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嘘——别说话。”
“等等,好像醒了!”
幽暗的光影中,烛火忽然亮了起来,庄清流疲倦地缓缓睁开眼睛,床边是祝蘅和梅笑寒交替在一起的脸,后面好像还影影绰绰地挤着很多人,看不清,她也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有些恍惚混沌地将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了远处。
一片长久的寂静中,无人敢出声,祝蘅难得嗓音有些温柔地低头,轻轻喊了声:“庄烛?”
眼睛虽未转动,但须臾后,庄清流还是极轻地从喉间“嗯”了声。
梅笑寒一口气“砰”得落下,立即控制着语气小心翼翼地快速道:“庄前辈,花阑她回来了,刚刚回来,这会儿就在你身边,你……你不看看她吗?”
她话音落下,庄清流才好像终于清醒般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床里侧
一个人无声无息地静静躺在她身边,像安稳睡着了一样,肌肤剔透如冰冷的白玉……衣襟交叠之下的地方,闪烁着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透明丝线。
庄清流一动不动地偏头看了很久,目光无声落在梅花阑浓密的长睫上,缓慢撑起身,侧首低头地伸手轻轻摸了摸。蒲草一样柔软,乖乖盖在眼睑上。
她终于深深闭了一下眼,在她额头落下极轻的一个吻。
所有人提着的心纷纷哗啦落下,但眼下这种境况,也无人敢多说话,梅花昼心里酸涩地站在床头又看了两眼后,当先无声无息地将一众在床前担忧至今的人带出去了。
祝蘅安静地在床前多留了片刻,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将庄篁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庄清流侧背对着她轻轻顿了一下,垂睫问:“故梦潮?”
“是,”祝蘅起身,轻声道,“她让我们以后不要再上去了。”
安静了片刻后,庄清流在床头缓缓侧靠下,伸手牵起梅花阑的手,轻轻包握在掌心,闭眼道:“知道了。”
无人再打扰,祝蘅也缓步出去带上了门,然后踉跄地晃了晃,也在阶上一头栽了下去。
这段时间忙乱不堪,她身上还穿的是当日在冰川之上的衣服,早已等在门外的梅笑寒稳稳把人接住后,将她带回去帮她换了一身,这件衣服背上有大团已经干涸的血迹,是庄篁的。
她低头看了看后,将这件衣服叠好留了下来。
一场风波逐渐平定后,如今到处都是要做要操心的事,所有人又都开始了新一阵的东奔西跑,以梅思霁为首的梅家的小辈们在此间事中快速成长,也都各自抽条地忙碌起来。
原本的仙门百家没有这场风波也早已千疮百孔,很多东西乱得要命,谁也说不准现在该如何去做,可是无论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庄清流一概没有任何插手理会的意思,也无人敢去梅苑里打扰她。只有梅家小辈各自下山出府后,会从各种不同的地方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给她记挂地送回来。
梅思归又变成了泪眼朦胧的哭包,经常趴在梅花阑怀里呜呜地掉眼泪,用自己厚厚的鹤羽一直裹着她,跟她团在一起。
庄清流靠在床上心里酸涩地低下头,有些无所适从地搂着人,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我想你。”
“我心里难过。”
“你不醒……我都不知道能跟谁说话。”
床上的人始终悄无声息,连气息也几不可闻。
庄清流没有问自己之前睡了多久,但是不知不觉中,天气已经转暖了一些,一些积了一冬的寒雪开始渐渐消了。
春风拂面,万物苏醒,花那么好,月那么圆,只是少了人。
不算大的小院子仿佛被单独隔了出来,梅花昼和梅笑寒陷于忙碌,每天只是雷打不动地跑来匆匆看一眼,只有祝蘅闲得无事,边养伤边经常过来,委委屈屈地蜷腿坐在一条无人招待的长凳子上,另一端站着随时要对她破口大骂的梅思归。
