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笑寒:“什么?我们从海底走出来?”
庄清流:“不重要谢谢。”说着又冲祝蘅的眼神儿道,“不用这么看我,我也考虑了一下一朝腾飞,但是想什么呢,在绝对大的实力差距下,搞心眼儿就等于缺心眼儿,不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效果,能这样安然生活已经是最好的了。”
“谁跟你说我是在想这个,”祝蘅脸色莫名变幻道,“我是在想她们俩个……”
庄清流撑着额角揉了揉,没说什么,她以往都能看出来诡爻这个“人”浑身看起来很假,庄篁自然不是瞎子,既然她知道,那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都不重要。真也好,假也好,她大半生的在意都放在了别的地方,总归没有过真正喜欢和亲近的人。
甚至有时候,或许谁在利用谁还说不定。
仙门百家有划分,有领头的五家,五家中又有长庚仙府势大调和。有实力的门派多偏隅穷乡荒僻之地,如邓林虞氏;没实力的却坐落富庶流油之地,如灵璧兰氏,这些仔细琢磨起来,其实颇有深浅。
可能从一开始,庄篁就隐隐约约地将门派划出三六九等,让他们互相眼红,来回争斗,内里耗空。她那时没有下决心除掉人族,但心里还是偏向这样,当初仙门衍变成的样子,就是她想看到的局面。她六百年前放过人族一马,但到底还是意难平,数百年的蹉跎岁月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为了在寿命将尽之前完成这样的事情。
庄清流沉默良久,冲祝蘅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祝蘅:“嗯?”
“这大抵就叫眼光放长远,万事皆悲。”庄清流上半句还有个人样儿,下半句没了,歪在椅子上,“就让我们吃好喝好,开心一点,人间不直的……”
祝蘅听都没听完,起身就走了。
她在这样一个暖冬明媚的日子,去桃花源的绿洲里将族人重新迁回了故梦潮,这两年,故梦潮里的所有怨灵都已经清完,是可以回家的时候了。
庄清流沉默了片刻,只是垂睫道:“你去吧,我再过段时间再回去。”
外面的人都已经走了,梅笑寒看了看祝蘅的背影后,有些意外地转头冲庄清流道:“庄前辈,她这段时间,特地在等你。”
“我知道。”庄清流还是窝在椅子上,低眼道,“过段时间吧。”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梅思归,揉揉它,冲它低头问道:“我要是有一天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啾?”梅思归立即乖巧地跳进她怀里,仰起小脑袋,“啾啾啾啾。”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庄清流给它的答非所问真诚打了零分,但还是起身抱住它轻轻揉道:“走,我们去接你娘。”
这时,这一段时间都在梅家上下帮忙的段缤走了进来,他手中握着兰姝的画卷,冲庄清流说女鬼想要去看看戚忽的坟墓。
庄清流想到这两人之间的联系,稍转头看了看梅花阑,梅花阑没说什么,只是起身直接出了院门,算是默许了。
“跑慢点儿!”庄清流立刻一咕噜追了上去,批评道,“你这会儿就能走稳了是吧!”
谁知梅咩咩完全没有意会到她的暗示,点头嗯了声:“我能。”
“……”臭逞能的!
庄清流嗖一下收回了本来想抱她的手。
她们住的梅苑离梅家的灵山并不远,绕过灵山一角后,戚忽的墓仍旧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女鬼大红的身影从画卷里跃了出来,低头看了墓碑一会儿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弯腰将一个东西放下了,那是曾为挚交好友时,戚忽给过她的香囊福袋。
庄清流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若是想,可以留下和段缤多生活几年,我会帮你。”
“不了,”女鬼看着身旁的儿子,有些笑起来,“我们已经说好了,他也有他要做的事,我的儿子已经长大了,是个不错的人,就是有些内敛。”
庄清流看了看仍旧不怎么作声的段缤,冲女鬼道:“还有没有什么愿望?”
女鬼上下飘忽地看着戚忽的墓碑,听到庄清流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愿望了……就是可能还有一些偿还不了的亏欠。”
她说完,没再等几人转头开口,就随一阵轻风忽然离开了。
段缤在原地站了许久,银色面具在光下闪动道:“希望她来世能嫁个好人。”
庄清流这时转头,无情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功德相抵,来世不一定是人。”
段缤:“……?”
