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此一言刚落,身前,女子神色忽然变得阴恻恻的,她直勾勾盯着李彻,唇角挂了一抹极诡异的笑。
“可是血流干了,就会死。”
他的右手,一直血流不停。
李彻抿了抿唇线,不知不觉间,他的唇色已然有几分发白。他未说话,只是紧紧攥着身前女孩的手,那双手极为冰冷,冰冷得让他觉得陌生。
他不开口,卫嫱也不恼。女孩的眼神于他面上流转,片刻,她忽尔道:
“娶到臣妾了,陛下不开心吗?”
“……”
“既是开心,陛下为何又要流泪呢?”
他这才惊觉,自己面上水渍竟未干。
两行清泪落下,滑过他白皙的下颌。是啊,他明明已在幻境之中娶到她,他明明已经完成着一直以来、他最想做之事,为何如今自己心里,竟没有半分甜意?
他服下的难道不是五味散么?
“你不是卫嫱。”
“臣妾就是卫嫱。”
女孩看着他,“臣妾是您心里的卫嫱。”
“不是的……”
“陛下,您希望我听话,乖巧,不惹您生气,不忤逆您。希望我成为您的妻子,永远被困于这宫墙之中。我做到了,陛下,您又为何不开心呢?”
“朕没有……”
他摇着头,想要开口解释,话语到了嘴边,却发觉一切皆是那般苍白无力。是了,这着实是他从前心中所想,他喜欢她,恨不得将她日日夜夜关在身边,让她只守着自己一个人才好。
从前的他,执拗,贪婪,固执,无耻。
置于龙椅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李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大敢去看她。
面前的阿嫱,让他清楚地知晓,而今自己身处于幻境中。
记忆中,他所认识的阿嫱,表面上看起来柔软温和,实际比任何人都不认命服输。她如同一颗坚韧的野草,风吹雨打、烈火侵蚀,无论发生了何事,无论再发生何事,都不会向命运低头。
知晓是假的,即便知晓是假的……
他仍不舍得离去。
毕竟,在这幻境里,他是真真切切娶到过阿嫱。
第86章 086 凤冠华衣(二更)
新婚燕尔, 红烛成双。
虽未亲历过他朝思暮想的时刻,但如今,看着身前女子凤冠华衣, 他的内心深处也涌现出一种从未拥有过的满足感。
李彻闭上眼, 轻嗅着少女身上恬淡的香气,却未去看她。
他不知该说什么。
长久的沉默, 忽然, 一双冰冷的手抚摸上男子面颊。
她的声音依依:“若是陛下不开心, 那臣妾便讨陛下欢心……”
他惊愕地睁眼, 只见眼前精美的华服宛若羽翼垂落,她解开衣扣,外衫就这样坠于纤细的脚踝边。
而后,便是里衣。
她的动作熟稔,未有任何磕绊, 震惊过后, 李彻回过神,赶忙上前阻拦。
他自地上捡起衣裳, 将少女身形尽数包裹住。
“卫嫱。”
一袭龙袍的男人皱着眉, “你在做甚?!”
“陛下, 您不开心。”
衣衫扣子未系,她的衣领滑落至胸口处,露出那雪白的双肩与前胸。男人眼神避让了一刻,又微红着耳朵,手忙脚乱地将她衣领提起来。
少女于他耳畔呵着气:“平日里,陛下不是最喜欢这样了么……陛下不开心,那臣妾便让您开怀……”
“够了!”
身前之人陌生的语气令他感到万分不适,李彻紧皱着眉, 却又因为身前那张脸,那张与她无异的脸,而软下眸色来。
他顿了顿:“朕错了,不该凶你。你将衣裳穿好,莫再带着这张脸做旁的事。”
“可是陛下——”
“你出去罢。”
他别开头,不去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朕一个人待着便好。”
右手伤口仍血流不止,李彻未加理会,任由其向下淌着。殷红的血水带了些暗沉的黑色,于龙椅旁蜿蜒。
眼前的幻境仍未结束。
他右手拖着下巴,撑在龙椅上,闭目休憩。
忽然间,自门扉处飘扬而来一阵清风。
带着些清甜的梨花香气,拂至座上男人鼻息下。他抿了抿唇,下意识抬起眸。
四目相触,女子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哀婉。
“不是叫你离去……”
“李彻。”
她站在一片水雾里,朦朦胧胧的雨水,将天光遮掩着,她的神色又在一瞬间变得不真切。
他坐直了身子,紧张道:“阿嫱。”
“阿嫱,是你吗?阿嫱——”
“李彻。”
雨水打落芭蕉,吹得她话语间也带了几许冷意。少女眼看着他,像是在看着曾经加害于自己的一名施暴者,又像是在看着一位竭力悔过自新的爱人。
她垂下浓密的眼睫。
“我原谅你了。”
……
不由得反应,画面陡然一转。
他紧握着手边龙椅的扶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曾经于马背上颠簸征战,他也从未感受过此般浓烈的晕眩感。依稀有什么于胃中翻江倒海着,叫他紧闭起双眸,另一只手扶住心口。
与之一同涌入的,还有耳畔的风声。
风声浩浩,遽然吹刮于男人耳边,混带着几分泥沙的气息,紧接着,李彻听见一阵兵戈相接。
乒铃乓啷的铁器声,曾在西疆时,他最熟悉不过。
“将军,将军——”
忽然一阵嘈杂声,将李彻唤醒。
再睁开眼时,他所攥握的东西已然变作了一把长剑,冷冰冰、沉甸甸的铁器,就这般被攥握于他的手掌中。李彻拧了拧眉,发觉自己已然来到了西疆。
——在被阿嫱一杯毒酒送上路后,他于阎罗殿前走了一遭,最终还是被心腹闻铮所救,将他于那尸山血海中一步步背了出来。
而后,他便在西疆养病,暗暗规划着,有朝一日能打入京城。
李彻心想,这当时他这一生最苦的时候。
帐外不知何时也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浇灌的土地泥泞,他的长枪上也沾了些泥点。他低下头,看着攥握住红缨枪的右手——此时此刻,他尚未断指,右手能握紧枪剑,能上马杀敌。
真好。
这一切还都未发生。
真好。
属下瞧见他右手上的伤,先是一惊,而后立马关怀地为他去取医药包扎。李彻回过神,摆了摆手,将帐中之人悉数屏退。
他久违地,回到自己从前的军帐中。
抬起眸,入目的是帐中悬挂的画像,一幅接连着一幅,快要将他的帐壁都挂满。
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画像中的都是同一位女子——那是个身材玲珑纤婀的姑娘,一双明眸善睐,或是掩面而笑,或是闭眸小憩,或是于那梨花树下玩闹……男人眸光微变,细密的眼睫亦被冷风吹得一阵翕动。
心潮汹涌。
即便时隔多年,再看见这些自己亲手所绘的画像,他仍免不了一阵心潮暗涌。
忽然间,前方又传来军报,他来不及再缅怀与思考,提枪上马。
敌军来势汹汹。
更是令他未反应过来,被打得始料未及。
兴许是有许多年未曾再提枪,又兴许是从前右手曾受过伤,他出枪的动作并不算熟稔。几番过招,有长剑险险掠过李彻的腹部,他皱了皱眉,忍着痛遽然还手。
当晚,他被属下手忙脚乱地抬入医帐。
他的伤势极严重。
下腹受了一道贯穿伤,所幸未伤及要害之处。
军帐里,在众人眼里,他虽“昏迷”躺于榻上,实际上他的意识却是分外清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水被盛满了一盆又一盆,一瞬之间,内心深处忽然涌现上一个想法。
——他真的会死在这幻境之中。
“这便是本王最新研制的奇蛊,名为——五味散。”
“所谓五味,顾名思义,便是酸甜苦辣,再加之最后一味——万箭穿心之痛。
“服下五味散之人,即在最短的时间内,体尝到这五种最为浓烈的情愫。
