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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君恩 韫枝 8387 字 8个月前

第91章 091 和亲(一更)

在此之前, 大宣一直与南郡、西蟒水火不容。

甚至于,西蟒曾也联合南郡,两国联手骚.扰大宣边境, 对大宣虎视眈眈已有多时。

而今西蟒与南郡打了起来……

鹬蚌相争, 渔人得利。

此时正是隔岸观火之刻。

李彻知晓,既是此二国交战, 如今自己最应当做的, 便是对这一封自南郡而来的求救信视若无睹。他袖手于一侧, 再待对面打得国力亏虚之时, 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将两国一句吞并。

此乃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作为一个心狠手辣的帝王,他当如此。

也该如此。

可是众朝臣却见着,于群臣叩首之时,大殿之上那原本冷心冷情的帝王却是一阵缄默。日头微斜, 光影却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之上。暖光灿然, 晖色鎏金,也就在这一刻之时, 皇帝忽然朗声, 开口。

“传朕旨意, 出兵十万,增援南郡。”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且不说坐等渔翁之利了,若皇帝着实不愿与南郡就此撕破脸,亦可假意出援。怎么乍一派兵,便是出兵十万……

殿下众臣子忙不迭劝阻,一个个都将头磕得砰砰直响。

任凭众朝臣如何道,座上天子如往常一贯, 已下定了主意——是了,他是一贯有主意的,天命既下,便是覆水难收。

只是此一路山水迢迢,又是这般泱泱之师。

尚未行至永川,李彻便已收到一封讯息。

信件尚一展开,男人面色登即一寒。

信纸之上,白纸黑字。

赫然写着,

西蟒攻势迅猛,不出短短几日,已将南郡大军打得节节败退,甚至于已侵占南郡边境数座城池,大有灭国之势。

对方乃是下了举国之力。

无奈之下,南郡只好求和。两方于落雁关前,签下盟约。

与其说是盟约,倒不若,说是南郡被迫签下了此等屈辱的条约。

除去割让城池、赔偿马匹金银,条约上还有一句——

送公主和亲。

卫嫱是自愿去和亲的。

西蟒原是指定,要阿姐滕月前去和亲,是笃定了南郡宗室,只有这样一名女子。阿姐乃南郡女尊,定不可受此辱,西蟒此举,乃是在宣告天下众人——即是南郡的女尊大人又如何,于我大军铁骑之下,便是一国之女帝,也还是要入我后宫,为我后妃。

甚至于,阿姐和亲过去,并非为后,而是为妃。

为妾。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滕月并未要她代自己前去。

也未有任何一人试图劝说卫嫱,要她代阿姐前去和亲。

只是举国上下,一片疮痍与沉默,恰在这时,她站了出来。

这西蟒,总归是要有人去嫁的。

不光阿姐,她也是南郡公主。

卫嫱一袭绯衣,长跪于大殿之下。南郡的风向来比大宣凉上许多,寒风呼啦啦地灌入军帐,夹杂着些许风沙与石砾。

将人侧脸吹刮得有几分生疼。

阿姐裙尾拖地,走下殿,摸了摸她的脸。

有时,卫嫱也觉得,月姐姐与她有些像。

自从她来到南郡后,滕月也与她一起,慢慢地,像中原女子那般梳妆打扮。滕月很喜欢中原姑娘们的长裙,长长的裙摆险险及地,莲足荡开,裙裾随波轻晃着,如一朵朵盛放的莲。

金枝玉叶的女子,头发披垂下来,满面愁容,怜惜地看着她。

这些天的败局,并未压垮面前的身前的女人,反倒是在知晓她要和亲之后,神色黯淡下来。

阿姐哀声:“阿嫱,你不必这般。阿姐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南郡,是阿姐无能。你还这么年轻,阿姐不能让你嫁过去,毁了你的一生。”

