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番外7(1 / 2)

庄清流刚刚挤进人群中, 袖子就忽然被拽住了:“庄前辈,你怎么在这里?!”

她转头一瞧,哎呀一声眨眨眼, 道:“好巧。你们又怎么在这儿?”又一颗脑袋这时从旁边探了出来, 开心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后, 说道, “我们最近刚好游历到附近, 听说此地有人公开张榜遍访仙士, 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说话的是梅思雩,而他旁边这时大大小小挤着十几颗脑袋,都是同辈同行的梅家弟子。

在梅家,同辈弟子关系向来十分好, 一大堆人, 无论去哪儿上上下下都喜欢凑一起不愿意分开。堪称第一模范仙门。

而庄清流和梅花阑这两个人,谁也不知道她们两个一天忽然会跑到哪儿去, 只是隐约听说庄清流最近喜欢上了吃一种鲜美多汁的红樱果, 然后梅花阑就带她从南跑到北,十天换一个地方住,满世界追着刚成熟的红樱果跑。

梅思萼吃着一个糖葫芦问:“庄前辈,端……”

她话未说话,庄清流就手指一拐朝后指:“那自然是在后面。”梅花阑没有喝酒时,是断不会跑进来人挤人的。

“ 哦哦,”梅思萼踮脚看了一下,问,“所以你们也是来关心林府之事的吗?”

既然提到这里, 庄清流思索片刻后,实诚道:“那倒也不是, 而是听说若能解决此事,林府会有一大宝贝相送。”

“……”梅思霁翻了个大白眼,当先持剑转身出去了。

一众人齐齐跟上,出去冲买了一串冰糖水枣回来的梅花阑皆行了礼。梅思萼道:“庄前辈,你知道他们说的大宝贝是什么宝贝么?”

庄清流接过水枣一口咬下两颗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好奇来看看。”

梅思雩道:“好像听说是地底下挖出来一个什么宝甲。”

梅思萼道:“庄前辈,我觉得以你的身手,想偷偷去看看轻而易举吧?”

“说什么呢,”庄清流喂梅花阑一颗,侧首瞧她道,“那人家不愿意我还能去抢吗。”

一众人汇合成一路,边朝榜文所指的城南林府走,边说着闲话。

梅思霁不知道忽然想起了什么,忽然充满怀疑地盯了窝藏在庄清流领口的梅思归一眼。梅思归眼珠顿时敏感地一转:“啾?”

庄清流知道她是想起了之前的传说“一人和鸟偷宝贝紫木简”一事。可那事是梅笑寒和祝蘅干的,跟她和她的宝贝女鹅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是冤进了深水河。

此时还未到林府集体接客的时间,一行人便准备在附近先找个地方落脚休息一下,没想到这时,又刚好偶遇了一群兰家的修士。

曾经堪称同席而坐的两个宗门,如今一个扶摇直上,风头无人能及,另一个家门飘零,连宗主本人都跑得生死不知了。如此天差地别,即便梅家弟子并没有说什么做什么,可还是招来了一波婉转哀怨的眼神。

几人只好拐过街口,到另外一个小摊儿喝茶。梅思霁坐下来略往过看一眼,声音寻常地说:“他们应当也是听说了林府之事,因此过来的。”

庄清流不置可否地埋头喝茶,道:“不够甜。”于是就见梅花阑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几块老冰糖,放进了她的茶碗里。

庄清流顿时满意了,梅思雩却捧着碗有些唏嘘同情地说:“其实易地而处,我们家要是有朝一日也那样了,我心里应该也会很难过吧。听说他们满天下遍寻兰宗主,还是挺可怜的。”

庄清流撑着头摩挲茶碗的一个豁口:“兰颂为什么一定要见他们呢,为什么要受他们的纠缠呢,为什么要听从他们连请求都不算的话去安排自己的人生呢。这些人要是愿意,完全可以立个山头自己当大王。”

充其量不过就是,兰氏其他人上位,名不正则言不顺。而那个傀儡的位置,谁又真的愿意去做呢?游山玩水的不香吗?更何况兰氏的地盘如今已经被刮分,但凡有姓兰的人去说什么,他们都会说是兰颂已经应允的,还反驳不了。

无论是家族还是门派,其实都多以宗族血缘凝聚,兰家已经没落,家族不兴旺,有些东西就折腾不起了,也完全守不住。

梅思萼瘪瘪嘴,道:“所以这些人怎么这样儿,认真算起来的话,当初因牛毛针一事,救了他们的不也是庄前辈你吗。”

茶摊边上的树上用麻绳系着一个秋千,庄清流跑上去晃着晃着,忽然“嗖”一声把自己发射了出去:“人情冷暖本就如此,没什么值得挂嘴边感慨个没完的——你们来这里好几天了,知道哪条街有好吃的?”

