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他恨不得伸出手,登即掐住她细软的腰身,恶狠狠吻下去。
将她一寸一寸,尽数吞入腹中。
李彻的喉结动了动。
夜色隐匿着,她没有看清。
但卫嫱却能够看清楚,他的眼神精明,诱惑而危险。
在她手指再攥紧一寸时,李彻低了低脖子,腰间玉佩发出一声脆响。
他将整个前颈送入她虎口之中。
“公主。”
他低低道:“我很好养。”
月色烟煴,微风拂过。
婆娑的影停落在男人睫羽上,他眼底缱绻起一片夜色。
他要留下来,做她的面首。
他恳求自己能够留下来,成为她豢养的面首。
卫嫱松开手指。
只不过瞬时,她的指尖残存了他的温度与味道。清润的暖香,又带了些清丽的兰花香气,卫嫱转过头,声音微微泛冷:
“李彻,你要些脸。”
骂完这一句,她有些踉跄地转过身。于不远处恰恰走来一行侍从,她开口命令:
“看好他,不准跟着本公主,不准靠近本公主的军帐。”
一声整齐的“是”,卫嫱未回头,也未再去对视上那一双满带恳求的目光。
她觉得很荒谬。
堂堂一国之君,身往敌国,甘愿去做敌国公主的面首之一。
即便她着实很想戏弄李彻,很想将当年之仇自他身上一笔笔、一件件、变本加厉地全部报复回来。但如今她的生活刚刚安定,日子也刚刚清闲。
她不愿再与李彻周旋。
她不想打破这一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他爱如何如何,他想留在此处便留在此处,总之,她不去见他。
眼不见心不烦,她又唤来侍从围在左右,不准外人踏足半步。
尤其是李彻这样的外人。
可渐渐地,卫嫱发觉,每每她回屋之后,帐内都会变得焕然一新、异常整洁。
起初,她还以为这是先前二哥所送来的、哪个勤快的面首做的,她并不喜欢旁人乱动自己的东西,于是她将所有人传唤入帐,进行好一番提点训诫。
众人诺诺应是。
可这等场景依旧不改。
她有些忍无可忍了。
直至一日,她听见帐中声响,掀帘而入时,恰恰看见为她整理妆奁的李彻。
男人侧立于妆台前,灯色烟煴,他修长的手指轻掠过那一排金钗银簪。
听见响动,李彻回首,也朝她望来。
她冷着脸将李彻赶出去。
可于这之后,李彻总是能以各种方式频频出现在她面前。
或是为她收拾妆奁,或是为她擦拭花瓶……不知为何,每每当她看见李彻做这些事时,心里头总觉得很是滑稽。
都说君子远庖厨,李彻竟也洗手为她做羹汤。
是了,她身在南郡,所食饭菜却并不习惯。
即便滕慕与滕月姐姐为她请了好一批大厨,可无论对方如何去做,却总是不合卫嫱的胃口。
见状,李彻竟亲自去下厨。
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他竟做了满满一大桌子饭菜。
卫嫱被他缠得没法儿,又抵不住家乡菜的诱惑,于对方炽热的眸光之下,半信半疑,于桌边坐了下来。
一桌子的饭菜佳肴。
颇有大宣宫廷之中的款式。
男人目光殷勤,看她执起筷子。
她面上带着怀疑,素手纤纤。
随意举了一筷。
登时便有飘香,顺着黄昏时的雾气,飘逸而来。
看上去不错。
卫嫱咬了一口,忽然皱眉。
“怎么了?”
坐在对面的人看着——她仅吃了一口,还未咽下便吐了。
见状,李彻也自一旁执起另一双筷子,他面带疑惑,同样也夹了一口。
还好啊。
也不是很难吃……吧。
泛黄的霞光坠于男人玉佩上,他的衣袖轻轻拂了一拂。
“怎么吃一口便吐了。”
他问道,片刻,又顿了顿声,“放心,无毒。”
“我没有给人下毒的癖好。”
卫嫱:?
这一句,不是错觉,她听出了许多阴阳怪气之意。
做饭便做饭,是他自己做得难吃了,怎么反倒转过头戏谑起她来了?卫嫱的心气一下子上来,扔了筷子。
“都撤走,我不吃了。”
她转过头朝帐外命令:“来人——”
她方唤出声,李彻又赶忙来哄她。
男人自桌边坐至卫嫱身侧,腰际玉佩叮当响了一响,方一启唇,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下一瞬,已有人掀帘而入。
扑面一阵些许浓烈的脂粉香。
哦,是她豢养在院子里的面首们。
花花绿绿,庸脂俗粉。
不堪入目。
第77章 077 殷勤
为首的那个他认得, 好似叫阿呈沙,平日里,就数他最殷勤。
频频朝公主面前跑, 像一只疯狂开屏的花孔雀, 耀武扬威地炫耀他那身花花绿绿的羽毛。
李彻也最看他不惯。
故而当对方掀帘而入时,他自然也没有给其什么好脸色。
他乃大宣君主, 如今虽“虎落平阳”, 却好歹也是九五之尊的真龙天子, 又如何能与眼前这等出卖皮肉相的相比较?李彻轻嗤一声, 目光轻飘飘掠过眼前那一排“不速之客”,显然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冷眼看着,那些被称作“面首”的男人跪倒在卫嫱裙角边。
“公主。”
李彻略通一些南郡话,听这一声唤,只觉得矫情谄媚。
他轻哼了声, 也不知是不悦还是嘲讽。
卫嫱未理会他。
她只一伸手, 阿呈沙便立马跑了过来,他步子又快又稳, 于卫嫱腿脚边跪坐着, 伸出手替她捏手臂和肩。
卫嫱朝李彻勾了勾唇。
先是小臂, 然后是左肩,再然后是右肩……阿呈沙一边替她揉捏着,一边又说着讨人喜欢的漂亮话,一张小嘴甜得快要溢出蜜来。
一面说着,一面他也浑然未忘手上动作,无论是言语或是力道,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经由这么些天,卫嫱已学会了些简单的南郡语, 也能够稍微流畅得与南郡人交流。她轻声一吩咐,阿呈沙身后的那批少年亦乖巧上前,于她身侧、于她身后,为她按腰捶背起来。
卫嫱稳稳坐于那把梨木贵妃软椅之上,坐怀不乱。
倒是一侧,李彻的面色,显然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并未着南郡服饰。
男人袖摆微宽,微长,轻垂下来时,恰恰遮挡住笼于袖中的双手。
李彻抿着薄唇,双手一寸寸合拢起。
他听见,少女娇俏的声音。
“不是要留在本公主身侧么,那就学学是怎么伺候人的。”
说这句话时,帐外恰有一阵夜风疾驰而过。月色吹掀入帘,帐内忽然涌入明白的月光。皎皎月影裹挟着水雾,倾落于女子光洁的下颌处,她轻轻扬着下巴,像一只狡黠又诱人的小猫。
眼底清亮,落满了月影。
微微向上勾起的眼尾,偏又带着一种催人性命的诱惑。
李彻深吸了一口气。
他眼神复杂,看着软椅上的少女——她轻抬起柔荑,朝身前之人勾了勾小指。