滕月伸出手。

阿姐手掌柔和,温柔地轻抚过她的发顶。

她自幼是被阿爹与兄长教养长大,虽说二人皆待她很好,或许也是性别的缘故,卫嫱从未感受过女性长辈这般柔软的关怀。听这阿姐的话,看着对方因自责而通红的眼眶,卫嫱的眼睛也一下红了。

一面是自幼流离在外令人无比心疼的小妹,另一面是压在肩头千斤之重的家国。

卫嫱回抱住滕月纤细柔软的腰身,她头发亦披垂,依依落至二人肩头。

这是她第一次见,一贯坚强的长姐落泪。

她也轻抚着长姐薄薄的后背,温声安慰道:“阿姐,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怎么能说没事?西蟒虽说离南郡并不算远,可那些粗鄙的西蟒人,却是个个都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我怎么能放心叫你和亲过去,蒙受此等大辱?与其这般,当初倒不如……倒不如……”

滕月的声音小了下来。

卫嫱猜到她后半句话想要说什么。

——倒不如让她当初就跟着李彻回去,回到大宣。

“至少那大宣皇帝,待我阿妹是真心……”

她不会受辱,更不会受苦。

月色清浅,朦胧覆于少女衣肩处,卫嫱抿了抿唇,轻声:“长姐无需这般自责,阿姐,我有主意的。”

“你有什么主意?”

灯色与月色交织下,女人泪眼朦胧看着她。

卫嫱垂下眼眸。

“阿姐您也说,李彻待我是真心。”

那她何不利用这一份真心?

她在赌。

赌李彻会来,赌他会出兵,增援南郡。

滕月抬起头,目光之中,微微带了几分讶异。女人与她一般抿了抿唇,却是欲言又止。

灯色于她那双浅色的瞳眸中烟煴了半晌。

卫嫱也知晓此时她要说什么,于是出声宽慰:“阿姐,我既这般做,便是有自己的把握。更何况,小翎尚还留在南郡,我又怎舍得丢下她一人?”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滕月登即回望了她一眼。女人眼底疑虑消散了些——是啊,小翎都在南郡,卫嫱又怎么能忍心丢下她?

小妹她……是有把握的吧。

卫嫱垂下眼帘,眸光轻微闪动。

月影莹白,亦于其眼睫上翕动着,许是心虚,又许是旁的缘故,她并未迎上长姐满带着期冀的目光。

她同长姐说,她要赌。

——可这胜算,卫嫱却不知自己应该有几分把握。

帐外不知何时又落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将天地也冲刷得一片澄澈。再一次穿上眼前这一件嫁衣,炽热的鲜红色于眼前弥散开来,那般鲜艳的颜色,明媚得像是一团火。

卫嫱已记不清,自己这是第几次看见这般明艳的正红色。

南郡的嫁衣与大宣大有不同,虽说火红的嫁衣上,都是一样的镶金戴玉,可眼前这件嫁衣的裙尾却收窄了许多。卫嫱屏退周遭侍人,兀自将嫁衣穿好。

不光是裙尾,便是连那一对宽大的袖摆也收紧了许多。

似是为了行某事方便,而特意这般缝制。

迎亲的队伍一早便到了,西蟒似乎是要刻意羞辱南郡,接亲行列布设得异常简陋。反倒是那婚轿之外,被特意安排了乌泱泱一大群人。见状,卫嫱忍不住笑。

“这是防着我逃婚呢。”

滕月心有担忧,上前攥了一把她的手。

对方派了滕元滕慕,亲自护送她出关。

临别之前,卫嫱听见长姐于自己耳边轻声:“这一路上如若后悔了,你的这两个哥哥随时都可以带你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让卫嫱听见。

坐上大红色的婚轿,为首之人登即敲了声婚锣。清冽的一声响,竟还带着几许悲壮。卫嫱听见踏踏的马蹄声响起,沉闷的声音,带着她告别了故土。

冷风混杂着砂砾,吹拂过窗帐,轻扑至卫嫱脸颊上。

她未蒙盖头,也未执婚扇。

行了少时,她自马车之内悄悄抬起车帘一角,恰见滕慕高昂坐于马背之上,手握着缰绳,寸步不离跟着她。

虽说,平日里她这个二哥确实不怎么靠谱,但如今看着对方的身影,卫嫱坐于马车之内,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过的心安。