独自一人待了许久后,庄清流开始逐渐习惯了照顾床上的人,每天会定时端回一盆温热的水,将柔软的毛巾打湿拧干,温柔细致地轻轻擦干净梅花阑白玉一样的脸。
上元节那日,外面简简单单地热闹了一下,庄清流并没有出去,只是环着梅花阑,将她抱到窗边一起听外面的烟火声,低头在她唇上来回亲了亲,小声道:“你要是能感觉到我亲你,你就眨眨眼。”
又过了一会儿,庄清流摸摸她的脸:“没眨,那我不是白亲了。”
外面烟花一闪而逝,将怀中人的脸短暂照亮。
这人就傻,说什么扯平了,但怀揣着希望的等待和无望的等待是不会一样的。
只有想念如出一辙。
热闹声彻底落下后,庄清流搞了个青花缠枝的香炉出来,在里面拨了拨,放床边慢慢熏着。那熏炉里一次只冒出一点烟,香气温柔又恬淡。
她吹熄灯,爬上床,侧躺着把人抱怀里,睡了。
春去秋来,雪开始慢慢下了起来,梅家漫山遍野的红梅又开了,好像一片霞光落在了人间。
“我想你。”
庄清流这次轻轻搂着人,低头牵起她的手:“我头发都长长了。”
“你摸摸。”
安静片刻后,她冲梅花阑道:“你不是在意头发吗?你再不醒,我就把你剃秃。”
“……”在窗台上哒哒踱步的梅思归小脚一滑,小声冲她啾啾了两句。
桌角的沙漏在静静地动着,时光也在一点一点地流过。
庄清流开始慢慢一个人打理院子,种上各种各样喜欢的花,撒上菜,按自己的喜好将院子和屋子布置来去,有时候翻看梅花阑以前编纂的剑谱,符篆书,典籍,还有练的字,还有一点意外小发现——这人以前有时候还会写小诗,偷偷夹在十分正经的先祖训志中,别人就会不敢乱翻。
她开始春天时抱人在灼灼盛开的桃树下小憩,秋天时揽她在桂树下的吊床抬头看天上卷来变去的云。夏天抱着人去后山湖里的小船上飘荡,冬天用手指沾沾泡好的梅花水,洒在她身上将人一直弄得香喷喷的。
梅花阑冰凉的身体在她日复一日的环抱中开始逐渐变得温热,始终浓密的睫毛经常会撩动着金灿灿的日光,每到这种时候,庄清流就会安安静静地来回数很多遍有多少根,最后低头轻轻亲一亲。
她的耐心越来越温后,梅思归却始终如一,无论冬夏,一通圆滚滚的哭包完就凑过来还在这儿团,庄清流在盛夏的院中揉揉她脑袋,拨开她的厚毛:“天热了,再团要馊了。”
说着自己却安静搂上去,再热也要抱着。
馊倒是没有馊,但是入伏后,庄清流确实在一个午后把梅花阑剃秃了——因为头发好难洗,反正也不给别人看。
“……”梅思归啾啾啾啾地让梅花阑光秃秃的脑袋垫着自己柔软蓬松的毛。
“你怎么还不醒?”
庄清流跟怀里人说话的语气已经逐渐从“我想你,我想你”变得不大客气,凉凉垂眼道:“你难道是在梦里跟我过吗?”
“你把我千辛万苦追回来却在梦里跟我过,那我在这儿,我算是跟谁过?”
“我跟你的头发过吗?”
梅畔畔头发编织成的童趣小羊竖着两只小耳朵,挂在桂树枝头活泼地飘来荡去。
梅思归每天啾啾啾啾地说话也没得到回应,于是凑上来,趴在梅花阑耳朵边上开始进行调子上下高低各不同的歌曲表演:“啾啾啾啾 ̄啾啾 ̄”
庄清流抬头看向捣乱的女儿:“……不要唱了,一会儿她气得都不愿意醒了。”
梅思归:“……”
庄清流嘴上这么说,自己却拿着梦貘的灵丹,开始在梅花阑的脑海里逐渐给她造一些类如“庄烛改嫁了”这样的可怕噩梦。
……
绕是这样,这人也没醒。不时来小心看看的人越来越不敢细看庄清流的脸色,都差点儿觉得梅花阑醒不过来了。
这一年里,桃花、梨花、杏花、莲花,桂花,一茬一茬的花开开落落,直到亲眼见到梅花阑被剃秃的脑袋又长出来头发,一些总是无声来看几眼的人才逐渐开始敢说话了。
梅笑寒有一天无意中看到庄清流叠好留着的衣服,当先找机会跟她搭话道:“庄前辈,祝蘅也留着呢,方才不知道想起什么了,又翻出来抱着哭了一会儿。”
正坐在树下给梅花阑擦手的庄清流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闻言眼睫轻轻顿了顿。
今天是庄篁的生辰。
“……”祝公主带着生死不弃的傲娇在人袖子上哭完,转头就不承认,盯着梅笑寒,非让她改说自己没哭。
梅笑寒觉着自欺欺人也不能到这个地步,于是举起手,指了指袖摆上一团可疑的水渍:“那这是什么啊?有难过的事就哭,有什么好遮掩的。你哭完了,心里这会儿不好受吗?”