她的小指上有一颗痣。
一颗暗红色的小痣。
跪于她裙角边的少年赶忙起身,不知于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又转过身去。
他取来原本安静置于桌面之上的果盘。
“公主。”
阿呈沙净了手,自果盘中取出一颗黄灿灿、圆滚滚的橘子,唤得有些腼腆。
卫嫱未再看李彻,身子朝后靠了靠,懒懒垂耷下眼皮。
浓密纤长的睫羽,被微风与月色拂了一拂。
她的眼睑处投落淡淡的阴影。
暧昧。
这月色与微风,在此刻显得略微暧昧。
李彻忽然站起身,掀帘朝外走去。
“站住。”
男人的右手停在帘帐之上,三指紧攥着帐角。他今日未来得及戴指套,使得他手指上的缺口一览无遗。
月光莹白清寂,无声落在他缺指上,须臾,他听见自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卫嫱的步子又轻又缓。
她腰际不知坠着哪位情郎所赠的玉佩,叮叮当当的。
值此深夜,尤为刺耳。
李彻背对着她。
身形颀长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李彻。”
她唤他的名字。
声音清幽,听不出过多的情绪。
“转过来。”
“……”
“本公主说,转过来。”
“看着我。”
卫嫱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
他眼神寒凉,深艳的凤眸间,闪过一瞬的冷光。
李彻便如此停在帐口处,面上笑容完全隐没,唯余那阴鸷摄人的寒意。
寒光掠过,杀气腾腾。
那杀意自然是对那些她身后之人的。
素日在皇宫之中,他极善隐藏情绪,无论何种心思,无论阴晴悲喜。
他都隐瞒藏匿得很好。
卫嫱盯着他,轻轻扬了扬眉毛。
似戏谑般,她歪了歪脑袋。
“生气了?”
她迈开步子,裙裾如同青莲,于她脚边荡漾开来。
女郎笑容清丽,亦如一朵青色芙蕖。
可那笑意偏偏不达眼底,原本清澈见底的杏眸间,像是又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片刻,卫嫱手上力道忽然加重,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眯着眼问他。
“不是你要留在这里的么?”
“不是你亲口说,要留在本公主身边,做本公主的面首么?”
“怎么反倒头,竟还吃起味,生起气来了?”
他凭什么。
卫嫱的手指滑至他的衣领处,忽尔一用力。
“好啊,我可以留你,可以将你当作面首一样留在本公主身边。但是李彻,你给我记住了。”
“本公主留你在此处,不是叫你来当皇帝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手上力道愈发重。
迎面拂来幽香,清丽的味道,仿若梨花香气,却又不似梨花那般清甜。
李彻垂眸凝视着她。
他似乎捏紧了拳头。
脖颈处的衣领紧了一紧,勒住他的喉结,在如此禁锢之下,显得异常难受。他低头瞧着她那双艳眸,漆黑的眸子也冷了一冷。
“好。”
他冷笑着,似乎想要看她会闹到何种地步。
帐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雨声,纷纷杂杂地落在军帐上。
吵得人心绪烦忧。
李彻转过脸去,似是赌了气,不愿再看她。
对方不愿再理会自己……见状,卫嫱也乐得了个清闲。她亦轻轻哼了声,紧接着便转过头去。
朝榻上走去。
天色已晚,帐外风声遽然,夹杂着细密的雨点声,一切皆催人入眠。
她褪去挡风的罩衫。
薰笼内的舒神香烬了,也不等她开口,一旁少年立马识眼色地上前。对方自小盒中取出香料,于桌前俯身。
火折子轻轻一响,偌大的帐中,登时有轻悠悠的香气弥散开来。
很薄的香气,与月色掺杂着,涌入鼻息。
阿呈沙与几名少年走上前,为卫嫱捏起肩。
一双双白皙修长的手搭在她颈项处、手臂处、腿肚处,卫嫱闭目养神,听着耳旁温声细语,只觉格外舒服。
这是她第一次唤这群人入帐侍奉。
虽说滕慕确实为她找了这一群会伺候人的面首,但这么些天以来,卫嫱一直将他们当花瓶似的养着。今日她也不知怎么了,格外想唤他们入帐。
被人伺候的滋味,着实不错。
她阖着眸,未去看李彻,嘴上的话语却分明是同他说的:
“本公主乏了,你先退下罢。”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从前在皇宫之中,李彻对她不也是如此么?
那时的她是怎么做的来着?
少女低眉顺目,浑不敢开口说半句话。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触怒龙颜,为自己招惹来祸端。
甚至是,杀身之祸。
高高的宫墙内,她大气也不敢出。
而眼下——
她没有报复。
也没有公报私仇。
卫嫱命人将床帘放下,隔绝外间那一道满带着情绪的目光。
她不过想让那人也尝一尝,从前自己那般究竟是何种滋味。
不好受吧,李彻。
正思量间,军帐似乎被人掀了掀,有风雨声入耳。
“啪”地一声脆响。
帐子又被人摔上。
阿呈沙于她耳边难为情:“公主,他……”
“不必管他。”
他爱怎么生气便怎么生气,
爱去哪里便去哪里。
眼下是在南郡,又不是在大宣,倒还要惯起他来了?
卫嫱在心中冷笑。
从前的光景在脑海中一幕幕闪回,呼啸而过,宛若层层叠叠的浪潮。汹涌澎湃间,她的情绪却异常清冷平静。女子杏眸扫过被风吹带得微卷的帐帘,开口道:
“将香添了便先下去罢。”
她的声音很轻,恰巧只能让周遭之人听到。
公主虽此般吩咐,可围于床帷旁的几名少年却格外依依不舍,少年嗓音青涩稚嫩,撒着娇般,于床帐飘摇间:
“公主,奴愿侍奉公主,请公主准许奴留下……”
明明是男子,阿呈沙的声音里却带着小女儿般情窦初开的娇俏。卫嫱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双眸。他半跪在床边,神态娇柔凄婉,乌黑的软眸里,满带着期待与渴望。
“求您,准许奴留下,侍奉公主……”
帐外风声忽然大了些,哗啦啦席卷过军帐,将厚实的帐子拍打得“啪啪”直响。
阿呈沙跪下来,撩起原本披垂的乌发,露出天鹅一般纤长白皙的颈。
见公主一直沉默,少年大着胆子,右手一寸一寸,沿着床边向上攀去。
卫嫱按住他的手。
说实话,她并不反感眼前这个少年,他生得好看,性子细腻温柔,待她亦是殷勤恭敬。毕竟在这世上,有何人会不喜欢这般漂亮听话的小美人?