她抿了抿唇,将车帘放下,后背靠在车壁上,阖眸休憩。

虽说南郡距西蟒并不甚远。

可这一路上山路曲折,光是弯弯绕绕,便要走上将近三日的路程。

出了落雁关,悬崖峭壁,怪石陡峭崎岖。

也正是这般恶劣险峻的地形,韬养了西蟒人的骁勇善战。

用滕慕的话来说,西蟒人都是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

莽撞、粗鄙、野蛮,极其好武。

他说这些话时,卫嫱也忍不住偏过头去,她脑袋歪了歪,似乎想问:“那大宣人呢?”

“大宣人啊……”

滕慕瞧出她心中所想,男人话锋未收,径直道:“说实话,我并未与大宣人有过过多接触,但若是大宣人都像他们皇帝那一般……”

滕慕“啧啧”了两声。

紧接着,男人面上露出了些许鄙夷的神色。

卫嫱好奇道:“像他又如何?”

“我并非是在说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们南郡的小公主。”

滕慕先是补充了一句,而后才道:“若是大宣人都像他那般,看上去文文弱弱,只会耍些阴招……啧,举国危矣!”

不知为何,于滕慕心中,李彻总是如先前那帮面首一样,是“小白脸”似的存在。

滕慕一贯不喜欢他。

然,真让她嫁去西蟒时,二哥却是一阵沉默。

他静默立于月下,月色莹白通明,将他的影拖得极长。

卫嫱不知他又与长姐暗暗商议了些什么,她只看见滕慕牵了匹马,神色匆匆地同她道:“我带你走。”

“去哪儿?”

“去大宣。”

——寻李彻。

即便滕慕掩去了后半句话,可那微微闪烁的神色,仍能让她窥看出对方心中所想。

他与长姐一样,不愿拿自己小妹后半生的幸福,去赌南郡这半壁江山。

他们不够狠,不够狠心。

只一瞬间,卫嫱脑海中忽然飘闪而过一个人影,对方紫衣玉冠,高坐于龙椅之上。流光掠过,带来淡淡的龙涎香气。深宫浩浩,宫海沉浮,森森红墙绿瓦之下,是那个人第一次教会她,何为狠心与决绝。

也教会她,如何承担起,身为一国上位者的责任。

卫嫱已然忘记,自己是如何挥开二哥的手。

不光是滕慕,滕月,便是卫颂也曾御马前来,要带她走。

月影朦胧,薄薄铺就于男人肩头。他就那样牵着一匹马,立在她的帐前,什么也没说,只看着她。

在卫嫱的印象里,大多时候,兄长总是静静的。

静静注视着她,静静朝着她笑,静静地陪着她做每一个决定。

从不干涉她的想法与心意。

见状,卫嫱只愣了一瞬,而后浅笑着走上前。

“兄长,这大半夜的,您牵着一匹马做什么?”

她乍一开口,卫颂便已知晓了她的决定。

男人一贯清平的眼底闪过一丝哀伤,须臾,他佯作平静,正色道:

“遛马。”

“嗯。”

卫嫱点点头,“兄长,你早些睡啊。”

“好。”

南郡的风总是来得很急,便是连雨也如此,送亲的行列步步走在山路上,踩出一连串泥泞的脚印。卫嫱靠在摇摇晃晃的车壁上,不知不觉已做完了一场梦,待再度转醒时,已至天明。

送亲的马车走得愈远愈深了。

卫嫱抬起车帘,朝外看去。

层层叠叠的山峦,掩于灰蒙蒙的云雾中,灰青接连着灰青色,霭霭凉风便就此扑面而来。适才她竟做了一个梦,梦见幼时的那棵梨花树。记忆里那棵梨花树总是常开不败,白里缀着些粉的花瓣,遥遥望去,如珠似雪,却有幽香不绝。

