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2 / 2)

庄清流被她这副冲“勾栏失足沦落女子”的语气弄得抬手摸了摸眉毛,听不下去了:“我觉着也没什么吧,就……”她手指随便在嘴角顺过,“顺其自然?顺其本心?顺着喜欢和乐意?”她甚至还很克制。

“顺其自然?本心?”烛蘅难以理解地反问道,“你不觉得离谱吗?不觉着荒唐吗?最重要的是你认真想想,你是什么,她是什么,现在是什么情形——合适吗?”

庄清流没怎么反驳她地敛睫静了一下,语气似乎很随意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只要不会吓到她,我怎么样都可以。大不了就是我带她悄无声息地选个地方生活,只要我不想,谁能找到我?”

烛蘅半天都没有发出声,似乎被她气笑了:“那你真是想得好周全。”

她说完似乎也懒得再多说搭理,目光沉沉地瞥了庄清流一眼,就直接从她身边抬脚走了。

庄清流余光稍稍往后挑了一下,也没在原地多站,闪身后就离开了故梦潮。外面夜色深沉,冷风来回吹拂,空气中酝酿着充沛的水汽。

她落身梅家仙府后选了座灵峰,双腿交叠地随意坐在大石头上,缓慢转头看着满山梅花和峰岭之间连成串的灯光。屏障变幻闪烁,流光溢彩。一个个小院子里烛火跳跃,有温暖的欢笑声传出。

她有点把这里当成另一个家了。

庄清流飞了起来,好像要追寻什么似的,掠过漫山遍野的梅林,掠过灵气涌动的高峰,掠过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她穿过翻滚波涌的云层,将朦胧迷离的月影掠在身后,整个人袖摆展开,像飞鸟一样俯冲而下,冲向跳跃的烛火,冲向心之所往的归途。

然而,梅花阑并不在。

庄清流却并没多无言,只是眨了眨眼,心里反而无端放松了下来。脑海中想着今晚关于庄篁的事,想着跟烛蘅说过的话,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好,或许真的可以呢。

她在一片滴着露水的兰花枝下挑挑,找到自己的零食后眼睛弯弯,端起来喝了后又飞了出去。

闷雷翻滚,啪嗒啪嗒的雨水哗啦落了下来。庄清流找到人的时候,梅花阑正在雨中干活,梅家前山的千岛湖中有一片湖心岛塌陷了,连带着镇压在湖里的精怪邪祟也纷纷奔蹿逃涌了起来。

梅花阑轮廓清晰的脸沐浴在风雨中,刚双手结了一个巨大的法印,忽然眼角一闪,发现一柄伞自己从空中花里胡哨地旋转着飞了过来。好像很喜欢她,停在她面前活泼地闪成一片。

她伸手撑住后,伞柄和伞面都出现了重叠的莲瓣开始翻滚流动,又不时在开花和花骨朵之间来来回回,展现着蓬勃的生命力。

少顷,哗啦哗啦的大雨倾盆而落,无数雨点间歇不歇地敲在伞面上。滴滴答答,空灵而清脆,好像敲进了她心里。

庄清流这次没有直接出现,也没有大蛾子似的飞过来,而是在雨中旋旋飘飘,御了一段桃花枝。

梅花阑撑着伞站在雨中,脚边刚刚被雨滴砸弯了一些的青草尖慢慢又冒出了头。

庄清流很快花里胡哨地飞近,把玩着桃花枝转了一会儿后,用叶梢挠挠她的下巴:“送桃花给你,要不要?”

梅花阑心口忽然无端跳了起来,气息变得很轻,在雨中看向了庄清流的脸。

清晰,真诚,天真烂漫。

她稍稍垂睫而落,伸手攥住接过了桃花枝,认真答应道:“我收下了。”

庄清流笑起来,转头三两下帮她镇回了湖里的邪祟,捞着人回了暂住的小院子。

梅花阑几步走上台阶后,收起伞在廊下问:“为什么又过来了?”

按以往的习惯,如果天色晚了,这人离开了就不会再很快回来。而最近,她似乎在故梦潮待的时间都很短很短。

就像是有意的一样。

庄清流背身拨弄着旋转的小风灯安静了一瞬,才答道:“因为烛蘅太啰嗦了,是个碎嘴,还老爱管着我,我不喜欢。”

虽然从来没上过心,但烛蘅那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碎嘴。梅花阑取了条干毛巾返身,没头没尾地转而问:“你师父最近出关了吗?”

庄清流忽然转眼:“你为什么问她?”