祝蘅虽然没说话,但是忽然转头伸手,在庄清流院中种的辣椒上流畅地一捏一沾,“嗖”得抹在了说她哭的人两片眼睛下。
梅笑寒泪流满面,当场就转头走了。
再也不理她。
旁边了全场的庄清流冲祝蘅来回审视:“同样吃米,你到底为何如此痴呆?”
“……”祝蘅低头看看辣椒手,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离谱了。
一连三天的假装偶遇都被无视后,祝宫主还是拧眉想了半晌,最终给自己来了一刀,拽了张全世界都是憨批,她很不高兴的脸去找梅笑寒,拖着个血掌直往她面前戳。
梅笑寒当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因为梅笑寒也不喜欢憨批。
庄清流从天上云朵的一圈金边上收回目光,觉着她这种人能有人喜欢很不容易。
“……”祝蘅隐约暴躁地盯了一眼梅花阑被剃光的头,压着脸色道,“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这种把对方头剃光的人就有人喜欢?
梅花阑眼睛大抵也没好到哪里去。
庄清流:“……”
她伸出手掌盖住梅花阑的脑袋,在树下转头,若有深意地瞧了这个骚毛鸟一眼:“嫉妒酸我就算了,也要懂得反思——你连个表白都没有,凭什么能拥有女朋友?”
继续单着吧。继续孤独终生。
祝蘅翻了翻眼,懒得理她地出门儿走了,然后下一次来的时候,假装好似无意地从袖中掉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庄清流靠在吊床上目光一转,衷心地评价她的礼物:“傻成这样儿,用这个是不会成功的。”
然而一只姓祝的自以为很懂的粉色骚鸟并没有听她的,随意把东西往袖中一揣,凉凉说了声“不是礼物”就走了。
当天下午,莫名收到了一盒胭脂的晏大人在桌案前诡异抬眼,托着手中的东西十分怀疑地看着她:“……你是故意的吧?”
祝蘅:“……”
她盯着人看了好几眼后,忽然一把将胭脂盒抽了回来,也不搭理梅笑寒地冷冷走了。
“……”反被她撂了个冷脸的梅笑寒震撼地坐在桌前,手中的笔都迟迟没动下去,导致当晚多熬了半夜,长了两个青眼圈儿,给梅家仙府里又添了一个飘来飘去的困顿游魂。
就这样霜落梅花开,又是一年冬天。
无处可去的祝公主还是只能坐在火炉边道:“庄烛,你能不能……”
然而这次她刚开了一个口,一道非常非常轻的声音悄然从床上响了起来:“庄烛是我的庄烛,不能。”
暖融融的屋内一片戛然寂静,祝蘅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飞奔的光影就从身边闪电般蹿了出去,庄清流头也没回地哗一挥袖,当即就把她送到了院门外,面前还落了一层水波荡漾的屏障结界。
梅花阑睫毛刚轻轻动了动,一只熟悉而温暖的手就已经盖在了她眼睛上:“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情,我也没有找别的人改嫁,你的庄烛还是你的庄烛。要是困的话,你就继续睡,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这声音说完,又有温暖的触感带着熟悉的清香在她耳鬓和唇上来回亲了好几下,好似与她温存,又带着让人放心的安抚。
梅花阑眼睛似乎弯了起来,果然又一动不动了。
“……”庄清流等了一会儿后,悄悄掀开一点手掌的边缘,又掀开一点儿,凑近小声问,“你真的还没睡好吗?”
“那你先跟我说句话再睡怎么样?”
“……能先亲我一下就更好了。”她凑近眨眼道,“我已经自己奉上地送到你唇边了,你轻轻动一下就可以,不费力。”
一双手终于绕到身后将她搂进了怀里,缠绵的梅香像一豆孤灯洒下的光晕般包裹而来。
庄清流眼睛这才终于潮涌般地热了一下,在她怀里深深窝了许久,轻声问:“疼不疼?”