庄清流指了指戚忽墓前积着的一些香纸灰,那上面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了一只很淡的梅花瓣:“大抵是猫。”
段缤:“……”
庄清流往远处风吹的方向看了看:“嫁只喜欢的好猫。”
风打着旋掠过树顶,逐渐走远了,她直到离开,都再没有提及虞辰岳,只是似乎往那个曾经坐落于偏僻荒野的角楼方向看了一眼。庄清流也是在那日冰川之事结束后才听梅笑寒大致提了两句,当初虞辰岳为救段缤消散的时候,女鬼曾从兰姝的画卷中自己挣脱了出来。
虽然不是她亲自动的手,但也算是有了一个了断。
此后火燃尽,灰飘零,下一世尘归尘,土归土,恩怨两清。
段缤看了看天上,有些出神地轻声道:“……真有来世吗?”
庄清流没说话,却在戚忽墓前安静站了会儿后,忽然伸手搭在梅花阑眉心,给她看了一段虚境。
虚境的画面是六百多年前,古湘国,那时候是庄清流第一次被庄篁带到仙陆,还很小,只有五六岁大小的小姑娘那么高,一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繁华市井街中。
她边让梅花阑闭眼看边说道:“那时候我还不会说人族的话,也听不懂身边的人都在说什么,一个人偷偷跑到街上去的。那天好像是什么热闹的节日,我挤在人流里东摇西晃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场景,就很陌生,有些懵懵的……”
梅花阑看到了,那个很小的庄清流被热闹的人群挤着绊到了一个摊铺的桌角,撞碎了上面摆的几个小玉件,然后让人低头数落指责。
“我当时垂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玉,又抬头看了看问我要钱和找父母的摊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时,一只手从身后轻轻牵了上来,冲摊主不卑不亢地柔声道,“是我女儿。”
梅花阑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起来——那是戚忽,戚忽的脸。
她一身庄重的贵人打扮,妆容淡敛而明丽,那摊主应该也认识,愣了一下后,很快肃然地微微行了个礼,恭敬道:“戚夫人。”
“那时候她问了我几句话,我自然也没听懂,只知道她掌心很暖,声音很温柔,记得她的眼睛,十分清澈的眼睛。”庄清流微弯眼笑起来,“然后她就把我带到一个旁边的小客栈要了些吃的,亲手递给我一块儿花糕,示意我吃。”
梅花阑看到了,庄清流两只很白的小手一起抱着花糕,仰头还是萌萌地看旁边的戚忽。大概是由于她嘴角天然生笑,惹得戚忽很喜欢,于是摸了好几下她脑袋。
“我当时又左右来回地看了看旁边桌上的人,才学着低头咬了一口。”庄清流收回手道,“那是我在这世上吃到的第一口好吃的,很甜。”
梅花阑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她:“六百多年……”
“嗯。”庄清流冲她道,“这世上每过数百年,会有一些人不被打散灵魂,重新转世。”所以戚忽还是戚忽。
“对她来说,对身边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转过了一次轮回。可是对我来说,她还是这一世遇到的人。”
庄清流轻轻搂着她,低头道:“可见凡世之事,自有因果。或许冥冥之中,我就是要来给她当女儿的。”
梅花阑心里忽然泛起一种潮涌般的感动,难得泪流满面地沾湿了睫毛。
庄清流忽地自己凑近,将左脸挨到她唇边啵了一下,然后眨眼道:“怎么回事?亲左边不亲右边,你不合格。”
然后梅咩咩就果然轻轻抿嘴地笑了起来,搂她一会儿后,在她右脸补上“合格”。
“……”一旁的段缤伸手挠了挠面具,早已转头背对两人,去看高高升起的红日。
庄清流牵梅花阑从戚忽坟前离开时,才侧头看看,冲他问道:“这么多年,你就真的没什么喜欢的人吗?”
