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李彻,你真是个疯子
掷地有声的一句。
仿若能听见回响。
李彻面上一愕, 眼神于一瞬之间,凝望向她。
卫嫱回忆飘远了。
回到了,生下小翎的那个雨天。
无论是之于她, 或是之于兄长, 那都是噩梦般的一个阴雨天。清寂谷电闪雷鸣,山间风雨飘摇着, 白花花的闪电直朝高耸的树丛间劈去。
她躺在被血水浸泡得湿透的床单上, 浑身痉挛着, 痛苦不止。
兄长为她请来了全贡川最好的产婆。
可即便如此, 听着床边焦急的声音,卫嫱身上疼痛并不能消减半分。
相反地,她愈发用力,愈发觉得一阵撕裂的疼。
产婆子在她耳旁唤:“夫人,用力些, 再加把劲儿, 孩子马上就要生出来了!”
喉咙似是被棉花堵住,她说不出来话, 甚至发不出任何声响。她只记得自己于一片血泊中挣扎着, 她奋力攥紧手边的被褥床单, 忽尔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晕眩间,她听见有人惊惶大喊:
“出血了!夫人大出血晕过去了!!”
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昏黑,她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只觉屋外雨声愈大。噼里啪啦的雨点声,直朝人心头砸去。
也直朝她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狠狠砸去。
尖锐的雨点,宛若碎石。
她就这般于风雨飘摇的雨声里,挺了整整一夜。
产婆同兄长道,夫人的身子很不好。她本就身子骨弱, 先前有小产的经历,更是伤及了根本。如今这一趟鬼门关,怕是得靠她自己闯过去了。
雨水细密如织,将窗牖冲刷得凉的彻底。
卫嫱不知自己如何挺过这一遭的,只记得待她清醒时,兄长已疲惫地守在她榻前许久。原本清俊的男子,此刻面上尽是未来得及修理的胡须。这是她第一次见兄长如此狼狈的模样。
她的身子很不好。
生了小翎后,情况愈发糟糕。
在兄长与明心大师的照料与调理之下,过了好些时候,她的身子才日日渐好。
虽如此,每逢阴雨连绵、东风刺骨之日,她仍觉得有几分不适。
是病根,也是陈年旧疾。
兄长将她死死护在身后,一双眼满带着恨意,凝望向皇帝。
凝望向面色怔忡的皇帝。
对方尚未缓过神,只听见他字字泣血,道:“你不知那一夜她是如何过的,便如同你不知在皇宫的每一日,她是如何过的。你念着寻回小翎,可你还记不记得,你与她在雪中死掉的那个孩子?”
“那也是你的亲生骨肉!”
记忆呼啸而来,卫嫱忆起那日。
彼时她的嗓子尚不能发生,听着隔间的欢声笑语,生生抠掉了十根指甲。
她拼命抓着墙,企图发出声响。
也是在那时。
李彻杀死了与她的第一个孩子。
自此每逢大雪,她的小腹便会隐隐作痛。
还有一双膝盖,也时不时生疼。
李彻不懂。
自皇宫内的每一夜磋磨,到雪夜里失去的那个孩子,再到至此往后的每一次关押与强.迫……卫嫱知晓,他此生都不会懂。
既是不懂——她不明白,此刻对方面上为何会露出此等懊悔与自责的神色?
李彻无暇再多理会卫颂的追责声,视线越过对方,径直朝着她凝望而来。
穿过幽黑的夜色。
四目相对。
那样一双精细的眸,美艳到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触目惊心。
而今眼底情绪如潮涨,起伏不平。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
卫嫱扭过头,扯了扯兄长袖角:“莫再说了。”
卫颂:“可是你——”显然有替她打抱不平之意。
女子神色清淡,平静的语气似是在说一件极稀松平常之事: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兄长,不必再提了。”
云淡风轻的一声,宛若已打开心结,过往再多纠葛,也都不以为意了。
李彻一颗心狠狠一陷,神色复杂,眼瞧着她。
方才卫颂说,当年她险些死在了产房中。
而他,这个对自己妻子残忍至极的男人——便是差点杀害她的凶手。
他张了张嘴唇,本想开口,却发觉嗓子眼如同被棉花堵住一般,让他发不出半分声息。
李彻就那样立在此处,呆呆地看着她。
原是一双无比精细的眸,此刻眼神中流转着她看不大懂的情绪。
那是什么?
是心疼,是自责?
还是悔恨?
片刻,对方微哑着声音,自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句:
“阿嫱……”
拜他所赐,她受了那样多,那样多的苦。
灯火阴冷,逐渐有几分逼仄,笼住人单薄的、瘦小的影。一回想起那日,卫嫱仍是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原本清淡的鸦睫,此刻不知被何物漉湿,她的眼角亦洇了些红。
那时候,卫嫱过得有多苦,心中便有多恨李彻。
她一面恨着李彻,又一面恨着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懦弱。
卫嫱闭着眼睛,一边流泪一边心想。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永生永世,她都不要再遇上李彻了。
太疼太疼了。
阴冷的风裹挟来薰笼内的安神香,温和的雾气,又带了几分梨花的清甜。所幸她立于阴影之下,面上异样不甚明显。女郎深吸一口气,绕过桌角转身朝里走去。
“我乏了。”
她不看兄长,也不再看李彻。
不去看那些剑拔弩张。
不去看二人眼中情绪的汹涌。
她着实太累太乏了。
阴雨又是一阵绵延,夜风将烛火吹打得断断续续,投落下她摇曳不平的黑影。
忽然间,她听闻帐外一阵脚步声。
行色匆匆,越过她的军帐,朝另一侧走去。
听这方位,似是走向李彻的帐子。
李彻。
又是他。
卫嫱无心去听,却也能自风雨飘摇间听到这么几句:
“他要这种药做什么……”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他一个男子,怎能如此,将自己弄成……”
雨声渐大,噼里啪啦地打过枝叶,再接下来的话,卫嫱再听不清了。
于是她也不会知晓,今夜李彻帐中,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
水光夜色交映,桌案上灯色烟煴。男人一袭紫衫,坐于帐内之间。右手正戴着一只指套,食指有意无意地敲打着桌面。
少时,如他所预想的一般,有人掀帘入帐,跪在他身前。
“公子。”
那人半跪着,眼神却“不经意”瞥向另一侧。
——灯盏之后,是一沓堆积如小山的银票。
见钱眼开,他的态度立马又恭敬几分,朝着帐后道:
“公主,药都备好了。”
李彻目光扫去。
那是个约莫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身素衣,身后背着个小药匣。正说着,对方自药匣中掏出一个银瓶。于李彻的示意之下,男人递上前来。
帐中只有他们二人。
李彻接过药瓶:“今夜之事,不可向外声张。”
那人犹豫了下:“连公主也不可……”
“她也不可。”
斩钉截铁的一句,不让那人再有任何念想。
如此阴冷的眼神……男人顿了顿,一股莫名的畏惧感涌上心头,叫他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可记住了?”
李彻眼神寒凉,居高临下睨着他。
那人跪在他脚边,打着哆嗦道:“记住了,记住了。今夜之事,只有小人与公子知晓,不会再有第三人……”
李彻满意点头。
“公子——”
“何事?”