可她心中,从未想过与他、与他们,发生任何男女之事。
她将他当小猫儿养着,投喂些饭食,听他说些好听的漂亮话。
看着眼前满脸殷切的少年,于众人的注目之下,卫嫱担心直接拒绝会伤了他的心。
于是她开口,对周围人道:“你们都先下去罢。”
未赶他走。
阿呈沙小鹿似的眸子亮了一亮。
又是一阵帘帐垂落之声,卫嫱后背枕着一块枕头,靠着床栏缓缓坐直起来。便就在她思索该如何同阿呈沙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时,突然听见一道惊雷之声,夜幕间天雷滚滚,将偌大的帐中劈得一片煞白。
阿呈沙面上也白了一白。
他双肩微抖,似乎在怕雷声。
然,下一瞬,帘帐被人自外粗鲁地掀起。
有人身上挂着雨水,怒气冲冲,自帐外闯了进来。
卫嫱抬起头。
她支起上半身,循声朝帐帘口挑眉望去。
男人面色冷白,冰冷的面庞上仍挂着未落尽的雨珠。雨水淅淅沥沥,将他身后夜幕浸湿。
她开口:“谁人准许你闯进来的?”
李彻面上带着愠意。
他眼神掠过她床榻边的阿呈沙,原是平静漆黑的一双眸,此刻眼底汹涌起无边的怒意与妒火。是了,是妒火。适才他兀自在帐外,听着呼啸而过的风雨声,数着那些男人一个个退出来。
毕恭毕敬,奉承阿谀。
李彻心中一阵烦躁。
直到他等到——帘帐开合之际,忽然又没了动静。幽黑寂寥的天地间,独留一片空寂。周遭安静下来,耳畔穿过簌簌的风吹树响,李彻眸色愈沉,攥着衣袖的手指也愈发用力。
他抿着薄唇,任由雨水落至衣肩。
将他的衣袍缓缓浸润得湿透。
他忍不住。
他终于忍不住。
一个箭步上前。
身后似有惊雷声响,白花花的电光劈开天地,愈衬得帘帐之内一片灰白。
床前的阿呈沙惊呼一声,朝她身后的方向躲去。
“公主——”
李彻冷白着脸,周遭游离的夜色间,裹挟着无法遏制的杀气,让人只看一眼,便心生起无边的畏惧。
他是伴着雷声而来的。
湿淋淋的雨水顺着男人衣衫落下,顺着宽袖坠在地上,复而溶于一片黑暗。
啪嗒,啪嗒。
“公主。”
阿呈沙无处也躲,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胳膊,“奴害怕……”
这样的话,便就在方才,于电闪雷鸣之时。
在那么一个瞬间传入至李彻耳中。
便就在方才,他听见。
她床边的少年用那委屈兮兮的语气,同她撒娇道:
“公主,奴害怕。奴最害怕打雷天。”
“公主让奴留下,好不好……”
第78章 078 吃醋
卫嫱没有开口。
她未曾言语, 薄唇抿着,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眼前这个,未经允许突然闯入她帐中的——“不速之客”。
阿呈沙惧怕打雷, 可眼下, 却尤为怕他。
见其瑟瑟发抖,卫嫱抬了抬手, 示意他先退下。
又是一声帘帐声响, 门扉开阖间, 偌大的帐中唯剩下她与李彻两个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面上余怒未消。
除去那一层怫然,他眸色深深,其间情绪汹涌,如海浪一般起伏。
夜潮起起伏伏。
她开口:“李彻,你又进来做什么?”
还未等到他回答, 自帘帐外忽尔吹刮起一阵冷风, 将人吹得稍加清醒了些。
“李彻,”
“你想要做什么?!”
对方忽然走上前, 迎面抓起她的手。
男人手指修长有力, 紧攥在她手腕之间, 卫嫱未曾防备,一时间吃痛。
“你攥疼我了。”
这一声,并非娇滴滴的求饶,而是以一种近乎于命令与指责的语气,指责他放开手。
“我要做什么?”
李彻看着她,反问道。他的声音冰冷锋利,嘴角边忽而勾起一抹冷笑。
“你说我要做什么?”
雨水自他发鬓间滴落,晶莹剔透, 摇摇欲坠。
男人攥住她手腕的手指愈紧了些。
一回想起方才他所见到的一切,李彻只觉心头似在滴血。他深吸一口气,近乎以恨恨的语气,于她耳边,咬牙切齿。
“卫嫱,你是不是想死。”
气息喷薄而出,他快要咬上她的耳朵。
他在帐外,她于帐内。
床前围满了如孔雀一般朝她频频开屏的面首,他们无论是言语,或是举手投足之间……皆充满了对她的暗示。
周遭空气旖旎,夏夜迷醉,蝉虫啼叫不息。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妇道。”
闻言,卫嫱明显一愣。
她抬起头,望入对方那一双因嫉妒而泛红的眼。
“你在做什么?”
他在说什么?
“李彻,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南郡,不是大宣。”
什么妇道。
逼着她守什么妇道?
她是南郡的公主,是女尊大人的亲妹妹!
帐外雨声未停,伴着呼号的夜风,噼里啪啦地砸在帘帐之上。军帐亦被冷风吹掀起一角,冷幽幽的寒风吹灌入内,卫嫱坐在榻边,通体生寒。
她被李彻的话快要气得发抖。
“倒是你,身为本公主的面首。”
“确实应当学学,什么叫做夫道!”
她会回攥住李彻的手,声音凌厉。
却奈何对方力道着实大了些,她掰不过对方手劲,反被他钳住腕。
不过登时,那纤细的皓腕已然被对方攥得发红。
“你松手。”
“你又捏疼我了!”