段缤这才转过身,安静走在旁边:“从小到大,每次生死关头,出现在我面前的都是你,我的缘分就只有你一个人。
庄清流:“……”
是谁,到底是谁,要往醋缸里灌醋。
本来安安静静走着的梅花阑果然转头,没什么神情地看了段缤一眼。
自从祭坛的评估之后,庄清流有一段时间看谁心里都浮起评估,无法搞明白身边这只咩明明应该是个零点一,怎么就成了九点九。
这会儿看她在缸里酿醋,才发现看起来格外凶。
庄清流在她手心一挠:“你这个危险分子。”
“我不应该是积极分子吗?”梅花阑悄然挠回去道。
庄清流眉梢动了动,还没说话,梅笑寒忽然传讯道:“庄前辈,花阑,你们去了桃花源吗?”
梅花阑抬头看出去,问:“怎么了?”
梅笑寒道:“你们忘了吗,那里面还有大波的厉煞未曾清干净。”
庄清流并不意外,只是道:“六百岁打底的祖宗鬼,你们当说清就清。”
哪怕是庄篁,以往也做不到,所以只能将这里全部封起来。
梅笑寒顿了顿,道:“难怪从小半年前开始,那里就接连震动不休,我们加了数层禁制都被闯破了……庄前辈,可有解决之法?”
“只有一个。”庄清流沉默立在原地道,“需要血脉的镇压。”
不管是沙漠的辐射还是厉煞,每一次的大战之后,都有地方需要许多年才能修复,这里也还需要净化很多很多年年。
有些事情其实也早已心照不宣,所以从桃花源接走梅思归母亲的尸骨时,段缤再未曾跟出来,他将终生镇守那里。
庄清流抬头缓出一口气,并没有回梅家仙府,而是将思归的鸟妈妈安葬在了乌澜山,这里本是它的家乡,它也喜欢这处山清水秀又风轻云淡之地。
庄清流安静了低头看了一会儿后,忽然带梅花阑去了一个地方,落在一株角落梅树旁边道:“我当年,就是在这里捡到你的。”
梅花阑眼睛眨了眨,转头看向树下。
“你当时,大概就这么小,”庄清流伸手小小比划了一下,笑道,“眼睛十分清澈,像雪水融化出来的小溪一样。”
说着抬眼,看着梅花如今阑的眼睛:“现在还像小溪,但是已经是我的人了。”
梅花阑笑着听她说,庄清流却转头,看着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道:“你知道吗,你当年,是被一只鸟所救,藏在这里的。”
梅花阑忽意外了一下,抬头看她。
“就是思归母亲。”庄清流弯腰俯下身,在雪地上用手指戳了个鸟爪印出来道,“它当年被我和祝蘅救了之后,藏入乌澜山就已经很安全,但是那年为了救你,暴露了自己行踪,让后氏的人重新盯上了它。”
“……原来是这样。”梅花阑微顿。
“它那时候在这里看到你们母女被后氏的人追杀,应该是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因此想救你们。”
所以又是冥冥的无意中,庄清流的一念救了她会喜欢上的人两次。
身后似乎又有风刮了起来,大概是经年之后得到安葬再无牵挂,这只曾经化为厉煞的彤鹤,终于能够安心睡下。
在它埋骨的雪地下开始逐渐有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飞散升出,然后在半空缓慢凝聚在了一起,绚烂的光影先绕着几人转了一圈,最后轻轻俯身,在梅思归脑袋上温柔亲了一下。
那只漂亮的鸟在自由广阔的山野间冲她们回眸一笑,然后于空中炸成了一簇烟消云散的光,消失于天际一线。
庄清流没有捂住梅思归的眼睛,而是抱着它转向那边,轻声道:“记住它。”
梅思归又张大嘴嚎啕大哭。
庄清流低头揉着哄它:“别难过,它是终于去过开心的日子了。”
梅思归泪眼朦胧地扎进她怀里,庄清流疼爱地抱它回了家,让她自己想飞哪儿飞哪儿去了,大概是找大鹅朋友们。两人刚刚顺路从半山腰折着花进山门时,发现梅花昼和梅笑寒居然正在山门口互扯头花。
庄清流立即用一种询问的眼神儿和梅花阑并排走上前:“嗯?”