“直至——”
后半句话,他没有听太清。
冷风将他的神智吹拂得又清醒了些,他“看着”瘫倒在病床上的自己,心中忍不住苦笑。
早知如此,他便死在上一个幻境中。
最起码上一个幻境里,有他最爱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将卒终于将他“唤”醒。他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而陌生的军帐。
耳畔的风声仍旧刮着,他反应过来——这是他离京的第一年。
第一年,他颓废不振,常常一个人坐于帐中出神。
便连闻铮也说,殿下,您好像丢了魂儿。
他不是丢了魂。
他这是心死。
与此同时,一颗名为“复仇”的种子在李彻心底疯狂发芽滋长。他一遍又一遍地闷头于帐中作画,又一遍又一遍地将画作撕毁。
他一边爱着她,又一边恨着她。
日复一日的痛苦渐渐将他的身体麻痹,他全心全意投入到沙场之中,刻苦练着剑法与枪法,一场又一场胜仗下来,他的身上早已布满了伤疤。
最严重的,是腰腹处那一道长长的刀伤,来到西疆的第一年,他于沙场上险些丧命。
那时候,静下来,李彻有时会想。
自己真是命大。
经受了这般多的事,仍好端端地活在世上,或者这无尽的爱与恨之中。
他忽然像是发了疯,将帐上的画像全部撕扯掉。
将那一张又一张人脸狠狠撕扯,又命人叫来火盆,将其投掷于其中。
看着火舌吞噬,看着火势蔓延,出人意料的是,他的心中并未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倒是一颗心突突直跳,刺痛不止。
他又像是疯了一般,不顾旁人阻拦,将火盆中的画像捞出来。
火舌席卷着他那同样伤痕累累的双手。
他小心吹去画像上的灰,一个人坐于桌前,将其拼凑。
记忆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李彻看着,从前的自己坐于灯火之前,埋着手。不知不觉间,灯火忽然黯淡了下来。
明灭恍惚的灯色渐渐烟煴,却照不亮他的影。
此时此刻,看着从前的自己,他很想冲上前。
冲上前,去告诉他,李彻,忘记仇恨吧,莫再复仇了。
他要他只记得爱。
帐外的风声响了又停,此间淅淅沥沥地,接连下了好几场雨。无一例外的,连天的雨水下,帐外土地未有一日干净整洁。泥点沾染上他的裤腿,他却浑然未觉。
他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李彻”撕毁了多少幅画,又重新拼凑了多少。
不知这里究竟下了多少场雨
李彻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
这个名为“至苦”的幻境,他走不出去了。
……
第二年,第三年。
他躲在黑夜里,静静听着帐中另一个李彻的心声。
“今日又收缴了一批兵器,距打入京城又近了一步。这些天并没有京城那边的消息,城中一片和平安宁。”
“今日右臂受伤,险些折了一只胳膊,所幸医治及时。”
“今日领兵御敌,作战两次。闻铮受伤,需养病数日。”
“今日卫家有变,卫颂离京。”
“今日大雪,粮草渐渐不济。需另谋粮草,顺便提防南郡。”
“今日,攻打上京。”
他提笔,于卷宗之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
——卫府。
……
借着灯色,李彻才发觉。
原来当年自己执笔落寞之时,他眼底所燃烧的,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他的眼里竟有期待。
竟有……
痛苦。
桌案前,男人右手紧攥着狼毫,手上力道一点点收紧。不知过了多久,他看着卷宗上那二字,终于愣愣地回过神。
紧接着,他漠然搁笔,起身披衣。
李彻忍不住唤出口:“等等——”
他在这儿静静观望了另一个自己许多年,早已知晓对方从始至终,并未察觉出来身侧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虽如此,这句话仍是脱口而出。便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出人意外地,方披上甲胄的将军脚步一顿。
紧接着,对方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第87章 087 你的恨,当真远大过于你的爱吗……
四目相触。
灯影之中, 他看见另一个李彻眼中的茫然。
“你……可以看到我?”
他开口,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这声音显得略有些沙哑。
少年眉心微蹙着, 衣领处系带尚未来得及系上, 他长大了嘴巴,下意识道:“你…”
"你是何人?”
为何生得与他一模一样?
帐外风声遽急, 吹得这灯火摇晃, 不甚明亮。眼前是一片略微昏灰之色, 听着帐子外的风雨声, 他知晓自己再无暇同身前之人解释。李彻迎着灯色,走上前。
他径直问身前的少年将军:“你要去哪里?”
对方并未说话,却下意识朝帐外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是京城的方向。
李彻顿了顿。
“你此番出兵,是要做什么?”
他问身前的少年。
“是要打入天家, 还是要攻入卫府?”
许是他问得有些急, 少年不耐烦了,后者皱了皱眉, 还未来得及开口呢, 又听见那人阻拦道:
“你不能去。”
他顿然觉得好笑, 反问:“我为何不能去?”
少年立定,回头看着他。
那眸子清凌凌的,带着年轻人独有的锐气。
还裹挟着几分探寻。
“本王养兵蛰伏,在西疆待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一日?我不管你究竟是何人,今日,谁都拦不了我,也拦不住我。”
“那你回京要做什么?”
“报仇。”
“报谁人的仇?”
“曾欺我、骗我、害我之人。”
少年声音坚定:“谁人曾害过我, 我便找谁人报仇。”
李彻:“那她呢?”
冷不丁一句话。
风将烛火吹得黯淡了些。
灯色烟煴,火星子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片刻的一阵沉默过后,少年忽然冷笑出声。
“她?你说的是何人,卫嫱吗?”
李彻不应声,眸色沉沉,只看着他。
少年嗤笑声愈盛:“她的仇本王自然是要报的,毕竟当初,她可才是谋害本王的第一人。我又不是什么圣父,别人都要拿刀子捅我了,还要我再喂她颗甜枣不成?”
说着说着,少年将军的眸光也阴冷下来。
倒像是提及了什么仇人一般。
他的眼底竟闪烁着恨意。
是恨。
昏昏的灯光下,李彻看得清清楚楚——灯色将他身上那件银色甲胄衬得越亮,对方微抬着下巴,光影流连于他的下颌之处。
李彻就这样看着他,静静地看了那少年许久。
他的内心深处,竟涌现上一股不可遏制的悲哀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吐息,男人不知自己是以何种语气说完这一句话,他只记得这晚雨声很大,砸在军帐上,许久都未曾止歇。
他的心底也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李彻,你当真恨她吗?”