“无、无妨。”
看着座上之人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下,地上男子一时间竟紧张地犯了结巴。特别是在知晓面前此人的身份后……他愈发感到一阵胆战心惊。
李彻出声,让他退下。
谁曾想,此人方长舒一口气,尚未退下,忽然有人猛一掀帘。扑面是一阵清香,混杂着梨花的香气,待看清楚来者面容,男人赶忙跪倒,以头抢地。
“公……公主!”
“草民参拜公主——”
卫嫱未曾理会他,一双眼掠过地上之人,径直望向李彻。
以及他手中的那个小药瓶。
“这是何物?”
她开门见山。
“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么?”
今夜屋中,听见那阵响动,卫嫱本应入睡,内心深处又催生了极大的好奇。她太了解李彻,又太不了解李彻,她想知晓如此三更半夜,对方寻了南郡的医师,究竟要在帐中搞什么鬼?
只是她来晚了一步,赶在那之前,李彻已将药丸吞下。
“这是什么?”
她再次问。
李彻不言,地上之人也哆哆嗦嗦,显然不敢出声。
“本公主在问你话。”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不耐烦。可不等他话音落下,忽然间,身前男人眉头一皱,竟呕出血来。
……
一切事发的太过突然。
鲜红的血自男人唇齿间溢出,自下巴流溢至他前襟之处。不过登时,他前胸的衣衫便被鲜血濡湿。男人眉头微皱着,看上去是似些痛苦。
见状,送药人“扑通”一声再跪地,再也隐瞒不下去。
“公主,公主……草民有罪,草民该死。草民、草民……”
“草民喂公子……服下了断子之药!”
卫嫱瞪大了双眼。
这话语太过于惊世骇俗,着实令她万万未曾想到。惊愕过后,她并未上前扶住李彻,反倒是一脸不解的看着身前呕血之人。
他捂着下腹,面色极惨白。
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甚至因疼痛而暗暗打颤。
她反应过来。
何为断子之药?
“便是服下之后,公子虽行床事与常人无异,可再不能致使他人怀孕生子。”
“李彻,你……”
卫嫱震惊。
“你疯了!”
——你真是个疯子。
——这样的话他听过无数次。
床榻上,暗室里,风雨飘摇间。
在他砍掉那两根手指时。
唇角的血蜿蜒至下颌,又顺着他的脖颈,如一条妖冶的红蛇。他不顾药效发作的疼痛,抿着发白的唇,朝她踉跄走过来。
而那第三人长跪于地,见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身前落下一道人影,李彻伸出手,想要抱住她。
也不知他有多疼,男人睫羽微微翕动,额前的汗已将鬓角溽湿。
“阿嫱……”
他开口,轻声唤着她。
“我,我知晓错了。”
卫嫱躲开,对方戴着指套的手紧攥住她的衣角。一道微哑的、缱绻的声息便如此落在她耳边。
李彻紧紧抱着她,像湿漉漉的小狗,摇尾乞怜地同她哀求。
“阿嫱,我吃药,我吃了药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伤得了你,你再不会——”
“阿嫱……你再不会。”
对方紧捏着她的肩头,将脸埋入她的脖颈里,低声呜咽。
“……再也不会了。”
第82章 082 上位者的眼泪,竟也是凉的……
卫嫱来不及躲避。
脖颈上一道凉意,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
——是他的泪。
是李彻的眼泪。
她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反应——像他这样冷血冷情的上位者, 眼泪竟也是凉的。
对方埋首于她脖颈间, 泪水亦一路自沿着她细长的颈流下。缓缓地,亦将卫嫱的衣领洇得微湿。
这是什么?
是他悔恨的泪水么?
她并未抬眸, 只感觉耳畔一片温热, 对方的哀求与呼吸一同于耳垂边刮蹭着, 她听见李彻的一声声,
对不起。
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她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她了。
沉沉的雾气,将漫天的雨色遮掩,落雨一声声捶打入耳,噼里啪啦地砸在人心牖上。
天光乍亮之时,李彻恰好于榻上转醒。
自从来了南郡, 他总是夜不能寐, 几乎无一夜安稳。今日醒来时他只觉头昏脑涨,太阳穴也突突跳得厉害。
还不等他细想昨夜发生了何事, 忽然间, 如某种感应一般, 男人余光朝床头边瞟去。
床头小桌规整干净,其上安稳平放一物,此刻正有几分显眼。
李彻上前。
——那是一封阿嫱留给他的书信。
娟秀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笔是她工整的字迹。
不知为何,明明尚未打开信封,李彻心头竟莫名被提起。修长的手指紧攥过信封一角,读着读着,他忽然皱起眉。
女子字迹清秀。
字里行间, 却异常清冷。
只看着眼前白纸黑字,李彻便能想象到。
她是以何等平静与平稳的心态,言简意赅地落下一句:
李彻,回大宣吧,去做你的皇帝。
男人本就发白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下一刻,他紧捏着信纸箭步出帐。
他忽然很慌。
步履生风。
来到卫嫱的小院前,先要途径她所豢养的那群“面首”的后院。与往日不同的是,原本热闹的后院此刻竟十分安静。
看不出半分活人的气息。
令他越加提心吊胆。
“阿嫱将他们都遣散了。”
卫颂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他语气清淡,像一片清淡的云。
微风亦拂过男子白云似的衣袖,他转过头,看着李彻。
“那些人今早都已离去离了。还有你,她说你也该走了。”
说后半句话时,卫颂话语顿了一顿。
对方似乎已经知晓,昨夜他帐中发生了何事。
极好的教养使然,卫颂对昨晚之事避而不谈。虽如此,李彻仍能看出他眼中思虑,索性先发制人。
“你想说什么便说。”
何至于此般扭捏。
卫颂又看了他一眼。
昨夜一场大雨,将天色映得清淡。帐顶上仍余积雨,水珠啪嗒嗒朝下落着,砸在二人衣脚边。
片刻,卫颂佩服道:“你……其实你也不必非要如此……”
那话语有些残忍,他着实不大能说下去了。
李彻乃一国之君,是大宣天子,自是要承担皇家开枝散叶的重任。如何又能服下那等烈药,自己绝了后路?