“……”话音刚落,人就堂而皇之地跃过一个围墙不见影儿了。梅花阑随之也消失在了桌上。梅思霁知道她这是不耐烦了,所以干脆溜达走人,只好看看空碗,和其余人继续在此等待。

傍晚时分,紧闭了一整天的林府大门终于打开了,出来了一个行之有度的管家,请一众听闻了林府近日邪事,有意出手相助的修士都一齐进去,共同叙话。

说来也巧,进门的一瞬,庄清流和梅花阑刚好跑来落地,梅思雩跨进门槛后大致四下环顾了几眼,道:“此宅相当大而华丽,可见果真是富庶人家。”

“是啊。”有体面的富庶人家果然不一样,进门不直接就提正事,而是先在花厅备下了数桌招待的饭菜,可谓礼数非常周到了。

这时,倒是乌泱泱一齐进来的一众人等皆停下了脚步,你一言我一语的在宅院一个门口前说起了话,一个手持拂尘的道士发表见解道:“此宅果然阴测测的。”

另一头顶板帽的方士凝神在门前阶上转了两步,谨慎道:“是。明明里面没有风,烛火却忽煞地扑闪不止。”

“此言差矣。”一人诧异道,“那窗户开了如此大的两扇,明明有风。”

“胡说八道,此扇窗分明为隔壁所开!中间是隔了一道内门的……”

“……”

眼看一众人七嘴八舌,说得越来越来劲,庄清流忍不住出声挤进去道:“让让让让……既然不饿的话,请你们互相争到天荒地老,我就先开动了。”

众人一听,立马停下互相攻击咒骂的表演,一起涌进了花厅。

屋内墙角处,此宅主人林公子正在亲手点灯,他本人十分年轻,听闻还尚未成婚。旁边一台台芙蓉花枝的灯盏美丽异常,摇曳静立半人高,映出他本人穿着金丝绒睡衣的洋气。

管家躬身道:“公子?”

那位林公子随意抬了一下眼,扫了进来吃饭的众人一眼后就去最上首主座上坐了,既没开口说话也没寒暄,好像就等着一群乞丐吃完了开始论钱谈事一样。

说实话,庄清流来回瞟了两眼,暂时什么邪事都没看出来。只看出来了这位公子脸上自感矜贵的优越。说实话,要论矜贵,他比梅家人还差很多。

梅思霁倒是远远端详道:“他脸色略有疲惫,眼下挂着青影,确是休息不好所致。”

庄清流吃着鸡翅为她的观察赞了一声:“好。”

梅思雩百无聊赖地快趴桌上了:“鸡好是好。可我想知道此地到底有何邪事啊……”

“我这便让你知道。”

最上首的林公子终于从窗外收回目光,端着一个白瓷盏轻轻刮挲道:“很简单。从半月前起,我遇到了一件怪事——脑后开血花。”

安静下来的众人闻言,目光均纷纷看向了他的脑后。林公子却摇头,进一步解释道:“并非脑袋开花,而是躺在枕头上,第二日枕头上便开血花;躺在地板上,地板上开血花;哪怕倚在窗框上,窗纸上也会开血花。”

就像脑袋被暴力砸烂,鲜血脑浆都逬溅出来形成一朵花一样。

“……这。”一众人等面面相觑,表情有些莫名,有些迷惑,有些吊诡,一人详细思索片刻后,问道,“林公子,你可有受伤?”

林公子疲惫地揉揉眉心,撑着额头摇道:“我并未受任何外伤。可身遇如此诡异之事,难免心绪不宁,担惊受怕,已有半月未敢入眠,开始服汤药,大夫说照此下去,绝难长久。”

一人有些直白道:“恕在下冒犯,此事真的不是谁在有意搞鬼吗?”

