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思霁本来有点感动的神色一扫而空,一把抢回自己的橘子转头就钻画中幻境去了。
等十几人接连进去,庄清流转扫林公子一眼:“你也紧张?”林公子一拂袖,莫名傲娇:“自然没有。”
庄清流对这种直男不讨喜的傲娇完全没有感觉,当即便不做理会,也没关注画里那些开始跑来跑去移动的小黑点,而是和梅花阑两个人在桌案前对坐,开始下棋等候。
庄清流有意将黑子下成了一个圆圆的圈圈,就等着看对面的人堵不堵最后一个小缺口。梅花阑果然连假装都没有地丢盔弃甲,轻笑放下子道:“我输了。”
庄清流笑挠她下巴两下。
哄人精,撒娇精。
相比于二人的轻松惬意,站在画前时刻关注的林公子眉头动得停不下来,因为里面的人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半晌都没动了。这时,画中世界的梅思霁忽然用指力推剑,整片江岸顿时狂风骤降,将什么东西搅吹得支离破碎后,把拥困在廊桥上的一堆人顺势刮了出来。
咚咚咚咚接连好多声后,一群眉毛鼻尖儿皆是雪的雪人儿纷纷跑了出来,梅思萼在木地板上猴似的直跳脚道:“冻死我了!”
林公子声音尖叫道:“你们怎么把他带出来了?!”
梅思霁烦死他了:“里面解决不了自然干脆带出来了。”
庄清流挑眉“哦”了声,走过来道:“如何解决不了?”
“冻硬了。”梅思霁道,“里面太冷了。他冻硬了,我们的手冻硬了,剑也冻硬了!”
脚都差点儿冻硬,变成里面的冰雕。
梅思雩连忙求助道:“庄前辈,我们该拿这个雪人儿怎么办?!”
“雪人儿?雪人……”
没等庄清流回话,梅思萼忽然大叫道,“对对对对对,雪人儿怕火……烤烤烤烤它!”
她话音刚起梅思霁就掠到了院外,一大把火符甩了上去。方才在画中她就想到了,可那里面太冷太冷风太大了,火符竟燃不起来。
随着一阵呼啦上窜升腾的火光,地面渐渐漫出了雪水。一众弟子顿时欢呼雀跃,齐齐互相击掌。然而眼看尘埃落定的时候,地面一滩烤化的雪水中忽然出现了一张活人的脸!渐渐的,一副身体也慢慢漏了出来,像个空皮囊一样扁躺在地面。
梅思雩惊疑地定了定神,刚要凑近去细看,地上那副空皮囊忽然弹地而起!
梅思霁半点儿不惧,灵剑光速地铮鸣出窍,大步迈出。本来是能一剑将他砍翻的,谁知出师未捷,却先忽被梅思萼拽了个趔趄,气得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梅思萼心里卧槽,他妈的……目睹一个这玩意儿居然活起来了,吓得握剑的手抖得像喝了一瓶二锅头,还要拿脸贴在梅思霁背后碎碎念:“在哪里在哪里,那东西在哪里?它去哪儿了?!”
庄清流的一阵吃瓜看戏终于受到了报复,虽然在皮囊弹起攻击的瞬间忽然笑起来,然后从手心燎出了两张灵符,骤然拍在了它脸上。
但拍中的是个空皮。
里面的芯子趁机跑了。
而梅花阑为了带开皮囊去攻击的梅思雩,也没来得及去追。
梅思霁第八百次想以一个冷酷的白眼跟梅思萼断绝姐妹关系:“下次出门绝对不要带你!”
梅思萼顿时眼泪也掉下来惹。
没有大佬的扶贫,她考核没分的。
庄清流唉声叹气地转向梅花阑:“梅畔,我觉得你们家的考核方式应当进步一些了,毕竟因材施教,你觉着呢?”
其实虽然不必人人都练到梅思霁一样强,但考核的标准是自己未来也要能够自保。
抱大腿来保护自己也是一种能力。
所以梅花阑虽然显然并不觉得,但嘴上就是对庄清流的话说了“好”。好好好,庄清流摸摸心口,真的好爱她。
林公子屏气道:“所以……他跑了?”
梅思雩也有些自责地小声道:“可是怎么回事,庄前辈都两张灵符拍中它了,它怎么还能跑?”
庄清流腿一翘,随意坐井台上用葫芦瓢喝了两口水,道:“并非魂鬼,驱灵辟邪的这些招式,对它自然没用。”
“??什么?”