“你当真是,恨不得想要杀了她吗?”
听了他的话,少年眉心愈紧,他厉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看着她被报复,看着她死……李彻,你当真会感到舒畅,感到大仇得报么?”
“不然呢?”
小将军紧紧攥着拳,“她当初可是想要杀了我!”
那样烈的一杯酒。
那般猛的剧毒。
“在饮下毒酒时,李彻——”
“你当真不知道,那酒里被她掺了毒吗?!”
二人四目相对。
“轰隆”一道雷声响,银光劈闪而过,一瞬之间,整个军帐被劈得明白如昼。
是啊。
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她为保全自己的父亲与兄长,不得以出卖他。
他明白,当少女满脸泪痕地端着酒杯走入殿时,他便什么都知道了。
她想救自己的父兄。
他想救她。
端起那酒杯,少年静静看了她许久。
他在等她的那一句:“彻哥哥,酒里被我下了毒药。”
可是她没有。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该怨恨何人。
是她的狠心,还是他的愚笨?
愚笨到居然用自己的死,去赌他们的爱。
冷风顺着缝隙涌入军帐,轻拂起少年衣袍。这么多年过去了,李彻亲眼所见,当初那个青涩稚嫩的自己,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如今的满目风霜。听了他的话,少年将军愣了一瞬,片刻,他眼底复而一片狠厉。
他冷声道:“你又不是本王,又怎知本王心中所想?”
白光劈至他衣袍下摆边,少年就这般踩着灯影,朝这边走了两步。
他的声音恨恨:“我便是恨她,对欺我、骗我、弃我、害我之人,本王便是睚眦必报。她也不例外。”
“我便是要攻入京城,入京的第一件事,我便要前去卫府,让她看着我的脸。”
“让她好好看看,究竟是谁回来了。”
“我便是要报复她,我要将从前之事——”
李彻接过了他的话:“你要将从前之事,自她身上一笔笔、一桩桩、一件件,尽数还回。你要让她痛苦,让她后悔,让她痛彻心扉地同你说,她错了。”
“她不该害你。”
“她不该为了别人害你。”
少年瞳眸微圆。
仿若所有心事被人当面戳破,他的面上渐渐浮上一层羞恼。
冷光掠过少年瞳眸,原是漆黑平静的眸底,此刻眼中光影摇晃着,情绪波涛暗涌。
“你莫再说了。”
他出声。
此一言,竟带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命令。
少年抿了抿嘴唇,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双唇竟已干涸如斯。
李彻不管他的话:“你要报复,要复仇,要让她体尝到当年你所仅禁受的、甚至于十倍百倍的痛苦。你以为你当真恨她吗?你所求的究竟是她的一声道歉,还是她的一句爱呢?”
“自然是道歉。”
少年右拳攥紧了些,“你说的没错,我便是要她后悔,要她痛苦。”
“真的吗?”
李彻直视着他。
一双眼仿佛能够看透他的内心。
少年将军忍不住发笑:“不然呢,她那般害我,难不成还真要我善待于她?”
白日做梦。
他的声音泛着冷。
一瞬之间,便是连那眼神也变得异常冰冷。劈闪而过的寒光照在少年面上,掠过他光洁如玉的下颌。
李彻面色未变。
他仍直视着身前少年——微潮的风轻带起小将军的袍角,他的发丝亦轻扬着,除却这灯影,身上无一处黯淡。
他口口声声说着,对她的恨。
滔滔不绝的恨,仿若连绵不绝的江水,徜徉着,汹涌着,仿佛此生此世都不会止歇。
“当真如此吗?”
一袭紫衣的男人立在灯影之下。
不知为何,灯色烟煴着,他身后竟未落下半分影。
明月溶溶,帐外风声愈烈,北风呼号着,男人声音忽远忽近。
“李彻,你对她——真的恨大于爱吗?”
他直视身前少年,也不知是在问谁。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
“轰隆”一道雷声。
虚影消散,耳旁风声也不再有了声息。李彻只觉自己身后重重一陷,再睁眼时,竟已回到了皇宫之中。
这是他的第几场幻境?
脑子一阵胀痛,而后便是昏昏沉沉的晕眩感,无数记忆涌入脑海,他只记得——自己在上一场梦境里似乎待了有三年之久。
三年。
当初,他在西疆亦蛰伏了三年。
这一次,那五味散又将他带至了何处?
目光所及一片雕梁画栋,涌入鼻息的,还有淡淡的安神香,混杂着一种颇为熟悉的梨花香气。
短暂的回神过后,他看见了自己身上的那件深紫色衣袍。
尚还是皇子的服制。
琅月宫。
他又重新回到了琅月宫。
并未有初次步入幻境的喜悦,李彻心中更没有半分激动。他未开口唤宫人,兀自下了床。
不知为何,他的嗓子眼发堵,双唇更是无比干涩。
还未来得及伸手去寻水壶,自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
极轻的步子。
带着几分踟蹰。
他没有细想,却又在对方推门而入的前一瞬,看见桌案上铺开的请婚书。
刹那间,有什么碎片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阿彻哥哥。”
身后之人怯怯开口。
他回过头,一眼便看见那藕粉色衫子的少女,和她……
手中的酒壶。
李彻愣在原地。
……
桌案边,安神的暖香未烬。
周遭仍残留着袅袅余香,与冷风轻拂着,缠绕上人的衣袖。
正值深冬。
北风烈烈,少女穿的极厚,这一路走来,她的一张脸也冻得通红。
若是平日里,每每见到他时,小姑娘一双眸定是明亮而娇羞。但如今——
李彻掩去眸中神色,朝她望去。
少女只身立于门前,双手捧着酒盏,微垂的双眸彰显出重重心事,她紧抿着发白的唇,似乎不太敢望向他。
做贼心虚,分外明显。
李彻回过神,朝她温和笑笑:“你来啦。”
他表现得轻松,话语也轻快,倒真像是因见到爱人而开怀。
“阿嫱今日怎来送酒?”
毕竟她往日前来送的,都是治愈他咳疾的冰糖雪梨。
正言道,自窗门缝隙处忽而吹刮来一道凌厉的寒风,涔涔冷意涌入男人喉舌,引得他一阵剧烈咳嗽。少女赶忙上前,于他后背处轻抚着,李彻抬起头,正对上那样一双关怀的眼。
一颗心蓦地,跳动得飞快。
少女抬起眸,软眸中光影闪烁,略带结巴地同他道:“今日…今日不做冰糖雪梨汤,今日我在府中,偷着酿制了这一壶梨花酒……”
李彻看着她,忍不住笑。
原来当年她的谎话是这般拙劣,说起谎话来时,是这样的手忙脚乱。
身前少女笨拙地与他扯着谎,一面说,竟还一面仓皇无措地指手画脚。
李彻已全然忘记了那些谎言,只记得这天风声很大,很急,雨水声淅淅沥沥。
她的声音很好听。
回过神,面前已是一杯毒酒。
少女素手纤纤,一双干净纯澈的眼凝望向他。
如当年一般,她奉上一杯毒酒。
她在轻声唤他,
阿彻哥哥。
拙劣,太拙劣了。
他能看见少女发白的面色,能听见她声音间的恐慌,能看见她颤抖的双手。
雨水如注,自天幕倾泻,落在屋檐,又洒落在他心上。
毫无征兆地,他的心亦被砸出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小水洼。
李彻接过酒杯,认真看着她。
“阿嫱希望我喝吗?”