梅笑寒立即袖手叠一块儿,冲她旁边的梅花阑神秘微笑起来。
“你不用管,好好休息。”梅花昼眼睑下挂着两个青眼圈儿,立刻冲梅花阑道,“哥不想你去管这些麻烦的事,只想我的妹妹做自己喜欢的事。”
庄清流瞅瞅梅笑寒加倍的黑眼圈儿,很快听懂地原地从柱身上绕了个螺旋,半转身地来回打量着欲扯梅笑寒下山的梅花昼:“你其实是个妹控吗?”
梅花昼:“……?”
“我一点儿都不想给谁当少主。”庄清流诚挚冲他眨眼,“我也想给你当妹妹。”
梅花昼脸色立刻古怪地翻飞起来:“庄前辈,你不必喊我……”
庄清流:“哥。”
“……”
庄清流又冲梅花昼道:“我以前就老觉着社会欠我一个哥。”
梅花阑在旁边轻轻阖落睫毛笑了一声,梅花昼却甩开腿唰唰两下,大概是被庄清流“哥”跑了。
庄清流低低笑了两声,跨进山门,转头冲梅笑寒道:“既然遇到了,去我们那里喝口啤酒?”
梅笑寒还要忙,并无此意,只是离开前忽然转头道:“庄前辈,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庄清流眨眨眼,示意她说。
梅笑寒看了看梅花阑,冲她问道:“花阑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不会不习惯吗?”
“嗨……人活久了就是这样,看过长大的小辈多的跟什么似的,有什么不习惯的。”庄清流随意道。
而且要仔细说起来,小时候的梅花阑其实更多的是让她觉着可爱,长大后这种样子,才让她觉得心动。
就在当初她失去记忆那段儿时间,是在像喜欢一个女人那样喜欢她,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体贴,喜欢她的心思剔透和为人处事,最重要的,是大佬十分富有呢,唯一能吹毛求疵拉出的缺点,大概就是性格有点自闭。
梅笑寒若有所思地想了会儿后,冲庄清流点点头,很快沿着小径走了。
庄清流拉梅花阑刚转身还没进门,身后又一阵喧闹,原来是兰颂裴熠季无端几个人结伴跑了过来,刚要跟梅花昼道别离开。
“……”庄清流只好转头,又瞧了瞧他们。
当年故梦潮求学之时,她一开始额外关注这几人,是因为这些人多为权贵子弟,在日后终有一日手里都会握上重要的权柄,掌握更多人的命运,所以庄清流总想他们能正直一点,不多善良也没关系,谁知如今看来
“嗯,”她冲梅花阑真心实意道,“我从小期望了那么多年,没想到长大后,一个个就是这样儿的傻大个。”
刚刚走近的几人:“……”
“什么是傻大个?我们哪个长得不好看不养眼?!”无法接受这种评价的季无端当即眉头一竖,十分不满地当先质问道,“这你都不喜欢?真不喜欢?!”
“怎么可能?”庄清流冲几人一起看过来的目光,“小时候看着吧,还图个可爱,现在长这么大,真的很难再喜欢。我从小能喜欢到大的,有一个就行了。”
庄清流一句话出口,一圈人仿佛都受了刺激,一个个面容扭曲地别开脸,几十双眼睛都纷纷漠然地转向梅花阑。
梅畔畔:“……”
“好了,这么盯她干什么?”庄清流牵着梅花阑的手,扫眼前这人一眼,“一会儿惹她骄傲。”
“……”一众人里,只有当初横生过波折的裴煊并未去过故梦潮,因此有些尴尬地摸了摸眉毛,当先说了两句话,就跟梅花昼告辞了。
裴煊当初为了撑起灵岛自爆了灵丹,如今已经永远是个普通人了,梅花昼心里到底还是有点感触,关心了几句他以后的打算。
“唉……我。”裴煊被众人目光关注,一时间有些不大自然地拘束笑笑,好像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他以前有一段时间,曾经有过虚浮的幻觉,打着报仇的想法,以为自己把一群人玩的团团转。
现在想来,他自己又算个什么呢。
所以低头片刻后,他道:“我有一个喜欢的姑娘……”
裴熠震惊了:“……??”什么时候的事?!