梅思霁忽然震惊道:“是活人在装神弄鬼?!”
庄清流一抹嘴边,不做人地又笑了:“那倒也不一定是人。”
梅思萼连忙道:“那个井里涌过血的,你怎么还喝!”
庄清流摆摆手:“不是喝,我尝尝。”
梅花阑默默走近,为她擦擦嘴角,道:“下次喊我尝。”
梅思萼则默默走远,告辞。
林公子一点儿都不关心水怎么样,濒临崩溃道:“让他跑了,那接下来该去哪儿找?!”
庄清流道:“要去哪儿找,不是应该问你吗?”林公子:“什么?!”
庄清流又带一众人进屋,指着画面道:“注意看这里。”林公子道:“这里怎么了?”
庄清流道:“地上有一个坑。”
林公子一头雾水道:“所以?”
“地上有一个坑,两边约摸一个指甲盖的地方都是两颗树,”庄清流抬头道,“说明这里本来也有一棵树,但他将这棵树从眼前挪开了。”
“这里应当确实是有一棵树,我刚才在里面差点儿掉坑里。。”梅思雩十分感兴趣地撑着头问,“可是为何挪开?”
庄清流心疼地看一眼他智商被吸的样子:“很简单,因为遮挡。”
林公子:“什么意思?”
庄清流意味深长地冲他道:“意思是告诉你——他一直在盯着你。”
林公子额头上滚圆的汗珠忽然沁了出来:“你是说,他能看到我?他在盯着我?”
“何止。”庄清流忽然一脸天真无邪地冲他说道,“他想趁熟睡的时候杀你也轻而易举。”
那林公子本来还能尚且维持的脸色彻底没撑住,差点当场晕过去。庄清流只好又安慰道:“可是他并没有对你动手,也没有杀其他人。”
林公子一想,果然如此,于是声音沙哑道:“为什么?”庄清流想了想,若有所思道:“大概是那玩意儿在恐吓你。”
林公子那煞白的脸色顿时好了许多。
庄清流最后一次问他:“所以最近半年左右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或许关于你有什么大事?即将要发生的也算?”
林公子眉头乱动地思来想去,道:“我快要成亲了……”紧接着道,“算了,反正他既然无意杀我,你可否想办法将他能压制住也行?”
“那得看他的目的是什么。万一他是想阻止什么事情发生,这个事情便是他的底线。你一旦越过,夜夜给你开血花。”
庄清流说着说着忽然笑起来:“恕我直言哈哈哈,林公子,到时候可能是真的脑袋开血花,而我们大概就只来得及赶来给你添上三炷香聊表同情。”
林公子顿时脸色发青,呼吸又不畅了。
梅花阑看他一眼,语气平静道:“到底何事?”
她问“到底何事”的时候,就好像菩萨在莲花座上说“如实招来”,那林公子用力揉了把脸后,终于闭眼道:“我是还有事未对你们说。”
庄清流早清楚,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因为梅花阑而忍笑别头道:“你说。”
林公子便道:“我知道他是如何死的。”
“如何?”
“因贫困潦倒,住客栈欠钱不还,被人逼帐而跑去赌博,赌输又拿不出钱,被一□□逃跑时,失足摔入臭水沟而死。”
庄清流眨眼:“那跟你的关系是?”
林公子道:“他死前曾上门,向我求助。”
庄清流点头:“你没帮他。”
林公子皱眉反问:“此人劣迹斑斑,我不帮他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庄清流笑道,“那他贫困潦倒,跟你有无关系?”
不知为何,林公子似乎迟疑了一下,才不快道:“没有。他贫困潦倒是因为家破人亡,跟我有什么关系。”
庄清流也不纠缠,再点头:“他为何家破人亡?”
林公子撇撇嘴,不屑道:“他在镇上三年一次的文试大考中舞弊,所以曾有过牢狱之灾。”
“哦?”庄清流问,“真作弊还是假作弊?”
“自然是真。”
庄清流道:“如何知道?如何判断?”
林公子又烦道:“他一出考场,便在客栈醉酒后当众口出狂言,说自己必是此次考试第一,信誓旦旦,语气狂妄。试问,文无第一,若无作弊,谁敢如此放言?”
庄清流忽然很奇妙地笑了,因为她知道一个,当然,后果也很一样。她问道:“所以就因这话,便有牢狱之灾?”
林公子:“还因比试结果出来后,他果然是第一!而经查,主考官果然受贿!”