着实是自己绝了“后”路。
明明是难得带了几分关怀的话语,可这话落入李彻耳中,却格外显得刺耳。他本想冷笑一声,却见卫颂神色竟格外真诚。
是的,是真诚。
像是当真在担忧他的身体,佩服他的所作所为。
卫颂的声音越发刺耳了。
李彻冷下眸,方欲出声,却又听见对方坚决道:
“任凭你再做什么事,皆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阿嫱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将你留在此处——”
卫颂抿了抿唇,末了,又补充一声,“碍眼。”
日色清浅,身前男子的眸色却沉下来。
他并未理会卫颂的攻击与挑衅,波澜不惊地目视着前方。
“让开。”
这一声,似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旁人怕他,卫颂却不畏惧他,先前他违抗过皇命许多次,而今更是雷打不动地立在李彻身前,挡去了对方去路。
“朕说,让开。”
不怒自威的一句。
卫颂面色未有波动,直到有人小跑而来,战战兢兢地抵上行囊。
李彻冷笑:“这般急着赶朕走,铺盖都给朕收拾好了。”
见他未接过,卫颂也不逼迫,面如冠玉的男人略一颔首,清声:
“陛下,您自重。”
冷风将二人袖摆又拂了一拂。
此一言罢,卫颂便不再理他,兀自转身而去。
李彻顽固,任凭几个卫颂都拦不住他。
男人紧攥着信纸,轻车熟路朝前走着。尚未来到小院,忽然间听见一阵清越的乐曲声。泠泠的琴声,自院内悠扬传来,熟悉而悦耳的曲调,令人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清晨雾气未散,女子长衫端坐于院内,微低着头,纤细的手指随声拨动着。
微风徐徐而过,树影翕动,光影匆匆。
一根根琴弦,犹若被珠玉拨弹而过,错错杂杂,却交织出一段美妙的乐曲。
是大宣的小调。
曲调他并不熟悉,许是她或卫颂新作的一支曲。
李彻想起来,从前在皇都,她也经常与兄长一齐谱曲弹琴。
也就是那时,每每看着旁人赞颂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少年的内心总是不可遏止地生出阴暗的果实。
正回忆间,琴声忽然停歇。
他回过神,正对上座上女郎眼眸。
晨间微凉,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披上天青色披风。四目相对的一瞬,枝头恰有积雨滴落,“啪嗒”坠于琴弦之上,发出铮然一声响。
卫嫱率先开口。
“东西都收拾好了,怎么还不走?”
俨然有赶客之意。
李彻一袭紫衫,负手而立。
见他迟迟不语,卫嫱亦将眉头蹙起。她眼看着,似是药效所致,身前男子面色仍不大好,兴许是这一路走得急,他鬓发微乱,却并未因此显得有任何狼狈。
清影坠坠,摇曳于积雨之上。卫嫱等得不耐,再度开口道: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此一言罢,她看见身前之人迎面走上来。
她嗅到一缕极淡的旃檀香。
混杂着微不可察的草药香气。
对方似乎犹豫了下,末了,忽然伸出手,别上她的鬓发。
今日虽走得匆忙,他仍旧戴了指套。
始料未及,卫嫱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欲向自己鬓发间探去。
李彻道:“是花。”
他言语温和。
“方才来时,看见这一朵花开得正好,便摘了下来。”
南郡不比大宣,即便是如此炎炎夏日,仍极难见到开得此般艳丽的花。
她喜着素衫,这一袭清淡的水青色衣衫也衬极了她。可李彻却觉得,这般素雅的衫子兴许要配一束花才算好看。
只可惜此处没有梨花。
也种不了梨花。
如此思量着,他心中不免感叹,此乃一件极大的憾事。一缕清风引来花香,也叫李彻回过神,因是不喜花香花粉,未有少时他的身子便有几分不适了。虽是如此,男人的目光仍不自觉地流转于心爱女子的鬓发上。
他下意识:“很……很好看。”
卫嫱抬起头。
天色忽尔一亮,恰有金乌跳出云层,清浅的光影坠于男人清俊的面庞上,只一瞬间,她竟看着——对方脸上居然露出少有的、少年般的神色。
清透的光越过树梢,李彻一双凤眸清亮,迎着柔和的光晕,温和凝望向她。
只一瞬间,竟让卫嫱回忆起,梨花树下那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紫袍少年。
他的声音轻柔落下来:“很衬你。”
鲜花赠美人。
鲜花配美人。
可卫嫱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并不领情,也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将鲜花摘下,瞥了一眼。
“我不喜欢这般俗气的花。”
清冷的话语,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雨后的风扑簌而过,吹得树影一阵婆娑。她看见李彻衣袖下因采花而生起的红点,女子神色平淡,视若无睹。
是他要采的花,因此自己惹得自己身子不快,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正如同昨夜,是他自己非要服下那药丸,即便对身子有如何的损害,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她望向李彻手中所捏的信纸。
其上所有字句皆是她肺腑之言,天地可鉴。
在大宣的那些日子,她跟在李彻身边,也学会了冷心冷情。
卫嫱未再多理会李彻。
也不再关注他的近况。
她命令下人,催促着李彻离开。
只是不经意地,她总能发觉自己的小院前多了几束不知名的小花。南郡土壤贫瘠,这里的花草树木也让她有些叫不上来名字。卫嫱垂眸,看着花瓣上尚还挂着露水的花束,冷声命人将其处理掉。
她自是知晓这些花是如何来的。
与花一同前来的,还有李彻那一封又一封的书信。
卫嫱不愿见他,他便没日没夜地往她院中送信。
终于,此事惊扰了她的兄长。
于下人添油加醋的控诉之下,她的兄长们出手了。
1率先知晓此事的是她的大哥滕元,长兄如父,作为滕家五兄妹之中最为年长者,他的性子是最为沉稳,亦是最看不起这等溜奸耍滑之辈。
特别是对方所“骚扰”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滕元一身甲胄,高昂坐于马背之上,右手执弓,抬眸朝李彻望去。
听闻眼前此人,便是先前欺负过他小妹,而今又叫嚣着想迎娶小妹的大宣人。
滕元微微皱眉。
好不容易认回了小妹,他并不愿小妹再远嫁,特别是在知晓对方曾欺负过小妹之后,滕元对李彻可谓是不满意到了极致。
他命人,丢给李彻一把长剑。
“听闻你要求娶本王的妹妹。”
“是。”
“本王的妹妹,乃是南郡最尊贵的公主,不能你娶,只能你嫁。”
入赘于他们南郡,自此不再坐上大宣那张九龙宝座。
令滕元未曾想到的是,自己话音方一落,对方竟毫不犹豫:“好。”
滕元愣了愣:“为了吾的小妹,你的皇位也能割舍?”
“有何不可。”
身前之人声音坚定,不像虚假之言。
滕元暗暗腹诽了句:真是疯了。
虽如此,他仍是命手下亦取来一柄长剑,扬声对李彻道:
“即便你真心对阿嫱,可我滕元的妹夫可不是这般好当的。如若你想要入赘南郡,还得先过了本王这一关。”
“本王的剑可不会留情,接招——”
作为皇室的皇长子,亦作为南郡最英勇的儿郎,滕元的弓箭、骑射、剑术更是一等一的出挑。卫嫱曾见过她这个大哥练剑,自他的身上,她看见了自己另一位长兄曾经的影子。
——卫颂,曾经的大宣第一剑客。
只可惜他右手被李彻所废,早已不拿刀剑了。
滕元眼看着他,看着他那举剑的左手。
“左手举剑?”
“……”
“何不用右手出剑?”
明知故问。
利剑破空,掠过一道疾利的残影。
李彻侧身,左手举剑,眼疾手快地接过,长剑相撞,发出沉重的铮然声响。
滕元声音愈发尖锐:
“你残疾之身,叫本王如何能信得过你,你又如何能保护得了本王的幺妹?!”
锐利的剑气势如破竹,直朝李彻面上劈来。卫嫱立在不远之处,隔着摇晃的日影与剑光,她听不清李彻再回答了什么话。卫嫱只能见着——马背上的紫衫之人抿着唇,执剑的手愈发紧。
男人左手未戴指套,手背上青筋暗暗凸起。
——他不是长兄的对手。
卫嫱知晓。
而今残疾、以左手拿剑的李彻,俨然不是长兄的对手。
刀光剑影之中,滕元出声:“你今日撑过本王三百招,便算是过了本王这一关。”
“可若是撑不下来,自此不可再踏足我南郡,给本王滚回大宣!”
