方毫不留情地、恨恨碾碎过她的身体,也狠狠碾碎掉她所有的体面。

臀上落下他的手掌,男人掌心微凉,顷刻之间,雪肤上又落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印痕。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肯罢休,将她自那万劫不复的炼狱间短暂释放。

她双脚被鞭子绑着,看着李彻换好衣裳。

他穿上龙袍,明黄色的袖自少女脸上冰冷冷拂过。她眼睫颤了颤,只听“砰”地一声,铁门被人关上。

这一回,倒是未有铁链的声响。

就在卫嫱放松警惕时。

铁门再度被人从外打开。

李彻手捧着另外两条铁链,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

男人于她身前蹲下身。

她惊惶,赶忙朝后躲,惊恐地唤着:“李彻,你要做什么?”

对方未应声,修长的手指攥过她的手臂,于她素腕缠绕上那根冷冰冰的链条。

卫嫱想要躲闪,可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根本不容她躲避。

最终,卫嫱被他以铁链死死拴住,身子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切后,李彻才满意,他冷冷勾了勾唇,大手抚摸过少女面颊。

“想撞墙?”

李彻笑。

“想自尽?”

“想威胁朕?”

李彻笑得越是开怀。

“卫嫱啊卫嫱,你真以为朕没办法对付你吗。”

寒风掠过,微微卷起他的袖口,男人的笑声落在耳畔,愈发冰冷刺骨。

“朕都听闻了,这些天,你一直在打探着你兄长的下落。你想知道他在哪里,想知道他现在如何了吗?”

看着她迫切的眼神,男子眼底浮过一丝玩味。

他歪了歪头。

“好啊,朕就告诉你。”

“他不是想要带你跑吗,不是自称京都第一剑客吗。朕便命人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他现在武功尽失,已经成了废人。”

卫嫱脑子里“嗡”地一声,片刻之后,她艰难抬起头。

身前,男人逆着光,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审视,直直迎上她的双目。

“卫嫱,你的兄长被你害成这样,你满意了吗?”

“朕警告过你。”

“你胆敢想着从朕身边逃跑,第一次,朕砍掉他的手。”

“第二次,朕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第三次……”

“朕会亲手捧上他的骨灰,摆在你面前。”

一颗心“咯噔”一跳,她紧咬着唇,抑制浑身颤抖。

李彻声音徐徐,自这一片黑暗间传来。

“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是在愤恨什么。还是在问,朕为何不直接杀了你?”

“好阿嫱,朕可怎么舍得杀你呢?你是朕最漂亮的宝贝,朕也说过,只需你听话,只要你听话……”

李彻伸出手,虎口紧抵着她的下颌,将她的头抬起来。

他幽幽叹息。

“毕竟啊,朕曾经也想过,甚至要将这一条命,就如此交到你手里……”

第33章 033 “立后。”

这一声, 宛若万般惋惜与无奈。

对方将她双手双脚拴着,不准许她再做过激之事,口口声声说着。

不舍得伤害她。

自手腕间传来勒痛, 一阵一阵, 厮磨着她的神经。卫嫱忍着那痛意,咬牙切齿望向李彻。

她头发披散下来, 盖住那一双清亮的乌眸, 遮挡住少女眼底恨意。

李彻就这样将她关着, 关在这狭小的、暗无天日的房间里面, 不准她与外界接触,就连孙德福也不被允许靠近。

她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只能凭借宫人送膳以及李彻前来的规律,勉强分清楚当下是何时辰。

可是渐渐的,卫嫱忘却了现在是什么时日。

她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卫嫱心想, 也许冬天要来了。

李彻将她关了一整个深秋。

对方一次次地解开她的铁链, 又一次一次,再用铁链将她牢牢拴上。

一次一次, 他眼底占有欲愈浓。

在这样日复一日地摧残下, 卫嫱变得越来越话少, 越来越沉默。

她蜷缩在李彻怀里,眼神中的光亮一闪寂灭。

对方大掌抚落,薄薄的茧蹭上她娇嫩的侧颊。宛若认命一般,卫嫱沉默地闭上眼,她不哭不闹,也不敢想着跑了。

一整个深秋的监禁,让她几乎要疯掉。

只一瞬间,她竟觉得, 自己仿若又回到失声的那些时日。喉咙里像是被塞上厚厚的棉花,她张了张嘴唇,竟有些忘记与人言语是何种感觉。

乌发如瀑般披垂,额角边的鬓发稍稍遮挡住视线。她无声地躺在李彻怀中,任凭他的造次与宣泄。似乎察觉到她在一日日、重新变得乖巧,对方面上也终于露出了满意之色。

男子轻勾起唇,抚摸着她的下巴,如同逗弄一只极听话的猫儿。

这样窒息的日子她不知熬过了多少天。

终于,在一日李彻解开她身上铁链之后,对方温声细语,如奖励一般告诉她,要带她参加宫外的冬祭大典。

听闻这一句话,卫嫱才恍然。

——原来她已被李彻关了这么久。

原来不知不觉间,房间外已是冬天。

冬祭大典乃是大宣自古以来的习俗。

每一年冬天,都由帝王带着大臣与妃子前去金塔山上祈福,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是李彻登基后第一次举行冬祭。

冬祭的仪仗浩浩荡荡,自宫门向金塔山而去。李彻身着龙袍,高坐在明黄色的辇车之上,姿态端正而威严。而卫嫱,则是破天荒地与男人并肩坐着,脚下踩着象征着皇权的龙辇,与李彻一起,受万臣朝拜。