梅花阑伸手给她拂扫着擦了擦身上飘湿的雨珠,自然而然道:“不为什么,就是想到她好像闭关很久了。”

庄清流拨弄着风灯的手指转来转去,等梅花阑给她擦完了,才反过来拽过毛巾,低头开始给她抹抹抹:“小鬼。别打听她。”

梅花阑睫毛闪动了一下,又低头看看庄清流越擦水渍越开的衣服后,忽然轻轻笑了笑,没说什么了。

夜半时分,一声惊雷猛然间响彻天幕。

早已上床睡了许久的庄清流倏地醒了过来,目光聚拢后,发现本来应该还在桌前看书的梅花阑……居然又趴在了床头在看她。

庄清流眨眨眼,很快笑起来翻转侧过身:“怎么啦?又偷偷看我?”

“是光明正大看。”

梅花阑在被发现后也只是目光动了动,趴在床边儿并没有起,甚至还从容地纠正了一句。

庄清流新奇地瞧瞧她,躺在枕头上笑道:“行。那你看什么呢?”

梅畔畔今晚的眉梢眼角似乎始终有很轻浅的笑意,听完庄清流的话后,目光静静落进她眼睛,答道:“在想你喜欢什么东西,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小小年纪,怎么整天想的都这么小老头儿?

庄清流换了个姿势,双手叠一块儿垫枕在脑下问:“那看出来了没?我喜欢什么?”

梅花阑这时点点头,居然转手从旁边儿摸出了一本山水志,翻开,上面上下左右地画了很多小圈儿。庄清流大致接过看了看,都是一些地名,多是山清水秀或繁华热闹之地。

梅花阑在旁边枕着手臂道:“你喜欢这些地方。喜欢五光十色的山水和熙熙攘攘的市井,当然,最主要的是喜欢好吃的。遇到好玩儿的东西也会喜欢——漆器,剪纸,玉雕,泥塑……”

庄清流心里弥漫出一股温柔,目光投出问:“还喜欢什么?”

“小曲儿,走马灯,说书,杂技……”梅花阑道,“大概率是看到什么就会喜欢什么。但过一段儿时间后,能学会的就继续喜欢,学不会的就丢一边儿不搭理了。”

庄清流将圈儿出许多地方的山水册子抱在怀里低头笑了好一会儿,冲不懂事拆穿她的梅畔畔道:“好了,快去洗一下睡吧。”

梅花阑也笑,仍旧趴在床边,将庄清流抱着的册子要了回来,在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道:“你再等我准备一段儿时间,以后我就带你把这些地方都走过看过,把所有有趣的东西都喜欢一遍。”

有点新奇,光是听着这样的话,心就好像在温泉水里走过了一遍。

庄清流要笑不笑地把头转进柔软的枕头里敛了一下,才伸手啵,用指背在梅花阑额头上轻轻挨了一下,裹在薄被子里冲她道:“现在大半夜的为什么要想那些?你应该想想等会儿天亮了该吃什么好吃的,明天无事有空的话又去哪里玩儿。还有你最近要新编的剑谱怎么样了?不是过两天就要开始让那些小辈弟子练着用了,先拿来我看看?”

梅花阑却没动,道:“不急,最近这段时间,他们要……”

庄清流:“嗯?”

“就是有别的课业。”

大抵是没什么好说的,所以梅花阑也没多说,很快起身,帮庄清流整了整已经翻来滚去裹乱的被角,又挪好阻止她梦游出去睡湖里的小瓷缸,就收拾收拾自己也去睡了。

庄清流见她走到圆桌边又回过来头,道:“明天早上吃藕合。”

“?”庄清流拖长声调笑起来,“茄合吧。这个时候哪里结出了藕?你要吃我吗?”

梅花阑好像是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半转着侧脸,眉眼弯弯地冲庄清流“嗯”一声,然后转出了屏风。

庄清流摊平伸直手,躺在床上反应了半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查出一点儿被套路的感觉——嗯。

这是在嗯“茄合”,还是在嗯“吃她”?

想来想去后,庄清流自己无声在床边来回翻了几个滚儿,才轻笑着摸摸枕头上用暗线绣着的九瓣梅花,重新闭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色还是灰麻麻的雾蒙色,地上下了一夜的雨水也尚未完全干透的时候,外面的院门就忽然被又轻又急地叩响了,叩门的人似乎着急又犹豫。

——啪啪啪,啪啪。

庄清流刚迷蒙地在这一连串声音中睁开眼睛,已经拢好头发的梅花阑就披起外衣下了床,很快将屋门轻开轻合地走了出去。

外面似乎是一个年轻的男弟子声音,跟梅花阑说话的时候稍压低了一些嗓子,不确定道:“不不不,不是我有事。是我今晚照例夜间巡逻的时候,在屏障处截下了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好像是传给庄少主的。”

庄清流在床上反应了一会儿,暂时没听到梅花阑回话,脑海中却忽然一闪,听出了这道男声似乎是那个梅嘉许的声音。

她想了想后,也起身下床,随便披了件外衣走了出去:“怎么了,什么传讯?”

梅花阑似乎正在低头翻看,闻言转过身,将手中一个火红色的东西竖了起来给她看。庄清流目光顺势往下一落后,蓦地凝了起来

那是一根火红色的绚烂鹤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