李彻昂首:“一言为定。”
长兄:“一言为定。”
话虽这般说,滕元却在心中冷笑。
三百招?
他的剑术是南郡数一数二得好,对方一个残废,又如何能撑得过自己三百招?
只怕尚未至一般,他便能将其捅个对穿。
剑气震得叶落纷纷,坠于卫嫱衣肩处,金乌高升,眼下日头愈发盛了。
盛夏酷热,卫嫱跟着下人躲至树荫之下,遥望着练武场。
二人高昂坐于马背之上,出手干脆利落,正是你来我往。
出乎所有人意料,李彻并未预想中那般,相反的,烈日之下,男人手指紧攥剑柄,烈日之下,他的指尖愈发用力。
铮铮声响回荡在耳边,一侧,有下人问道:
“小公主,您是希望谁能赢?”
此言一出,立马惹来周遭不少目光。
关乎她与李彻的事,这些天下人们已议论得沸沸扬扬。即便卫颂竭力去遏制,但终抵不过众人的好奇之心。
有言道,小公主与这大宣皇帝在大宣时已结为夫妻,对方千里迢迢,是为寻妻。亦有言道,大宣皇帝曾有负于小公主,伤透了公主一片痴心,故而公主才这般冷情。
于一片注目下,卫嫱神色不变,平静道:“自然是长兄。”
第83章 083 “你会命绝于此。”
也是事实。
被长兄叫来看二人比试时, 卫嫱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李彻在她面前再怎么泼皮无赖,可他总归也是一国之君,所代表着大宣的颜面。赌约既下, 便不可在长兄面前毁约。
她要亲眼看着, 李彻输得心服口服。
心服口服地离开南郡。
南郡的劲装他仍穿得不大习惯。
暗黑色的束口紧收,衬得男人身形愈发端正笔挺。即便右手残缺, 李彻左手力道却未因此有半分削弱。他出招流利顺畅, 虽只是步步退避, 可每一剑皆接在要害之上。
沉闷而刺耳的一声声, 催得人汗如雨下。
炽烈的光影被树叶筛过,于卫嫱头顶摇晃着,不过少时,她便已感觉到耳背处的薄汗。
忽然,在接过极危险的一剑之后, 李彻回首, 忽然朝她所在的方向匆匆一瞥。
便是这一眼,见她也正瞧向自己, 他于马背上竟勾起嘴角。
极浅的笑意, 又在回身时转瞬即使, 忽然一刹那,流转在他身上的日光也炽艳起来。
眼前的一幕与印象之中重叠,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在这一刻间遽然回首。
风扬起她耳畔的笑意。
“阿嫱,瞧我这一剑接得厉不厉害!”
少年郎君紫衣飞扬,高昂坐于马背之上。梨花如雨,簌簌落在他玉带之上,少女亭亭玉立于一侧, 听见这一声,她以扇掩面,忽然红了脸庞。
耳边传来宫人们的打趣声。
下人们虽嬉笑着,面对她时,脸上却只剩下了恭维之色。
真好。
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真好。
不必想着仇恨,不必想着算计,明媚的春光徐徐而落,梨花雨下,二人面上皆是青涩与欢喜。
这也是卫嫱最不愿忆起的一段时光。
美好的过往如同一根尖锐的刺,锋利的针尖,将人心口扎得鲜血淋漓。她不愿回忆,却又不能否认它们真实存在过,她曾经是喜欢过李彻,可她确实伤害过李彻,也被李彻真真切切地伤害。让她说不恨定然是假的,可这么多年了,这么多是是非非——她不愿再多纠缠,只愿让所有恩怨随风而去,化作过往云烟。
这般来回纠缠,非要将分个是非对错,实在太累了。
思量间,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亮白的影。
那剑影掠得极快,剑风劈过树丛,劈得一片叶落簌簌。葱郁的叶坠在卫嫱衣肩处,她尚来不及将其拂去,只见马背上的兄长忽一眯眸,电光火石之间,他袖口出忽然飞出银针。
——先前,滕元只说了比试剑术。
暗箭始料未及,虽是微惊,李彻仍快速侧身回防。
便就在他转身挥剑的一瞬——
马背上,滕元一冷眸,忽然一剑捅了上去。
利器刺入肉身,发出一阵略显沉闷的钝响。
登即便有鲜血汩汩,李彻面上白了白,皱眉看向身前之人。
他被刺破了右掌。
滕元本不屑于偷袭。
这并非君子所为。
可他更清楚——对方要娶的,是他的小妹。是他失而复得的、享无上尊荣的南郡小公主。
于是他只好带着些歉意道:“方才本王并未说不可用此法。”
李彻右手张开,殷红的血自指尖流溢出。
所幸那伤口并不深,他咬了咬牙,问滕元:
“……还有多少招。”
滕元如实:“二百三十七。”
末了,他又十分好心地补充道:“如若你现在认输,并立誓从此离开本王的王妹,便可以结束这场比试。”
说这句话,不止是给李彻台阶下,他也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看着对方自伤口处流出的鲜血,说实话,滕元也有几分心慌。
再怎么说,李彻也是大宣名正言顺的狗皇帝,若是死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是死在他的剑下……
滕元自是以为李彻会就此放弃。
也希望他就此放弃。
日色炽艳,愈将铁骑映衬得银光泠泠。尖锐的刀尖染血,血珠成串地砸落,显得格外凶煞。
李彻随意用袖摆拂了拂血珠。
下一刻,他道:“来。”
金光落于男子眉宇之处,李彻微微颔首,并未望向身后的卫嫱。
见状,滕元讶异地扬了扬眉。
“好。”
他着实未曾想到,对方能再坚持下去。
滕元策马,手心重新握紧长剑。
“那本王便不再留情了。”
遽然一道凌冽的剑风,将树林也震得簌簌。
一片叶落在卫嫱袖口处,她面色平淡,将其拂去。
二百三十六。
二百三十五。
李彻左手用剑本就不太熟稔,而今右手掌心更是朝下渗着血珠。细细密密的水珠,蜿蜒处一大片的红痕。有人别过头,不忍去看。
二百一十三。
二百一十二。
滕元于马背上高声:“输给本王不算什么丢人的事,而今只要你认输,本王便就此收手。”
汗水黏腻,染着李彻的鬓发。他仿若感受不到身上与掌心的疼痛,只听见滕元的声音:
“只要你认输,不再纠缠本王的小妹——”
长剑横刺,捅破他的左臂。
胸口处亦冲上一股力,而后便是血流不止的钝痛,血肉模糊间,他忽尔嗅到一阵梨花香。清淡的香气,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道,一同涌入李彻的肺腑。
他抿了抿发白的唇,低声:“继续。”
他怎可降?