那林公子有些不耐烦焦躁地揉揉眉心:“既然大张旗鼓地找了诸位过来,自然想办法确定过不是搞鬼。”

首先从事发以后,他就倍加警惕起来,不仅府内府外换了无数个地方住,甚至每次都将屋门关得严丝合缝,房子外家仆和侍从甚至手拉手地围了三圈,堪称绝对水泄不通,绝无人能随意进来装神弄鬼。可脑后血花之事还是屡屡发生,只要他困倦撑不住地稍微头沾住某个地方,就会慢慢渗开血花,有两次甚至吓到了就在旁边贴身举灯看守的管家。

另外从事发之后,他已来回将周围方圆百里能请的修士都请来看过一遍,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才有了张榜扩大范围,在天下遍求名士之事。

这时,一直恭立在旁的管家走出几步,将桌面上一口金光闪闪的大箱子直接揭开,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才第一个在外面说话的道士首先见钱演开,闪电都没他快地站起身拱手道:“无论哪番邪事,必为阴祟侵扰,在下愿做法驱赶。”

屋内一下子忽然热闹起来,无数人接二连三开口,表示自己同样可以,不少人是听闻消息匆匆而来,目光冲着箱子看了好几遍,脚上泥巴还没擦干,就在畅想未来无限风光。

林公子似乎被他们吵得脸上躁气一闪而过,强制忍耐着问:“那我首先想听听,诸位有何见解,比如在我的严加防守下,此事到底如何发生。”

一众人卡了下壳,除了阴邪祟物之外,也都暂时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像兰家一样正经的宗门人士再三考虑,也都谨慎地未曾开口。

梅思雩似乎认真思索了片刻,有些懵地转向庄清流和梅花阑,喃喃道:“所以为什么呢?哪怕是邪祟之物也都是怕符咒的啊,他明明都将外门上一圈紧挨着贴满了,对吧?”

也不意外他有些疑惑,因为此事之前也从未遇到过。

梅思萼脑洞很大:“或许是他买到了假符咒或者符咒效用不好呢?”

梅思霁面无表情往她嘴里塞一块糕:“别说了。”

庄清流忍不住笑一眼,托腮道:“那必然就是,作妖的东西本来就在屋内,或者因为看不到,每次都是跟随他进的屋内。”

许多人目光隐隐挪了过来,在他们打扮服饰上转了一圈。此次出来,梅家所有人都是低调打扮,身穿常服,上面并未有九瓣梅的家纹,所以基本上是不会被认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梅思霁冲庄清流问道,“如何推断?”

庄清流语气十分神秘地酝酿了半晌,道:“因为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那剩下的再不可思议,也会是事实。”

“……”所有竖着耳朵的人都听了个寂寞!

林公子更是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放下酒杯走近道:“你就直接说,可能解决此事?”

庄清流道:“不好意思呢,这个真不敢打包票。”

林公子耐着性子:“那便先说,此刻应当怎么办?”

庄清流托腮思索了一会儿后,居然道:“我看此事要是并无生命危险,要不然你就放宽心吧?”

“……”林公子顿了半晌,脸色凉凉道,“你怎么知道此事永远都无危险,若我之后出了事,该当如何?”

庄清流又深沉地想了半天,道:“那就先卜一卦吧。”

“……”

于是众目睽睽下,梅思雩眼睁睁看她在桌面扔出了两个……骨碌碌的骷髅。

“???”梅思萼低头问,“这是什么?”

“炭。”

一卦完,庄清流十分遗憾道:“果然显示大凶呢。”说着随手一弹,将可爱的骷髅炭球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林公子看着这不祥的玩意儿卜出的不祥的卦象,眼皮儿都快跳起来了,咬牙道:“所以大凶,如何?”

“这样吧,”庄清流开始装神弄鬼道,“我留你一个传讯符,等哪日大凶果真到来,你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之时便立即……”终于,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此富庶人家彻底甩冷脸地一顿扫帚赶了出去。

“别别别……干什么,我们自己不会走吗?!”被她拖累的一帮梅家弟子大惊失色,梅思霁脸色硬成了河滩上的臭石头,面无表情地冷冷抓一把忽煞到了头顶的扫帚毛!