男人浑不顾她的话,寒霜如雾,于眼底弥散开。
他的眼神愈冷。
手上力道半刻未松,眼中冷风渐犀利,带着一种近乎于执拗的情感,忽然之间,他低下头。
“李彻,你——唔……”
唇上一痛,卫嫱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灼热的气息自唇齿间传来,叫她顿然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个满带着占有欲的吻。
炙热,疯狂,执拗,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席卷。
将她席卷。
唇上传来剧烈的痛感,对方牙齿上力道发凶,狠狠啮咬着她的嘴唇。下一瞬,卫嫱已嗅到一阵血腥味。
不知是自谁人唇间传来,满溢她整个唇齿,不过呼吸之间,那血腥气息已然蔓延至卫嫱喉舌,对方逼迫着她,要她吞咽。
他的虎口朝上移,手腕、小臂、肩头……
至,她的脖颈。
纤细的脖颈,盈盈不堪一握。
他指尖力道愈重,似乎要将她尽数揉捏入指尖,揉捏入他的胸腔之中。
差一瞬,就差一瞬……
趁着他较为入神,未曾设有防备,卫嫱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李彻的舌头,而后奋力推了他一把。
李彻被她推得一踉跄,身子朝后斜了斜,又于顷刻之间立稳。殷红的血自其齿间溢出,他察觉到疼痛,眉头轻微一蹙。
男人低下头,用手指背擦拭了拭唇角。
李彻本就生得白,如今嘴唇里又流了血,这使得在黑夜衬托之下,他面上肤色愈发白皙。
夜色汹涌,吹扬起他的衣袂与乌发,男人发丝于身后飞舞着,面色苍白如纸。
宛若催命的恶鬼。
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她,眼神幽幽,满带着渴望。
便就在他再度朝着自己走来之时,卫嫱扶住桌角,愤然抬手。
——啪!
清脆一声。
李彻的脸被扇歪,脑袋偏至另一侧去,又有血迹自唇角蜿蜒下来。
登时间,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在他脸上。
她的手劲同样很重。
卫嫱咬着牙后退,快速自发髻上拽出金簪,锋利的簪尾对准那人心口。
“……滚!”
被这般狠狠扇了一巴掌,李彻却不恼,他眼神清明了些许,以本就染红了的衣袂更是随意擦了擦唇边血渍。
寒光闪过,卫嫱手上针尖芒然。
刺入他那一双幽深的瞳眸中。
李彻瞑黑的眼眸间浮掠过一瞬的情绪,夜风浩荡不平,将月色与雨声悉数吹入帘帐。他的衣袖湿了些,月光盈满,洒落于他半边肩膀。
“给本公主滚出去!”
卫嫱出声,低斥。
她紧攥着簪身,眼神清冷而尖锐,仿若下一刻便要握着那枚金簪,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李彻扶了扶脸。
借着月色,卫嫱这才看见,对方的嘴唇已有些发肿了。
让他看上去愈发妖冶而淫.乱。
她手中这根簪子,是命人特意打造的。
纯金的海棠花,簪尖却被刻意打磨得异常锋利。命人打磨这一根簪子时,卫嫱千叮咛万嘱咐,便是等有朝一日,于不备之时,将此簪拔下,以作防身之用。
于南郡,自然无人敢害她。
她防的是李彻,自打磨了这根簪子起,便是已预想到,于未来的某一日,自己会用这根锋利的金簪,狠狠捅入李彻的心口。
同样的事,曾经她也做过一次。
寒芒闪过,映衬出她眼中决绝之色。
李彻抿了抿嘴唇,他神色微动,似乎想要上前来哄她。
银光于他腰际的玉佩上晃了一晃。
浮光掠过,将卫嫱眼神衬得更加寒凉。
“阿嫱,朕……”
言及此,他顿了顿,而后又道,“阿嫱,我……”
“滚!”
“给本公主跪倒外面去!”
“……”
冷风霹雳,吹扇至帘帐之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李彻默了一瞬,而后点头。
“好。”
他双唇微动。
临走时,他又看了那簪尖一眼。
便是这一眼,让她竟无端看出几分落寞与痛楚。卫嫱不再理他,掀开纱帐于床榻边坐了下来。她唇角也肿了,红.肿得很是厉害,原本娇嫩的唇瓣上,还带了几分发痒的疼。
她以帕子又拭了拭唇边。
未出血。
唇上的血渍尽是李彻先前留下的。
卫嫱在心底里骂了声晦气,心中一时愠怒,将帕子丢至另一边去。
今夜雨声浩荡。
时而又有惊雷劈过,将帐中劈打得一片煞白。
从前,在深宫之中,卫嫱也曾惧怕过雷雨天。
浣绣宫总是很冷,尤甚到了刮风下雨之日,遽冷的寒风伴着雨珠落下,捅破那一层摇摇欲坠的窗牖,呼啦啦地直朝人心口处吹刮而来。
潮湿的雨天,满屋子的黏腻。
攀延至人裙脚处,将她的鞋子染脏。
她梦到眼前那一大片白雾,层层叠叠的雾气,将少女眼眶蔓湿,亦将她的身形直朝下拽去。她大声惊呼,却发觉嗓子好似被人堵住,任凭她想如何喊,如何唤——
她只听见雨声。
没有任何声息。
雨点细密,雨声叨扰不绝。
她是被门外的声响吵醒的。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清晨,湿濛濛的天,仍残存着昨夜清冽的雨水气息。昨天夜里卫嫱睡得并不好,她揉着太阳穴起身,入耳的即是帐外那阵窃窃私语。
“他犯了什么错,公主让他跪在这里?”
“不晓得,今早我一起来,他便在帐外跪着了。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好似在这里跪了一晚呢!也不知他是犯了什么事,竟挨了这样一顿罚……”
在电闪雷鸣的暴雨夜这般跪了一整晚。
“能惹得公主动怒,定然是做了什么穷凶极恶之事,不然公主那般好脾气,定也不会这般罚他。”
众人朝他身上望去。
即便已经雨停,他浑身仍是湿透。黏腻的乌发湿漉漉地披垂下来,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没有气色。身侧之人愈来愈多,他却视众人为无物。李彻端正长跪于此处,一双凤眸微垂着,虽是落魄,看上去却仍然清贵骄矜。
他未理会身侧之人。
即便那名唤作阿呈沙的少年上前——对方一身粉裳,怀里还抱着一大捧叫不上来名的野花。见人群围堵,少年好奇地朝这边探了探脑袋,见着是他受罚,阿呈沙唇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对方得意地抬抬下巴,将怀中花束抱得愈紧,欢快朝帐内走去。
“公主姐姐——”
一声甜腻腻的。
李彻在心中道:庸俗。
此等庸俗之物,他定然也不会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即便如此,男人一贯淡漠清贵的眼底,仍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冷意。
二人不知在帐内说了些什么。
于帐外,李彻只听见阿呈沙一声又一声地、接连唤着公主姐姐。
令人反胃。
耳畔是簌簌的风声,吹落树叶不止。
他于此处跪了一整晚,膝盖被冻得发痛,此刻甚至不大有知觉了。衣衫上的水渍未干,仍有水珠顺着指尖淌下来,汇聚于他的双膝处,蜿蜒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片刻之后,阿呈沙自帐内走了出来。
他怀里没有了那一捧花。
花花绿绿的、颜色庸俗且杂乱的花束……李彻轻嗤一声。
他眉尾舒展,忽然开始后悔,自己昨夜怎能吃这等人的味。
又过了片刻,金乌彻底跳出云层。
金光落至男子眉眼处,让他稍稍眯了眯眸。
只因他看见,于不远处缓步而来的男子。
对方一袭月白色长袍,袖口缀着清雅的兰草图案。男人衣着大方精简,满头乌发更是以一根发带随意束着。却叫人只瞧一眼便觉得其气质矜贵、仪表不凡。
卫颂亦看见了他。
与先前的阿呈沙不同,对方面上倒没有明显的幸灾乐祸,卫颂神色淡淡,只瞥了李彻一眼,却未曾理会他,只抬手欲步入帐帘。
李彻:“站住。”
此一声唤,卫颂果然先停下脚步。对方微挑眼尾,朝这边凝望而来。
一人站着,一人跪着,卫颂稍垂下首,却不见李彻面上局促之色。
他倒是眉目淡然,像昨夜受罚的不是他那般,开口问道:“你进去寻她做甚?”