他不会降。
李彻手指紧攥着剑柄,指尖泛着一阵青白色。
“再如此,你会命丧当场。”
李彻:“不会。”
他的罪未赎,孽还未还清呢。
他还没有娶到自己年少时的爱人。
又怎舍得命绝于此。
他说得笃定,落入滕元耳中,却换得些许不屑的神色。
对方剑锋一挑,长驱直入。
长兄的剑术出神入化,无形之间,便可轻易取敌方项上首级。
尚未至一半,李彻便已负伤累累,故而接招时已显得几分狼狈。
待长剑再度划破他前胸的衣襟时,滕元的手顿了顿。
烈日之下,男人皱着眉头,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再继续,你会没命。”
李彻未答。
“喂。”
滕元高声。
“我说你会死的。”
“我不会。”
李彻忽尔出手,这一剑,他刺得又狠又快,滕元完全始料未及,瞪圆了眼眸。
“铮”地一声响,二人手中铁器皆震了震,滕元一阵吃力,勒紧缰绳朝后退了退。
日影灼灼,金晖刺透薄云,于人衣肩处投落斑驳的树影。卫嫱紧张地眼看着,不过一瞬之刻,长兄已稳下心神,重整旗鼓。
至于这后半场——
日头高升,即便是站在树荫之下,卫嫱仍感到十分闷热。
汗流了满后背,已然知晓结局,她无心再去看。
一侧,卫颂亦瞧出她愈难受的身子,扭头轻语道:“你若是站不住了,我送你回去。”
卫嫱点点头。
眼下着实也无甚好看的。
转身时,卫嫱余光瞧着,高坐于马背上的李彻,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南郡的夏时较大宣要炎热上许多。
即便是坐在帐内,桌案上的摆台盛满了冰块,眼下仍难消半分炽热。少时,有下人端了盘冰镇西瓜入帐。新鲜多汁的瓜果,正适合消减酷暑的炎炎之气。
然,卫嫱只咬了一口,便将其放下。
坐回帐内,她却是兴致恹恹。兄长前来不知讲了些什么逗弄她的趣事,她并未听清,只扯了扯唇角一笑带过。
见状,卫颂叹了口气:“阿嫱,你可是在担心他。”
卫嫱怔了怔,回过神,下意识脱口而出:“担心什么?”
她的神色清冷,声音亦冷淡。倒真是让卫颂以为,她对校场那边的情况毫不在意。
卫颂手指修长,轻轻捏了下杯身,端起杯盏。
“你可是想……知晓校场那边如何了?”
兄长说这句话时,他面前的茶水正悠悠冒着热气。腾腾的雾气遮掩住男子那一双精细的瞳眸,亦将其眸底情绪遮掩。
轻飘飘的一句话,也并未令卫嫱有所留意。她随意应了声:“定是长兄赢了。”
这话音刚一落,门外立马传来讯息。
“小公主,校场那边的比试结束了。”
得了首肯,对方掀帘入帐,于卫嫱身前跪下来。
卫嫱并未想到这二人的比试会进行这般久,她将手中杯盏放下,随意问道:“比试结果如何?”
不光是她,便是一侧卫颂心里也已然有了答案。
毋庸置疑。
谁知,身前之人却在此时打起了结巴。对方顿了顿,竟道:“回小公主的话,大殿下,大殿下与那人……”
“……与那人打了个平手。”
李彻接下了滕元整整三百招。
三百招,滕元并未因心软而放水。
接下这三百招,李彻自然也伤痕累累。据下人说,大夫已守在他帐口外,血水已流了一盆又一盆。
李彻伤得很重。
自马背上下来,状态愈发不好。
下人跪在卫嫱脚边,同她讲着先前校场内的场景。即便如此,男人攥握着剑柄的手未有半分松动。
他在守护着什么?
他到底在倔强什么?
卫颂看了身侧女孩一眼,她面色清冷,并未因李彻受伤而感动。
是了,李彻愿与滕元比试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如若她因此便感动得热泪盈眶,那这天底下,是否只要有人愿被她的长兄暴揍一顿,那她便要涕泗横流以身相许?
她面容清平,命人将前院里李彻先前所种的花通通铲除。
卫嫱本以为,对方会因为养伤而消停几日,却未曾想过。比试完的第二天夜里,李彻便驾着轻功,前来寻她。
长夜如漏。
卫嫱方一走入帐,身后便横来一只手。
似乎怕吓到她,男人特意戴了指套,手臂上的伤痕累累亦用纱布包扎过。虽如此,卫嫱不必回头,便嗅到一阵浓郁的药草香,她抿了抿唇,清声道:
“方挨了一顿毒打,非但不好好于榻上养伤,还于此处骚扰我。李彻,你真是不想活命了。”
她的声音清冷,于夜幕间散开。
落入男人耳中,却莫名引得他“扑哧”一笑。
他捂了捂右臂上的伤口,歪过头来看她。
“阿嫱。”
男人双眉扬起,几分得意道:
“我说……你现在是不是在关心我呀?”
第84章 084 “我种花,是为了来见你。”……
关心?
“我只是怕你死在这儿, 脏了我的地方。”
她说得冷冰冰的,李彻却仿若并未因此而难过。他听惯了对方这般冷言冷语,反倒愈凑上前来。
“不会死, 不会死。”
“我向你保证, 我若是死,一定挑个离你远的好地方死。保证不脏了阿嫱的屋子。”
他一面说着, 一面竟举起左手。
四根手指并着, 作发誓状。
卫嫱回过头, 只觉迎面药草香气愈浓。她撞上满腔的药草气, 以及那一张眉飞色舞的脸庞。
他唇角勾着,一双眼瞧着她,仿若她便是什么灵丹妙药,一见到她,便是连身上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卫嫱忽尔忆起儿时, 每当李彻生了场大病, 或是受先生责罚之后,总是一个人偷溜出宫门, 千方百计来见她。
那时阿爹总说, 男女授受不亲, 还请三殿下自重。
少年表面应下,可翻墙爬树总是照干不误。
每每来见她时,李彻手中总会为她带来一大捧花。
这些花束与路边的大不相同。
并非他随手所摘,而是他亲手所种。
他说,阿嫱,我种花,就是为了来见你。
即便他不喜花粉,常常因此而难受得龇牙咧嘴。
——好似只有这般, 他才有无数个,可以来寻她的由头。
而今夜风沉沉,吹得身前男子发丝飘扬,亦将卫嫱面上拂得微痒。
夜色沉浮间,她仿若看见当初琅月宫那个少年。他亦是这般捧着一束花,嬉皮笑脸地来寻她。
那时她会说什么来着?
少女掩去面上红晕,满脸关心地低头,挽起少年的袖口。
看他原本白净的手臂上,爬满了成串的红点。
每每看到这些红点,她便忍不住心疼。
少女两眼红通通的,活像只小兔子。
“你怎的……怎的又将自己弄成这样。”
李彻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她哭。
少年见不得她此般模样,一看她眼眶红了,声音赶忙软下来。他低下头,一面手忙脚乱地为少女擦拭着眼泪,一面温声轻哄着。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弄成这般,吓到你了。阿嫱,你打我吧,你打我。”
正说着,少年忽然举起她的手,便要往自己的心口处捶去。
阿嫱赶忙收回手。
同样微燥的夜风,空气间混杂着清甜的梨花香气。卫嫱微低着头,听见耳畔落下少年清朗的笑。
而今夜风飘扬,她微微掀起眼皮,抬眼看他。
——身前,男人面容较记忆中成熟了不少,可那一双眼凝望向她时,眼神里的深情之色,竟让卫嫱有着一瞬间的错愕。
他这是在做什么?