李彻将她打扮得很是盛重漂亮。

满头青丝梳作一个高高的祥云髻,发髻上斜斜插满了吉簪。日影摇晃,落得少女满头琳琅,折射出一道道耀眼刺目的芒光。

卫嫱今日,也穿了一身循着她身形赶制出来的吉服。

芙蓉色的对襟广袖绫鸾衣,其上以金线勾勒出七朵祥云,吉服事先以梨香薰了七日有余,待卫嫱上身,只闻见那一缕清甜的梨花香。

香气很是熟悉,似是她先前惯用的鹅梨帐中香。

可而今衣服上的这味道,却与鹅梨香有几分不同。

香气中的甜意淡了些,使得这一阵清冽愈甚。其中像是掺杂了些淡淡的水香,她下意识嗅了嗅,好似水炙蓬莱。

若是搁了以往,这衣服上的香料定然引得卫嫱不少兴趣,她定要好好问一问,究竟是以什么香薰得衣裳。

而今她坐在李彻身旁,清甜的香气将周身环绕着,这一路上,有不少人瞧见那龙辇,也连同对她恭敬跪拜。卫嫱轻抿起薄唇,却是神色恹恹。

随他去罢。

随他们去罢。

她像一具被完全抽去灵魂的提线木偶,行尸走肉般,规矩而本分地坐在李彻身侧。倒是李彻的话多了些,对方紧攥着她的手指,这一路与她说了许多话。

卫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她忽然想起,当自己被放出那监禁之地,头一次对看惯了十八年的太阳有一种“陌生”之感。

眯眼瞧向那金乌,卫嫱有一瞬间的恍惚。

见她并不应声,李彻倒也不恼,他今日格外的好脾气,似是要在众人之前展示,自己是大宣的一代仁君。

金塔山山高路阻,辇车走了许久。

即便事先已差人布置清扫过,可这山路依旧是十分陡峭崎岖。终于,只听宫人的一声传禀,一座巍峨而肃穆的寺庙浮现于眼前。

——金善寺。

卫嫱被李彻牵着,走下辇车。

寺庙内早早摆放好了祭台,祭台七七四十九阶,遥遥望去,直入青云。

卫嫱站在原地,面色无波地看着李彻上前,不知与心腹吩咐了些什么。那名身着黑衣劲装的心腹卫嫱认得,对方姓闻,似乎……名叫闻铮。

他武功高强,极擅飞檐走壁、打听情报,为李彻之臂膀。

微风拂过,那明黄色的衣袂摆了一摆,须臾,李彻安排好了冬祭事宜,又缓步朝卫嫱走来。

他步履缓缓,颀长的身形于少女面前落下,明黄色的龙袍,送来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男人极自然牵过她的手。

“朕听闻,金善寺左院,有一棵活了千年有余的姻缘树,树上挂满了红绸带,阿嫱可否要与朕一齐看看?”

李彻虽是询问她的意见,可那步履却未有半分停滞。卫嫱只好随着对方的步子,也来到金善寺左院之内。

果不其然,一棵大树参天,树枝上系满了红绸。

庭院内东风拂过,绸条随风摆动,遥遥一望,竟如同红云飘飘。

纷纷扰扰,随风诉说着世间情事,爱恨痴嗔。

李彻带着她站在树下,男子手指修长,饶有兴致地翻动着。忽然间,卫嫱的眼神被挂在最高处的那根红绸所吸引。

似乎是某种感应,下一刻,李彻果然伸手探向那根绸带。

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就这般映入眼帘。

——姜泠。

——步瞻。

——觅得良人,三生有幸。

卫嫱稍稍蹙眉。

这根红绸,与旁的绸带很不一样。

方才金善寺的住持道,得需将二人的性命、生辰八字共写于红绸上,再挂至姻缘树的枝条上,神明才会显灵,保佑这一对爱侣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可这一条红绸……

为何单单只有二人名姓,却省去了生辰八字?

心中虽疑,可卫嫱仍面色淡淡,未露声色。

又翻看了些红绸,李彻朝不远处走去。他行至那住持边,不知与对方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卫嫱看见男人手持着两根红绸走了过来。

看见他手中绸带时,卫嫱下意识躲了躲。

她下意识当作拴她的铁链。

察觉出她这一微小的动作,李彻步履微顿。他眉心轻拢起,眼神复杂地、仍是缓步朝卫嫱走了过来。

待走近些,卫嫱才反应——李彻也是想效仿那些爱侣,将他与自己的姓名、生辰八字都写于其上。

卫嫱眸光闪了闪,强忍着情绪,未作声。

她并不想写下自己的姓名与八字。

与李彻一生一世,永不分离……这对卫嫱来说,无异于是一种酷刑。

奈何即便她自己不动笔,李彻却也是知晓她的八字的。他认真落笔,每一个字犹若地狱中阎罗的判词。卫嫱别过脸,不去看他。

爱侣?

着实有些好笑了。

凉风带起少女鬓发,簌簌的风声,将心事悉数落在她眉眼之中。李彻拿了好几根红绸,对方边落笔,边与她轻声。

这一条红绸代表着一生一世。

他先系上这一把红绸,他要与她一生一世、两生两世……千万生,千万世。

正言道,他也将那条红绸系在姻缘树的高枝处,看着绸带随风摇摆,男人甚是满意。

李彻勾了勾唇,重新牵过她的手。

清灵殿中,有长老正在讲学。

似乎瞧出她眼底的好奇,对方也牵着她走进去。偌大的清灵殿,扑面一道清淡的佛香。佛帐微垂,青烟袅袅,整个讲学的清灵殿内,充斥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肃穆与庄严。

殿上,长老讲道,生死轮回。

李彻向来不信神佛。

生死、转世之说,让他提不起任何兴趣。卫嫱还记得,从前在皇宫时,少年李彻便与她道:

“什么生死轮回转世,本殿下可向来都不信这些,阿嫱,我只想与你好好过完这一世。我惟求你……”

“惟求你此生此世,平安,顺遂,无虞。”

后来,少年跪在她病榻边,向神佛乞求。

他的小姑娘快些醒过来,快一些,再快一些。千万莫要踏入那鬼门关。

卫嫱正出着神。

殿上那老者忽然离开青帐,对方手捧着木鱼,一步一敲,最终行至她身前。

“这位施主。”

老者声音饱经沧桑,又似是自遥远的天际边传来,带着一种无法分辨的空灵感。

“贫僧见着施主颇有眼缘,不若便让贫僧为您卜上一卦,算上这前路如何,可否挫折坎坷。”

对方慈眉善目,一双眼直视着卫嫱,方才这一席话,显然也是对她说的。

她回头,下意识看了看李彻。

后者并未让她拒绝。

那僧人话语和蔼,先是让她于竹签上写下生辰八字,寥寥数语之后,长老手指一捻……

猛然间,僧人睁眸,面色大变!

对方发白的面色,也令卫嫱右眼皮猛一跳动,莫名地,她这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对方为她卜的是,看前路是否顺遂坎坷。

她的前路……

虽是心灰意冷,但卫嫱心底深处也曾有过微不可察的期冀。

见对方面色如此,卫嫱愈心灰意冷。片刻之后,只见那老者捻了一把胡须,叹气道:

“这位施主,适才老僧本想为您一卜前路,无意间却探察到,您的生息……”

“您的生息虚弱,几不可察啊……”

“生息?”

卫嫱问道,“何为生息?”

老僧缓缓言:“人生来有气,称之为息,息寸则身寸,息灭则身死。贫僧适才为施主卜卦,却探察出施主您生息甚若,形同死人……”

居然犹如身死一般,就差一瞬,他甚至捕捉不到眼前这位姑娘的活气儿。

人只要活着,便都会怕死。

长老本以为,身前这青春靓丽的姑娘会大惊失色,却未料想,这姑娘的眸光仅是微变,而后竟问他:

“那么长老,我是要死了吗?”

小姑娘声音很轻,像是一道温柔的、却又保守摧残的春风,微弱的气息将要湮没在这寒冷刺骨的深冬。

她问:“倘若我气息快要消亡,可否意味着我即将身死。倘若我身死,是否便可以摆脱当下这一切。”

此生此世,千生万世。

似是未料到她会如此言语,那长老微怔,片刻后,对方又叹了一口气。

“施主,你也是个苦命人……”

不等那长老说道,身侧忽尔带起一尾风。卫嫱一抬眸,只见李彻紧皱着眉头,将她与那长老分开。

对方手指用力,紧攥着她的手,将她拽离清灵殿。

日头高升,金乌跳出云层。这一场冬祭大典终于拉开序幕。

卫嫱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金芒洒落,坠在高高的祭台上。

金光亦落了李彻满身。

明黄色的龙袍,周身如有佛光笼罩,男子双手合十,阖眸祷告着。在外人看来,他仿若真是一位仁慈的君主,为大宣趟过这崎岖的山路,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问过天地神灵。

卫嫱立于祭台之下,听着众人们的歌功颂德,她无声垂眼。

冬祭的仪式并不复杂。

拜过天地神佛,点燃香炷之后,便算作是礼成。

紧接着,有大臣一一上前,登上那冬祭高台,进行来年的祷拜。

走下祭台后,李彻便一直站在她身侧。如此惹人注目的位置,自然也令卫嫱收获了不少目光。

或尊崇,或疑惑,或打量……

其中,亦有叔伯认出她——她便是当年卫太傅家的小女儿,芙蓉公子的小妹。

在李彻的注视下,卫嫱不敢上前,同叔伯们行礼。

少女乖巧得候在帝王身侧,任由他右手牵着,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却又精致漂亮的玩偶。

被限制了人身,又久处在李彻的监视之下,卫嫱自然无聊至极。

对方已不准她靠近清灵殿,更不许她再去寻,先前那一名讲过生死之说的长老。

卫嫱百无聊赖,便兀自瞧着那高高的祭台出神。

她来来回回,数了好几遍祭台的台阶,看着日头渐渐西斜,金乌的光芒也慢慢黯淡下来。

仍有臣子不遗余力地爬上那祭台,当着他们所拥护的、大宣新帝的面,诉说着自己对这个朝代的忠心。

渐渐地,她的双腿也站得酸痛乏力。

困意席卷而来,叫少女眼睫颤了颤,她耷拉下如小扇一般的睫羽,本是在盯着地上的枯枝出神,忽然间,感受到头顶那一道目光。

她抬起一双杏眸,眼神下意识迎上去。

李彻目光定定,正直直望向她。

怎么了?

卫嫱一颗心“咯噔”一跳,看见李彻那眼神,下意识觉得不好。

方才他们在说什么来着?

她并没有听。

眉心微蹙起,不过片刻间,卫嫱只见着率先有人跪了地。紧接着,祭台之下,已乌泱泱跪了一大片臣子。

卫嫱下意识朝后退了退。

一颗心莫名跳动得厉害,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手,正在推使着卫嫱上前。

百官之中,有人已变了神色。

他们……

他们这是怎么了?

似乎瞧出了她面上疑虑,身侧一身龙袍的男子微垂双目。那一双精致昳丽的凤眸,便如此凝望向她。

风吹开云层,男子眸光微动,却依旧不辨情绪。

“阿嫱。”

李彻道。

“他们这是在提议朕立后。”

第34章 034 “再往后便要唤您一声皇后娘娘……

立后?

