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嫱偏过头,不去看他:“风大起来了。”
“好,”李彻含笑,“我们回去吧。”
洞口狭小,山洞内也不甚宽敞。因那洞口在风口,时不时有呼啦啦的寒风倒灌入内。
李彻率先解下衣袍,叠了好几层铺在卫嫱的身下,而后又将先脱下的氅衣披在她衣肩处御寒。
接着微弱的光亮,她看见了——男人那不甚完整的右手。
如今他已开始习惯用左手。
写字,吃饭,执剑。
卫嫱抿了抿唇:“其实——”
她方一出声,男人望过来:“怎么了?”
她顿了顿,仓促垂首。
“没,没什么。”
就方才那么一个瞬间,卫嫱其实很想说,当年之事,她也有很大的问题。
是她先亲手,奉上了那一杯毒酒。
尔后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早已纠缠不清了。
她如今心中所想,只愿这一晚能早些过去。
侧睡在地上,卫嫱后背朝着李彻,地面上虽铺了好几层那人的衣裳,可冰冷的石头,仍枕得她有些难受。卫嫱来回轻咳了几声,似是觉察到她的不适,身侧男人半支起身,示意她朝自己靠过来。
“枕这里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赶在卫嫱说出“不必”之前,率先将她的身子轻轻抱了过来。
“你睡吧,”他道,“我守着你。”
第93章 093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就像小时候一样。
守着她, 不离开。
虽是深秋,未见冬影,眼下这山洞之中却仍有几分冷意。李彻解下外衣, 将膝上少女裹了个严实。说也奇怪, 听着山洞之外呼啸的风声,卫嫱竟也能安然入睡。她闭着眼, 不知不觉, 已沉沉步入梦乡。
她梦见皇宫中的那一棵梨花树。
少女踮着脚, 于树下眺望着, 不知是在等候着什么人。
零碎的记忆于眼前忽闪而过,呼啸着,宛若迟缓而来的飓风,遽然的,凌厉的, 却又带着几分温柔的钝痛。
她仿若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呢喃着:“其实帐中藏着的, 是你的画像。只是我画得并不好,未能画得你三分美貌, 拿出来怕是要让你笑话了……”
对方的声音很温柔。
迷迷糊糊间, 她下意识抬了抬下巴, 又用脸颊蹭了蹭身旁之物,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的身子登即一僵。
片刻,他垂下眼,将腿上少女的脑袋朝另一侧轻轻移了移,无奈叹息道:“阿嫱,莫要乱蹭……”
此言一罢,也不知膝上少女听进去没有。但她倒真还是乖顺枕着,一时不再乱动了。
李彻衣袖微掩着手指, 轻抚过她的发顶。
女孩子身上很香。
即便未燃香薰,她的身上总带着那种记忆中梨花味道。那香气甜津津的,却并不腻人。李彻低下头贪恋般地轻嗅了一下,而后把她颈下衣料掖了掖,将她护得更紧了。
卫嫱不知梦到了什么。
唇角竟轻勾起,那笑容浅浅的,仿若风吹即散。
梦里是一片梨花。
压在卫嫱的眼皮上,稳稳的,沉沉的。
忽然间,她的胳膊被人捏了捏,紧接着便是李彻些许紧张的声音:
“好像有人来了。”
她还没回过神儿呢,身子便被人抱起,对方动作极迅速,毫不拖泥带水。待她反应过来时,身子已在马车之中。而身前之人亦穿戴齐整,手握着缰绳,快速抽打了一下。
马车开始颠簸。
所幸李彻反应迅速,因为卫嫱已听见——身后传来追兵之声。
是西蟒的人!
他们追杀到了此处!
卫嫱不敢回头,只听那踏踏的马蹄声,她能察觉出来——身后追兵的数量俨然比先前多了数十倍不止。对方来势汹汹,直朝他们追杀而来!