这一句,倒真像是在征询她。
没想到他会这般问,卫嫱愣了愣。少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她未答,也未未答。
一双杏眸柔软,似乎藏着无数的纠结与挣扎。
李彻笑笑,同她道:“阿嫱,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想起先前滕慕所说的,这五味散的最后一味。
万箭穿心,痛彻心扉。
他庆幸,滕慕让他再经历一遭的是这一日。
而并非那一天。
第88章 088 卫嫱,你是不是偷偷骂我了(二……
在少女忐忑不安的眼神下, 他将毒酒一饮而尽。
“咣当”一声酒杯坠地,杯盏碎在了周遭,剩下半本未饮尽的酒水, 落了一地的晶莹。
皎皎明月, 忽而碎在了他的怀里。
只一瞬,自喉舌处传来无可遏制的辣意, 热烫的辣, 宛若锋利的刀尖, 仿佛要将他的喉咙自上而下尽数割开。他右手攥成拳, 沉闷地咳了一口。无边的痛意登即涌入肺腑,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听见耳畔传来的惊惶:
“彻哥哥,阿彻哥哥……”
她哭着将酒水打翻,无措地抱起他,这一次, 自少女颤抖的声音中, 李彻听见了悔意。
她慌张了,她后悔了, 她害怕了。
她不要他走。
“阿彻哥哥, 我去请御医, 你……要撑住。对不起,阿彻哥哥……”
他的身上很冷。
喉舌却很烫。
胸腹之中犹若千刀催过,刮得他禁不住,呕出一口鲜血来。
疼。
太疼了。
跟那一日一样疼。
他忍着痛,紧攥着少女同样冰凉的手指,伸出另一只手,拭了拭她眼角的泪痕。
指尖传来晶莹。
冰凉的、剔透的、亮晶晶的一片。李彻低下头,反应过来。
是酒。
眼前不知何时竟升腾起一片大雾, 灰蒙蒙的雾气,将殿中景象遮掩。他喉咙里犹如刀割过,尚未来得及开口出声,身前已传来清澈一声。
清澈一声脆响。
少女一身宫服,气息虚弱地倒在他怀里。
酒杯正是自她右手间垂落,坠在地上。
倾洒的酒水,碎裂的杯觞,将眼前的满堂喜色衬托得一片狼藉。李彻回过神,心口骤然一痛。
他回到了这日。
又回到了这日。
——他午夜梦回时分,最害怕的魇。
又一次的,他像疯了一般拼命唤着御医,他双手紧抱着女孩的身体,看着他于自己怀中一点点气绝。即便知道此乃假象,他的一颗心仍遏制不住的狂跳。众人眼见着,年轻的帝王一身喜服高坐于殿上,忽然,竟呕出一口鲜血。
“滕慕,放我出去——”
“滕慕!!”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皆是痛。
他想起来,于上一场梦境里,自己待了整整三年。
他花了三年时间,看着另一个李彻,如何一步一步自西疆起兵,又是如何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步步变作如今狠厉冷漠的大将军。
喜色漫天。
纷纷雪落声,独留给他一个冷冰冰的爱人。
他垂下颤抖的眼睫,双手覆于少女面上。
往日里鲜活的脸庞,此刻悄无声息。少女鬓发散开,无比冷漠的神色,似乎在惩罚着他的绝情。
他俯下身,忍住喉间的痛意,一声一声,轻轻唤她,
阿嫱。
正如同那一年,风吹簌簌,他抱着少女僵硬的尸体,一声又一声唤着,忏悔着。
阿嫱,朕错了。
朕知错了。
朕…真的知道错了。
回来好不好,回到朕的身边来。
朕不再一意孤行,不再关着你,不再惹你生气。
朕……
他忽然站起身,“唰”的一声拔出一侧长剑,寒光闪过,他已将长剑横置于脖颈旁,一双眼里尽是悲怆的一双眼里尽是悲怆的决绝。
“陛下不可!”
“陛下——”
视野里是大片大片的鲜红色。
血腥弥漫,呛过他的鼻息,淹没他所有的神智。
李彻心想,若是他此生此世,无法得到她的原谅。
那便用这余下的后半生,去偿还他这满身无法洗清的罪孽。
……
李彻是在一个初秋醒来的。
尚未苏醒,他便听见窗门外的窃窃私语。医师赶入二皇子帐中时,李彻浑身上下爬满了蛊虫。一只又一只的蛊虫,蚕食着他的皮肉,将他本就残缺的、右手小指啃秃。
而滕慕,全程立于一侧,冷漠地看着被蛊虫覆盖了全身的男人。看着蛊虫爬入他的耳鼻、喉咙,看着他自喉舌间艰涩地挤出一声:
“阿嫱……”
在蛊虫日复一日的啃食下,他气息一日较一日微弱。
蛊虫不仅啃食他的身体,更啃食他的神识,若是神志不甚坚定之人,不到两个时辰,便会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忘掉此生全部的记忆。
然后于这万虫啮咬与啃食之下,气绝而死。
这便是所谓的,万箭穿心。
万虫穿心,痛不欲生。
滕慕心想,这大宣狗皇帝此刻落在自己手里,此乃千载难逢的时机,定要让他倍尝痛苦之后死去。
他要杀死李彻,要用蛊虫杀死李彻。
是了,只要他杀死了大宣皇帝,那么南郡便会少一个强势的劲敌,他妹妹的江山便更易稳坐。
只是……
待他下手时,滕慕脑海闪过的,竟是他的另一个妹妹会恨他。
于是李彻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痛痒难忍,四肢百骸像是被什么东西啃食过一般,难受得不成样子。
鼻尖飘过一缕清淡的梨花香,让他几乎不加犹豫、下意识伸出手去。指尖一片柔软,他攥住了一片衣袖,再抬眼时,恰见那人欲离去的身影。
是她。
李彻张了张嘴唇,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卫嫱垂眼,平静看着他:
“你的喉咙与声带被蛊虫啮咬过,已受损了。”
不止是喉咙,他身上各处,被蛊虫啮咬得体无完肤。
李彻愣了一瞬,瞑黑的眸光一阵黯淡,又在须臾亮了起来。
他撑起身,打着手语同她笔画道:
“阿嫱,你怎么在此处。”
他从未想到,竟能有一日,他一睁眼便能在床前看到她。
不等卫嫱回答,下一刻,床榻上的男子竟痴痴笑了。
“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呀?”
神经病。
卫嫱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神色清冷:“我是来看你死没死。”
即便身前女子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李彻却浑然不恼,他面上甚至未有半分愠怒,眉眼缓缓舒展开,浅笑看着她嗔怒的模样。
“可惜了,到底还是没死成。”
她毫不留情地道。
李彻打着手势:“是啊,没死成。”
他顿了顿,又:“那我……下次再努力一下?”