庄清流觉着无论事实如何,话题跑偏了,于是又拉回来道:“所以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被关了几年,然后父母皆因为奔波救他操劳而死,然后本人被永久除名,日后不在录用,由第二名顺次顶之,出来后名声也一落千丈,无人敢用他收留他,所以贫困潦倒。”
庄清流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轻蔑?那个第二名顶替的人不会是你吧?”
林公子好像忽然被她气得头晕,没有正面答应地猛道:“我实话实说吧,我厌恶他,其实是因为他曾经肖想舍妹,居然敢往我妹妹窗前挂肚兜,所以我才将他赶了出去。”
“……”
乱七八糟的事情越扯越多,一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庄清流揉揉眉心,索性道:“你派人打听一下,他后来被埋哪儿了?”林公子道:“不必打听,我知道。”
庄清流:“嗯?”
林公子:“因为看他可怜,他是我出钱埋的!”
庄清流瞧他一眼,有些话真真假假,人与人之间的牵扯情怨也幽微难测,尤其是一个人做某件事的动机,更没法儿扒开脑子去看。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帮忙埋不重要,重要的是半刻钟后,几人御剑来到了郊外一处荒山。
四周荒草很多,按带路人所指的地方,山上坟包果然已经变成了一个尚且新鲜的大坑,而尚未腐烂的棺木里,尸骨已经不翼而飞。
庄清流来回扫视后忽然蹲下身,眼睛极尖地从地上捡起了一根粉荷色的线头。梅花阑目光落在她手心,很快指端溢出灵光,将这根线头挑到了半空,片刻后线头自己朝东北的方向动了起来,一众人连忙跟上,最后被引到了城中另一处宅院中。
“呃,”梅思雩茫然道,“这是哪儿?”
“是啊,”庄清流转向一路随行的林公子,问他道,“这是哪儿?”
林公子蹙眉引路道:“是我将要成亲的地方。”
庄清流边走边随意看了两眼便问道:“咦。好似这里用的灯笼和你们林府是一样的。”
林呦鸣似不欲多说:“这里本就是我外祖家,府中白太夫人是我外祖母,白老爷是我舅舅。”
庄清流忽然略微挑眉:“那你要娶的人?”
林呦鸣脚步有些快:“是我表妹。”
庄清流看了看他,暂时没说什么,环顾了一下面前红色的喜庆房子道:“这是婚房?”
林公子道:“是。”
庄清流点点头,很快走进去卧房,冲梅思霁几个直接伸手一指道:“床下面,去挖。”
梅思霁:“……”
梅思雩:“啥?”
梅思萼震惊:“你怎么知……”
庄清流:“因为我成精了,听我的。”
奔波劳累了好久,早已烦了的梅思雩二话没说,当即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
片刻后,被刨出一个大洞的婚床地底下果然惊现出了一副新鲜的尸骨。林公子当即站在原地不能反应,此宅主人白老爷和白太夫人也被惊动了,跑过来纷纷脸色铁青。
最惊人的是……那尸骨怀里竟然抱着一个有些损旧的粉荷色肚兜。
庄清流上前用一根树枝挑了挑,再转头看看满院子的白府仆人,有些含蓄地问:“呃,这个便是……么?”
林公子一脸紫红暴怒:“莫要再提!”
他隐隐的,浑身还有些发抖。庄清流却扫了旁边一眼,感觉同为父亲和祖母的白老爷与太夫人好像情绪不是很剧烈,只是皱了皱眉。
“好吧。”她起身丢掉树枝道,“既然找到了尸骨,便可以处理了。”
林公子:“如何做?!”
庄清流道:“彻底焚烧,烧化。”
“不过呢,有些话我还是提前要说好。”她从梅花阑袖中挑指一勾,分别用三张符纸写了三张纸条出来,介绍道,“烧冒烟是这个价,头盖骨都烧没是这个价,烧得灰都凑不起来是这个价。”介绍完将纸条一收,“当然,你可以办一个三合一套餐,我们为你推出七折优惠,是这个价。”
“烧烧烧!”林公子一脚将庄清流挑出来的肚兜暴力踢回去道,“原价烧!”
庄清流于是一摆手:“思霁,去门口守着。”
梅思霁抬脚便去。
庄清流:“等等,你知道我为何让你过去?”