听见这两个字时, 卫嫱明显一怔。

身前之人目光缓缓,朝自己凝望而来。短短一瞬间,卫嫱又回过神思。她心中暗自想着, 李彻要是要立何人为后?是鸣春居的金妃吗?

虽然她并不喜欢金妃。

但一思量到, 李彻既然立了后位,日后势必也会分得更多精力于后宫之内……卫嫱暗忖, 他若是有了皇后, 定然不会这般频繁地日夜折磨自己罢。

这般看来, 李彻立后, 对她而言倒也算是一件喜事。

少女唇角微微勾起,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亮。虽如此,她声音仍是缓淡,不疾不徐道:“恭喜陛下,后位虚置已久, 陛下也该立一位皇后。”

他登基已有一年, 将大宣治理得风调雨顺,可后宫之中, 却迟迟传不出半分动静来。皇室子嗣单薄, 这可急坏了一些老臣。他们又跪在李彻身前, 举荐起各家知书达理的闺秀来。

那些人举荐,李彻便也听着。男人神色淡淡,既未言同意,也未谈拒绝。

卫嫱亦站在一侧,低眉顺目,乖巧本分。

末了,李彻终于听得有些倦了。他抬了抬手,示意此事他会再考虑, 而后便牵起身旁少女的手指,朝不远处的客舍走去。

陛下冬祭乃是当朝大事,提前便有人将客舍打点好,甫一推开门,只嗅见一阵淡淡的佛香。香气轻柔舒缓,让人只嗅一口,便感觉到莫名的心旷神怡。

李彻不容她离开视线,到了金塔山上,自然也要与她共寝于一屋。

只是眼下,他仍有公事尚未处理妥当。男人将她牵至小榻边坐下,而后摸了摸她的发顶。

“阿嫱先在此处等朕,屋外有重兵把守,不要乱跑。”

他似乎咬重了“不要乱跑”那四个字。

明黄色的衣袖拂至卫嫱面颊上,她未吭声,只点点头。

一副听命于他的乖巧模样。

李彻笑了。

他的唇角勾起,荡漾着清浅的笑意。待卫嫱以为对方要转身离去时,忽然间,男人拍了拍手。

有下人端着银盘,恭敬入内。

银盘之上,赫然摆放着两串铃铛。

他手指修长,怡然将铃铛轻捻起,那铃铛登时响了一响,落下一串清脆的铜铃声。

下一刻,李彻于她身前蹲下来。

似乎预料到了什么,卫嫱杏眸微圆。少女眉心轻蹙起,下意识唤了句:“陛下。”

他的动作,太让她胆战心惊。

那熟稔的动作令卫嫱不禁回想起来——先前被关在铁房中时,对方也这样蹲下来,于她脚踝处拴上重重的铁链。

枷锁禁锢着卫嫱的手腕、脚踝,磨得她生疼。

当李彻脱去她脚上鞋子的时候,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卫嫱朝身后缩了缩。

男人双手忽然滞住,他眉心稍拢起,望向身前目光惊惧的少女。

她眼底带着几分瑟瑟,那干净纯澈的目光,似乎是在发抖。

仅怔了少时,对方面上露出了然之色。

男人手指修长,再度将她脚踝拽过来,微凉的手指落在少女肌肤之上,对方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

“放心,不是铁链。”

只是一串铃铛,便已经令她心有戚戚了。

李彻在她的脚踝处打了个死结。

屋里没有锐器,她剪不开那铃铛串儿,亦无法将其解开。只要每迈上一步,脚踝处的铃铛便会发出惹人注目的声响。卫嫱知道——这是李彻在担心她逃跑。

即便有重兵看守着,他依旧不放心。

末了,对方手掌覆了上来。

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少女的侧脸,声音缓缓,带着几分缱绻:“阿嫱这般乖巧,朕又怎舍得再给你脚上拴铁链呢?你在此处乖乖等着朕,朕去去就回。”

卫嫱坐在小榻上,漠然点了点头。

一个人在偌大的客舍中,虽是百无聊赖,也比在那人面前虚伪地承欢,要好上太多太多。

天微微黯时,李彻踩着霞光推门而入。

他步履不疾不徐,金粉色的霞影落满了他的龙袍。瞧见卫嫱时,他眼底的光影竟亮了一亮。

卫嫱眼看着,对方走过来,将她抱住。

迎面一道龙涎香,与佛香掺杂着,将少女瘦小的身形包裹。

她并未伸手去搂男人的后背,反倒是对方,双手将她怀抱得严实。那怀抱极用力,似乎要将卫嫱整个人都揉入骨血里。

她尚未开口,便听闻耳旁落下一声:

“阿嫱。”

“你想不想做朕的皇后?”

清凌凌的一声,忽尔落尽卫嫱耳中。后者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李彻在说什么?

卫嫱愣愣抬起头,望向身前一袭龙袍之人。

只见对方一双眸直视着她,那神色分外认真。

他重复道:“阿嫱,你想做朕的皇后吗?”

做他的皇后,成为整个后宫、整个大宣最尊贵的女子。

不必在受人冷眼,不必再被旁的宫人欺压凌辱,最重要的——待她回宫之后,不会再如同家禽一般,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铁房中。

李彻虽是直视着她的眼,可似乎,并不打算征询她的意见。

他要让她登上那后位,执掌凤印,成为他唯一的正妻。

爱也好,恨也罢。

这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

他们此生此世,注定是要纠缠不清的。

夜风呼啸而来,卫嫱眼看着,李彻眼底情绪愈浓。对方情绪迫切,似乎想让她登即同意。少女抿了抿唇,于一片夜色中垂眼。

她可以拒绝么?