关于这个问题,别的人也就不是很关注,对于裴煊这个人,庄清流也没有多说什么,大家都只是祝他日子过得红火。
裴煊连忙客气地一一道过谢后,当先下山离开了。
如今两年过去,天下烦乱已大致抚平,以后的诸事,他就不会再陪裴熠来了,未来跟很多人大致也不会再见面了。
跟他一样度过了这两年的是兰颂,兰颂沉默地看了庄清流一会儿后,跟她认真地道了一个歉。
其实之前,他们已经见过一次面,所以这会儿,一个轮廓温柔,眉目十分清秀的玉灵影子已经陪在了兰颂身边,冲庄清流轻轻弯腰地温柔笑道:“多谢庄少主。”
这世上如今已无灵璧兰氏,所以庄清流稍挑了一下眉梢,示意道:“你们?”
“我和初棠,以后大抵会多走一些地方,多做一些有缘遇见,力所能及之事吧。”兰颂轻轻牵着他的手道,“我双手沾满血腥,此生已不能再回头。不为世人论我长短,但求余生能略赎一二,求半点心安。”
庄清流看了看他,眼神虽再无昔日的天真和明亮,但温蔼与内敛已与记忆里的兰颂再无差别。
她点点头,算是听到了,知道了。
兰颂和玉灵又冲一众人行礼道别,也顺着蜿蜒的山路走远了。
经过一次乱世,大家好像都不再愿意奔波忙碌了,只有裴熠这两年,还经常三五不时地跟一帮人扯皮“恕在下不能同意……”“在下觉着应该这样”云云,然后艰难努力地重振了上梓裴氏,以宗主之名,将昔年里庄清流给他的那副鬼畜“和”字大喇喇贴在了仙府大山门之上,能够看出是揉皱又展开过。
他的未来不用问,大概就是在与人不停的争辩中变成秃头。
庄清流来回瞧了瞧他这会儿还没彻底长回原来长度的头发,琢磨道:“长短正好,好想给你重新搞个时尚的发型。”
花卷烫之类的。
裴熠剑眉一立,立刻不大赞同:“你怎么不弄自己的?”
“喔,”庄清流还是颇为手痒端详道,“我自己不行,我家这口子,就喜欢黑长直。”
裴熠无语地看梅花阑一眼,断然拒绝了她,并且捂着头发立即提出了告辞。
梅花昼笑着搭手一礼,也将他送走了,日后仙门多有交集,跟裴熠应当会常见。
一旁暗中看了半天的季无端见庄清流这样儿,有些复杂地揣着手问道:“你这样喜欢她啊?”
庄清流又转眼瞧瞧她,忽地在梅花阑手背上低头一亲,用行动表示了不仅这样儿喜欢,还那样儿喜欢。
季无端当即哼了一声,心里决定不走了,往后的日子,就留在梅家。和灵璧兰氏一样,这世上也已经再无长庚仙府,梅家日后大抵会取代它的地位。
庄清流当年在思归崖离世那一日,他藏身于峰顶的霭石之后,几次忍不住想出去又几次折返,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都以未曾与她道别而感抱憾终生,后来庄清流回来了,喜欢的那个人虽从来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亦为她们两个高兴。
他以往出身于末流市井之中,从人命如草芥中的草芥里走出来,当年街头笼中乞讨时,曾意外得一整袋金银,虽反招致他哄抢被打,但他深深记住了顺手递给他钱袋的那人之脸,之后数年得浅浅缘分,这世上也算有一个亲人能挂怀。
他早已经没有家了,他又能回到哪里去。转头片刻后,季无端就冲梅花昼抛起了媚眼:“梅宗主,把你们家的城给我一个怎么样?越偏僻越好,我分文不取地帮着你们看守和繁荣,以后就是你们家的人了,只要过年之时能凑上桌讨一双筷子就成……”
梅花昼好似是被吓得调头就跑,不知不觉嘴上已经对他悄然换了称呼:“季公子,你先把身上这条大红裙子脱了我们再商量……”
“什么?!”季无端不能接受,边追边刨问,“我的裙子不好看吗?难道是花型过时了?!那最近好像仙衣坊是又有了两种好看的新花样,我回头就去看看……你为什么不答我的话?!我是不是要给你送礼啊,我也送你两条好看的裙子怎么样……喂?!梅宗主……”
梅花阑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没有再听下去,很快转头,终于能清静下来地牵庄清流回了院子,然而刚一推开院门,这次是一大一小两个绿绿的头从墙后探了出来,大的十分羞涩道:“嘶嘶。”
小的那个连忙挤出来卷卷尾巴:“嗷呜。”
透过它们之后,更有那一个叫梅思归的正带着一群大鹅摇头晃脑,贴着厨房窗口悄悄地低溜飞过,探头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有的话趁机叼一块儿就跑。
院门都没有进,梅花阑跟庄清流转头对视一眼后,索性飞快地又奔下了山,两人很快手拉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便条一张。
一众闻讯赶来的梅家人大惊失色:“要去哪里?!找的时候怎么找???”