记忆里,那个人总是出现在梨花树下。

或温书,或休憩。

或,

等她。

转醒时,似有凉风穿过车帘,落在卫嫱眼皮上。

轻幽幽的一层雾,将车帘也氤氲得湿濛濛。待卫嫱再一次转醒时,她听见,有人道:

螟青关到了。

再踏一步,便是西蟒的城池。

她没有等到李彻。

没有如同预想中那般,等到李彻。

第92章 092 “我守着你。”

婚宴声势浩大, 却并不喜庆。

没有任何西蟒人会在意这轿辇上的新娘如何——是了,于西蟒而言,此番和亲无非是在向全天下人宣告, 他们是胜者, 是上位者,而与自己作对的南郡, 只能被打得节节败退、对他西蟒俯首称臣。

没有西蟒人会在意花轿上卫嫱的死活。

待送亲的队伍甫一踏入螟青关, 西蟒王便下令, 将其余闲杂人等驱逐出境。

同样的, 她的两名哥哥自然不能于此处久留。

即便是大婚之日,西蟒王也不准她的两名哥哥出席。

其中羞辱之意,不言而喻。

卫嫱背靠着窗牖,身前是一面铜镜。镜面澄澈,映照出她如今这一身装束。按照西蟒传统, 西蟒王娶妻纳妾, 即便是封妃,为求得良缘永结、福祚绵长, 亦是要在日落之时大张旗鼓地操办。

可眼下莫说是日落了, 只见明月高悬, 挂于天际,清辉洒落,正将偌大的厢房,映照得一片透亮。

她坐在妆镜前,瞧着镜中天色,闭上眼,自嘲般地笑笑。

从前在大宣皇宫,虽说后妃不得干政, 可李彻每每处理政事时从不避讳着她。卫嫱或多或少也有些耳闻——无论是西蟒或是南郡,皆令李彻感到头疼。

而今两国交战,正中李彻下怀。

是啊,她又怎么能够忘记了,自己记忆中的李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郎君,他是大宣的帝王,是那薄情寡义的上位者。

他最会做的,便是袖手旁观,便是隔岸观火。

正思量间,屋外已有鼓点声明,一声又一声,宛若打更,又催促着她收拾妥当。

窗外风声有迅猛了些,“啪”地一声,屋内一双红烛被吹熄。

周遭侍人皆被遣散,卫嫱摸着黑,先是将烛火点燃,而后藏好掩于袖中用来防身的短匕。

忽然间,窗外响起骚动。

极轻的脚步声,踏着一轮弯月而来,还不等卫嫱反应,院内已响起疾利一声:

“何人在此——”

而后更有踏踏的脚步声,听得卫嫱莫名一阵胆颤。

她也循声朝外望去,原本微掩的窗牖,恰恰被冷风吹开窄窄的一条缝。缝隙外是陷入沉静的小院,院内清风拂荡,一轮明月独悬。

有人于院内仔细搜寻了阵儿,半晌,又因是什么都未发现,无功而返。

窗牖仍漏着几许冷风。

见院内搜寻之人走远了,卫嫱站起身,欲去阖上窗页。

忽然之间,一只苍劲有力的手自窗牖下探出,径直捉住了她的腕。

卫嫱微惊,还未来得及呼叫出声,对方已眼疾手快,轻捂住她的唇。

唇瓣覆上一层温热。

是对方掌心的温度。

熟悉的香气令卫嫱反应过来,又让她在一瞬之间,瞪大了眼睛。

——是李彻。

居然是李彻。

他竟在此时来了!