不可以。

在李彻面前,她分毫没有选择一切的权力。

哪怕她如今根本不想登上这所谓的凤位,对方也会用铁链拴着她的手和脚,将她牢牢绑至皇后之位上去。

冬祭结束,方一回宫,李彻便下了一道立后诏书。

此诏一出,满朝哗然。

陛下竟要、要立一名婢女为后?!!

即便有人知晓卫嫱出身,可如今卫家已失势,“卫家千金”便也成了一个轻飘飘的身份。为此,李彻不知在朝堂上摔了多少本折子,每当对方回到金銮殿时,卫嫱总能看见他面上的不虞之色。

他的面容有些疲惫,似乎在前朝受了不少压力。

却又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男人唇角轻轻勾起,满目温柔地扑过来将她揉入怀中。

“阿嫱,无妨,朕会立你为后。无论旁人如何说,你都是朕唯一的皇后。”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无比轻柔而深情。有那么一瞬间,竟让卫嫱一阵恍惚。

她还以为,对方回到了身为三皇子的那段时日。

少年李彻眉眼尚未长开,虽如此,那一双凤眸依旧是漂亮深情。对方紧跟在她身后,站在一棵梨花树下,右手四指并着,郑重其事地对天发誓。

“我李彻,此生此世唯娶卫家阿嫱一人。无论是萧家女,或是张家女陈家女毕家女……无论父皇如何责我,罚我。卫家阿嫱,是我李彻此生唯一的妻。”

冷风呼啸,席卷过尘封许久的旧事。

少年时的夙愿,终于在这一刻,美梦成真。

这是李彻年少的美梦,但对于当下的卫嫱来说,无异于是一场万劫不复的噩梦。

当初踏入宫门,便已令她如坠深渊,只要她当上了皇后,身旁必然布满李彻的眼线。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入对方的监视之中。

她自铁屋中走出,整个皇宫是另外一个巨大的铁屋。

终于,那一顶华贵的凤冠,被孙德福手捧着,送入了她的寝屋之中。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德福奉上凤冠,朝她行了个大礼,“哎哟,再往后老奴便要唤您一声皇后娘娘了。”

李彻终是不顾众人反对,顶着前朝莫大的压力,将她送上了皇后之位。

周遭宫人满面喜色,耳旁顿然也充斥着恭维讨好声。

卫嫱面色平静地接过那一顶凤冠。

据德福道,这凤冠之上镶嵌了七七四十九颗白玉珍珠,金丝缠绕,珠玉累累。日光穿过屏窗落于其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太过刺目。

卫嫱眯起眼。

身前,孙德福仍是滔滔不绝。

对方欢喜地道着,陛下已请人卜过卦象,十日之后便是黄道吉日。届时整座盛京将落下一场大雪,瑞雪好啊,瑞雪兆丰年。龙凤呈祥,明年定然是一个肥年。

李彻迫不及待要迎娶她,要她成为他的妻子。

“卫姑娘,按着习俗,再过三日陛下便会陪您一同回一趟娘家。您且先收拾准备着,陛下亦是要休沐三日,同您一道回去。”

娘家?

卫嫱微微瞪圆了眼。

“是……卫府吗?”

孙德福还以为她是高兴傻了,老太监笑眯了一双眼,嘿嘿地回答她:

“不然呢,姑娘的娘家还能是哪儿?”

自然是卫家老宅了。

一听到要回家,她一颗心猛地提起。

回家,她已有许久未再听到这一句话。

她费劲心思、千辛万苦所求得一个结果,原来也是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卫嫱低下头,抱紧了怀中凤冠,无力一笑。

因是要准备大婚事宜,李彻又命人将她带回了纤华轩。回到宫中时,月息已在院内等候她许久。

日头高升,金乌跳出云层。卫嫱坐在高高的辇车上,身上穿着御赐的八宝缎锦华衣。归云髻高梳着,发髻之上插满了耀眼的金簪玉钗。

她就如此众星捧月般、浩浩荡荡的回宫,看得江月息眼眶一红,登即落下泪来。

庭院内的梅花开了,随风送来一缕幽香,落在少女梳得精致的鬓发旁。

月息忍住情绪,随着周遭宫人,一同朝她跪拜。

小姑娘双膝重重磕在地上,颤抖良久,终是没有唤出那一声。

——皇后娘娘。

第35章 035 “阿嫱,我终于要娶到你。”……

月息太过了解她。

对方知晓她的心思。

所有人皆在阿谀恭贺, 唯有江月息,对方虽是同众人一齐跪拜着,可那双眼望向卫嫱时, 却是含着泪。

卫嫱发髻上的金簪太过于耀眼。

东风愈冷了几分, 吹得庭院梅花簌簌,落下一地绮丽的影。

卫嫱抬手, 示意众人平身。

于眼前的人群中, 她似乎看见先前同在浣绣宫当差的散役, 那几人目光中满带着艳羡, 又恭恭敬敬地朝她凝望而来。卫嫱目光平淡,懒散吩咐了几声,便令她们领命退散了。

她只留下月息一人。

关上门扉,小姑娘满眼通红地朝她扑过来。她也攥住月息的手,问起对方近况来。

所幸, 这些时日, 李彻并未对月息动手。

月息一直在纤华轩中等候着,等着李彻将她自铁屋中放出来, 与她再好好聊一聊近来所发生的事情。

月息抽泣着同她道, 这些天她已偷偷打听到了, 芙蓉公子被陛下关在地牢里。地牢阴湿苦寒,有重兵看守,单凭她们两个人的力量,定然无法将芙蓉公子自地牢间解救出来。

阴湿苦寒,暗无天日。

卫嫱登即想到了兄长的眼疾,阿兄有夜盲症,严重到于黑夜之中,甚至无法分辨任何东西。

患有眼疾的兄长, 与她一样被关入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中……

卫嫱心口处猝然一痛。

月息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问她:“阿嫱……你当真要做这皇后吗?”