“哎……”庄清流十分遗憾地一拽梅花阑袖摆,道,“梅畔,你有何见解。”

梅花阑站一个大石狮子前,默默抬手给她理了一下发丝,道:“不去也好。”

“哈哈。”庄清流扣起她的手,溜溜达达地在地板结冰的路面儿滑了一下,道,“是喽,不去也好。”

梅思霁一脸杀气地冷冷问:“为何?”

庄清流无所谓道:“因为那玩意儿,应当今晚会先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闻听此言,一众人只好先寻了个客栈大厢房,凑一块儿闲聊说话,梅思雩一向比较心宽,很快忘记了方才被强行赶出来的没面子之事,挺兴奋地冲众人说道,方才那个看着很厉害的术士给他算了一卦,说他今年有意想不到的好运,还是开桃花的那种。

这时,庄清流提着一篮子蜜薯过来了,梅思雩连忙矜持地捂住了嘴巴。

“没事儿,”庄清流坐下扒拉了几下灰道,“你继续说,我听听他骗了你几两银子。”

“ ……”

一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气氛一下热络起来,年轻人只要凑在一起,就有叽叽喳喳说不完的话。

庄清流转头看梅花阑,她坐在旁边不怎么吭声,侧脸在火光下却软软的,很柔和。片刻后,庄清流用小木棍从火灰里拨出几个小小的烤熟的蜜薯,梅花阑很快在旁边接过,低眼细细给她剥干净。

第二个还要拿时,被庄清流“嗖”一下弹开手指,用小手绢包着擦干净了:“抢什么。我也要给你剥的。”

她弯腰捡起:“这样方能显出,在我们家不是你单方面贤惠,而是我们两个人一起。”

梅花阑无声垂睫,遮盖了一下眼里自然而然的笑。庄清流剥下一块儿焦黄香甜的外皮,顺手往她鼻尖抹了点圆圆的白灰。

一众徘徊在成年上下的弟子纷纷有些不自在地脸红,互相遮掩地干巴巴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庄清流又扒了几个蜜薯给他们:“等。”

梅思雩沉思道:“可是就算不行,他也不一定会来找我们。”

庄清流脸上忽然又冒出一个装神弄鬼的笑:“那我可以给他托梦暗示。”

众弟子纷纷惊奇:“还有这种东西吗?”

有过听说当年大川后氏之事的人更甚,忙追道:“果真有可以给人托梦的术法吗?”

“没有那种东西。”但是有梦貘的灵丹,庄清流大致给他们讲了两句后,笑看旁边的人,“我当年给了你们端烛君,后来她追我的时候,就整晚故意让我连着梦到她。”

梦中不乏一些十分暧昧迤逦的场景,这假端庄加假正经。

一众弟子竖耳朵听着听着,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话题开始跑歪,梅花阑静静映照在火光下的脸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开心地低了下眼。

庄清流忽然转头瞧她。

梅花阑道:“庄烛。”

庄清流:“嗯?”

梅花阑抬眼看向她,道:“我没有。”

庄清流眨眨眼:“什么?”

梅花阑眼中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柔和:“我没有用梦馍。”

“……”庄清流又眨眨眼。

对面的人脸颊上两个小酒窝露出来了:“是你自己梦到我。”

庄清流目光在她脸上落着落着,一边忍着一边笑,背脊倚靠在旁边的窗框上交叠搭着手仰头看月亮:“没有这种的事。我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梅花阑脸上抑制不住的笑终于涟漪一样漫了开来。

几个脑袋糊了半晌的小辈终于纷纷有眼色地站起道:“我先走了。我要睡了。”

“我也要夜读。”

“我去炼剑了。”

一阵丁玲咣当后,旁边只剩下七歪八扭的一堆椅子凳子,梅思霁左右看看:“……难道我也要走吗?”

庄清流瞧她一眼,并没说话,而是冲梅花阑勾了勾手指:“开心了?”