梅思霁点点头:“知道,因为你成精了。”
庄清流噎了一下:“这种时候不要翻白眼——”
梅思霁又翻了一个:“我知道那帮泥腿子道士跟过来了,会拦住他们的。”
庄清流赞道:“你比我还懂成精。”
梅思霁烦死她了。
滋啦一声焦响,白色的特殊火焰轰然升空,开始舔舐跳跃起来。这时,院中却忽然刮起一阵奇怪的风,将那个损旧的粉荷色肚兜又卷起吹了出来。
庄清流早已有所准备地瞬间转眼出去,顺着风吹起的方向在仆人群中看到了一张奇怪的脸。
那张脸正在往墙边模糊消失。
她摆手,一条金色的灵绳忽然在墙边凭空出现,灵活地将这人两只手腕并一起缠住,拽着螺旋上了天。
事情刚刚解决,所有人都因这变故愣了一下,一众人都转眼看着那个男子:“你是谁???”
是啊,这是谁。浓眉大眼的。
庄清流好奇走近,从上而下打量几眼,问道:“刻意用一个肚兜将我们引过来的,就是你吧?”
梅思萼吃惊:“庄前辈,你怎么知道?”
梅思霁:“因为她成精了。”
庄清流道:“不。因为方才那具尸骨并没有起尸迹象,是有人将他特意挖出来的。而且——”
她手朝前一指:“成精的是他。”
梅思雩连忙跑了上去,冲渡厄拽着的男子问:“你不是人吗?!”
“别问了,他还不会说话,只是刚学会化形。”庄清流话落,又补充道,“是朵喇叭花。”
那男喇叭花眼睛十分明亮,并无惧色,甚至隐约透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开心。冲着庄清流似乎很快地说了什么。
梅思萼“啊”道:“庄前辈,那你能听懂他说话吗?”
“自然,”庄清流忽看了那肚兜一眼,莫名再次挑起来,没头没尾地朝旁边院子走去。
白老爷惊得眼珠乱滚,不知如何是好:“诸位请留步,那是小女院子,敢问……”
“就是事关您的女儿。”庄清流瞥他一眼道。
据喇叭花说,此间白府乃是城中首富,而面前这位白老爷,大半辈子统共娶了六房姨太太,临到头来于子嗣上还是只有一个女儿,从小体弱得不得了,仿佛随时风一吹会病死那种。而一家人重财吝啬,不肯财产流到外人田,于是思来想去,便准备让亲外甥也就是林公子来入赘白家。
一众人走进小姐密不透风的院子时,喇叭花忽然挣脱渡厄,跑到窗前冲正趴窗框上的小姐关了半扇窗。小姐眼睛很亮,看起来果然很柔弱,看看他后,转而对院中一众人好奇地打量了片刻。
庄清流也有些意外,饶有兴趣地问喇叭花:“她知道你是成精的花?”男喇叭花连连点头。
涌来看热闹的人塞了满院子,白老太夫人沉住气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庄清流便提起手中肚兜冲小姐问道:“这是你的吗?”
小姐摇头辨认道:“不是。”
庄清流于是又转向人群边角的林公子:“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那林公子脸色煞白,在风中疯狂抹汗。
庄清流对他这种动辄先想法掩饰自己的作风冷眼旁观,直白道:“你既已养有外室,还已有一个四岁的孩子,如今还想隐瞒地再占着这门亲事,怕是不大好吧?”
白老爷脸色骤变地转头:“……什么?!”白老太忽然脸现厉色,“呦鸣?”
“不必多说,不必抵赖。”庄清流把粉色的肚兜用树枝戳林公子怀里还他,“我要是想找到你的夫人孩子出来对峙,还是比较轻而易举的——更何况这还是你当年栽赃别人时,用的你夫人的肚兜。”
梅思雩满脑子浆糊:“庄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清流心疼地摸摸他没有用的脑袋,简短解释道:“我们眼前这个白府老爷呢,只有一个女儿,娶了她,就等于拥有了白老爷的家产。所以那边那位表哥林公子动了心思,白老爷和太夫人身为舅舅和外祖母,也是满意的。而那位林公子其实已有外室,为人不太讲究,之前还栽赃害死过一位曾喜欢白小姐的客卿才子,也就是一直作妖被我们方才烧了的那具尸骨。”
世人大多讲究传宗接代,不能绵延家族门楣的女儿终究不如一个外甥,能将外甥变成赘婿简直一举两得。本质还是将自己死后那点儿带不走的东西看得太重要。
梅思雩听得连连点头,转看向男喇叭花:“那这一切和他……”
“他呢,就是个普通的喇叭花,最早就长在这里的窗台前。”庄清流道,“而这白府小姐,从小体弱不能出门不能吹风,所以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窗框上看花。有时候不愿意喝药,就从窗框偷偷倒下去,渐渐将他浇灌出了灵性。”其实也有这些年天地灵气大幅度充沛的缘故。
此外,小姐没事儿还会自顾冲着喇叭花说话聊天,冲它念书,给它浇水,一人一花互相陪伴。好几次小姐都快咽气了,全靠它奔波进深山,然后偷偷往熬药的砂锅里丢成精的山参胡须救命,这些都是普通人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然后对于林公子之事,喇叭花便想了这个办法将它闹大。成功吸引来可以听懂他话的庄清流,将此事揭开,救小姐出火坑。
梅思萼好奇道:“那那具尸骨?”