卫颂顿了顿。
他不答,反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是询问,还是在质问?”
“此处并非大宣,我可以不回答您。”
卫颂声音清淡,神色更是和缓。
“倒是您,不若现在多考虑考虑自己。”言罢,他以并不轻佻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李彻一番。说也奇怪,他并未露出多少神色,却莫名叫李彻感到几分不适感。
是不适。
金晖之下,李彻眯眸看着他。
“考虑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
面上竟有几分悠然。
卫颂忍不住:“你究竟是如何惹得我妹妹,让她生了这般大的气。”
昨天夜里,他便听说了李彻不知如何惹了阿嫱,被她于暴雨天赶出帐外罚跪。
李彻不答,只瞟了瞟四周。
卫颂抿了抿唇,朝左右吩咐:“你们都先退下。”
卫颂虽在南郡并未实权,可旁人都知晓,他是小公主在大宣时的哥哥,于是对他也毕恭毕敬、不敢有分毫造次。
众人点头应是。
周遭围观者悉数散去,一时间,帐外唯余下他们二人。
卫颂目光里带着探究。
清风拂过,男人袖摆处的树影微动,天雾渐渐弥散,水气烟煴至衣袂间,缭绕至他的周身。
竟衬得他有几分超然似仙。
“所以,”卫颂问,“你昨夜到底做什么了?”
李彻面上悠然。
“我亲她了。”
卫颂愣了愣,片刻,面上浮现出一层微红的薄怒。
“李彻!”
他怒喝。
话语在嘴边打转了半晌,却又因着自身极好的修养,未骂出什么难听的腌臜之言。
“你……你怎可……”
“怎么,不是你在问朕昨夜做了什么吗?”
卫颂红着脖子瞪了他良久,终于咬着牙,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好,骂他不要脸。
无妨。
李彻面色淡定,只是那眉目间带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寒意。
似乎是害怕打扰到帐内的阿嫱,又许是素质使然,卫颂声音并不高。
直到他骂出那一句——
“难怪阿嫱也觉得你恶心。”
不咸不淡的一声。
他并未咬牙切齿。
却令李彻面上神情遽然一变。
凤眸间冷光一闪,一股莫名的情绪顿然游走在他周身。
卫颂直视着他,毫不退让。
也丝毫不畏惧他眼底的愠意,一字一字:
“我要是她,我也觉得恶心。”
起初,以为他是食人的恶魔。
到了现在才发觉,他也是那无法甩脱的水鬼。
一寸一寸,用呼吸和肢体缠绕着她。
无法躲避,无从摆脱。
“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爱她。”
“可你的爱又是什么呢?是无休止的强迫,是她躲你躲到天涯海角,也要被强硬追回来的束缚。”
“李彻,你当真爱她吗?”
卫颂明明身在眼前,可那声音清冷,似是自天际边传来,广阔而辽远。
最后一句话,近乎于逼问。
李彻登即不假思索道:
“不然呢?”
二人目光相触。
他看见,卫颂勾起唇角,像是笑了笑。
似是在嘲讽。
然,仅是一瞬,对方敛去了面上笑意。
他似乎并不愿同李彻过多纠缠,只当适才所言不过对牛弹琴。清风拂过,男人面上恢复清淡,旋即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摆,欲兀自朝帐内走去。
“站住。”
李彻自地上起身,微拧着眉问他。
“卫颂,你究竟是何意?”
卫颂脚下顿了顿。
冷风迎面,掠过男子袖摆,向人面上送来一阵清淡的兰香。
清淡的,儒雅的,未带有任何锋芒的味道。
在此刻,令人嗅之却有几分不适。
片刻,他转过身,凝视眼前与自己平视的男子。
卫颂声音缓缓:“陛下,您可曾有一刻明白什么是爱?”
“朕当然懂。”
他回道,声音斩钉截铁。
“倘若朕不爱她,为何要一路追到南郡来。”
“倘若朕不爱她,为何要与那一群庸俗之辈争风吃味。”
“朕若不喜欢她,不爱她……朕——”
李彻顿了顿,继续道:
“朕甚至可以接受小翎,甚至可以不在乎她和你的孩子。”
闻言,卫颂“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他眼底神色愈冷。
卫颂眼神清冷,直勾勾看着他,似乎是在确认,又似乎是在否定。
“陛下,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第79章 079 小翎究竟是何人所出?
李彻凝眸。
身前之人眼神之中带着讥讽。
那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极轻蔑的笑, 男人唇角微勾,眼尾亦向上轻挑了些弧度。卫颂虽笑着,可那笑容却未至眼底半分。那人就这般瞧了他片刻, 忽然哂笑道:
“那陛下的爱可真高贵, 真伟大。”
他的笑声发冷。
声音里亦掺着冷意。
言罢,卫颂面上恢复了漠然的神色。他眼神淡淡掠过皇帝脸庞, 眼中有着李彻看不懂的神色。
什么情绪?
愤怒?
不是。
嫉妒?
也不是。
他忽然看不大懂了。
即在自己刚提起小翎时, 李彻清楚地看见——不过一刻之间, 卫颂面色明显变了变。男人的薄唇轻抿起, 双眉亦蹙得有几个不大自然。帐外日头愈盛,金灿灿、湿漉漉的光晕倾洒下来,将他腰际那枚玉佩映照得熠熠。
他的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黯淡。
李彻看不懂。
“你究竟是何意?”