男人不知是如何躲过先前巡逻之人,又不知何处冒出,待卫嫱回过神思时,对方的身影已落至自己眼前。男人大手一揽,环抱过她的腰身,晚风轻轻,她耳畔落下低声一句:

“跟我走。”

卫嫱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见她未有抗拒,身前男人似乎轻舒了一口气。那只落在她腰际的手愈发紧,带着她破窗,逃入那一片旖旎夜色中。

一切动作之迅速,让她来不及换下身上那件大红色的婚服。

便就在李彻带她破窗而出的下一刻,她听见,房间的门扉被人打开,紧接着自身后传来骚乱之声。

她并不会西蟒语。

却也能猜出来,于身后,那一群西蟒人定然大喊着,人逃走了。

不过顷时,身后便有追兵。

她被李彻牢牢抱在怀里,对方以左手环抱住她的腰身,携她于黑夜间私逃。

也是莫名地,在她看见李彻破窗的那一瞬,自鼻尖出忽然传来一阵酸涩之意,加之夜风呼啸,也不知是不是冷风吹的,竟让卫嫱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似乎察觉出什么异样,百忙之中,男人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也只是这一眼,见怀中女孩眼眶红红的,李彻的神色登即慌乱了下来。

卫嫱将脸轻轻贴向他,半边身子靠在对方怀里。

“你怎的来了。”

她原以为他不会来了。

这半句话,落入李彻耳中,却是——你怎的来得这般晚。

“对不起,”他软着声音,像是在哄她,“这一路崎岖,是我来晚了。”

末了,男人抿了抿唇,又道:“我说过,不会让你和亲。”

不会让她再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

——包括他。

卫嫱在他怀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李彻轻点足尖,稳稳当当抱着她,以轻功极快飞掠而过。呼啸的风声汹涌在耳旁,兴许是这些天的来回颠簸,竟叫卫嫱有些累了。即便是在如此逃亡途中,她靠着李彻的胸膛,居然也能感受到一丝困意。

对方事先备好了马车,先将她抱上马车,而后御马前行。

身后是重重追兵。

卫嫱果断拔下头顶那繁杂沉重的金钗银簪,挑选了几根较为锋利的藏于手中,以备不时之需。

风声飒沓。

席卷过车帷,于她耳边愈加飞快地吹着,将车帘吹皱,将鬓发吹乱。

夜风吹刮得凶,马车行驶得也愈急。所幸这山路崎岖,加之李彻御术不错,身后又未有多少追兵,几经辗转,他们终于暂时甩开了身后之人。

马车靠着路边,缓缓停下来。

与其说这是路,倒不若讲,眼前这一片,是卫嫱从未见过的、虽说群山环抱,却仍是一片荒芜之地。干秃秃的山峦连绵,目光所及却不见多少枝叶。李彻先是将马车停至一隐秘之处,而后带着卫嫱,跳下马车来。

她这才发觉——便就在不远处,有一个很狭窄的山洞。

李彻:“夜已深了,山下都是追兵,先在此处将就一晚。”

正说着,男人伸出手,她下意识点头,跟上。

将右手放进对方掌心中时,卫嫱的手倏地烫了一下,她手指蜷了蜷,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瞧见对方回首。

狭窄幽长的洞口,男人侧身瞧着他,眼神清浅柔和,如有弯月盈盈。

他问:“怎么了?”

莫名地,她感到几分促狭。

李彻原以为她是在担忧追兵,于是道:“你放心,此地极为隐秘,外间又有夜色相掩,那群西蟒人一时半会儿是追不到此处来的。适才逃亡时,我已向援军发了信号,不待明日天亮,便会有人相援。”

似乎是为了让她更放心些,男人语气轻松,甚至于可以说是游刃有余。

听得卫嫱不禁发问道:“李彻,你对此处很熟悉吗?”

男人唇角微勾,对着她,神秘莫测地笑了笑。

而后又牵着她的手——

“来。”

“当心。”

卫嫱愣愣地,跟着他踩过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坑,因是怕她踩空,对方小心搀扶着她。越朝上走,月色越明亮如绸。似水般的月光蔓延过她鲜红的裙摆,终于,李彻带着她立于阶顶之处。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句诗所说的果然不错。

虽说卫嫱并未与他真正站在山顶,却也是站于高处朝远眺望。月色一望无际,李彻站在她身边,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她问:“那是何处?”