庄清流道:“那具尸骨生前其实是白府的门客,因小姐曾对他有恩,所以死后也愿意报答。”
喇叭花便将他挖了出来恐吓林公子,有些事它自己是做不到的。
梅思雩忽然忍俊不禁地冲他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姐啊?”
庄清流忽然笑起来,凑近窗框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问小姐:“你喜欢他吗?”小姐:“……”
可是喜欢也没用,喇叭花如今只能短暂化形,维持时间短得让昙花都羞涩,而且话都不会说。于修炼一道上所需要的时间还很漫长,等它可以了,小姐埋身的山头估计都被风吹平了。
“啊?”梅思雩这个共情能力超强的boy好难过,连忙帮忙央庄清流,“庄前辈,你不能帮他吗?”
“我当然能。”庄清流忽然开心地拉了张条子出来道,“掏钱!”
“……”
梅思雩谴责地凑近一看,好家伙,收费还如此之贵,让人咋舌。
庄清流冲很明显互相喜欢而依赖的二人道:“你们可想好了,没有人比我更懂成精了,也没有比我更能够帮你。”
梅思霁在旁抱臂翻眼:“难道不应该是,没有人比你更懂白莲花?”
“……”庄清流十分哽咽,无话可说。
当夜,听说白府和林府皆大门紧闭,气氛一片凝肃沉重,想来那位林公子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再者白府十分重面子,此事若闹开,万万没有再周全回转的可能。那位大喇叭还是怪聪明的。
怪聪明的大喇叭在一夜之间,不知道从哪儿光速拉了一车野山参过来送庄清流,都是深山老林那种,传说中一根须就很值钱。它可能萌萌哒的并不知道,庄清流旁边的半根参可能会因此十分吃醋,从而让此事当场告吹。而且,庄清流这朵花精是开个趴体,参们就自己叉着腿跑过来跳舞的那种。
梅思雩更加忧愁地操心道:“那白府的老爷和太夫人会不会不愿意啊?”
庄清流眨眨眼:“那我们今天去看看。”
一夜过后,今天的白府已经没了林公子的身影。而大概是庄清流这花精十分有个人样儿,活得比人还人,那白府太夫人十分微妙地来回打量了男喇叭花几眼后,倒也莫名看出几分顺眼和喜欢来,最后还给了庄清流一个数额十分可观的红包。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他们哪怕不愿意,只要小姐愿意,喇叭花就有办法陪她在一起,别人无法插手。
回去路上,梅思雩心里圆满开心地说:“可能也是觉着他十分符合上门女婿的条件,没有后顾之忧。”
梅思萼倒是吐舌头:“我还以为此行是什么大事儿,原来搞到最后又是看别人成双成对。”
“思萼,你这话我就不赞同了。”梅思雩很快道,“本就是为济世救人,我们此行也救了那位白府小姐,还成全了喜事一桩,岂不更好?”
庄清流听着他们互相嘀咕笑起来,当晚秘密将收到的所有钱和东西都作为陪嫁偷偷还了回去,冲小姐喇叭花二人眨眼道:“保密。”
此事在其后数年间,成为天地灵气饱和充沛后所发生之事的一个缩影,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原因,数年后的世界中,妖裔果真如此繁衍开来。
唯一让人无法满意的是,此事之前说好的酬谢“大宝贝”——它不像什么宝贝,反而像个没人要的破玩意。非要形容的话,很像那个……庄清流小时候老也搞不明白的西游记里的“破烂流丢一口钟。”
林府门前场面一度尴尬,让众多冲着宝物而来的修士大呼上当。倒是城中无数人听闻了这次“除祟”之事后,纷纷在看热闹之余来向庄清流一行人求平安符。
庄清流当场翘腿剥了颗花生豆,冲面前老爷子道:“老头儿,可曾听闻科学发展观?”