“没什么。”
卫颂声音清淡。
似是极轻的一阵微风,拂过他衣袖上的兰。
兰香幽然, 催人面上。
带着雨后独有的清冽香气, 朝人肺腑间扑来,将人喉舌催生得几分发痒。
“陛下可以不在乎她和旁人的孩子。”
“……”
“我也可以。”
轻飘飘一句话, 忽然堕入李彻心头。
帐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轻飘飘的雨点, 细细密密地倾砸下来。原是烧得熔金的烈日, 此刻也躲入乌蒙蒙的云层中。李彻被卫嫱一句话打发了下去,回到帐内时双膝已跪得青紫。大片大片的肿胀,伴着破了皮的红渍……他却丝毫察觉不到疼痛。
有下人走上前,为他递上药膏。
李彻摆了摆手,面色清平,示意对方退下。
雨愈下愈大。
帐外雨声浩荡,帐内,他的心绪却不甚清平。
他回味着卫颂的话。
——陛下可以不在乎她和旁人的孩子。
——我也可以。
纷杂的雨声砸落人心底, 如坠入水洼般,激荡起清冽的珠玉。在此之前,李彻心中便一直有一个猜想,或是某一种感应,抑或是某种自我安慰……在见到小翎的第一眼,他便觉得这孩子与自己很像。
直到卫颂走来,将小阿翎牵走,直到小女孩一声一声,甜甜地唤另一个人“父亲”。
下人同他道,漂亮的小孩子在未张开之前,大致都一个样。
清澈的、圆溜溜的眸,雪嫩的肌肤与极好的骨相……李彻越往那方面去想,心中却有一个越大声的声音在一句句否定自己。阿嫱那么讨厌他,那么憎恶他,又怎会留下他的孩子。
还有卫颂,又如何能甘心去养他的孩子。
他若是卫颂,定然做不到这般。
他是一个很坏的人。
他阴暗,阴鸷,嫉妒心与报复心皆很强,对心爱的姑娘,有着无可遏制的占有欲。他想要拥有她,占有她,占据她身体和生活的每一寸,要她日日、夜夜,都一声声、亲口说爱他。
他爱她。
却做不到想象中那般大度。
于是他一面安慰,又一面否定,直至今日清晨……埋藏于心底深处的那个猜想,终于破土而出。
李彻开始重新关注那个孩子。
不可否认,在这之前,他确实并不怎么喜欢小翎。小翎是她与卫颂的孩子,见证了他们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他没有卫颂大度。
天气渐晴,风淡云轻,地上的水洼亦消散了,独留一轮金乌高悬,破开这乌沉沉的帘帐。
他开始尝试与小翎一同玩耍。
虽说他曾“赏赐”了小阿翎许多稀奇宝贵的物件儿,但这孩子仍有几分害怕他。这让李彻想起,自己也曾以小翎为要挟,逼迫卫嫱重新回到自己身侧。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来着?摇摇欲坠的小船下风浪不止,他步步逼着卫嫱,将她逼至围栏处,岌岌可危。
那时,阿嫱哭了没有?
那时,小阿翎哭了没有?
他记不大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沉溺于对挚爱失而复得的的欣喜中,顽固地、执拗地想要伸手,将她捞住。
她是水里阔别许久的月亮,即便只是一行清影,也让他奋力伸手,揽月入怀。
即便月亮不愿。
即便,小女孩哭声清脆——她似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声一声唤着娘亲,脆生生的哭泣声,却换来他冰冷的漠视。
他不喜欢她。
不喜欢这个与卫颂有关联的孩子。
思及此,一颗心忽然阵痛。他迫不及待地掀帘,冒着雨朝前走去。
一声惊雷。
劈得军帐发白。
许是天气酷热,近些天,雨水总是来得很急。
暴雨连天,如潮水般蔓延,整个军帐亦被熏得潮湿,湿热的空气中,熏香氤氲得湿漉漉一片。
彼时卫嫱正斜倚着软椅,捧着一卷书。
知晓她身子骨弱,滕月又命人为她打造了把原先大宣宫中才有的贵妃软椅。
南郡比不上大宣养人,她又是自皇宫里头出来的,即便卫嫱说了许多遭自己的身子骨并不挑,可她这个护妹心切的姐姐仍是不信。卫嫱不过于帐子内住了大本个月,军帐内的物设便已换了好几遭。
她的姐姐与兄长,非将她养成那娇贵无比的小公主。
灯色烟煴,卫嫱的思绪抽回,全神重新汇聚于那本书卷之上。
帐外雨水连天,最适合夜读。
这些天,她学认了许多南郡字,莫说是与南郡人正常交流,便是连一些书信文章,读起来亦不耗费什么力气。每每提及此事,她的姐姐滕月总是一脸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对方声音温柔,满是骄傲地道:
“小妹聪颖,学什么都快。”
再加上后半句——
“比你那个不着调的二哥伶俐多了。”
二哥,二哥。
三姐总是有意无意提起二哥。
每每至此,三姐的薄唇总轻抿起,她的眼神温柔而和缓,唇角边似乎也翘起一尾浅浅的笑。卫嫱并非是小孩子,自然也懂得眼前此人的少女心事,既是三姐不愿承认,她亦未主动去戳破,只当闭着眼睛,同三姐嬉笑着糊弄过去。
大哥带她骑马。
三姐带她读书写字。
四哥抱来一窝可爱的兔子。
唯有那个将她自大宣带回南郡的三哥……每天盘玩着那些成了精儿似的蛊虫,手臂上那条青蛇滋滋吐着“蛇信子”,每每见她,都十分兴奋。
看上去那般凶猛的蛇,滕慕与滕羚却说它可爱。
卫嫱无法理解,敬而远之。
手指夹过书角,她刚要再翻开下一页,那个令人敬而远之的人便出现了。
帐外电闪雷鸣,隔着一袭雨帘,她听见那人清冽的嗓音。
在缱绻唤她。
阿嫱。
卫嫱皱了皱眉头。
兴许是云雨遮掩着,分明还未入夜,周遭却是一片昏昏之色。灯色自桌角烟煴,她抬起眸,清冷的目光审视着这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他将伞放在帐外,半边衣衫微湿,似是走得很急。
不止如此,他的手指上仍残存了些水珠。
晶莹剔透,衬得其手指愈发修长。
卫嫱面色清平,将书本压平。
薰笼内的冷香未烬,袅袅香雾伴着灯色,于偌大的军帐之中氤氲开来。帐内原是安谧,直至被这一声轻唤所打破,二人四目相触之际,她忽然看见对方眼底所升起的情愫。
缱绻,贪恋,欢喜。
还有……
探寻。
他眼底满带着探寻,一双瞑黑的凤眸,透过潮湿的雾气。
便如此凝望向她。
灯色将她的面容衬得极白。
也将他那双眸衬得愈发精细。
卫嫱听见他缓声道:“平时小翎常在帐内或是院中玩闹,近些天,倒是未怎么见着她……”
“大殿下带她去了城中。”
卫嫱看着他,眼神里有了警惕,“你寻小翎做什么?”