那种丝线在身上涌动的感觉,她很清楚。
梅花阑目光却落在她眼睛里,温柔地看了一会儿后,道:“对不起。”
庄清流笑起来:“傻样子。”
梅花阑仍旧说道:“对不起。”
这一次,庄清流才后知后觉地听懂了她的意思。
梅花阑抬手理了理她肩上落下的长发,轻声问道:“她在哪里?”
“不必多想。”庄清流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踏实的吻,轻声道,“她回故梦潮了。”
梅花阑目光似乎也些微恍动了一下,不过没有说什么,而是动了动,似乎想要撑着起身。
庄清流立刻扶住她肩两边:“做什么?哪儿来的呆羊?刚醒就想下去走。”
梅花阑仍旧缓了一会儿后下了床,在她的半搀半捞下缓慢倒了一杯酒,端着静静看了一会儿窗外深重静谧的夜色后,稍微倾倒,轻轻洒在了地上。
长长的酒线折射出的水光在庄清流眼里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敛起来,又俯身抱着人回了床上。
“啾啾啾啾啾! 贝爸胶龅乇弧班病币簧撞出个窟窿,听到动静后赶忙飞回来的梅思归高兴坏了,一头扎向了梅花阑怀里,仰着呆毛鬈鬈的小脑袋,几乎手舞足蹈地冲她开心啾了半根蜡烛的时间,然后才用两片小翅膀搂她的脖子,来回探头亲亲她的脸。
梅花阑脸颊边露出酒窝,笑着安静听了,听完后低头,也在她小脑袋一亲。
“啾啾啾啾啾!”梅思归十分开心,可爱地问她还累不累?并表示想要一起睡。
庄清流垂眼挠挠它下巴:“……过两天?”
梅思归滚在被窝间十分滑稽可爱地转了转鸟眼,故意:“啾啾啾?”
“……你要知道你现在才几岁。”庄清流难得“嗖”一下,将它原模原样地从窗户撞开的小洞弹了出去,梅思归开心地扑棱起翅膀,边唱歌边上天飞走了。
得知梅花阑终于睁开了眼睛,梅笑寒第二天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地跟祝蘅刮了进来,可见祝小鸟嫌别的人烦,应该是天亮后只告诉了她一个人。而这一次大概是沾了晏大人的面子和光,她不仅有了把椅子,还得到了一杯友好送到面前的花茶。
昨天喝的那都不知道是从哪儿随便薅的叶子,一股酸葡萄味儿。
两个人刚刚把椅子坐热,茶下半杯,梅笑寒还没跟梅花阑热切地说上几句,外面就又响起了一阵纷乱嘈杂的声音,隐隐听着就知道有许多人一起来了,正聚在院门外。
祝蘅奇怪:“怎么回事儿,哪儿来这么多人?”
梅笑寒转头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袖手走了出去,道:“是这两日又入冬了,宗阁那边刚好在举行集议。”
说着独自踱了出去,出面寒暄了两句,想暂时请这些人先回去休息。
自从两年前整个世界的灵气忽然在一夕之间充盈满溢之后,有些难以三言两语说出来的东西就变得十分微妙,庄清流愈不露面,惦记揣摩她的人就变得愈多。
因此跟梅笑寒你笑我语地友好聊了聊后,有人还是直接冲着院里稍稍提高了声音,十分有礼地拱手问道:“我等这么早来,没有打扰到庄少主吧?”
庄清流哒哒敲着椅背扶手的声音传出来:“有的。”
“……”外面短暂寂静了片刻,很快有人转而接上道,“庄少主,我是茂陵钱氏的钱潭,今日听闻端烛君终于醒过来了,所以贸然来打扰,可以斗胆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庄清流:“不可以。”
“……”那人仍旧温和坚持道,“钱潭不才,是真有事想请庄少主赐教。”
庄清流:“不赐。”
“……”外面终于诡异地又长长安静了片刻,这些新一排的仙门宗主们互相转头看看,仍旧没离开,有人自报姓名后,出声道,“庄少主,可愿听我一言?”