她不仅慌乱道:“李彻,李彻……”
“莫怕。”
对方御马,手里缰绳勒得极紧,马车迅速穿过山丘沟壑,卫嫱坐在马车上,却不觉身后车壁颠簸得很凶。
男人声音沉稳,顺着风声而来:“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阿嫱,坐稳,不要怕。”
“要是害怕,就闭上眼。”
他的声音一道一道,被夜风吹至卫嫱耳边。听着身后的追杀声,她紧咬着发白的唇,却也莫名地听着李彻的话,将眼睛闭上。
凌冽的凉风穿过,撕开车帘。
顺着帷帘的缝隙,拍打着她的脸颊。
她将两只手绞得极紧,因是紧张,她的指尖更是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越有风吹过,她越将眼睛阖上。一片风声之中,卫嫱不知他们策马逃奔了多久,竟有种亡命天涯之感。
她会死吗?
她和李彻今日会死在这儿吗?
若是从前,她定然是十分怕死的,她不光怕死,还怕疼,更怕孤单。
从前的她,想到是要与李彻死在一处,甚至要在死后与他共寝,卫嫱内心便油然生起了一阵抗拒感。是了,是抗拒,是反感,甚至是……
恶心。
她怎么能与李彻这样的人合葬呢?
怎么能与他,同为连理枝呢?
夜风呼啸,将星光也汹涌得乍冷。星子于天际拖长了尾光,浩浩荡荡的追兵声被风声遮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发轻盈。
她扶着车壁,掀开帘。
夜色裹挟着身前男子宽阔的后背,他身姿笔挺,却因着惯性而稍稍向前倾了倾身。
有这么一瞬间,卫嫱突然感觉。
就这样死在这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只是他们的国,他们的亲人,他们那么多的生前身后事……
正思量间,不远处的山坡上忽然多了浩浩荡荡的人马。信号灯如烟花一般窜至天际,不过刹那间,火把将夜空照得明白如昼。
她看见山坡上的旗帜。
卫嫱眼前一亮——是援兵!
是大宣与南郡的援兵到了!
她与李彻得救了!
还不等她兴奋出声,忽然,她看见身前之人后背一直。卫嫱方欲开口询问,却见那拉车的马匹像是受了惊般,疯狂朝着不远处的悬崖奔去!!
于前方……
正是万丈深渊。
李彻赶忙勒紧缰绳,原本乖顺的马儿,此刻却突然不听任何使唤。
卫嫱也有些着急了。
她出声:
“李彻,李彻!”
她正坐在马车里,此刻马车的速度极快,周遭都是山丘沟壑。如果她这时不管不顾的冲下马车,即便摔不死,怕也能摔得个残废。而李彻正坐在车头,他的轻功甚好,虽不能于此等危机时刻带着她一同安全下马,却至少也能弃车而逃,独自跳至安全地带。
耳旁风声愈发迅猛,也愈发急切。
眼看着悬崖峭壁离自己越来越近,卫嫱终于忍不住了,她朝车前大喊道:
“你不必管我,李彻,你、你——”
跳车啊!
眼下总归她是死路一条,卫嫱闭上眼心想,也许这就是命数,叫她即便从西蟒军帐中逃出来,即便等到南郡与大宣的援军,即便……
身前之人仍试图控制着座下马匹。
她大喊:“李彻,你在做什么?!”
“你停下来,李彻!你停下!”
任凭她如何喊,如何唤,对方却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
夜色倒退至身后,耳畔是急速的狂风。
卫嫱看见,悬崖离他们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会没命的!
“停下来,李彻,李彻!”
“李彻,你疯了!!!”
万丈悬崖撞入眼帘,卫嫱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看着眼前男人近乎于疯狂的举动,忽然间,对方猛地一回头。
李彻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
缱绻,留恋,不舍。
还有……决绝。
卫嫱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一个画面。
男人唇角噙着笑,歪头看向她。
那时候他说,
“阿嫱,你不会有事。”
“我不会让你出事。”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李彻?!”