成为李彻的妻,一辈子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受人挟持。

即便李彻答应放她兄长出狱,她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去做李彻的皇后吗?

能完全放下那些过往,忘却被关在铁房当中的那段时日吗?

她自然不能。

从前,卫嫱也曾想过,身处深宫,唯有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才可以保全她、保全她身旁的亲朋好友。她亦为之努力做了许多事。

可结果呢?

即在此时,纤华轩外传来一阵通报声。金妃差了人,前来为她送礼贺喜。

卫嫱已有许久未再注意到毕氏。

她被李彻解了禁足令,近来也算是乖巧本分。对方前来送礼,卫嫱分不清她究竟是与旁人一样恭维她,或是黄鼠狼拜年不安好心。清冷的风落在少女眉眼处,她神色淡淡,叫人婉拒回绝。

傍晚间,李彻前来陪她用膳。

就立后一事,李彻与前朝的争执仍未休止。也唯有每至纤华轩见到她时,对方才难得地展颜。

桌上摆满了她爱吃的饭菜,皆为她平日里最喜欢的甜口。李彻悉心为她夹着菜,认真同她商量着大婚事宜。

卫嫱兴致恹恹,敷衍地应答。

李彻每每前来纤华轩,都会给她带一大堆奇珍异宝。

或是夜明珠,或是金簪玉钗,再或者是血珊瑚摆台……李彻同她道,他已命人将凤鸾宫收拾妥当,如若她愿意,可以在封后大典之前搬过去。

凤鸾宫,离金銮殿愈近。

卫嫱摇摇头,温声道:“陛下,这并不合规矩。”

在一些大事上,李彻也算是守规矩。

到了回卫府的那天,李彻一大早便命人备好了马车,守在纤华轩宫门前。男人方一下早朝,便已踩着晨光来到她的寝殿。对方身上龙袍未褪,于妆镜前稍稍躬身,为她挑选了支精致的金累丝孔雀簪。

金簪入髻,李彻牵起她的手。

马车徐徐,朝宫外行驶而去。

此去卫府,需得先穿过那一条热闹繁华的东市。听见小摊位上的吆喝声,卫嫱下意识挑开车窗帘。扑面而来的是街上悠闲自得的烟火气息,人群喧闹,行人神色各异地擦身而过。悠悠暖日高悬,自由而轻快地落入众人眼眸之中。

在宫外,就连风也是自由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清风吸入肺腑,淡淡的龙涎香气流转,萦绕在卫嫱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座府邸门前停落。

偌大的牌匾,其上“卫府”二字,久违地映入卫嫱眼帘。

令她压抑的是,卫嫱本以为,卫府有近一年无人居住,宅府里应当处处落满了灰尘。推门而入时,院落并未有她想象中的那般陈旧破败,院内反倒处处干净整洁。

似有人提前精心洒扫,将府邸打点过一般。

卫嫱先一步李彻,迈过大门门槛。

甫一走进前院,她的一颗心便莫名跳动起来。寂冷的长风拂过飞檐,落得一地东风无声。前院里种的腊梅开花了,株株嫣红的花瓣,装点着寂寞清肃的庭院。

她张了张嘴唇,想要唤出那一句,

阿爹,兄长。

无人回应她。

唯有龙涎香萦绕在身旁,与凉风一道,将少女周身裹挟。

李彻陪她去了青梨苑。

起初,她有些抗拒与对方一道踏入寝房。

一年之前的冬夜,李彻带兵将卫府围堵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她忍着情绪,方一迈入寝屋,身旁男人便牵起她的手。

对方动作极自然,仿若未注意到她眼底的抗拒。

清凌凌一阵风铃响,卫嫱抬手掀开入户的纱帘。

有玉梅探入窗牖,遥遥望去,竟像是一朵雪白的梨花。

李彻看见她摆放在床头的玉佛。

玉佛低眉顺目,正被人供奉在床头,除此之外,寝屋内四角,亦供奉着菩萨像。

见状,男人眸光微变,似乎在探她口风一般,问出声:“朕那日忘记问你,你为何要在屋中摆放这般多的玉佛?”

卫嫱抬眸,只见李彻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清明而锐利,似乎要将她看透。

少女抿了抿薄唇。

因为愧疚。

更因为补偿。

当年那一杯毒酒,换来的除去三皇子李彻的死讯,还有她每个梦回时无法驱散的噩魇。她时常梦见对方入梦,少年满眼通红,流着泪问她。

阿嫱,为什么。

少年身形模糊,似是风一吹,便要飘散了。

“阿嫱,为何。为何要喂我毒酒,难道你从未对我……动过一丝一毫的真心么?”

动过。

她也流着泪,回应他。

他那样热烈,那样纯粹,那样美好的人。

怎会有人忍住,不去回应他那份真挚的感情?