梅花阑于是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梅思霁当场面无表情地从窗口跳了出去。

而许多接二连三说着走了的人,很快不约而同地做贼式又偷偷跑了回来,纷纷趴在院内窗框上偷看,十分好奇两个长辈的相处方式。

然而这时不知道哪儿起的凉风悠悠袭来,连片光影都没看清的一众人忽然一阵疯狂眨眼,齐齐感觉眼睛好像进了毛毛虫,于是连忙翻下窗框,一溜烟似的连忙顺拐跑了。

一个个就初出茅庐这点儿道行,还敢偷看。

片刻后,屋内烛火摇曳,传来两道一大一小的开怀笑声。这笑声好像在几个小辈耳朵里响了一夜。

第二日一大早,第一个跑出客栈打听消息的梅思雩跳蛙一样地蹦进来速报:“奏!昨晚果然发生情况了!”

梅花阑平静地给庄清流面前放下一碗粥,坐下,众人都围着桌子吃早饭,听梅思雩连手带脚地比划道:“虽然不知道到底详细出了什么事儿,但林府宅院内此刻满地血迹,脚印凌乱十分骇人!听闻昨晚道士是第一个跑路的,而兰家的那些乐修身先士卒,为了勉强抵挡,连嗓子都吹出血了,最后甚至纷纷上场肉搏!”

庄清流:“……”

一早就听说兰家儿女多奇志,果然有被感动到。

梅花阑却沉吟片刻:“如此厉害?”

梅思雩连忙答:“听说没死人!只是场面慌乱,有几人受了轻伤。”

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聚在一起,你想往东我想往西,互相扯着大腿的画面可想而知,很难不杂乱。

梅花阑点头,表示知道了。

可是绕是这样,这天林府的人也并没有找来,听说还在宅中建起了做法的法场。眼看着一群人作死,庄清流也无话可说,用手中的半个馒头默默遮住了脸。

第二日平静无事,第三日平静无事,到了第四日的时候,这天夜里,林府整个大宅东西南北四口井,忽然喷涌出了堵不住的血水,满府地面,墙上,窗上纷纷幽幽绽出了大朵的可怕血花。

林公子当晚一睁眼,吓得差点儿没当场厥过去。

于是匆匆爬桌兜前,死马当活马医地燃了庄清流留下的传讯符。

半个时辰后来客栈请人的,是林府管家,听说林公子这会儿已经暂时卧床了。庄清流坐桌前捧着碗有些考虑了一下,沉思道:“可我汤还没喝完。”

那管家礼数周全,就在门口躬身等候道:“已在宅内事先为您备好了酒饭。”

一众弟子二话不说,再次登门地冲着林府好吃的鸡去了。

“都是读过书的人,请你们谦让一些好吗?”庄清流有些抢饭一样地跑上前道,“我就不一样,我是文盲花精,先让我吃。”

“……”

“我家公子说了,此事若能彻底了断,千金都不为谢,更别说是几只鸡,”管家一挥手,就有十个仆人一次性打开了十口大箱子,不卑不亢道,“这个只是定金。”

庄清流满足地吃完鸡翅,溜达过去瞧了一眼,里面全是些金银珠宝,波光乱闪,刺得她眼睛好疼。

于是连忙先合上歇了一会儿。

“这个暂且不提,”她转头冲管家道,“因为你需知道,此事想要解决的关键,乃是你们的配合,而不是酬劳的多少寡丰。”

梅思萼在旁边立即探头补充道:“酬谢也很重要。寡丰也很重要。”

梅思霁抬手捏住她的嘴。

管家冲庄清流客气道:“我们必定会配合。”

“好!那我问你,”庄清流踱近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家公子得罪过什么人?”

那管家斟酌片刻,并未答话。

庄清流上下打量他几眼:“不想说?”

那管家摇头,直白道:“并非不想说,而是我家公子乃是生意人,来往中得罪过的人不少,一时半会儿还数不出来。”

庄清流点头扬眉:“那最近得罪过的人?”

管家想了想,摇头道:“没有。近两年我们府中老爷老夫人相继去世,公子都一直在家守孝,确实也未曾招惹谁。”

他说着道:“可会是我们老爷和老夫人的去世有哪里不妥当?”

庄清流问:“他们去世多久了?”

管家道:“一个三年有余,一个将近两年。”

庄清流又问:“死因如何?可是惨死?可有蒙冤?”