他曾于桃花源之事后多次挺身而出,救过许多人,曾跟庄清流说过不止一次话,感觉庄清流应该是记得他的,谁知得到的还是一句:“不愿。”
这就有点诡异难言了,有人直接开门见山道:“庄少主,如今两年已过,论理……”
他话还没说完,庄清流就说:“不论。”
一人十分憔悴道:“我等这两年夙兴夜寐,自知不如大难之前的那些已故的仙门宗主们,但自认为也差不……”
庄清流:“差挺多的。”
“……”那人垮下个驴脸,身旁装蒜的诸人面面相觑后,终于有人撕掉皮道,“庄少主,在下以前做了诸多错事,陷入泥沼,如今十分盼着能尽力弥补一二……”
庄清流道:“不用尽力,继续陷着就行。”
祝蘅感觉外面那些人第一天做人似的,和之前犹如黑白翻面,如今纷纷开始嘴甜,庄清流却完全相反,一夜之间变得像个花炮,谁点炸谁。
梅花阑安静听了一会儿笑了笑,终于轻轻挠了下庄清流的手心,示意她足够了。庄清流窝椅子上偏头看看她,不再开口硬怼,但始终未曾露面出去,只遣女鹅梅思归往出送了一张丑绝人寰的大字
“和平来之不易,请大家以后手拉手共同珍惜,蟹蟹。”
另附话一句——你们以后商量规划什么颠覆天下的大事就不必再带我了,搞得看起来很厉害很尊贵的样子,本少主觉着其实也就那样儿。
冲着那副奇丑的字欣赏半天后,有人问:“‘蟹蟹’是什么?庄少主爱吃蟹吗?”
“?什么意思?这是在暗示什么吗?”有人好似调侃。
旁边的人似真似假地笑,摸着打理精致的胡须道:“我们青州云镜湖的蟹十分好,就是如今还没太肥……”
庄清流端着暖手的茶杯,目光在那些人脸上依次巡梭转过。
有些暗流起伏的心思不光是这些人有,也不仅仅是这些人会有,人永远都在追着野心跑,互相间的明争暗斗永远不会结束。
万人之上,云端之巅,待在高高俯视众生的地方,未必是好事。
外面的纷杂声逐渐小了起来,有些人只是出于好意和礼貌地来看看她和梅花阑,这会儿将随手提着的礼物放下就离开了,有些人还迟迟留心着身边还有没走的人,于是也要在外面再彼此互相聊一会儿。
难得的冬日暖阳,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庄清流索性拖了椅子去院中晒太阳。一层屏障之隔,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里面却能正常看到外面,几人就坐这群人面前,开始聊一些祝蘅和梅笑寒早就想问的事。
祝蘅手指在藤椅一角摸了摸后,首先开口道:“那天……你最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庄清流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转动,冲外面那个人群边缘的青衣公子看了一眼。
祝蘅和梅笑寒也相继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她看的,是当初桃花源之行时的那个……妖裔。
数百年的朝夕相处,祝蘅怔了怔,一下就明白了——也许多年后,无论花草成精还是人,都会血脉逐渐融合在一起,万物生灵,会以妖裔的形式永远存活下去吗?
“你们知道的,灵参族。”庄清流冲梅笑寒道,“你应该也已经翻到地宫下的史卷了,灵参族的起源远早于人族,后来这两者在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已融合繁衍了数万年,早就混在一起了,只是现在有些身上还显出参纹,有些不显出。”
梅笑寒道:“庄前辈,那些东西都跟祭坛一块儿消失了。”
庄清流忽然轻轻眯了一下眼,瞥了眼天上,没说什么。
祝蘅听着听着,往旁边梅花阑身上看了一眼,庄清流从天上收回目光,捞着梅咩咩的手并不避讳道:“是。梅畔身上就没有,但是段缤身上有。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后会显出的人会越来越少,直至几乎没有。”
祝蘅蹙眉:“为什么会这样?”
庄清流想了想,没法儿冲她详细解释,因为这只是一种基因返祖。但考虑许久后,还是将诡爻的来历,史前文明的存在,另一个世界文明的长期窥视跟她们简单通俗地讲了一遍。
没法儿知道她们听懂了多少,但祝蘅和梅笑寒有些意外地出奇平静。
祝蘅思忖琢磨道:“就好像是我们此前从未见过的影壁人?”