卫嫱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嫁给他,成为李彻的妻。

在梦里,她凝望着身前幻影,泪水决堤,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听见,李彻问:“阿嫱,原来在你心里,我的命……真就抵不上他们吗……”

……抵不上。

她闭上眼。

倘若让她在李彻、阿爹和兄长之间做抉择。

她必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亲缘。

即便她并非阿爹亲生女儿,也与阿兄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但却是阿爹将她领回卫家,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是阿爹与兄长将她抚育长大,教她用筷、读书、明礼。

“对不起,彻哥哥,对不起……”

窗牖未掩,庭风呼啸着,卷过寝屋的帷帘。

忽然,身前男子修长的手指间,不知何时竟凭空多了一物。

“这是何物?”李彻问。

卫嫱目光登时闪了闪。

见她不答,男人倒也不恼,对方手指掠过那一沓符纸,忽然凝眸于“转生”“超度”等字眼上。

这是卫嫱这些年,拜托兄长在外,为李彻求得转世符。

似乎想到了什么,李彻攥着符纸的手微顿,下一刻,男人面上竟有些许的动容。

他扭过头,不去看卫嫱,兀自将符纸收好了。

方方正正的符纸,被人仔细叠得细致,而后又收入那明黄色的衣袖中。

见状,卫嫱也未去拦着他。这符纸本就是为他准备的,还有那一枚长生玉符,而今他并未身死,甚至成为这无人敢违抗的一国之君,那她留着这些东西又有何用呢?

任由他去罢。

卫嫱目光淡淡。

不知是不是错觉,自卫府回宫后,卫嫱总觉得李彻望向她的目光里,愈发多了一丝柔情。

转眼间便到了大婚前一日。

宫人早早便奉上华丽的红嫁衣,嫁衣以金丝线勾勒缝制,衣袖处更是由绣娘精心地绣制了一对凤凰。

李彻与她道,他们便像寻常夫妻那般举办一场婚宴,拜堂、成亲,是他身为三皇子时,便自幼奢求的事。

而今终于美梦成真。

说这句话时,男子唇角不经意地勾起,狭长的凤眸也闪烁着欢喜的光影。

李彻抱着她,自身后搂住她的腰身,声音缱绻:

“阿嫱,我终于要娶到你。”

他并未举行立后大典,而是循着旧规,宛若寻常眷侣般与她拜堂。

在这件事上,李彻倒格外地守矩。按着习俗,二位新人成婚前一夜需得分隔两地,待到吉时,新郎官才可以上马迎亲。

而新娘,则要在前一日守着闺房、闭门不出。每每此时,便会有娘家人陪同着守屋,于她出嫁之前,再为新娘梳着最后一次发。

卫嫱从未想到,李彻竟准许他的兄长进屋。

房门被人自外推开的那一刻,濯濯月影倾洒,银光覆在她那一身火红的嫁衣之上。卫嫱怔怔地看着,兄长一身白衣踏月而来。他乌发高束起,立于宫阶下,朝她遥遥一拜。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兄长的手筋脚筋皆被李彻挑断了。

这使得他走起路来,也有几分吃力。

簌簌的冷风拂过兄长袖摆,卫嫱放下手中骨梳,迎着那道月色望去。好些日子未见,兄长整个人消瘦了许多。他就这样匍匐在地上,落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影子。

一旁的宫人见她红着眼、怔忡良久,几经犹豫,还是上前道:

“娘娘,芙蓉公子还在地上跪着呢。”

卫嫱这才倏尔回神。

她忍着情绪,唤了句“平身”。兄长一手撑着地面,艰难地自地上站起。

冬风灌了他满袖袍。

兄长走来时,步履有些踉跄,眼前三道宫阶,竟让他吃力地走了许久。珠帘轻轻碰撞着,对方摇摇晃晃的身形亦落入卫嫱眼中。行至她身前,接着微黯的灯色,她居然能看见兄长鬓边白发。

和额前冒出的、那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少女一下红了眼。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消瘦的、甚至有几分狼狈的男人,曾经也是京城第一剑客,也是名冠天下的芙蓉公子。

周遭布满李彻的眼线,她不敢去扶兄长,更不敢哭出声。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卫嫱就如此看着,兄长在袖袍中摸了摸,片刻竟也摸出一把骨梳来。

月色轻缓落下,浅浅一层银光将二人身形包裹。兄长白衣飘飘,立在她这一袭火红嫁衣身侧。遥遥望去,他竟如同穿了一身丧服。

一红一白,令人触目惊心。

兄长用仅有三根手指的右手,紧紧攥着那骨梳。迎面一道清雅的兰香,兄长温和垂眼。

“小妹,不哭。”

“兄长来给小妹梳头啦。”

他压低着声,斯文道:

“新娘子在出嫁前一晚,需得娘家人为她梳上最后一次发。兄长便去求了陛下,陛下准许我再来见我的小妹一眼。小妹这一身嫁衣,很……漂亮。”

正说着,兄长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闷闷的,竟叫人无端听出几分落寞来。

他的手指修长,拆开少女发髻。

卫嫱一身红衣,端坐于妆台前,看着妆镜中兄长低垂着脸颊,唇边轻声哼唱一支柔缓的曲儿:

“一梳梳到尾。”

“二梳……”

“举案齐眉。”

轻缓的小调在耳边舒展开,男子落下的乌发遮挡住濯濯银光。兄长就这般于她朦胧的泪光中,逐渐模糊了身形。

庭院的风愈发烈了,浓云骤聚,这一场大雪便要浩浩荡荡地落下来。

卫嫱没有阿娘,自幼时起,便是兄长为她束发。

即便而今仅有八指,不过顷刻之间,兄长已为她梳好了一个精致漂亮的发髻。妆镜中那两道目光相撞着,阿兄眸光虽为温缓,却似乎仍有千言万语。

心绪百转千回,竟不知自哪句话说起。

片刻后,卫嫱眼见着,阿兄微微挺直了后背。他转过身,声音清润,同周遭宫人道:

“各位可否通融我少时,在下有些身为娘家人的体己话,想要单独与皇后娘娘说。”

身为兄长,于小妹出嫁前夕单独与她叮嘱几句,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

左右宫人相视一眼,却是面露难色。

卫颂便道:“不必很久,半炷香的时间便够。”

几经犹豫,众宫婢终是看着这位新后的份上,做了让步。

门扉阖上。

桌角边银釭黯了一黯,唯一一束火苗跳动着,将光束送入二人眼眸中。

兄长忽尔神色凝重,自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卫嫱低下头,看着对方递上来的银色药瓶,一愣:“兄长,这……是何物?”