庄清流骚里骚气的声音从灵光流转的便条内漾出:“如果你我有缘,你就会感受到我的王霸之气。”
一众人:“……?????”
“好了,别烦她们了,放她们好好轻松轻松吧。”梅笑寒笑眯眯地伸手,将一众人拦了下来,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没看出来么,庄前辈满脚后跟都写满了——贡献也贡献了,世界也拯救了,老娘再也不干啦!”
就是不知道这一跑,什么时候才舍得回来。
外面正值盛冬,风吹雪花扑面,终于跑远的两人不知道在哪儿买了一匹马同骑,溜溜达达地任马随意走,跑到哪儿算哪儿,梅花阑也不握缰绳,在后面用大氅裹着她。
庄清流平躺在她怀里睡觉,她就会低头看看,袖摆一盖,给她遮住光。有时候跑到市井街中,梅花阑就会自然而然地将她往卖好吃的街巷带。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年前的事情已经渐渐失去了清晰的轮廓,但是无论走到哪里,仍旧会被一些人不时提及。
庄清流觉着有趣,时常会在客栈屋顶偷听,梅花阑虽不会特别有兴趣,但也会躺在旁边,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看星星。
两人时常会在一个屋顶躺一夜,走时留下一堆瓜子壳。
“老板娘!来壶酒!”这日重到金蝉镇之时,庄清流忽然抬头,发现正在给隔壁桌上酒的女子有些眼熟。
梅花阑这时一转头,又示意她道:“看那边。”
庄清流顺着一眨眼,发现正在柜台后对账本的女子也有些眼熟。
两人一对视,不约而同指端轻轻一挑,拨开了二楼戏台上的纱帘一角,不出意料的,正在里面低眉信手拨琵琶的,也很眼熟
这是当初在金蝉镇捉女鬼时,曾被杀过新郎的那三个姑娘。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三人成了好友,用庄清流当初留下的一袋金子买下了一座酒楼,如今一起经营,共同过上了自己感觉随性舒适的日子。
庄清流眨完眼后,余光一瞧旁边的酒,梅花阑很快道:“想尝尝就买一坛。”
“……当初花钱买的方子还没用,这会儿跑过来还要再掏钱喝算怎么回事呢。”庄清流并没有买,十分贤惠地拒绝了,表示家里的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梅花阑弯眼,点头道:“以后给你酿。”
酒楼生意不错,来往照顾忙碌,两人没有露面多打扰,认出三个女子后,在桌上留下钱便悄悄走了。
接下来的日程本来应当是游湖,可是她们刚刚踏上一叶扁舟,就忽然发现一条金红流璨的鱼摆着水花游了过来,它游到哪儿,其余的所有鱼就都懵懵地跟到哪儿。旁边正在打渔的渔夫一网下去,差点儿被倒拽栽水地咦了声,眨眨眼。
“……”到哪儿都没法二人世界的庄清流坐船头,假装要说话的样子低头瞧了会儿后,忽然飞身,上岸溜达着跑了。
梅花阑在身后勾住了她袖摆。
庄清流转头眨眼问:“怎么啦?”
梅花阑伸出手,柔声问:“不牵我吗?”
庄清流忽然笑起来:“好好儿的为什么撒娇?”说着凑近,吧唧在她耳朵亲了一下,小声道,“跟我撒娇,不如跟我咩咩,我什么都答应你。”
梅花阑安静看着她,忽然极轻地冲她咩咩了一声。庄清流耳朵哗啦竖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她声音非常非常小地眨眼问。
梅花阑低头道:“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好。”庄清流牵她在岸边走了一会儿后,忽然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瞬,两人终于回了又离开了几年之久的故梦潮。
与此同时,已经在梅家仙府待了许久,再也无理由留下去的祝蘅这天终于进屋来,冲梅笑寒安静看了会儿,道:“我走了。”
梅笑寒处置着手中的卷轴点点头:“嗯。你以后能不能常来?”