卫嫱将手巾甩到他脸上,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一阵窸窣声,而后便是沉闷一声重响,卫嫱尚未来得及回头看,榻上之人已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他前来追她。
因是受了伤,他的行动大有不便,动作稍微加大一分,便不禁牵扯到伤口。
见她走得急,李彻跪得也急,“扑通”一声,男人的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始料未及,她转过头,皱着眉问:“你做什么?”
地上蜿蜒出一道血渍。
颇有几分触目惊心。
男人唇角仍勾着笑,一双眼望向她。因是常年未曾用过手语,他的动作已有些许生疏了。
可卫嫱仍能判断出他想要说什么。
他说,
阿嫱,我想让你留下来。
陪陪我。
他的神色里竟有了几分乞求。
下床得急,他的双膝重重磕落在地,一双眼望着她,如同在祈求一位上位者的恩泽。他的头发披散着,本就白皙的一张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卫嫱心想,那些蛊虫也真是会挑地方咬,竟未将他这张为祸四方的脸咬烂。
她转过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秋风拂过落叶,穿过帐帘,轻轻落在她的衣肩处,将她的衣袖拂动得微摆。
他说,
阿嫱,求求你留下来。
我需要你。
他需要她。
他惨白干涸的唇发不出一丁点儿声响,额发轻垂,鬓角边的发落至耳前。他双膝跪于地,衣袍亦施施然轻铺在地上,许是经历了这一遭磨难,他瘦了许多,如此眼看着,倒颇有几分道骨仙风。
即便面色惨白,可身前,那一张脸依旧美艳。
卫嫱想起来,自从来到南郡,滕慕这个不着调的像是专要打趣她一般,为她寻来了许多“南郡美男”。他们其中或清雅,或妖艳,或青涩,或热烈……
都比不过身前这一张脸。
他跪在这里,身形单薄,求她怜惜。
纤长的睫羽忽闪了一下,犹如振翅的蝶,于一片靡靡之色间,飞往春风沉醉的花园。
卫嫱垂下眼,看着他:“我兄长对你做什么了?”
他摇摇头:“先前答应了他,过了这一关,他便不再拦我们。所以无论他对我做出什么,令我如何,都是我该受得。”
卫嫱打断他,纠正道:“是他不再拦着你,并非不再拦着我们。”
李彻是李彻,她是她。
她也不想与李彻变成什么“我们”。
“晦气。”
李彻抬起头,比划着手势问她:“阿嫱,你刚说什么?”
他的神色虚弱,动作也有几分虚弱,像是风一吹,便会倒。
卫嫱抿了抿唇,冷冰冰:“你先休息罢。”
李彻:“那你今日,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他眨巴着眼睛,光影徐徐,落入男人眼中,明亮亮的。
倒煞是好看。
卫嫱:“你怎么这么多话。”
对方摇了摇头:“我可没有说话。”
幼稚。
“卫嫱,你是不是在心底里偷偷骂我了?”
“没有。”
“真的吗?”
“你就不能坐回床上。”
“我想坐在这里,这里能离你近些。”
这一句话“说”完,李彻竟将衣袍一铺,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卫嫱下意识:“你的伤不是尚未好么,怎就坐地上了?地上凉——”
李彻眯着眼睛,朝她笑得灿烂:“阿嫱,你嘴上虽冷冰冰的,可心里到底还是关心我呀……”
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洋溢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卫嫱左右看了一眼。
下一刻,她自床头端起银盆,“哗啦”一声,一盆冷水直接自男人头上浇了下去。
……
第89章 089 “你怎么敢提她?”(一更)……
李彻浑身湿了个彻底。
如此冷冰冰的一盆水, 自上而下,将他从头到尾浇灌。男人始料未及,又仿佛有些被水呛住, 低头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闷闷的, 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疼痛,这一盆水下去, 将他的面色浇得愈发白。
水珠一颗一颗, 自他的发尾、衣衫滴落。
被人如此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愠意, 反倒抬起头,跪在地上看着她。
看着她冷着眸,目光里带着些哂笑。
关心他?自作多情。
“我只是来看看你死没死。”
她确实有些怕李彻死了。
毕竟对方乃是这大宣天子,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南郡……大宣与南郡,一个是她的母国, 一个是她的故土, 他日若真要开战……
卫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李彻, 我真怕你死了。”
“我真怕你死在了南郡。”
聪敏如李彻, 自然能明白她这句话之后的含义。
她是南郡的公主, 也是在大宣被养大的孩子,私心里讲,她自然是希望两国和睦,不再发生任何战乱。
两国百姓安居乐业,是南郡公主所求,也是卫氏阿嫱所求。
男人跪在地上,将额发前水珠拂去,纤长的手指, 此刻颜色也十分惨白,他睫羽动了动,眼里竟还带了些委屈。
想了想,卫嫱还是自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了他面前。
“我今日本是想来给你送这个的。”
李彻目色微疑,将其打开。
“我知晓,你这些时日待在南郡,除了骚扰我,还在与我长姐商议什么。”
卫嫱声音缓缓,已有许久未曾用这般平和的语气同他说话:“你想要两国结盟,不再生战事,想要大南郡永结秦晋。这是我皇姐斟酌过后的结果,她想,应由我来将这个交给你最为合适不过。”
论起两国实力,大宣远远在南郡之上,但南郡地势崎岖,易守难攻,虽人口数目少,却占据了天然的优势。
这些年,毗邻大宣与西蟒的南郡于两国夹缝中艰难求生,大宣地大物博,西蟒骁勇善战。自李彻登基后,南郡便依附着西蟒,时不时也对大宣边境发起骚扰性的攻击。
这一次,为了劝说南郡倒戈,李彻开了不少条件,费了不少口舌。
也不知为何,在知晓李彻此行,并非单纯是为了对她死缠烂打式的骚扰,同样也是为了两国邦交后,卫嫱心底里竟莫名好受了许多。
是了,无论他再怎样陪她闹陪她玩,对方毕竟也是大宣天子,千里迢迢追至南郡,又岂能只是一场儿戏?
她道:“你莫这般跪着,大宣皇帝跪我,我可受用不起。”
李彻自是能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
他温和笑笑,低下头继续看那文书。
在南郡待了这些天,他学了些南郡话,也能认懂一些南郡字。
南郡的语言并不难学,可卫嫱担心他仍看不大懂,也是为了公平起见,她于长姐的字迹下,又以大宣的文字誊抄了一遍。
前几条条约,他并无异议,眼神飞快扫过。
忽然间,男人神色顿住。
——和亲?
什么意思?