是在讨好她,或是在打什么感情牌么?
卫嫱回过神,伸手冷冷推开李彻。
许是她太过于用力,收手的一瞬间,她听见对方皱眉哼了一声,看上去似乎有些痛苦。
紧接着,有鲜血自他胸前渗出,染红了布料。
他歪了歪头,扶着胸口苦笑:“阿嫱,你当真想要弑杀亲夫。”
“莫这般说,你我二人并未成婚。”
“我这般做,只是弑君。”
“最多?”
李彻唇角笑意愈发浓烈。
“那可不得了,弑君这般天大的事,可是要掉脑袋的。严重些还要诛一诛九族,你那几个哥哥怕是连哭都没处哭。”
无聊至极。
李彻也不怕热脸贴冷屁股,他愈发贴近了些,低头在她耳边轻笑。
“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不然你多唤我几声阿彻哥哥,我便不让他们来捉你了,好不好?”
他吹出一口热气,落在卫嫱耳边。
她耳垂一阵酥麻。
卫嫱垂下眼睫:“李彻,我发现你真的很无聊。”
“我便知晓你会说这句话。”
李彻并不恼,反倒轻轻勾了勾她的头发丝儿。
她的衣服上总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发间也是如此。男人手指动了动,温和道:“那你可知晓,那日校场之上,我与你长兄打了个平手。”
“那又不能代表什么。”
李彻认真看着她:“不。这代表,从此以后,你的长兄便不能将我自南郡驱逐出去,代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可以一点一点地补偿你。”
“我可以用接下来的余生,忏悔我曾经所犯下的过错。”
“即便是长兄不再赶你,我也不止是有这么一个哥哥。”
闻言,李彻定定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他竟点头:“好。”
卫嫱不明所以:“好什么?”
“明日,我会亲自登门。你有多少个哥哥,我便去求多少次。我去征求他们的同意,让他们同意,放心将自己的妹妹交给我。”
哪怕如前日一般,再上一次刀山。
男人痴痴看着她:“待我做完这一切,是不是就代表着——”代表着他们再有机会,重归于好。
“李彻,你无需再说了。”
她截断对方的话。
“从前所有事皆已是过眼云烟,我只想现下能过得好。”
“那我便让你过得好。”
李彻向她保证。
“我不信了。”
“李彻,我不想再相信了。”
卫嫱只是摇头。
“无论你再怎么说,再怎么做,哪怕以自残的方式想要博得我的同情……但是,李彻,你可知一朝被蛇咬的滋味吗?你可曾于大雪天被人抛弃,可曾被人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你可曾被人紧紧掌控,被人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禁锢与掠夺?那感觉便是我的脖颈一直置于你的虎口之中,我命悬一线,生死全部掌控在你那阴晴不定的喜怒哀乐中。”
“李彻,你可曾体会过这样的感受?”
大冷天挨罚,大雪天小产。
甚至明明患有哑疾,却生生将嗓子痛破音。
那太痛苦,太绝望了。
甚至还在前些年,只要她一回想起身处皇宫之中的点点滴滴,情绪便濒临崩溃。
她好不容易走出去,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
许是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又许是她的话语着实牵扯着人心。她话音尚未落,眼眶竟先红了一圈。
是了,她难受,她委屈。即便卫嫱知晓,她与李彻的恩怨早已自那杯毒酒起便纠缠不清,孰对孰错,孰是孰非……二人早已算不清楚。
既算不清,那便算了罢。
那个高高在上、冷情冷性的上位者,此刻一双眼紧盯着她。夜潮呼啸,他幽深的眸底也汹涌起卫嫱看不大懂的情绪。
——怜惜,悔恨,愧疚?
她没有去探究,只见男人忽尔又将眸色微掩起,他垂下眼帘,如实道:
“不曾。”
卫嫱笑了。
是啊。
不曾。
李彻不曾体会过她的痛苦。
便如同他的断指、他的断后、他于长兄剑下所受的伤、他所做的一切补偿,她都不曾、也不能感同身受。
胸前衣襟渗出殷红的血,染湿那一片暗紫色的布料。她将军帐阖上,隔绝了对方所有的目光。
事后,据周遭的下人所述。李彻一个人坐在她军帐外的石碓上,兀自出神了许久。
伤好未有多久,他便前去找了她的二哥滕慕。
消息传入卫嫱耳中时,她正斜倚于软榻上,捧着一卷古书。女子的视线未自那古书上移开半分,她扯了扯唇,不以为意地冷笑。
“任凭他去折腾。”
滕慕知晓他的来意。
先前,李彻与滕元的比试已传得沸沸扬扬,滕慕又岂能不知晓。看着身前男子那张有些可憎的脸,一时间,他竟也起了几分玩心。
滕慕歪了歪脑袋,含笑看着他。
“好啊,你既愿玩,那本王便陪你玩。只不过我可没有长兄那般心软。”
男人凑近了些,微倾着身,在李彻耳边吹气。
“换句话说,李彻,你是会死的哦。”
……
李彻想起那日二人于军帐之中,卫嫱同自己说的话。
日影本是炽热,炎炎的金光,又不知何时躲至乌云之后。晴空中的霹雳一响,白光闪过,他听见卫嫱道:
“好啊,你不是要征得我哥哥的同意么?我也不止有这么一个哥哥。若是你让我所有哥哥皆认可你,我便不再将你赶出南郡。”
如此随口一句,却让李彻眼神亮了一亮。
这几日接连好几场大雨,将小院冲刷得透亮干净。终于盼得雨停,李彻身上的伤也一日日愈合。尚未等伤势完全恢复,他便已迫不及待地来到滕慕帐中。对方眯起一双丹凤眼,漆黑的眸内闪烁着精明。
滕慕这一关,乃是过毒蛊。
众人皆知晓,南郡二殿下,最善下蛊,也最擅长用毒。
对方挥了挥衣袖,不过顷刻,便有人捧着一个木罐上前。
滕慕身上带着些奇花异草的香气,对着李彻,忽尔靠近。
后者眉心微蹙起,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李彻只听见对方道:“这瓶中蛊虫,乃是本王耗费万千心血,所养出的奇蛊。你只要——吞下他……”
滕慕这边话音还未落,忽见李彻伸出手,他毫不犹豫地打开小罐,根本还未看清那蛊虫的模样呢,就已将其吞了下去。
面不改色。
滕慕惊了一惊,着实未曾想到他的动作竟如此迅速。
“哎——你不问这蛊虫究竟作何用?”
身前,男人静静看着他,一双眼中无甚波澜。
李彻淡声回道:“迟早是要服下此蛊,问了心中反倒会愈发抵触,何必多此一举?”