管家摇头道:“都是从小身体孱弱之人,算是久而久之慢慢病死的,无惨死蒙冤。所以身后也只留下我家公子一子。”

“这样。”庄清流道,“那便不大可能是因为他们。况且散魂最多只会托梦索要东西,不会惊吓亲子。”

管家道:“所以敢问当下该当如何?”

庄清流想了想,道:“这样吧,先去你们宅中各间房内仔细看看。”说着转头道,“梅畔,怎么样?”

梅花阑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平静如水地听完,点头道:“劳烦带路。”

庄清流在旁边儿瞧着她这副在外十分端庄浅浅淡淡的样子,眉毛尖儿都快飞起来了,显得异常生动。

谁能想到这种心里住了只旋转咩咩头的人,表面她这样那样呢。

一众人动起脚步来,梅思霁声音凉飕飕地笔直走在旁边冲庄清流道:“你眉毛是要掉吗?”

庄清流正愁没人起风让她舞,哪知正好有只佩奇自己送到了跟前,于是满脸写满了炫耀地溜达到她面前道:“是的呢,哪怕我眉毛掉完了,梅畔她就是好喜欢我。”

梅思霁一言难尽地抬脚当先走了。

由于本来过来时天色就晚,众人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将整座林府边角都巡视了一圈,又继续问了很多基本的问题后,庄清流去了那位林公子的床前溜达了一圈儿,便一牵梅花阑道:“走吧。回去睡。”

梅思霁没大看清他给了林公子什么,于是问:“就这样走吗?”

庄清流:“那还能怎么办呢,毕竟邪祟也是看碟下菜的,像我和梅畔这种一看气场就太厉害的呢,他就不会出来,而我们又不可能一辈子住在林府,待在林公子身边。”

一个小弟子好生疲惫:“所以这种开血花之事,之前有过相关的事例吗?”没想到对于这个问题,梅思萼这个学渣答得居然比梅花阑和梅思霁两个人还快,肯定道,“没有。”

梅思雩燃了张灵符道:“那我问问晏大人,让她帮忙找找,有没有别的什么相似的事情。”

庄清流笑笑,大多数时候对他们自己的想法都不插手。梅笑寒接到传讯后,也很快给他们整理传了个灵轴过来。

“啧……慢点儿,翻不了天。”梅思萼连茶壶拎着灌了大半壶水,才唰啦一下拉开卷轴拨弄道,“又不是看了便能解决问题,急什么。”

可是一众人都挤着趴桌上,睁大憔悴的眼睛七嘴八舌道:“你让它上面的字滚慢点儿,我们看不清!”梅思萼顿时莫名其妙,抬头道:“这怎么会看不清?你们昨晚拿眼睛干什么了?”

一众昨晚拐回了窗框偷看的弟子纷纷心虚,并没参与的梅思雩揉眼转向梅思霁问道:“姐,你能看清吗?”

梅思霁眼珠子凌乱跳了好几下,终于往下一按梅思萼的手。

她都看不清,那是真的看不清。梅思萼这个和梅笑寒一样的天赋达人于是莫名其妙地慢了下来。

这时,在旁边溜达泡蜂蜜水的庄清流低头烫杯子道:“其实不必找。他们说的话真假掺半,对比不出来的。”

梅思萼转头:“你怎么分辨的?”

“喔,”庄清流道,“因为我成精了,成精的本能就是这么厉害。”梅思萼收回目光,大家也纷纷没往心里去,都习惯了她这幅说话没正形的样子,反而一个字也没信。

只有梅思霁道:“求助之人为遮丑不愿和盘托出,乃是常事,再普通不过。犹以年纪大者和极好面子之人为甚,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通常他们只知道那些人真假掺半,而庄清流却能每一句轻松分辨。

所以第二日一大早,房门又被扣响了,这次是林公子亲自到访。

因为他昨晚第一次听到了陌生的声音。

“他喊了我。果然在屋内。”林公子单刀直入道。

“喔,”庄清流十分平静地喝粥问,“你答应他了么?”

“自然没有!”

庄清流:“男声女声?”

林公子:“男声。”

又问:“熟识与否?”

“否。”

“那好。”庄清流起身道,“第一时间用了我给你的东西了吗?”