大殿下,即是她的大哥滕元殿下。对方为人端庄正直,却似乎也因是如此,卫嫱每每与其相处时,总能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冷与疏离。
滕元平日甚是忙碌,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带小翎于城中买些小孩子喜欢的宝贝小物什。
李彻也瞧出她眼底警惕之色。
他将衣袖上水珠轻拂去,似是淡然到:“未寻她,只是好久未见到那孩子,有几分不习惯罢了。”
不习惯?
他先前可是从未在乎过小翎。
因是他以为,小阿翎是她与兄长的所出,于是也连带着“恨屋及乌”。平日里虽未对小翎做什么出格之事,但卫嫱也能瞧出来——
李彻不大喜欢阿翎。
她也未曾想过,让李彻认回阿翎。
她未想过,兄长更未想过。
这么多年,一直是兄长代李彻,尽了本不该属于他的生父之责。
四目相对,卫嫱也不愿同李彻主动提起她的女儿。
谁知,李彻今日却像是吃错了什么药般,句句皆往小阿翎头上引去。
她终于忍无可忍。
“李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冰冷,甚至有些许疾利。
李彻怔了怔,须臾,他摇头道。
“你莫要担心,我并不想对小翎做什么。”
他言语恳切,目光亦是分外陈恳,所说似真是肺腑之言。
“我只是想多关心关心她。”
什么?
他要关心谁?
卫嫱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话。
李彻说要关心小翎?
她心中觉得好笑,勾了勾唇,几乎要讥笑出声。
“李彻。”
卫嫱嗤笑道。
“关心小翎?”
“真稀奇。”
……
帐外风雨未歇,桌上书页被风声吹皱,与之一同吹摆的,还有卫嫱身后的帘帐。金丝镂花的帐子,此刻被灯色包裹得严严实实。昏昏灯火烟煴着,蜿蜒至男子眉眼之处。
他生得俊美,眉目近乎可以“美艳”来形容。
美艳得,像是一名女子。
这些天,李彻数次对镜自视,每窥镜一次,便觉得小翎的眉眼愈像自己一分。
气氛凝滞的军帐里,卫嫱的视线不可控地与之撞在一起,她的眼皮“突突”跳了跳,忽然之间,一个念想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颗心忽然被提起。
卫嫱听见对方沉吟:“嗯。”
极轻的一声,紧接着,男人继续承认:
“先前,着实是我的过错。是我对小翎态度不好,我对她太坏,也对你太坏。”
他一面说着,一面缓步上前。
华靴轻叩地面,轻轻敲出声响。
卫嫱拧起眉。
对方朝前走,她也下意识朝身后退去——几乎同样的动作在先前上演过许多次。每一次、无一不是地,对方脚步逐渐靠近、逐渐逼迫。
渐渐地,来到她身前。
那一双鹰隼似锐利的眼睛,赤.裸.裸望向她,直对着她那一双眼。
卫嫱站直了身。
“你说这些做什么?”
虽强作镇定,卫嫱心中还是“咯噔”一跳,她隐约觉着,隐约觉着……
李彻似乎发现了什么。
第80章 080 “是草民强迫小翎唤我父亲。”……
雨打枝头。
滴滴答答的声响, 自帐外敲击于人心尖处,卫嫱的呼吸忽然凝滞,她抿了抿唇, 尽量不让那人瞧出自己面上异色。
书又被冷风吹皱, 往前翻了两页。
李彻目光迎上那摊开的书本。
书本旁,有她尚未誊抄完的诗文, 其上笔墨未干透, 隐隐可嗅见自其上飘逸来的、清淡的墨香。
女子袖见亦有清香。
清冽的香气, 又带了些温和的暖意。李彻垂下眸, 神态自若地回应:
“从前是我太坏,对你、对她百般苛待。惹得你、惹得小翎不快。”
正说着,他话语一顿,愈靠近些,
他的声息就这般落了下来。
“阿嫱, 小翎她——”
“她是朕的孩子, 对么?”
李彻捧住她的脸。
——这一句,对方虽在发问, 可声音却分外笃定。防不设防地, 卫嫱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她没想到李彻会这样问。
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然, 也仅仅是瞬时,卫嫱掩去面上神思。
她的声音清婉:
“你在说什么?”
李彻垂眸凝向她,只见女子原本白皙的面容此刻正被灯色笼罩着,略为昏昏的灯火,将她的轮廓衬得越发温婉柔和。
她的眼神清亮,却没好生气。
一句直戳他的心窝:
“小翎是我与卫颂所出,与你有什么干系。”
她的声音亦清亮无比。
似是一把极锐利的尖刀,要血淋淋地划开他的胸膛, 划破他胸腔中那颗柔软之物。
告诉他——
不要乱想。
不要肖想。
李彻右手贴上她的脸颊。
男人眸色沉沉,其中凝结着她看不大懂的情绪。
“你在说谎。”
这一句,斩钉截铁,分外笃定。
他幽深的、满带着探寻的眼神望入她那一双软眸。
时过境迁,她说谎时的神色却丝毫未曾改变。
一如那日,她端毒酒入帐——看见酒壶的第一眼,他便发觉了端倪。
少年未曾讲明,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唯余唇角那一抹苦涩的笑。
而眼前,男人手指轻挑开她眼前一缕碎发。
即便手指被废去,李彻如今依旧习惯用右手。他今日来得急,手上未带有指套,这使得手上那丑陋的伤口暴露得一览无遗。
他残缺的手指抚摸上卫嫱的脸颊。
须臾,李彻轻叹。
“阿嫱,你慌什么。”
轻轻一声,似带了几分无奈。
落入卫嫱耳中,尽然是调笑与讥讽。
——他知道了。
他猜出来了。
他反应过来了。
“小翎就是朕的孩子,是你与我的女儿。”
“她不叫卫翎,她是皇家的小公主,是我李彻的女儿。”
“……”
男人眼底光影闪烁着,极力向她确认。
“阿嫱,对么?”
“李彻。”
卫嫱扭过头,避开那人视线。
“你松开我。”
他手上力道未松开半毫。
“先前之事,我不想与你再多纠缠。小翎是你的骨肉能如何,不是你的骨肉又能如何?她如今是南郡的小公主,并非你大宣的小公主。自她出生,到现在——每时每刻,她所唤的每一句父亲皆是卫颂。无论是从前、现在,或是将来,小翎心中的父亲,只能有我兄长一人,也只会有我兄长一人!”
她这一席话,不免令李彻回想起,先前小翎与卫颂相处时的场景。
春色未烬,小姑娘被打扮得像一只美丽活泼的雀儿,飞扑到身前男子怀里。
她神色亦雀跃,一句一句、脆生生地唤着那男人——“爹爹”
一对小梨涡,盈满了甜腻腻的笑容。
“她口中所唤的父亲,从来都是我的兄长。”
“时至今日,你追问我、逼问我,问她是谁人的孩子,究竟还有何意义呢?”