不等卫嫱开口,李彻便知晓,她断然不会因为这所谓的两国合盟去和亲,也万万不会如此荒唐地嫁给他。
李彻抬起头,皱眉,似乎有千言万语想问她。
卫嫱像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般,声音淡淡:“长姐欲在旁支一脉择一位品行样貌出众的贵女,嫁入大宣。听闻陛下后位仍是空虚,既是陛下提的联盟,那我们南郡嫁过去的女子,所求的便要是宫中最好的——”
皇后之位。
李彻打断她:“不可能。”
“怎么,不是陛下提的永结秦晋么?而今怎么像是要反悔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直勾勾盯着她。
他的眼底有情绪汹涌着,半晌,男人伸出手。
“阿嫱,你这是在逼我。”
逼着他离开,逼着他另娶他人。
他摇摇头,很是无奈,唇角似带着一抹无声的喟叹。
“即便没有她,我也不会逼你和亲大宣。”
他只与滕月提了结盟,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提起过任何有关和亲之事。
“因为我所心仪之人,不是南郡公主,是卫家阿嫱。”
他喜欢她,无关乎她的身份,更不想以这种卑鄙的手段去束缚她,禁锢她,去强迫她嫁给自己。
——这是从前的李彻。
乌发沾满了水渍,乖顺地黏腻在他苍白的颊侧。男人眸光闪了闪,将文书暂且收下。
“关于和亲之事,我会再与你的姐姐商议,将和亲一事取消。至于旁的——”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
男人走上前,千疮百孔的身上带了几许草药香气。二哥说他伤得很重,若是再迟发现一刻,怕是无力回天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二哥说这句话时,她的心中竟也有些急。
她想,李彻的死活,她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两国百姓的生死,在意大宣与南郡,不再生起祸端。
这一方条约,她是欣然交到李彻手里的。
她自然也知晓——至于那最后的“和亲”一条,是她的长姐,也就是如今南郡的女尊大人所加上去的。
姐姐想将她留在南郡。
是了,相比于成为大宣的皇后,被困在那不见天日的深宫之中,甚至与他后宫三千妃嫔成日勾心斗尔虞我诈,姐姐更希望她留在南郡,做南郡最自由、最受宠爱、最无拘无束的小公主。
她该是一只雀鸟,该是一阵清风。
李彻在帐中养伤了数日。
直至收到一封自上京加急而来的密信。
皇城有变,亟需归京。
李彻离开南郡的那一日,是个艳阳天。
卫嫱未去送他,她听闻,李彻高高独坐于马背上,于城关处,似乎等了她许久。
末了,他将两国合盟的文书收好,策马而去。
离去时,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
皮肤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受损的声带也一日日好了起来,这些日子,他无需通过手语,也能短暂地发出一些声音。
唯一的是,他的嗓子仍很痛。
卫嫱未有理会他,只是在他出关后,卫颂走了过来。
对方问她,阿嫱,你难过吗?
她反问,为什么要难过?
对方眸色沉沉,看了她一眼。他抿了抿薄唇,双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离开了南郡,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大宣距南郡甚远,或许、或许……”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一缕幽风穿过军帐,轻轻拂至女郎面上。
空气中多了几许清甜的梨花香。
沁人心脾的甜意,又混杂着旁的花束的味道,莫名令卫嫱几分熟悉。
她站起身,朝外看。
才发现,李彻种在她小院里的那些花,不知何时竟全部盛放了。
时至深秋,竟还能有花开。
卫嫱吃了一惊。
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花丛上,卫颂的眸色黯淡了几许,片刻之后,男人弯了弯唇。
兄长温和同她道:“既是没有难过,那……阿嫱,你开心吗?”
李彻离去,她开心吗?
卫嫱收回目光,循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
是啊,他是那么讨厌的一个人。他无耻,他卑鄙,他无赖,他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她,对她死缠烂打,不肯罢休。
如今他离去了,她应该开怀才对。
——卫嫱惊讶地发现,现如今,她的内心居然没有任何波澜。
或是说,她看不懂自己内心深处的微澜。
正思量着,小阿翎突然走进来。
她穿着翠绿色的衫子,外披了件挡风的小裳,头上尚还戴着李彻去集市上给她买的小花,看上去格外天真浪漫。
小阿翎是像一只鸟儿雀跃着进来的。
甫一入帐,阿翎便问她:“娘亲娘亲,平日里的那位大哥哥怎么不见了?”
她弯下腰,抱住怀里的阿翎,问:“哪位大哥哥?”
话一出口,她心中便有了答案。
这些日子李彻一直都在陪小阿翎,带她上街、陪她玩耍、与她采花,给她买各种各样稀奇好玩的小东西。
小孩子总是不记仇的。
这一套“收买”下来,便是连从前有些怕他的阿翎,都有些喜欢他了。
“便是总陪我玩儿,给我买好多好多宝贝的漂亮大哥哥!”
小姑娘腰间挂满了李彻与她买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卫嫱抿了抿唇,将她抱起来。
“怎么总是与他玩儿,几个舅舅平日里不也是总陪着你玩吗,怎么总爱找他。”
话一出口,卫嫱才惊觉——便是方才那一句,她的声音里竟不自觉地带了些情绪。
酸溜溜的。
她摇摇头,将脑海中的情绪驱散。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定是自己近些天太忙,陪女儿的时间少了,竟叫小翎被那人蛊惑了去。
卫嫱心底里涌现一阵危机感。
所幸那人走了,不再与自己抢女儿。
她长吁一口气,将阿翎抱在怀中,一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面温声哄着。正言语间,忽然有下人通报,于李彻帐中发现了一封信,想来应当是留给她的。
兄长看了她一眼,退至一旁。
卫嫱满腹疑惑,将信件拆开。
依旧是遒劲的字迹,力透纸背。其上墨色微微有些干涸,方一展信,便能嗅到一阵墨香。
对方似乎已经预想到她不会来送自己,于是在信上写下了未尽之言。
抛开那些十分肉麻的话。
卫嫱看见,李彻在信上说,此去大宣,山长水远,他定能完成她心中所纠结之事,也望她独自在南郡,万分珍重。
她所纠结的,两国同盟,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
山高水远,来日方长。
于信中,他言道:自己已经通过了她大哥二哥所设的两道关卡,还有最后一关,待他归来。
他一定会带着两国同盟的条约,平安归来。
……
不知不觉,这一场秋雨落了下来。
秋霜更显树重,枝丫上密密麻麻积就了一层霜影,这一路的快马加鞭,李彻终于颠簸赶回京城。
尚未入主皇城,他便听闻——毕氏反了。
终于反了。
男人勒紧缰绳,冷笑了一声。
这些天他虽在南郡,可与京都的通信却从未断绝过。他于南郡,心腹于上京,便是在他离开大宣有了一些时日后,京城来信——毕氏终于有了骚动。
事情的起因还追溯到他离京之前。
将金妃禁足的同时,他一面命闻铮暗暗削弱毕氏实力,收缴了不少兵权。
放长线钓大鱼,远在京城之外的年轻帝王下令,这一次,终于要将毕氏一网打尽。
除去金妃,毕氏上下本就有谋逆之心。
于皇权的多次施压之下,毕焕安终于反了。
是夜秋雨雷霆,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了整个京城,也将天地映衬得几分可怖。李彻自西北暗门步入皇都,入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金妃毕氏打入冷宫。
凄切的风雨声混杂着女人痛彻心扉的嘶吼,毕氏披头散发,哭声凄厉不绝。
年轻帝王高坐于龙椅之上,残缺的手指紧紧攥握住椅柄上的黄金宝珠,一双眼冰冷淡漠,却强势得寸步不让。
任凭女人如何出声恸哭,如何苦苦哀求。
“陛下!冤枉啊陛下,父亲对陛下忠心耿耿,定不会做出此等谋逆之事。陛下明鉴!陛下明鉴!”