夜风倒灌着,一手掀开车帘的卫嫱,瞪大了一双眼。
只见男人“唰”地一下,拔出腰间的匕首。便就在马车即将坠崖的前一瞬间,猛然一用力,斩断了马车上的全部绳索。
对方的动作之快,根本容不得她有任何反应。待卫嫱回过神来时,待她回过神来时……
她所乘坐的马车已与那匹发了疯似的马儿彻底分离,一阵内力涌过,卫嫱紧抓着车帷,终于感受到她停在悬崖峭壁之前。
残风汹涌着。
似有什么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似有鸟啼声,自上空悲鸣而过。
极悲怆的一声,响彻山谷,也让天际破晓,原本漆黑的夜,迎来第一缕曙光。
一片暗紫色的衣袂随风飘舞,于空中盘旋了半晌,飘至卫嫱脸上。
捂住了她的眼睛。
卫嫱一下怔住。
微凉的风停在少女眉睫上,轻轻的,缓缓的,分毫没有先前那般急汹涌急忙。晨风拂过她颤抖的睫羽,忽闪地,一片枯叶落在卫嫱艳丽的裙衫上。
一抹红影停在山崖边。
她目光怔怔,呆望着身前的悬崖,良久未回过神。
风声乍止,山谷中只剩下悲鸣。
和那一片漂浮的衣角。
刚刚……
刚刚……发生了什么?
李彻斩断绳索,摔下悬崖。
尸骨无存。
第94章 094 “我不知是该爱她,还是该恨她……
卫嫱呆愣在悬崖边。
这一路逃亡, 她的发髻早已散开,发上金簪跑掉,朱钗亦不知散落在了何处。站累了, 她便索性坐了下来。女人双手抱着膝盖, 目光不知朝何处望着,空洞的眼神里, 分不清有多少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试探般地, 绕至她身后, 却又因心中忐忑, 而不敢上前。
是滕慕。
她的二哥。
赶到这里时,他恰恰眼看着李彻坠崖。对方动作干脆,毫不犹豫,也就是这么一瞬间,即便先前他有多讨厌李彻, 滕慕的一颗心亦忍不住跟之颤了一颤。
李彻出事后, 妹妹便呆坐在悬崖边。
仍是那一件鲜红的嫁衣,仿佛鲜血染就般, 迎着山风, 裙摆飘舞。
大宣与南郡的援军赶到, 将西蟒追兵击退。
天色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此时已至晌午。
金乌高挂,正悬于头顶,洒下一片灿灿金辉。
说也奇怪,昨夜明明是那般阴冷的风,如今的日光却有几分烈了。暖融融的光影将人身形笼罩住,卫嫱独自一人坐于悬崖边,竟觉得手脚发寒。
她听见了脚步声。
知晓身后站着的,是她的二哥。
她更知道, 此刻滕慕定是满心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去做傻事。
卫嫱将双膝抱紧了。
她不会做傻事。
不会傻到丢下自己的亲人,为了李彻殉情。
但此时,她只想一个人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单单就是这般坐着,吹吹这山谷的风。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动。
卫嫱愣了许久。
直到有下人上前,不知在身后与二哥说了些什么,她下意识转过头,只看见那件深紫色的袍子。
是李彻的。
是他在坠崖前所穿的外袍。
这件袍子,卫嫱分外熟悉——便就在二人困于山洞时,是李彻脱下这件外袍包裹着她、为她取暖。如今看着眼前这一件被树枝刮得有些破烂的袍衫,不知为何,她的内心深处竟涌上一阵莫大的酸涩感。
滕慕手里拿着那件袍衫,看着她,欲言又止。
半晌,二哥沉默地上前,还是将衣袍递给她。
“山间风大,跟哥哥回去吧。”
“大宣的援兵来了,一切都会结束的,跟哥哥回去,阿月还在等你。”
滕慕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是了,大宣的援军到了。
有大宣支援共同御敌,南郡有救了。
莫名地,卫嫱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对方语气也同样温和,夹杂着几分笑意,与她道:
“无论你如何想,阿嫱,这一次我都会抓紧你。”
“我不会让你出事,更不会让你去和亲。”
再来一次,他不会让她被迫嫁给任何人。
无论是大宣的皇帝,或是西蟒王。
滕慕眼神里带着心疼,顿了须臾,仍是同她道明了实情:
“哥哥派人于山间搜寻,只找到了这一件破碎的衣袍。这般高的山崖,他怕是……小妹,同哥哥回家吧,哥哥再给你找更多更好的儿郎。这山上风冷,你又辗转了一夜,当心受了寒,身子病倒了。”
这般高的山崖,一具肉体凡胎,坠下去定是尸骨无存。
如今能寻回一件衣物,能寻回他的遗物,已是万幸。
卫嫱结果二哥手里的衣衫。
想来这应当是他跌落悬崖时,宽大的衣袍被树干勾扯住,衣衫上破了个大洞,还有些许残叶藏在其中。
她将衣袍紧握住,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卫嫱跟着兄长,朝前走着。
没有滕慕预想中那般伤心欲绝,他眼看着,自家小妹甚至没有落泪,她只是乖巧地跟着自己向前走着,步履缓缓,行至马车前。
“二哥,”她转过头,“你怎么不走?”
女郎声音柔缓,根本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此一言,倒是让怔在一侧的滕慕回过神,他应了一声,立马跟上去。
“走。”
“我们回南郡。”
风轻扬起卫嫱艳红色的裙衫,也不知是不是这山间风沙太大,有些糊眼,她竟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了。
多么可笑。
一生算计,一生高傲,最终却还是要死在这干秃秃的山间,甚至尸骨无存。
卫嫱低下头,默默吸了吸鼻子。
脚踩着山上的石砾,她心中竟有些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
她不是一贯视李彻为仇敌么?
一场大雨,教山间泥泞,便是那满带着黄沙的石砾,此刻也变得黏腻不堪。她紧咬着牙关,坐上马车时,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牙齿竟还在轻轻打颤。
山间太冷了。
她裹紧了衣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浑身仍是有轻微的颤意,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情绪自心底生起,游走在卫嫱的四肢百骸。
李彻死了。
与她纠缠这么久的李彻,终于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
马车缓缓朝山下行驶,靠着轻微摇晃的车壁,卫嫱忽然回想起来。在自己这短暂又坎坷的前半生中,与她相处最多的人,不是爹爹,不是兄长。
而是李彻。
是李彻。
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入主皇城后的爱恨纠缠。于爹爹不在、兄长游学的这段时日里,她身边的,一直是李彻。
她爱的是李彻,恨的也是李彻。
卫嫱哭不出来。
她根本无法做到放声大哭,也无法因为李彻的死,表现得有多么痛彻心扉。潜落入心底的,反倒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情绪。淡淡的,缓缓的,丝丝离离的,却又似乎能绵延良久。
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雨,将这山头也浇得一片乌蒙。
忽然之间,她自马车内探出一只手。
“兄长。”
卫嫱唤。
滕慕稍稍勒了勒马绳,“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
流光掠过,落在她翕动的睫羽上,须臾,女郎轻声:
“我想去西疆看看。”
“李彻生前与我说,他在西疆藏了许多宝贝。兄长,我想去看看。”
不然这件事,真的会困扰她一辈子。
说完这句话,不止是兄长,便是连一侧,前来接应的闻铮亦顿了顿。
他原是闷头御马,在听见“李彻”二字后,又抬首朝马车这边凝望而来。
去西疆么……
只一眼,便看见了那一抹鲜艳的红。
像血一般妖冶,夺目,惑人。
他那个情种主子,到头来还是栽在了她身上。
闻铮眼眶红红的,看了她良久。
暖融融的日影落在他眼底,烟煴开淡淡的情绪。
卫嫱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
终于,他点头,艰涩地道:“好。”
既得了闻铮的首肯,周遭人自是不便拦她。只是闻铮在点头之后,又警惕地看了滕慕一眼,见状,卫嫱补充道:“我一个人去,去他先前的军帐。”
她的兄长并没有阻拦。
此去西疆,一路虽颠簸坎坷,但路途却不甚遥远。卫嫱将车帘放下,整个后背贴向摇晃的车壁。车壁轻微晃动着,若在平日,着实有些催人入眠。
卫嫱如今的头脑很清醒。
待真正踏上西疆的漠漠黄沙时,她忽然有一种极不真实之感。
命运的洪流涌动着,推动她上前。
闻铮引她来至一处。
走到一顶军帐前,前者适时地停下了步子。对方只站在军帐口,本就低沉的声音此刻愈显喑哑。他的状态很不好,要比卫嫱差上许多,闻铮沉默地看了片刻帐口,而后压抑着情绪道:
“这便是陛下的军帐。”
这么多年,闻铮一直派人看守打扫。
他仿若知晓,在未来的某一日,会有人再度来到此处。
或是踏足,或是重回。
即便经历了这般大的变故,男人仍一身劲装,身形笔挺地立在军帐口。
“属下不便冒犯,便不随卫姑娘进去了。”
卫嫱迟疑了一瞬,片刻,于心底疑问的驱使之下,一伸手,掀帘而入。
只一眼,卫嫱立马怔住。
不为旁的,只因此时此刻,这身前。
于李彻的军帐里,四面竟挂满了她的画像!
一幅一幅。
一卷一卷。
卫嫱忽然想起来,便就在先前,李彻笑着同她说自己的军帐里藏有许多秘密。
待她再追问对方藏了些什么时。
对方只勾勾唇,神秘莫测地同她道:
“他们啊,都是我的宝贝。”
画像中的女子,或阖眸小憩,或捧书慢阅,或踏春赏风景。
少女眉目美艳,神采飞扬。
不由引得卫嫱一阵痴愣。
她伸出右手,掌心轻覆于卷轴之上。
画卷上的墨迹早已干涸,此时望着,竟还有几分年代感。
卫嫱怔怔地想——这画卷中的女子,竟是她么?
从前自己,竟是这般么?
这究竟是她从前的模样,还是李彻眼里她的模样。
她分不清了。
画上少女笑容明媚灿烂,神采飞扬。
眉眼中尽是荡漾的春色,明亮,娇艳,欢快。
令人心驰神往。
春风停在少女裙角,树上梨花簌簌而落,纯白得仿若一片片雪。
坠在少女衣肩处。
覆盖在她的鸦睫。
莫名的,卫嫱的一颗心也随之翕然一颤。
她垂眸,忽然有些不大敢去看那些画了。
帐内燃着昏暗的灯,将墙上悬挂的每一幅画都照得真切。卫嫱目光掠过那些画卷,忽然于角落处的书桌上,看见一本保存完好的手札。
手札之上,蒙着一块薄薄的布,用来防灰防尘。
她心有疑惑,想要翻开。
可手指落至扉页时,却又莫名害怕起来。
指尖清白,灯色烟煴着,落在其上轻轻打着颤。
翻开一页页。
其上虽未落有她的名字,却处处写满了她的痕迹。
“今日天凉,咳疾复发。遂熬制一碗冰糖雪梨,略甜。”
“今日大雪,天气愈凉。满树银白,犹若梨花缀枝。”
“今日天晴,日渐回暖。不知盛京如何,可还严寒。”
忽然间,她的目光忽然凝在其上一出——
“今日噩梦,梦回盛京……黄粱方醒,心中怅然。一枕槐安,我不知是该恨她,还是该爱她。”
于这一句的正下方,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添上去了一句话。
以极不显眼的一行小字,而笔迹明显比之前成熟许多。
仿若一声低低的喟叹:
——“原来我只是恨她不够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