微凉的瓶身,攥得她右眼皮猛地跳了跳。

一瞬之间,一个大胆的想法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兄长要带她逃。

——兄长仍未放弃,带他可怜的小妹,逃出这吃人的深宫。

凉风穿庭,将窗边竹帘吹打得哗啦啦作响。隐约之间,似有大雪纷纷而落,令人周身也瞬间冰冷下来。

卫嫱听着,兄长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地同她说道:

“小妹,这是一枚假死药。”

假死……药?

她的心口又突突跳了跳。

“倘若你不想嫁给李彻,或是日后后悔了,这枚药丸,可作为你最后的退路。”

兄长顿了顿,月色于他瞳眸间涌动着,他垂下浓密的眼睫,遮挡住眸底的情绪。

“小妹,这枚假死药,兄长已事先帮你试验过了。服下这枚药丸,待到一炷香之后,药效便会发作。你会浑身颤抖,口吐鲜血,犹若身中剧毒。过不了一刻,即便这世上医术精妙之人,也探不出你的任何脉息。”

“到那时,在众人眼里,你与毒发身死无异。”

第36章 036 待醒来后,她便能彻底解脱……

兄长压低着声, 神色认真。

这一席话语,明显让卫嫱一愣。

手中的银色药瓶遽然发烫,让她如同攥握了只烫手山芋。她杏眸圆瞪, 震惊地凝望向身前兄长。月色如轻纱般笼在他周遭, 愈衬得兄长面色发白。

兄长道,这假死药, 也是他近日研制出来的。

“服下之后, 假死七日。待七日药效一过, 你便会自沉睡中苏醒。”

说到这里, 兄长顿了顿声,而后才道:“只是这药效发作时,会让你身子很疼,小妹,你需得忍一忍……”

虽说死亡是假的。

可服下此药之人, 口吐鲜血, 颤抖不止。卫嫱想,这样的反应可不会是装的。

兄长目光掠过, 望向她时, 又多了一丝心疼。

可什么样的疼, 能比她这些日子受过的苦难还要难熬呢?卫嫱并未告诉兄长,自己在铁房中的遭遇。

少女抿了抿唇,掩去眼底情绪,将药瓶藏入火红的嫁衣中。

夜风呼啸而至,带着满地白霜,扑通通砸在窗牖上。

珠帘琳琅,被夜来的东风拂动得一片脆响。忽然间,窗扇“呼啦啦”响了一遭, 浩瀚的风声愈发,不受控制地破窗而入,穿过那四扇雕花屏风。

耳旁一阵料峭风声,犹如利剑登时穿过,锋利的剑刃直指银釭上的灯芯,“嘭”地一声轻响,房屋瞬间黯淡下来。

浓黑的夜幕瞬时将周身包裹住,二人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兄长,小心。”

卫嫱赶忙扶住身侧男子。

兄长本就行动不便,又患有夜盲之症,这黑暗来得猝不及防,险些叫他摔倒。回过神时,少女那一只素手已搭至他胳膊上,微弱的月光盈盈,就这样撞了他满怀。

卫嫱担忧望向兄长。

这月色即便入窗,却也太过微弱。

微弱到足以让兄长目盲,看不清眼前之物。

匆忙之中,卫嫱手指搭向兄长腕间。

只一刻,她大惊失色!

兄长的脉息,怎么……怎么变得这般微弱?!

卫嫱是由兄长教养长大的,除去剑术,兄长每学一样东西,便也会教她一样。虽然她学得并不精,却也略微通晓些皮毛。而今她搭向兄长脉息……

少女猛一抬头,满目震惊。

“兄长,您……”

男子的手臂顿了顿,须臾,耳旁落下一声轻叹。

月色清莹,又被雪色蒙盖了乌黑一层。于一片黑暗中,她并不知兄长能否看清自己。泪光在卫嫱眼眶中打转,她想起来——

是李彻,残忍地挑断了兄长的手筋脚筋。

哥哥曾是那样风光霁月的人啊……

如此想着,卫嫱再也禁不住,她搀扶着兄长的胳膊,无声落下泪来。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细细密密的砸入那火红的嫁衣中。

兄长虽看不大清楚,却能听见身旁小妹的抽泣声。卫颂皱起眉心,神色也逐渐变得慌乱。

“小妹,小妹。”

阿兄沐浴在一片黯淡的月光里,声音也有些发急。

“你莫哭。”

一听到她哭,卫颂的心都要碎了。他循着那声音探出手,想要拭去少女眼角晶莹。

“可是……兄长吓到你了?不碍事的。小妹,兄长只是生了一场大病,过阵子病就会好。不碍事,不碍事的。”

他越这样说,卫嫱就越发难受。穿庭的冷风呼啸入耳,伴着她声声抽泣。

除此以外,天地之间一时寂静。

委屈,心疼,悔恨,愧疚。

一刻间,所有情绪翻涌,悉数涌上心头。

叫卫嫱眼含热泪,不禁抱住身前的兄长。

扑面一道清雅的兰香,那兰香并未有往日那般清淡,似由人刻意薰得浓烈了些,像是要遮挡住那一阵苦涩的草药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