往日里娇生惯养的女子,被凄风打掉了鬓发上的鲜花簪——自从被陛下禁足后,内务府便克扣了她的一切月例,无论吃、穿、住,都大不如往日的金妃娘娘。
她于宫中禁足,却无一句怨言。
甚至还满心期待着,她深爱的陛下会在某一日回心转意,将她接出这冰冷冷的宫殿。
皇宫的深夜着实太冷,太凉。
皇宫的雨,来的比任何地方都要猛,都要急。
她于冷冰冰的宫殿中痴痴地盼着,日复一日地摘下园中那即将枯萎的花,将其别至鬓发之上,等待着帝王某一日的恩泽。
没有人告诉她,陛下不会再踏足此处。
甚至没有人愿意告诉她,陛下已不在皇宫。
她一日日地等着,等了太久太久。
等来的却是帝王那一道冷冰冰的诏书。
——隆阳毕氏,谋逆犯上,株连九族。
宦官脸上没有半分怜惜,只挤弄着眉眼,狗仗人势地端上来三样物什。
短匕,毒酒,白绫。
对方扬着下巴,颇为轻佻地看了她一眼。毕家大势已去,事已至此,那太监连样子也不装了,居高临下地同她道:
“喏,东西都在这儿,你且挑上一样,自个儿走吧。”
毕氏满面惊惶,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定是你们这些贱人假传圣旨,想要谋害本宫。来人啊!本宫要见圣上!圣上!有贼人要害臣妾!”
“本宫、本宫要见圣上——”
她打翻了面前三样东西,自顾自地喊着,似乎想要冲破这一道宫门。
此番模样,久居深宫的大太监早已是司空见惯。来者心中厌烦,重重的一甩手,赏了她一个巴掌。
“啪!”
清脆一声。
毕氏被他扇得昏头转向。
人尚未站定呢,她已听见耳畔满是讥讽的冷笑声:“还嚷嚷着见圣上呢,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圣上日理万机,忙着处理公务,可没闲工夫搭理你这个贱妇。咱家劝你还是乖乖选上一样,自我了结了去。莫逼的咱家动手,闹的场面也不大干净。”
此一言,大太监身旁立马有人躬着身子奉承道:“不必师傅您动手,若是她不听话,奴才我带人将她吊死了便是。这雨下得紧,哗啦啦一冲,便什么都干净了。师傅您且站远些,待会儿莫再弄脏了您的衣裳……”
闻言,毕氏怒目圆瞪。自幼娇养惯了的性子,使得她破口大骂:
“呸!你们这些狗奴才,往日里本宫得势,没少见你们点头哈腰攀着高枝。今日倒显得你们了!我们毕家满门忠烈,定不会反!必是轻信了你们这些小人的谗言!本宫要见圣上!本宫要面见圣上!”
“松开本宫,你们这群腌臜的阉人!放开本宫!!”
“本宫有要事要同圣上说!关于、关于卫氏之事——”
她忽然灵光一闪。
果不其然,一听到此句话,左右之人动作猛然一滞。
这一群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考虑着要不要上报。
——关于卫家女,他们也略有些耳闻。
见此言奏效,毕氏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一声声高呼。
“放开本宫!本宫要面见圣上!”
“让本宫去见圣上!!”
恰在此时,院内的雨声忽然大了些。雨水淅淅沥沥,流淌过碧瓦飞檐。说时迟那时快,伴着一道轰隆的惊雷声,一声“陛下驾到——”就如此响彻于废弃的冷宫宫门口。
大太监拖着长长的尾音。
周遭之人忽然一噤声。
如注的雨帘之下,是那尊贵无比的九龙宝辇,明黄色的伞绸轻轻向上抬起,一片密集的雨点声里,众人看见那张令人又敬又畏的脸。
“陛下……”
“参拜陛下……”
李彻高坐于龙辇之上,眸色阴沉,直勾勾地望向她。
“你怎么敢提她。”
第90章 090 遣散后宫(二更)
这一声, 不怒自威。
雨水冲刷下,浑身湿透的女人艰难抬眼。甫一抬眸,毕氏眸光变猛的一亮。她浑然不顾男人面上的阴冷之色, 只看着那件落入眼中的明黄色衣袍。如得到某种救赎般, 毕氏勾了勾唇,艰难地朝他爬了过去。
“皇上, 皇上……”
她一面爬, 声音一面有了哭腔。
“您来了, 臣妾便知晓您会来的!是那□□人、那□□人, 要害臣妾,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毕氏没有造.反,阿爹他不会反……陛下、陛——”
不等她爬至李彻龙辇边,立马便有宫人上前, 彻底拦住她匍匐前进的路。
李彻未理会她而今言语, 更不顾身前女子哭得有多梨花带雨。男人凤眸间寒光未减,一双眼依旧阴鸷地俯视着她。
“你如何敢提起她。”
冷津津一句话。
毕氏愣了一瞬, 声息弱了下去:“陛下……”
只一句, 那话语中凝结着万千寒意, 令人后背顿升起寒芒。辽阔的天际劈闪过一道白光,冷风呼啸着,周遭之人不禁皆打了个冷颤。
毕氏委屈道:“陛下,臣妾想见您……臣妾已有许多时日未曾见到您……臣妾知道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求您放臣妾出去……”
还有她的父亲,她的族人。
“父亲对您一向忠心耿耿,不会做出此等叛乱之事, 其中定有虚情。陛下圣明还望陛下严查,还我毕氏一个——”
她这话音尚未落。
闻铮斜了斜眸,如同某种号令一般,立马有人走上来,手里提着圆滚滚的某物,朝毕氏所在的方向扔了过去。
轱辘轱辘,滚到她裙角边。
毕氏下意识低头,只看了一眼,猛地尖叫起来。
“啊!!”
疾利的一声,响彻宫闱。
紧接着,她花容失色。
“父、父亲……”
女人声音打着抖,不可置信地、又低下头确认了一遍。也就是这一遍,彻底让她情绪崩溃,他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瘫坐在那里,浑身缠绕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毕氏领兵,于尚灵门兵变。闻大人带兵前去,将乱臣贼子斩于马下。”
“此乃贼人首级,贼人尸身悬于尚灵门之上,曝尸七日,以儆效尤。”
毫无感情的声音,随着冷冰冰的雨点声,传入毕氏的耳中。
“圣上已下令,抄毕氏满门,株连九族。”
最后一句话,终于唤起地上女人的神思。
她猛的一抬头,不过刹那间,女人的双眼已布满血丝。毕氏红通通的一双眼,死死盯着龙辇之上,那矜贵淡漠的男人。
风雨飘摇,不染其身。
“陛下……?”
她紧咬着牙关,双唇哆嗦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为……为何?”
一侧有人扬声道:“你说为何,乱臣贼子,当不当诛?”
“为何……”
她哑了嗓音。
一口鲜血自胃腹中涌上来,将她的喉咙堵住。嗓子眼里尽是血腥气,让她一时间再无法说出话来。
她想问的是,为何?
即便陛下认定父亲有罪,株连九族,也大可以给她一个痛快。而今又为何斩下他的头颅,命人扔至她身前,看着她如今崩溃癫狂的模样。
为何要这般……折磨她?
