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后,故梦潮。
炸雷猝然劈落,将好好的药草园子炸了个大坑。庄清流一个灵活前蹿,圆润地滚了回来。烛蘅正立在大门边站姿笔直,就是目光落在被雷劈过的园子里有点儿凉。
段缤奶娘的事情她应该并不知道,怎么就忽然莫名的有眉目了。
庄清流很快凑上前,小声道:“哎,补园子事儿之后再说,先说你查到什么了?”
烛蘅缓慢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才伸手往头顶的方向指了指。
庄清流:“?”
烛蘅手指忽然凌空移动,又笔直转向了岛中央的方向,冲庄清流石破天惊道:“长庚仙府那个燃灯老道方才过来了,你不是一直抓心挠肝地想知道他们三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
“???”庄清流震惊道,“这件事吗?那个老道过来了??现在???”
“那还有哪件事?”烛蘅掀眼,似乎又想到了她一天停不下来的无事生非,语气当即降了三个八度,“你又干什么了?!”
“……”我没有呢。庄清流脑袋已经转向了岛中央,确定道,“真是那个老道过来了?你怎么知道?”
烛蘅不耐烦:“因为前段日子岛西的结界是我补过的。你到底想不想去看看?不去拉倒。”
庄清流忽然转头瞧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勾着人就走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你也抓心挠肝儿地想看吧!”
……
两个人边互扯头花边身影掠起,很快娴熟地双双落在一棵巨大的云杉树顶上,脚下动作不停地抢站仅有的一个尖尖。岛中央庄篁的小木屋亮着一层柔和美妙的橘色光晕,在空旷的草地上有种精致灵巧的美。而站在这颗云杉最顶上的位置,刚刚好能透过一扇秀气小窗看进屋内。
此时屋内的方桌上果然正对坐着两个人,一人束着道冠,臂弯持拂尘,身上穿的却并不是传统道士那种灰扑扑或者邋邋遢遢的道袍。而是一袭华服映水波暗纹,边缘一圈儿卷边祥云,金丝潋滟。
这确实是长庚仙府那个见过几次的燃灯老道,但他对面之人却不是庄篁,而是诡爻。
庄清流跟烛蘅缩小又缩小后,肩膀挤来挤去地冲远处小木屋小声叹道:“就是不能再靠太近了,听不到他们俩儿在说什么?”
她话音刚落下,一枚可怕的深紫色药丸就被托着送到了面前。
庄清流低头,虽然很快明白过来,但心里还是十分拒绝道:“确定——?”
烛蘅瞥她一眼,自己当先嚼了一颗吃了:“自然有用,试过了。”
庄清流虔诚地接过道:“我是说,确定不会吃了就去世?”
“……”烛蘅一团火丢到她脚上,低声催促道,“快点儿!”
闹归闹,庄清流还是很快服毒似的干了这颗大丸子,刚囫囵咽下去的一瞬,就感觉浑身上下从头盖骨到指甲盖都被冰冰凉地冻住了,快乐得可以螺旋上天。探探师父的二三小事居然要付出如此代价……她想了想后,干脆飞身而起,沿着庄篁的小木屋转了一圈,在树影间辗转腾挪,很快选定了一棵正在开花的石榴树,“美莲混榴”地悄悄开在了树梢。
烛蘅无处可开,只好在她旁边儿衬托地变成了两片小叶子。
“真是这样吗……”屋内老道的说话声很快传了出来,冲诡爻叹息似的道,“我也并非纠缠之人,何至于如此连见也不见。”
这大抵的意思就是,这老道是来找庄篁的,可庄篁并不想见他,连露面都没露,而是让诡爻出面代劳了……庄清流和烛蘅都听得半边脸很快一酸。
老道端起桌面上清亮的茶汤低啜了一口,又简短地跟诡爻对聊了几句。
他的语气始终不疾不徐,无论在说什么,话出口的时候总让人觉着他看什么都是云淡风轻的,可话音一落,又会让人莫名感受到其中蕴藏着千山万水的厚重。
三个人的关系听起来十分莫名其妙,也让人根本理不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好像十分混乱的样子。庄清流虽然已经满脑子幻灭,但她平日里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因此一点儿不动声色地听着,挂树上波澜不惊。
烛蘅就不一样了,好几次差点儿从树梢抖抖抖地坠下去。
没闲聊几句,老道话语间就从庄篁这几年的闭关休养转到了如今故梦潮所面临的觊觎,语重心长道:“你们的烛儿和蘅儿不是都长大了,让她真的不必再如此一力担着。近日虞氏和兰氏的动作都不是什么大事,她却要不停殚精竭虑地暗中去伸手扭转,既要瞒里还要瞒外,一个人不停地穿梭来去,这样受的伤十年也好不了。”
烛蘅很快十分奇怪地收回目光掀眼,冲庄清流无声凝视道:“什么意思,师尊这段日子已经出关了吗?”