说的也是。
滕慕勾了勾唇,看来他还算是个聪明人。
只可惜,是个为情所困的“聪明人”。
——毕竟在毫不知晓此蛊效用的情况下,便如此不加犹豫地吞下……滕慕眼中带了些阴恻恻的笑,如欣赏战利品一般,开始打量李彻面上的反应来。
这是他新研制出来的蛊。
名为“五味散”。
所谓五味,顾名思义,便是酸甜苦辣,再加之最后一味——万箭穿心之痛。
服下五味散之人,即在最短的时间内,体尝到这五种最为浓烈的情愫。
果不其然,便在顷刻之际,滕慕如愿地看见,李彻的面色遽然一变。
……
画面一转。
忽然,自鼻息间传来些许酸涩之意,李彻睁开眼,才察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回到了皇城的宫墙之下。
梨花簌簌,随风迎面。他愣了一瞬,像是忆起了什么般,发了疯般朝宫门外跑去。
宫人惊了一惊,于他身后大声喊着:“三殿下,三殿下!快要落雨——”
“轰隆”一道雷声,天幕落下泥点。惊雷劈打着,男子却恍若未闻,脚下未有半分滞缓。
方才既在皇宫,他身上所穿的也是皇子服制,既代表那蛊虫让他短暂地回到了少年时。李彻已完全不在乎那“五味散”究竟是何五味了,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卫府!
虽不知发生了何事,虽不知将要发生何事。唯有一个念想在李彻心头疯狂滋长。
他要去卫府,他要去见她。
去见一面,他年少时视若至宝的爱人。
他要弥补年少时的憾事,他要亲口告诉阿嫱。
他喜欢她,他爱她。
所以无论日后发生何事,一定要与他说,一定要告诉他。
他们一起想办法去应对。
莫要独自咽下苦楚,再送他一杯毒酒上路。
……
雷雨声愈演愈烈。
泥点飞溅,染上他的衣摆。
李彻快步,于雨帘中跑得飞快。此去卫府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早已熟记于心。
他心想着。
快一些,再快一些。
再快一些,去见见他年少时的爱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远远地看见卫府牌匾。一时之间,他忽尔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李彻理了理被雨淋湿的衣衫,低下头——衣袖中右手尚还完整,未有受伤,未有断指。骨节分明的右手,甚至还带了些未经受过沙场磨炼的少年气。
大门口,未有下人守门。
府邸大门也虚掩着,犹豫片刻,李彻还是一股脑,推门而入。
“阿嫱——”
他脚步欢快,朝后院而去。
浑不顾大雨淋漓,更不顾身上尽被雨水淋湿。脚下的石子路仍是同记忆中一般,一切都非常亲切可爱。
“阿嫱——”
他唤着心爱姑娘的乳名。
忽然,李彻脚下猛地顿住。
他微微瞪圆了眼。
——少女闺房内,那门扉虚掩着,雨影与灯影交错着,他看见门后依偎的那两道人形。
她的兄长,她那并未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那众人口中谦逊有礼、处处都压他一头的,被他视为眼中钉的,卫颂。
第85章 085 “我喜欢,阿颂哥哥。”……
即便知晓这是滕慕所创造出来的幻境, 可看见阿嫱依偎在那人怀中时,李彻的一颗心还是不可遏止地为之一痛。
虚掩的门扉后,少女身肢窈窕, 细腰正婀娜地贴向身前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的男人。幻境之中, 卫颂仍是那副欠揍的模样。对方一袭青衣锦袍,腰际别着一只芙蕖玉坠子, 此刻正人模狗样地低下头, 不知在阿嫱耳旁说了些什么, 逗弄得女孩一阵开怀。
少女于他怀中咯咯笑着。
银铃儿一般的笑声, 混杂着雨声传入李彻耳中,让他忍不住紧攥起拳头。
酸涩,嫉妒。
愤怒。
他愤怒于卫颂的亲近,愤怒于这不真实的幻境中,对方竟也能打起他心爱姑娘的主意。雨帘淅淅沥沥, 屋檐上落下成串的雨珠, 一片雨水朦胧间,他听见卫颂引.诱般的话语。
男人低下头, 手指轻.佻地按在少女光洁的下巴上, 笑着问:
“阿嫱, 是喜欢彻哥哥,还是喜欢颂哥哥?”
此一言,竟引得少女一阵脸红。她羞赧地低下头,过了好半晌,才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眸。
微潮的风穿过廊庑,拂至少女颊侧,温柔地、轻扬起她的鬓发。
李彻呼吸顿住,一时间, 周遭雨声仿若尽数消散。
即便知晓此乃虚拟,他仍是忍不住,屏息凝神。
去听女孩接下来的话。
是他。
是他吧。
毕竟那时,二人之间还未有什么恩恩怨怨,无数人曾夸赞过,他们青梅竹马,他们情投意合。
他们令人羡艳的一双璧人。
男子的手指在小姑娘下巴处轻轻摩擦着,须臾,卫颂捧起来她的脸。
“我喜欢,阿颂哥哥。”
轻声的一句话,带了许多雀跃。阿嫱如一只雀鸟,欢快又娇羞地扑入身前男子怀中。她将脸紧贴着男人的胸膛,轻声细语。
“阿嫱喜欢阿颂哥哥,阿嫱只喜欢阿颂哥哥。”
轻轻几声呓语,少女声音沁甜如蜜。
清风麝影,细雨濛濛。日晖被雨吹打成黯色,却将卫嫱那一双眼映衬得格外明亮动人。
这神色,李彻也曾在她的脸上看到过。
情窦初开,怦然心动。窗边的晚霞染就了少女面上的红晕,她羞答答地低垂着脸,却又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身前之人的反应。
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李彻心头。
这一瞬间,他下意识想要逃。
可门扉后的人却根本不给他反应,也不容给他任何逃走的机会。便在“卫嫱”说完这席话后,她身前的男子开怀大笑起来。对方长臂一揽,眼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与礼节了,径直将少女拥入怀中。
缠绵的亲吻。
女孩子闭上眼,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细细密密的雨珠,就这般落在她的声线上,不自觉间,卫嫱的声音竟带了几许颤意。她将娇小的身形靠入男人怀里,又因那炽热的拥吻而轻轻喘.息。
“颂哥哥。”
不一阵儿,她便开始求饶了。
“颂哥哥,莫这样,莫这样。我……我有些喘不上气来………”
此一言,换得卫颂一声轻笑。他非但未因少女的话而停下动作,反倒还愈发大胆。
男人的手抚上女孩滚烫的脸颊。
卫颂于她耳旁,低声诱哄着:“乖阿嫱,不要怕。你若是难受了,我便轻一些。我便——”
即是大雨倾盆,冰冷冷地浇灌了李彻全身,看见眼前场景时,他仍气得浑身燥热不止。一股火气涌上心头,他紧攥着发抖的拳头,冲上前。
他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少年人的爱意总是稚嫩青涩,那时候,他甚至不敢多勾一勾阿嫱的手指。生怕自己的冒犯唐突了她,也生怕自己大胆的动作会吓得她哭。
于他心里,阿嫱是这世上最好、最温柔的姑娘。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总是牵起他万千心绪,更是能激发他莫大的保护欲。
他又怎会如同眼前的“卫颂”一般,做出此等轻佻之事?