庄清流顿了顿,缓缓点头“嗯”了声,道:“是。”
她之前其实就乱七八糟地想过一些东西,但是有些东西有着时代的局限,光想也不可能想明白多少。就像影壁人,这是一种十分类似二维生物的东西,但它又有特殊的地方。
总之,她简略模糊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们当初去的那个地方并不是影壁人的世界,只是我们和他们之间短暂过渡衔接的一个地方。”
说到影壁人,梅笑寒很快道:“有一事你们应该还不知道——之前我们在地宫中翻到过的史卷中,记载着影壁人多年前曾一直存在于我们这里,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跟仙门交恶,所以被上个仙界强行赶出了这里。”
“这样?”庄清流稍有意外后,若有所思地琢磨道,“所以之前,一直消失的虞辰岳以一团鬼火之身出现在了那里,那就大抵是……”
她兀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说下去了——因为大抵是影壁人跟上个仙界有两族对立的深仇,所以作为上个仙界的仙君之后,虞辰岳作为礼物被庄篁送了出去,用他的死,换了影壁人来这里帮忙杀人。
祝蘅却估算着时间皱皱眉,道:“虞辰岳不是她杀的。”
虞辰岳死的时候,庄篁应该是一直跟她在一起的。
庄清流思忖片刻,好像想到了什么,有些意外地动了动眉,道:“他是自杀的。”
被影壁人囚禁起来绝无法再脱身,所以虞辰岳选择了自杀,以鬼身脱离后躲躲藏藏,在里面帮忙为她引路和帮梅花阑毁掉了白玉三孔桥。
几人各自安静了片刻后,都有些微的意外——虞辰岳这种人,最后居然死于一个自杀,真是莫名其妙。
庄清流搭着眉心揉了揉,其实按道理,虞辰岳本来也应该姓庄,她跟这人其实还用了一个姓,也算是世事无常。
一时无人说话地沉默片刻后,祝蘅低声道:“祭坛……”
“不是都猜到了。”庄清流道,“祭坛就是她。”
祝蘅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哽,问:“她是那个世界的人吗?”
“……她不是人。”庄清流难得诡异道,“我不是在骂她,她大概是——你就理解为是我们平时点灵,点出来的那种红蓝小纸人吧。”
祝蘅眉头紧锁:“那把她点出来的人,将她放在这里的目的?”
庄清流垂了垂睫——诡爻的作用,概括起来大致就是以灵气来回挑拨这个世界,然后每隔一段时间,挑起一次不大不小的灾难,让这个世界的发展倒退一些,一直维持在一个低级的水平。
还有一点就是通过雷劫之名,不断清扫这个世界里冒出的有威胁的人。
梅笑寒立刻敏锐地眯眼道:“所以本来依照它们的意思和计划,庄前辈你最后应该是……”
“是。”庄清流没什么表情。
她最后,按道理应该是要和庄篁一起消失的。
结果却被梅花阑默不作声地替代了。
祝蘅立马惊疑不定地转头,看了梅花阑一眼,冲庄清流道:“她什么时候……?”
庄清流这会儿也凉凉瞧了身边的人一眼:“之前被堵在长庚仙府外,我送她独自一人回桃花源绿洲的时候。”
梅花阑咩咩地看了看她,端坐在椅子上没吱声,看起来要多乖有多乖。
至于她是什么时候察觉到祭坛不对的,她自己不说,就没人知道。
梅笑寒忽然想起什么,道:“庄前辈,你之前说话蹦词那么奇怪,你不会是……你和花阑不会是去了……”
“想得美。”庄清流忽然嗤笑了一声,抬头望向天上,“我从来就在这里没有离开过,梅畔也没有离开过,我们是在一个叫医疗舱的地方待了很久,一点一点给缝起来的。”
说着道:“她们大概为了让我相信修仙世界的玄幻穿越,还给我脑子里接了……你们就当是一种幻境吧。我的脑子在幻境中生活多年。”
祝蘅:“?”
梅笑寒到底比鸟的脑袋大一点,敏锐道:“既然……那你为什么会发现不对?”