庄清流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里面,似乎在十分认真地若有所思。而她想了很短的一瞬后,忽然微动,猝不及防地嗖一下,往烛蘅嘴里塞了颗臭鱼味儿糖球
烛衡差点儿瞬间变鸟,表情看起来尤为震惊,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了。她飞快看一眼屋内后,身影急速闪动,离开小木屋好远才敢开始“呕呕呕”。
而庄清流挂在树上,耳边老道的声音不变,只是语气变得凝重异常,道:“既然她不见我,我也不多说了,只有一句话传给她便可——”
“她若仍遵守我们百年的约定,那到时虞氏的镇山僧我定会出手牵制。但她若一意孤行,非要走到出手嗜杀那一步,那我也不会顾念往日情分。”老道说完居然甩出一张冰蓝色的灵符,身形从原地直接消失了。
庄清流视线随之往头顶转了一圈,见到波光一闪后,便从树上飞掠离开,拦住了刚呕完准备回来的烛蘅:“不必再去听了,人走了。”
眼见烛衡就要原地炸开,庄清流立即抓紧时间冲她卖了一个春光灿烂的笑。同时手心光芒炽烈地运转一闪后,奉出了十支绚烂璀璨的凝灵力捏出的箭,边躲着跑边冲烛蘅大喊道:“别别别!我兰兰,你快看,你的赔礼有着落啦!”
烛蘅目光忽地一凝,手心八丈火焰瞬间熄灭地将她一把拽了回来,望着那十支用修为锻出的灵箭低声道:“你干什么?”
用自身灵力锻造兵器乃是修炼大忌,因为威力巨大,消耗也巨大,所以除非万般不得已的时候才用来保命。而最重要的是,这种箭既然是庄清流用灵力锻出来的,那就也能用来很轻易地杀她。这种东西哪怕是用脚想,也会知道平日里不会有人随便拿来送人——她这又是发哪门子疯?
“喜欢啦?开心啦?”庄清流很快将灵箭都塞进她手里,一副很随意的样子咕叨道,“谁让你这臭鸟一天情调全无,什么都不喜欢,我还能送什么?”
烛蘅眼皮儿稍动了一下后,嘴上毫不留情地骂她灵力没处使,手上却很快抬起,随手就射了一支出去,直冲出屏障不见了。
“??”庄清流仰头震惊片刻,做捧心状,“我的灵力不值钱。我的心意不值钱。”
“滚吧。又发作了。”烛蘅没好气地扫她一眼,将剩余的九支箭收了起来,转而问方才老道在后面说了什么。
“你真的要知道?还是不了吧。”庄清流脸色十分做作,伸手挠挠眉毛,满眼显而易见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羞羞的事情。”
烛蘅:“……”
“???”
夜色静谧柔和,话题却又冷又尴尬。烛蘅无言地别开头一撇后,果然不问了。两人刚准备离开,却一转身,看见庄篁负手出现在了面前。
……
烛蘅当即两条腿就迈不动了,站在原地连眼角都没抬起来。庄清流脚步也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庄篁脸上看了片刻后,主动开口喊了声师父,问道:“您伤好了吗?”
庄篁大抵还没彻底恢复,所以浅浅地咳嗽了两声,只是问:“你们两个方才听到了?”
烛蘅喉咙动了动,仍旧没出声。庄清流点头承认道:“嗯。我听到了。”
庄篁似乎目光略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所以如何。为师当日跟你说过的,推演过的,如今是不是都正在一一发生。你想要的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些年只是把时间往后推了一些而已。”
庄清流有些沉默,但还是承认道:“是。”她目光落在庄篁眼睛里,“所以这些年,你是一直在背后提防吗?”
庄篁负着手轻轻笑了:“我若不提防。你中了美人骨的那天,谁替你传的讯。”
庄清流和烛蘅都忽然抬起了眼——原来那天,烛蘅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是因为她收到的那道传讯居然是庄篁暗中替庄清流传的?
庄篁并不怎么在意她们脸上的意外,只是转而望着庄清流问:“你现在还跟数年前一样,觉着自己有把握能制住那些人吗?”
庄清流虽然经常不能完全触摸到她的所说所示,但在这件事上的预计确实没有变过,如实点头道:“是。”
庄篁眼里一刹那似闪烁似意味深远:“你真的——有把握吗?”
好像是天上的星星在绚烂地波动,而这句话并不是问句。所以庄篁说完也没打算再多听多说,而是咳嗽两声后,又脚步从容地从她们身前离开了。
她就老是这个样子,除了很小的时候,庄清流记着曾被她贴身带在身边过一段日子。后来这几百年,其实见面,说话,和待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多。
跟外面那些人间的师徒母子是不大一样的。
所以转头看了看后,庄清流也没说什么,很快收回目光,似乎又准备离开了。一股力道这时却袭来,拽住了她的袖摆:“又去跟梅家的小崽子腻一块儿?”
庄清流被她拽得一个倒仰趔趄,莲花老腰及时旋了半边儿抢救,转头莫名睨道:“要不然呢?跟你腻一块儿?”
烛蘅不为所动,只是在庄清流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视线落下来问:“你嘴怎么了?”
庄清流目光忽然闪烁了一下,一时没说话。
烛蘅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似乎十分不可思议地凝视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