心潮被愤怒淹没,他心中的怒火燃烧着,便要冲出这一行雨帘。
谁知,他放迈出几步,眼前却似有一堵无形的墙。他冲不破,敲不碎,只能隔着这几步之遥,眼睁睁看着他最厌恶的人,亲吻他唯一喜欢过的姑娘。
他拼命地喊:“阿嫱——”
“阿嫱,我在这里——”
听不到。
他的声息被雨声湮没,堵塞的喉咙间,发不出任何声响。
“嫱儿——”
他一拳打在结实的雨帘上,身前之物未有分毫撼动,反倒叫他打破了皮,右手一阵鲜血淋漓。
此时间,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令他悔恨终身的画面。
深深宫闱之中,阿嫱的嗓子正如他现在一般,隔着一堵厚实的墙壁,她发不出任何声响。
而那时,他在做什么?
他坐在那一堵墙后,神色清平,审视着毕氏奉上的茶盏。
他听不见。
——她听不见。
他要疯了。
——她绝望得要疯了。
他右手鲜血淋漓,而那时,女孩的下身正止不住地流淌着鲜血。渐渐的,她的声音愈发虚弱,只用那双手,用那长长的指甲绝望地刮蹭着墙壁,企图能发出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声响。
李彻闭上眼。
他不敢想,那时候的卫嫱该有多痛苦,该有多绝望。
该有多心如死灰。
——他如今的痛苦远不及她那时的万分之一。
雨水冲刷着男人的伤口,侵蚀着他的痛感,又让那阵痛意愈演愈烈。他面色一白,忽尔扶住胸口,一颗心随着雨声怦怦,颤抖不止。
他的冷漠,他的无视。
是她最大的噩耗与灾难。
指尖深深嵌入伤口处,他任凭那鲜血横流。而眼下,看着身前依偎着的一双男女,李彻心中不止是酸涩。
他开始憎恶自己。
——眼前之景,不过是滕慕的蛊虫所创造出的幻想,是虚构的,是假的。就如同他年少时一直纠结于心的假想敌,他假想,视卫颂为自己最大的情敌。是了,对方乃世人称赞的翩翩佳公子,学识渊博,知书达礼,不光弹得一手好琴,更是那皇城第一剑客。
他仿若哪哪儿都比自己要强上那么一头。
他甚至还是阿嫱没有血缘的哥哥。
他幻想着,有朝一日,阿嫱会因那个人弃自己而去。
她会投入卫颂的怀抱里。
他太害怕,太偏执,太疯狂。
他太过于幼稚。
而今,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依偎着的这一双人影。李彻心中虽有酸涩,可愈加浓烈的,是对自己先前的憎恶。眼前这些是假的,他从前所担心的、所纠结的也是假的。
从始至终,困在虚影里的只有他一人。
他走不出来。
他没有走出来。
瓢泼大雨淋落,渐渐地,也将他的脸庞打湿。他闭上眼,已分不清脸上究竟是雨水或是泪水。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头顶忽然雨停。
李彻睁开眼。
雨声未止,眼前落下一道窈窕昳丽的身影。
小姑娘一袭粉裙,手里撑着一把伞,伞面恰恰将他头顶的雨水遮挡住。她抬着一双明眸,正格外关怀地凝望向他。
“阿彻哥哥。”
少女声息柔软。
“你怎么哭了呀?”
卫嫱踮了踮脚,伸出柔软白皙的手指,轻柔朝他面上拂去。
她的手指很凉,比雨水还要凉,那时一种不大真实的温度,却莫名让李彻眷恋。
叫他心中生起一阵暖意。
他未说话,小姑娘便自顾自地说着。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还带有一种少女独有的、青涩的稚气。
“阿彻哥哥,你莫哭,阿嫱来接你回家了。你……你是不是不高兴呀,可是陛下又凶你了,可是……”
不等她说完,身前之人忽然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力道极大。
生怕下一刻,她便要随风,自眼前消失掉。
“对不起,阿嫱,对不起。”
他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些颤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少女卫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她愣了一愣,又惊又疑地问道:
“彻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为何要这般说。”
“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对方紧拥着她,右手上血迹仍未凝固。殷红的鲜血自他指尖流下,染红了少女淡粉色的裙裳。
她浑然不觉,似乎也未嗅到那血腥味,只担心地问着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彻哥哥,你……你莫要这般,你这般,阿嫱不知该如何好了。你忘记了吗,再过上三日,我们便要大婚啦!我今天本想穿着嫁衣来见你,可爹爹说,那大红嫁衣可是要留到成婚之日才能给夫君看的。他与兄长都在取笑我,叫我莫要心急。”
可嫁给年少时最喜欢的人,怎能不心急呢?
说着说着,少女面上不禁浮现出一片红晕。
李彻扶住她的胳膊,下意识:
“卫太傅?”
“他的身子可还好?”
“你在说什么呀,爹爹的身体可硬朗了!”
“等等……阿嫱,你方才说……我们要成婚了?!”
兴许是过于激动,他手上忽然用力,捏得少女轻轻叫了一声,红着脸推开他的手。
“彻哥哥,你这是怎么了?陛下亲自为你我赐的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还是你在这里与我装傻,实际上,你根本不想娶我进门。”
正说着,她佯怒。
撅起嘴哼了一声。
李彻赶忙摇头,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不不,阿嫱,我……我这是高兴傻了。我欢喜都来不及,又怎想着不娶你呢?”
娶到她,是他这辈子最肖想,也是最为奢望之事。
他曾在无数个梦回时分盼望着,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迎娶她,成为自己唯一的妻。
李彻将她抱紧了些,混不顾伞外风雨飘摇,那唯一一把伞也被风吹得微斜。
些许雨丝飘扬至面上,叫李彻稍加清醒了些。他回过神,方欲开口,便听见身前落下一声:
“彻哥哥,我也喜欢你。”
“我愿意嫁给你。”
“我愿意成为李彻的妻。”
画面陡然一转,他跌坐于龙椅之上,身上穿着那件不大合身的明黄色龙袍,宫门敞开,少女逆着霞光步步走来。
卫嫱戴着凤冠,衣裳是他从未见过的华丽。
“陛下。”
隔着高高的宫阶,她恭敬跪拜下来。
李彻赶忙站起身,前去扶她。
“阿嫱,其实你不必——”
话音未落,身前之人已朝龙椅行了个大礼。她姿容平静,一双眼淡然无波。
整个人犹如被头上这顶沉重的凤冠死死压着,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跪拜,清声:“臣妾卫氏,参拜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伸出手,捉住少女冰冷的手腕。她的手腕极白,极纤细,仿若只要他再稍一用力,便要将其彻底折断。
他皱着眉头,道:“阿嫱,你不必行此大礼,见了我……你不必再行什么礼。你知晓,我在乎的不是这些……”
身前“卫嫱”忽然抬起头。
女人那木然的眸光里终于有了半星神色,她眸光微闪着,似乎不太理解他所说的话。
“陛下是天子,是一国之君。见了陛下,自然是要行礼的。即便陛下宠爱臣妾,臣妾也不可恃宠而骄,失了礼数……”
李彻抱住她。
“莫要说了,阿嫱,都是朕不好,你莫要、莫要再说这些话了。”
“臣妾——”
李彻低下头,捂住她的嘴唇。
迎面一道血腥气,引得卫嫱惊了一惊,她瞪圆了眸,眼中情绪却又是转瞬即逝。少女朝后恭敬地退了半步,温吞道:“陛下受伤了,臣妾去为陛下请太医来。”
李彻紧紧捉住她的手腕。
“不要走。”
“可是陛下一直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