“因为我脑子里活着的那个世界,水平跟他们比起来很明显也很低。”庄清流道,“那是一个连眼神儿不好都治不好的世界,哪儿有把碎片似的人还缝起来的水平——对了,他们大概为了颠倒世界存在的顺序,还刻意往幻境里面穿插了你的小说,所以你现在还没开始卖的那本‘前排卖灵药,无痛飞升法’,我其实是看过的。”
“???”梅笑寒瞬间大惊失色。
提起那些鬼一样的小说,祝蘅靠椅子上凉凉瞧她一眼,冲庄清流犹疑道:“我还是不大明白。”说着又看了看梅花阑身上的丝线。
“你就当做,是我们快死的时候,忽然被悬崖下一个神医所救,然后一直放在他的茅草屋医芦里救了一段时间,然后救活了吧。”庄清流想了想后,只能这么解释。
至于她们身上的丝线,那应当是一种类似于纳米机器人之类的东西,可以很轻易地融进体内的任何细胞做缝合摘除之类的手术,只是光是纳米肯定是看不到的,但是许多许多许多数量级的纳米堆在一块儿,就会变成条缕明晰的丝线状东西呈现出来,像光一样,可见不可触及,这种东西很先进,她也已经无法完全弄清。
庄清流这个类比举例博士冲她们道:“就像是你拿着针线给人缝合外伤,这些相当于无数个非常小的小人在我的体内,左手拿着刀,右手拿着针线,你下指令让它缝的时候它就缝,而你下指令让它割的时候,所有的小人儿都拿着手术刀给你同时划拉一下,那血一下就渗出来了。”
医疗舱是大手术,完成后就换成了这种体内的手术机器人的程序,可以说是十分先进了。
梅笑寒和祝蘅越听表情越幻灭:“???”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懂。
庄清流也无心跨年级多科普,只是道:“我当初大致被缝成了一个人形,大体好了,气能喘了的时候,被梅畔召到了碧波粼之湖。”
梅笑寒:“?”
庄清流有点笑起来地撑住额头,冲几人道:“她喝醉酒的时候会无意识召唤我。”
梅畔畔立即缓慢转头咩咩道:“……没有这种事。”
庄清流瞧她:“那我是怎么跑到湖里去的?你要是能好好睡在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在你的床上。”
梅花阑好像忽然也想明白了什么,目光悄然跳跃了几下,落在庄清流脸上,见到庄烛冲她眨眼笑。
祝蘅和梅笑寒仍旧诡异:“??”
“就是那年三月,我在碧波粼之湖忽然出现,当初上梓裴氏那事之前,”庄清流冲她们道,“梅畔当时偶然因为碧波粼之湖附近忽生山祟之事,所以到了那里去除祟,然后那天应该是想我,所以自己在湖里喝了酒,然后喝醉了酒之后就无意识喊‘庄少主救救宝贝’,把那时候刚刚缝成一个整体的我从祭坛召到了湖里,自己却因为醉酒晕晕乎乎被水冲走了,大概醒了也没再回来看,而我在里面泡了一晚上才清醒,眼睛一睁就是面对着一圈人‘庄清流必死!’。”
“……”这院中之人表情虽各有丰富,但祝蘅还是吊诡地抓住重点重复道:“……庄少主救救宝贝?”
祝蘅则是唰拉展开自己的卷轴,立马记了下来。
梅花阑:“……”
庄清流冲她们挑挑眉:“怎么了,现在又快乐改了,新的不会告诉你们的。”
“……”
祝蘅眼睛翻上了天,又觉着有些奇异——所以她忽然回来居然是因为结契,居然是被梅花阑召回来的。
庄清流这时稍微垂了垂眼,道:“我忽然被这样召出来,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但是既然我已经醒了,她既不愿意杀我,又不想我碍事,所以只好一边想办法又把我从梅畔身边弄走,一边偷偷摸摸地继续缝我。”
祝蘅眉心轻轻跳了起来:“别说缝了!”
听着真的十分诡异。
梅笑寒托着自己的卷轴,若有所感地看了一眼天上,忽然冲庄清流问道:“那这些事,呃……那位庄前辈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或许不是非常清楚,但一定不是一无所知。
庄清流似乎略带些隐秘地看了眼梅笑寒,道:“白玉三孔桥、祭坛;两个世界、切断联系。”
梅笑寒心里浮出一些悄然的惊异——意思是,在影壁人一事上,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似乎悄然为庄清流提供过一些似有若无的隐晦暗示。
她有些喃喃地思索道:“所以就这么没有联系了……”
“其实仔细的想想,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不联系就不联系了。”庄清流往后靠了靠,“就像你从海里走出来,如今跟一堆海底章鱼再没联系了,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