祝蘅在屏风口又转头看她。
梅笑寒握着笔道:“多带点儿你们那边的山菇野笋过来。”
祝蘅看看她,这次没说什么,安静地出门离开了这里。
直到她的背影走出院门消失不见,梅笑寒握笔未动的手才放了下来,久久仰靠在椅背上没再动。
短短小半天,仙府宗阁开始停摆,梅花昼又亲自跑了过来,迟疑看了眼桌上停滞未动的卷轴,来回端详梅笑寒道:“有什么事儿吗?这不大像你。”
“哦,”梅笑寒起身,在窗台上摇着一株灯笼草的花穗道,“我最近,有一个喜欢的……鸟。”
院子鸟那么多,梅花昼早已习惯,最近又忙得无暇他想,于是看了一大圈儿,温和道:“哪家的?说吧。”
以往梅笑寒看上什么别人那些家养喜爱难以得到的鸟,多是梅花昼出面帮她带回来的。
可是这一次,梅笑寒裹着厚重的白毛裹肩低头想了想,还是轻叹了声:“先算了吧。”
先,这样吧。
外面薄薄的云散开了,庄清流和梅花阑上了熟悉的峰顶,原地站了会儿,庄清流望着山崖对面一个看不到的方向,冲梅花阑道:“你知道吗,我们脚下正踏着的这块凸出的崖石,和对面是相通的。”
梅花阑也缓缓往对面看了一眼,她自然是知道了。
所以没有再说话,庄清流慢慢转身坐下,轻轻后倚地靠在崖石上,在这里吹了很久的风,仰头看着天际变幻的云。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个人无声离开这里,再一次进了底下的云梦泽。
海底景色和幽暗变幻的光影还是一样的,但庄清流刚一进去,就忽地攥住了梅花阑的手腕,看着地面低声道:“……梅畔。”
“在。”梅花阑低着眼睫牵住她的手,自然也看到了——那是一个脚印,一个很轻很轻的脚印。
她缓缓转动视线看向前面,前面还有。就好像是落在地上厚厚的灰烬上却并未踩到,如水般梦幻轻盈的一串脚印,静静地顺着岛屿边缘逐渐蔓延了进去。
庄清流心口难以抑制地轻轻跳了起来,牵着梅花阑的手腕,和她一步一步地顺着这串脚印走了进去。
仿佛有一个人在不久前静静来到过这里,悄然走遍了全岛,地上刚开始是她一个人的脚印,后来在山崖边忽然出现了第二串,紧接着第三串,第四串……后来越来越多,无数纷杂亲密的脚印逐渐交汇在了一起。
“她回来了……是她回来了……”庄清流的声音蓦地涌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喑哑,“……它们都来接她了。”
庄篁回来了。
她的尸骨留在了高高的峰顶,在那里看着整个故梦潮的未来。而她的魂灵终回云梦泽,和阔别多年的亲人们团聚在了一起。
庄清流低头伸手,泪水哗啦啦地从指缝蔓延了出来。
梅花阑伸手温柔地揽住她,用手指帮她擦拭:“别哭,应该高兴才对。”
“嗯。我高兴。”庄清流深深埋在她怀里不住地点头,“我高兴。”
那些她一直以来放不下的事情,及至此,心里终觉释然。
梅花阑眉眼愈发柔和地低头,轻轻吻在她的眉心,轻声道:“这一世能够遇到你,我也高兴。”庄清流伸手,深深抱住她。
深海如梦似幻,万千光点浅浅流动,呓语轻聊般的声音似有还无,在她们身后亲昵地萦绕。
这个叫云梦泽的岛屿再也不会受到纷扰,以后会安安静静地永远沉睡于这世间。
温柔的时光早已将到处的疮痍抹平,无论是数百年前还是如今,风轻轻一吹,便如指端抹过细沙,再了无痕迹。
庄清流和梅花阑穿过光与影,两人手牵手从海底走出,外面天地开阔,日影柔和。
已经春天了,整个世界的花都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