他现在又要做什么?认回他的骨肉么。
然后呢?像从前对待她一般,再将小翎也带回大宣,将她关到从前那一座牢笼般密不透风的皇城里?
她定不准这样的事再发生。
思及此,卫嫱面容愈发冷峻,她抿了抿发白的下唇,瞑黑的乌眸此刻满带着倔强。
清凌凌,冷冰冰。
与李彻对视。
这一连串的话语,并未令他恼怒,男人手上力道更没有因此而放松。他眼底情绪愈盛,如潮水般汹涌不止,又在听了她的话后,他的眼神复而有一瞬的清明。
他温声,试图缓缓道:“我并非想将你们母女强掳回大宣,只是我瞧着小翎生得很像我,如果能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别太好笑。
卫嫱面容浮上一丝冷意。
“认祖归宗?她的母亲姓卫,她便也跟着名叫卫翎,不可以吗?”
李彻顿了顿。
沉默片刻,对方道:“可以。”
“我虽养于大宣,可身上所流着南郡皇族血脉,将小翎留在南郡,算不算是让她认祖归宗?”
“……算。”
卫嫱笑了。
“是,我承认。在大宣,着实是你们男子为尊,可我尊敬的皇帝陛下,您是大宣的皇帝,并非南郡的国君。而小翎,她是我卫家的孩子,并非是你的女儿。”
“她不是你的女儿。”
“她不会是你的女儿。”
“她不会认你——”
忽然间,她的话语被堵住。
一只手……不,一只残缺破败的手忽然捂住她的嘴唇,截断了她冷冰冰的话语。
“……这么恶毒的父亲。”
李彻忽尔弯身,堵住她的唇。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
倒不若这是一番满带着情绪的啮咬。
唇齿交缠,忽然之间,有人掀帘而入。
“住手!”
一声呵斥。
是卫颂。
适才他于帐外,听见帐子内的对峙声,于这千钧一发之际,快速掀帘入帐。
来者步履飞快,面上带着愠怒之意,上前强行将李彻与她分开。
卫嫱靠着兄长,气息尚不平稳。她扶着心口,一下又一下轻轻喘着气。
兄长先是对她满面关怀。
“如何,他可有伤到你?”
这一句方问出声,卫颂便瞧见她略微红.肿的嘴唇。
男人目光黯了黯,心中涌上一阵微妙的情绪。
然,仅是刹那间,他心底情绪被悄然压制。
卫颂一双眼底燃着熊熊怒意,瞪向李彻。
——这个清高的、虚伪的、令人厌恶的始作俑者。
对方一袭紫衫,随意披散着发,唇角边残存的一点嫣红,使得他看上去愈发轻.佻与放荡。
卫颂本就看他不喜,如今对方又做出此等放荡荒唐之事,卫颂面色愈发沉。
气氛剑拔弩张。
卫颂将一块干净的素帕递给她,而后转过头,大胆迎上皇帝的视线。
——那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眼神。
轻佻,轻蔑,眼神之中,满带着对他的不屑。
卫颂:“陛下。”
“草民尊称您一句陛下,只因顺应礼法,而并非我畏惧您。此处乃是南郡,阿嫱又是我的妹妹,您若再对她……”
他顿了顿,“……做逾矩之事,即是玉石俱焚,草民亦要为她争得这一口气。”
“妹妹?”
“平日里不是以夫妻论处,今日怎么倒成了妹妹。还有啊,那你说说,朕是做了什么逾矩之事?”
李彻歪了歪脑袋,弯唇笑了。
“她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朕同朕的妻子共处一室,难不成……也要得到你这个贱民的首肯?”
后半句,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听得卫嫱亦面色一凝,那一句“贱民”落入她耳中,犹如一根尖锐的刺。
她猛一皱眉。
兄长身形高大,遮挡于她身前,亦将桌台上的灯盏遮掩得严实。虽如此,仍有光晕流动着,将她的周身包裹。
她听见李彻道:
“如此情意绵绵,只怕有些人做惯了假的,便当自己是真的,冒名顶替,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
卫颂直起身。
“所以陛下以为,是草民冒名顶替,以生父之名,强居阿嫱她们母女身侧。或是草民故意胁迫三岁稚童,逼迫小翎日日唤我父亲?”
灯火明亮了些。
却将他的声息不再遮掩住,卫颂字字铿锵,有力道:
“陛下以为,身处于贡川的那几年,是草民主动想,或是草民主动愿?”
帐外风声未歇,天色寂寥,霞光被烟云蒙着,纷纷大雨席卷而来。
风卷残云,依稀有天光要暗暗破开。
昏暗的金光落至李彻眉眼处,听了卫颂的话,他眼底神色未改分毫。是了,他心中那般嫉恨卫颂,又怎会因现下的一两句话而对卫颂改观?
李彻讨厌他,憎恶他,自幼时起,便嫉妒他与卫嫱相处的每一瞬。他们二人明明并非血脉相融,却以亲密至极的兄妹相称。他嫉妒了卫颂二十余年,又怎能因此一句话而打消疑虑?
相反,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哂笑:
“不然呢?”
阿嫱单纯,瞧不出卫颂的私心。
可他清楚。
他最为清楚。
这也是他的私心。
思及此,皇帝眼底愈发凉薄,那情绪似是积涌着,如同帐外沉沉的天色。
李彻问他:“为何不再开口?”
卫颂只丢下一句:“对牛弹琴。”
对方的声音清凌凌的,似带着几分疲倦。
斑驳的光影打至男子眼睑处,皇帝冷声:
“卫颂。”
“朕看你是嫌命长了。”
满带着威慑的一句,终于令卫嫱开口:“李彻!”
自方才,到现在,从那一句“贱民”起——不,自李彻掀帘入帐的那一刻开始,卫嫱便已忍了他许久。
皇帝看了她一眼,声音稍微软了下来。徐徐光影打落在男子眉骨处,他对着卫颂道:
“朕不杀你,不是朕不敢杀你。倘若你再这般不识抬举——”
眼神冷冷一瞟,似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又因顾忌着何人何事,他并未放出最后那一声狠话。
只狠狠剜了一眼卫颂。
不过这一眼,谁曾想,竟叫卫颂冷冷哼了一声。男人双手平举过前胸,朝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宣帝王行了一礼。
“是,草民不识抬举。”
“草民鸠占鹊巢。”
“草民挟破她们母女。”
“草民逼迫小翎唤我父亲。”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爆发。
“可是李彻,那你知晓,当年阿嫱诞下小翎时,便只有我守在一侧,便是在你安稳高坐于龙椅上之时——她险些有生命之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