李彻目光也放远了。

“是大宣。”

“是大宣边疆。”

大宣、西蟒、南郡,各自接壤。

她站在这里,可以看见三国边境,亦可以顺着身侧之人的手指,眺望到大宣那辽阔无垠的边疆。

是西疆。

短暂的反应过后,她立马意识到:

——这是李彻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于此处,蛰伏了整整三年。

终于养精蓄锐,换得一举攻入皇城的机会。

李彻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

尚未等卫嫱开口,对方竟点头,径直道:“是西疆。”

脚下夜色旖旎,随风盘旋着,卫嫱再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凝望而去,只见夜色中有沉闷的暗黄色点点。片刻,她反应过来——那些似是军帐。

李彻拉着她的手,也来了兴致。他眼神亮亮的,与她说起话时,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像是全然忘却了,曾经是谁人害得他远离京都,被迫来到西疆。

“阿嫱,你能瞧见吗?那里是演武场,那里是庖房,还有那里……”

男人兴冲冲地指着某一处,浑然忘却了眼下处境。说也奇怪,现下她与李彻明明正在逃亡途中,明明正是胆战心惊之刻,可卫嫱吹着夜风、听着耳旁李彻的话,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心安。

她也指着一处,歪了歪脑袋:“那……那里呢?”

李彻含笑:“你所指的,应是我先前的军帐。”

她讶异:“这你都能记住。”

李彻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是啊,毕竟在此处待了三年之久。”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记忆犹新。

“你难道不记得你在贡川时的宅院了么?”

那也是。

卫嫱点点头。

不知为何,听着李彻的话,她的思绪又飘回至少时。卫嫱忽然想起,少时在一众皇子中,李彻是最不喜欢舞刀弄枪的。他虽剑术不错,可平日闲下来,却也不喜欢耍枪耍剑,反倒是喜欢弹弹琴、看些诗文。

即便老师同他说,身为储君,日后定要亲自上战场统兵,立军功,树威严。

一转眼,倒真一语成谶。

眼前,男子轻描淡写地提及曾在西疆的过往,他声音很轻,神色亦是清平如许。因是前些天一场大雨,脚下的黄沙仍变得些许泥泞。卫嫱能设想,平日里,西疆是如何的黄沙漠漠,风尘宛若尖刀,直朝人面上吹刮而去。

“待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我曾经的军帐。”

听闻这一声,卫嫱更为惊讶了,她微微瞪圆了眼眸,不可思议道:“都这么多年了,你的军帐居然还在吗?”

“自然是——”

他勾了勾唇,“不在了。”

卫嫱:?

“不过我入京之前,曾将一些东西都收拾好,叫属下妥当保管着。下次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末了,他又眨眨眼,几分狡黠地补充道:“那些都是我的宝贝。”

什么东西,这般卖关子?

对方未语,只轻轻抬了抬下巴,看上去竟还有些骄傲。

宝贝,什么宝贝?

卫嫱能联想到的,无非是一些金银珠宝之物。

可转念一想,李彻出身于皇家,自然也见惯了这些,无论是外人看来如何稀罕的珍宝,于他眼中不过都是些身外的俗物。

卫嫱再缠着他问,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罢了。

他不愿再说,她才不想知道呢。

权当方才那一席话,是于此处等待援军时,无聊得打发时间罢了。

卫嫱冷哼了一声,便要自陡坡上跳下来。

“当心——”

即在她要踩空之际,李彻大手一揽,将她拥入怀中。

所幸对方眼疾手快,卫嫱踉跄了一下,并未跌倒。

李彻无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都说了小心些。怎么,就这么急着去看我的那些宝贝啊。”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却定定落在卫嫱身上。那般温柔的眼神,却看得她莫名有几分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