林公子脸上一个振奋,灰暗一扫而空:“用了!”

“嗯。”庄清流平静地往出走,”那它现在就被困在屋子里了。”

梅家几个弟子闻言,比林公子更振奋地立刻冲向林府大宅,分工明确的将整个卧室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梅思雩甚至将一盘八个糕点都掰开看了,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找着。

庄清流问他们:“确定所有的地方都仔细看了吗?”

梅思萼:“确定啊!”

梅思雩幽幽吃了半个自己掰开的糕点,看向屋内面有期冀的林公子:“恐怕就只剩……”这位公子的衣服还没扒开了。

庄清流却忽然倚墙边儿,抬手哒哒冲他们敲了个地方:“那这里呢?”她手指敲的地方,是一幅画。

一个十分没有慧根的小弟子道:“庄前辈,那画背后藏着的墙,我也掀起来都看了的。”

梅思萼连忙一溜烟儿顺拐着凑近,冲着画本身使劲儿瞅道:“这画怎么了?怎么了??难道也是一个画中仙姐姐吗!”

“哪儿那么容易出画中仙,”庄清流忽然转头问道,“林公子,这幅画你可熟?”

此画乃一林呦鸣极为赏识倾慕的风流才子所做,他特意花大价钱收回来的,自然熟悉,是一幅冬雪江心寒钓图。

庄清流仍旧靠着墙抱臂道:“好。那请你自己过来看看,这幅画和以往可有什么不同?”

“哪有什么不同。”眼看毫无进展,对方仍然极像个神婆骗子,林公子又隐隐有些烦躁起来,“这幅画我看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语气有些不快地气冲冲走近上下快扫了几遍后,忽然脸色变了,蓦地双手撑桌上俯身,睫毛都几乎凑到了画纸上。须臾后,猛地寒毛直竖,一惊一乍地踉跄后退了两步,手指哆嗦抬起道,“这里,这里……这里多了一个……一个原本根本没有的人!雪人!!”

一众弟子闻言十分震惊,一拥而上,梅思霁挤在跟前把眼睛都快揉成三褶了,还在一迭声:“哪里?哪里?!”

“你眼神不好,你走开。”梅思萼两下把他推走,自己凑在画前,大声指道,“这里!”

好家伙。

庄清流和梅花阑并排,目光一起落在上面。这幅画涵盖范围很大,内容较多,有天有山有湖有桥,画轴尺寸却有限,所以林公子指的那个“人”——突然出现的人只有一粒小小的大米那么大。再加上画中本身远山近亭带江心,皆天地一白,空中还在幽幽飘着雪,所以倘不凑得近而仔细,完全看不明显。

待管家匆匆拿来琉璃镜后,更是能看清这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笑得异常迷离而诡异,极像一个真人站在桥头,被落雪逐渐堆积而成,只有一小截儿袖摆露出。

梅思雩偏头问道:“林公子,你确定画中之前没有这个雪人儿?”

“自然确定!”林公子脸色还有些发白。

梅思萼思索道:“也就是说,一个人进了画里?”

梅思霁蹙眉片刻,摸着画的表面摇头沉吟道:“恐怕是……有人在这幅画里扩了个幻境。”随着她话落,细细摸索的指端果然出现了很轻的灵力波动。

一众弟子听完,都看向庄清流和梅花阑。庄清流没说话,却忽然动身,绕着这位林公子身边转了一整圈,似乎在仔细打量研究他。

林公子有些不自在地略微一整衣领道:“干什么?”

庄清流仍旧绕他转圈:“这人你真不认识?”

三番两次地问,林公子十分不快,语气重了一些:“画里的人我怎么可能认识?!还是个连脸都看不清的雪人!”

庄清流忽然挑眉,眼尾掠向旁边小白点道:“可我怎么觉得,这个雪人所穿的衣服,和你们府内东厢院子里有几个人是一样的呢。”

众人连忙去看雪人露出的一截袖摆,林公子也深深皱皱眉,不知真假地再次凑近看了片刻后,终于道:“是。这衣服袖口的颜色和上面花纹是我们家的绣娘所做。”

“应当不是巧合。”庄清流点头道,“所以这衣服……或者说你府里东厢院子里的那些都是什么人?”