她宁愿……宁愿死在上一刻。
至少,是死在看见父亲的头颅之前。
“陛下,您为何要这般……对臣妾?”
缓了好些时候,她终于开口出声,却也是嗓音颤抖着,哽咽地说道。
“自臣妾入宫以来,从未有一日负过陛下,也从未对陛下起二心。臣妾从头到尾,心中唯属陛下一人。即便陛下不喜欢…即便陛下不喜欢我……”
她闭上眼。
自眼角,竟流下血泪。
她想,自己或许是不该入宫的。
入宫那一日,是她人生中难得的一个晴天。她自采秀宫中惊鸿一瞥,少年天子高坐于龙辇之上。锦衣,华带,十二冕旒。
便如此匆匆一瞥,便如此惊艳一瞥。
便如此……她红着脸,撞入皇帝冷淡的视线。
她抱起父亲的头颅,用袖子拼命擦拭着其上血迹,忽而想起曾几何时,父亲也曾买通过宫人,暗地里给她送了一封密信。
毕氏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兴许就是在那一日,父亲有了反叛之心。
他在信中提点,要她争宠,要她诞下皇嗣,要立她的孩子为储君。
他在信中说,要她注意皇帝。
彼时,她满脑子都是信的前半段。她自是会拼了命的专宠,不光是为了家族荣辱,更是为了她那一颗荡漾的少女春心。
只是她未想到,她从未想到……
入宫这么多年,陛下从未在她的寝宫之内歇过脚。
他甚至从未在夜幕降临时分,踏入过一次后宫。
她未想到。
未想到那个女人,竟叫陛下记得这般重,这般深。
即便她曾“死”了,也叫陛下挂怀。自看见皇帝书房中那张悬挂着的小像起,她心中的嫉妒便开始疯狂滋长。
不,或许早在更久以前。
她便开始疯狂的嫉妒那个女人。
即便在知晓,陛下所要立的新后,并非是她,而是萧氏女时。
她心中的妒意也并未削减过分毫。
甚至于,在得知陛下要立萧氏为后而非卫氏时,她竟暗暗松了一口气。
毕氏不知,她为什么。
她凭什么。
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愿在朝中为她撑腰的父亲,甚至她唯一的亲人,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琴师。
“京中第一公子”又如何,不过是虚名罢了,哪里抵得上他的父亲,哪里抵得上他的哥哥?哪里能抵得上他们毕家的满门功绩?
凭什么是卫氏。
为什么是卫氏。
为什么…偏偏是她……
便是死了,也不放过陛下,也不放过她。
血泪自眼角流下,滴落至她怀中之物。大雨倾盆,她身上的布衣也沾满了泥点。
毕氏就这样低着头,抱着怀里的东西擦拭了许久。
“擦不干净,擦不干净了……再也擦不干净了……”
忽然间,原本呆滞的眸光忽而一凛,混沌的眼神在一刻之中变得无比坚定,她飞快站起身,双手撑地,朝一侧的柱子上猛地撞去。
电光火石。
李彻抬了抬下巴,闻铮眼疾手快,遽然将她抓住。
也就是这一瞬,像是使尽浑身解数后,女人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她再没了力气,只披散着头发,绝望看着他。
看着皇帝一步一步,缓缓走下龙辇。
周遭气息尚有些浑浊,混杂着泥土与血腥气息,不大好闻。可面前的男子却像是浑然未被沾染过这些气息一般,迎面的是清冽而温和的香气,雨影斜斜,风雨也轻飘飘拂至皇帝面上,他垂下一双眼,气质矜贵而干净。
她瘫软在地:“为何……叫人拦我……”
他这般厌恶她,为何不叫她死?
男人与她把控着极恰当的一段距离,即便是冷风摇曳,吹拂着他的衣袍,也并未教她沾染上他的袍角。
李彻就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冷冰冰的话语,敲碎了她眼底的全部希望。
她听见身前之人道:
“朕不会叫你如此轻易地死了。”
“朕也不会杀你。”
“朕会留着你。”
他厌恶她。
——这样的神色,从前,她在李彻脸上看到过无数次。
对方总是不加掩饰的对她皱眉,那时毕氏还以为,陛下这是对谁都淡漠。而今她才知晓,原来从一开始,他便厌恶她。
她瘫倒在地上,不禁笑了。
笑着笑着,他流出泪,笑出声。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果真不假。
原来他这样冷漠的上位者,便是连眼底那厌恶的神色,都表现得如此轻飘飘,如此淡漠。
“朕会留着你,因为要审判你的人并非是朕。”
决定她生与死、如何死的人不是他。
但留着她的每一日,他都教她生不如死。
他会将她的族人——那每一位兵变的叛乱者,将那些人的头颅、四肢、骸骨,一日接一日地送入她的宫殿中。有她的父亲,她的舅舅,她的兄长她的弟弟……还有无数看着她长大、拼了命将她送入宫的族亲。
他要她生不如死,却又偏偏不让她死。
于她的身侧,将布满皇帝的眼线。他们将寸步不离地监视着她,不叫她有任何自寻短见的机会。
他们要撬开她的嘴,倒入那糟糠般的流食,以保证她得以存活。
又敲碎她的牙,磨掉她身上每一处锋利之物,“小心翼翼”地,确保她没有任何闪失。
还要撑开她的眼皮。
让她亲眼看着那些仿若气息未绝的血与肉,要她亲眼看着从前那一个个鲜活的族人,如何在她面前变作一滩烂泥。
……
她自嘲般地心想,这竟是自己第一次,如此受到他的重视。
冷宫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第一次喊出皇帝的名字。
“李彻,原来你竟这么恨我。”
沉重一道宫门闭合声,女人微弱的声息,被雨水浇灌,被风声吞噬。
被这座硕大的、宛若囚笼一般的宫殿,一点点吞噬。
她没有看见皇帝回头。
……
没多久,宫中便传闻,毕氏疯了。
消息传入金銮殿时,李彻正在批阅收缴毕氏兵权的卷宗,女人疯了的消息并未让他的笔尖有半刻的停顿,须臾,他连眼睛都未抬一下。
“人死了么?”
下人战战兢兢:“奴才不敢让她死。”
没死就好。
他不再理会,而是又自一侧取来玉玺,颁布了一道诏书。
皇诏一下,群臣哗然。
——陛下竟、竟遣散了后宫。
无论朝臣如何反对,李彻高坐于龙椅上,毫不在意地将那奏折一个个打了回去。大殿之下,朝臣急得直跺脚,却又因近日毕氏之事,不敢再当出头之鸟。
废黜后宫的诏命,便这样轰轰烈烈推行了下去。
不过多久,朝堂之上,李彻又做了群臣反对的第二件事。
……
边关传来急报
在得知大宣与南郡合盟一事后,西蟒人果然怫然,一怒之下,竟朝南郡出了兵。
李彻坐在龙椅上,听着南郡送来的求救急报。
密信上言,南郡岌岌可危,请求大宣出兵相助。
便就在李彻欲抬手之际,一批又一批的臣子,乌泱泱跪在了殿下。
众人惊慌失措地阻拦,于大殿之下叩首,一个个皆道:
“陛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