林公子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是我养的门客,平日里多有用处。”也就是老总招了一群人养在门下上班的意思。

梅思雩忙指道:“所以画中这个,也是你的门客?”

林公子面色似有勉强阴霾,半晌没应声。

看来是想起来了,庄清流心知肚明地问道:“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说的话,要我们怎么帮你解决?”

梅思萼替他宽心道:“放心吧林公子,我们其实是……”梅思霁一手掐住她的肩,掐得梅思萼眼泪横飙道,“我们是……是一伙带发修行的出家人,哪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完人秘密也不会出去乱说的!”

梅思雩和一众和尚弟子顿时震惊地转头看她。

林公子被他们这幅样子搞得眉心直跳:“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此人行迹恶劣,惹人心烦,我不想多提罢了!”

“那现在还是勉强提提吧。”庄清流笑着点点头,道,“关于这个人,你能跟我们说些什么?”

林公子便简单说来道:“此人是隔壁新寨村乡下的一个书生,因为有几分学识和才情,所以颇自诩为风流才子,后因银钱捉肘自己投来这里,我便丰衣禄食养他做了门客。”

庄清流平淡听着:“后来?”

“后来他行为不端,被我赶了出去。”

“等等,”梅思雩忙追问,“具体是什么行为不端?怎样行为不端?您能说清楚一点吗?”

林公子不耐烦地抱臂道:“就是整日里喜欢吟诗弄画,一点儿正事不干。还老爱卖弄才学风情,到处展示高人一等的样子,所以后来惹众人都厌恶,我便将他赶走了。”

梅思雩听得迷迷瞪瞪还想再刨问,梅思霁一伸手点住他,言简意赅道:“此人现下活着还是死了?”

林公子又不着痕迹地深蹙眉,淡淡道:“死了。”

梅思霁:“因何事而死?”

林公子不耐道:“我如何知道?我本来便与他不熟,无甚交集 ,后赶他出府后,便再无来往。”

梅思霁对他这幅态度有些气,毛隐隐炸了起来。笑着不说话的庄清流这时出来插道:“既然你知晓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你应当清楚?”

林公子:“清楚。半年前。”

庄清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将他赶出去的?”

林公子:“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两年或者三年吧,我记不大清了。”

“好吧。”庄清流最后确认地盯着他的眼睛道,“除上述之外,你再没有什么事主动要跟我们说了?”

林公子肯定道:“没有。”

梅思萼也莫名其妙道:“半年?这时间好奇怪,什么东西都半年了还能来作祟?而且什么东西作祟还需要发酵半年?”

梅思霁想起桃花源里那些老祖宗道:“六百年都可以,半年不算一提。”奇怪的倒是,跟六百年比起来,半年也不算很长,应当还没发酵好,不会有这么厉害吧?

梅思雩看向庄清流和就没怎么说话的梅花阑二人:“庄前辈,你们怎么看?”

庄清流想了想,随意摇头道:“此事很普通,应当不会是什么很离奇的东西,你们就进画里的幻境一趟,将他处置了吧。”

林公子顿时转头,隐隐有些不愿和怀疑道:“他们能行吗?”梅思雩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却修养很好的未说什么。

庄清流冲林公子托腮道:“试一下吧。”

林公子脸上颜色渐失去。

这种事情怎么能如此随便地说试一下?!

没办法,轻慢就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而且庄清流从来就是那种可以就可以,不行拉倒她抬腿就走的人,从不陪你多说,相当万恶□□,也不把别人天大的事当要紧的。

梅思萼等一行人只好纷纷拔剑,准备入画。梅思霁很轻地转头在庄清流和梅花阑脸上看了一眼,似乎略有踌躇。

庄清流眼尾一下就扫过去了:“怎么了?害怕办不好?”立即遭到否认:“自然不是!”

梅思霁相比于梅家其余弟子,一直是最优秀也是最被寄予厚望的,自我要求一向也很高,加上刚刚成年第一次独自行事,所以难免心里有些不安定。

“噗……”庄清流笑,走近伸手拍拍她肩道,“没关系,要是没做好不开心,你就偷偷跑哪儿哭会儿,但是记得一定要快点回来知道吗?”说着在她袖子里一摸,“我还要吃橘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