老爷子声亮如钟:“啥?!”
庄清流给自己套了半层隔音罩,开始卖书:“是我们梅家整个仙府上下的指导著作,一本二十贯……等,等等,”她冲着离开的人流面不改色地改口,“一本二十文。”
大家“嘁”一声,一哄而散,唯有一个屠夫貌似想买,还要讨价还价。“怎么了,二十文已经很优惠了。”庄清流一收手把书缩了回来。
梅花阑始终笑而不语,站在旁边看她百无聊赖地装神。
旁边的兰家修士们集体一甩披风,又冲庄清流凉凉哼一声,纷纷摆头持剑离去。
对于一些忠心耿耿的人来说,兰氏如今其实和亡国没什么区别,但这种事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兰颂也只好选择此生不再见他们。
之后从林府离开时,大宝贝和钱什么也没得到,只得到了一筐林府自卖的大苹果。庄清流理所当然地将背筐任务赋予了梅思霁。
梅思霁眼神很冷酷表情却很平静:“你根本就不想带我,只是想让我做你的托运,给你拎包。”
庄清流:“哈哈哈,是啊,这次被骗后,你要记得这事儿告诉我们出个门骗子极多。以后不仅要提防别人让你买买买,还要提防身边的人买买买让你背。”
梅思霁这次没有生气也没有翻白眼,而是有些沉默地看了一眼长长的巷子,道:“我下个月就成年了。”而成年之前,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跟在长辈身边的恶补和被庇护,以后就会真的单独出面去做一件事,或许还会外调守城几年,成为可以守护别人的人。
有的时候,前辈太强,后辈似乎就真的只能终生生活在仰望之上。
“可是学无止境,人永远都有东西要学习,要历练,”庄清流摸摸她的脑袋问,“思霁,你为什么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梅思霁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生在太平岁月里的人其实也很幸运,不用被一些东西被迫推着走,有时候可能是会感觉找不到方向。”庄清流冲她道,“可是那也没什么,你只要大胆迈出脚步,然后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下去,等到有一天回头看的时候,也会发现已经有了很长,会发现已经冥冥中,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莫名其妙的,梅思霁眼眶忽然有些酸地转过了半个身,片刻后,轻声说了声:“我知道了。”然后忽然丢下背筐跑了。
梅思雩忽然张口结舌,连忙道:“我姐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她了!”庄清流笑道:“谁还能欺负她,你们还不快追。”
梅思萼转头道:“啊?你们不走吗?”
庄清流在光影下慢悠悠道:“不走啊,我们就留这儿,过段日子又能吃桃喽。”她忽然转头问,“是不是,梅畔?”
梅花阑“嗯”一声,牵起她的手:“还能看红枫和大峡谷。”但那已经是秋天的事情了。
庄清流哈哈笑起来,回扣她。于是许多弟子虽然不舍得,但还是于街头分手,一一跟他们告别去闯自己的一片天地,一个个瞧着都十分有风骨,让庄清流和梅花阑看得十分欣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当日从白府离开时,庄清流曾冲白家人说了一句:“所谓行善积德,才能福泽深厚。”
此后听说,白家开始不再敛财吝啬,先是出钱修缮了破烂的城隍庙,搭了几家院子为流民所住,又将地租给他们,租税减免两成。另每年都会搭设施粥棚,给无论是街头乞讨的还是往来落难的人临时周转落脚。
所以二人从城中离开之时,听说白府内两位夫人都已经怀孕在身,后诞下一儿一女,白府其后数年都喜庆不止。全城大摆流水宴十日。
回到梅家仙府的那日,梅花阑忽然在山门前道:“思提近日该回来了。”
“可说这事儿,”庄清流手上甩根草摇来摇去,“怎么这么小就送出去求学。”
梅花道阑:“不小了。我当年被你带去故梦潮的时候,是五岁。”
庄清流忽然笑起来,改为倒着走地捏她脸:“所以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害不害怕?”
梅花阑看着她,道:“庆幸。”
庄清流:“嗯?”
梅花阑:“庆幸你将我带离那个地方,然后从那时候起,开始有人为我撑腰。”
从那时起,我有光可追。
庄清流目光忽然慢慢敛下来,来回轻轻地摸她下巴:“我要是知道现在会这样喜欢你,当初就还会对你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梅花阑摇头,声音平静随意:“你已经对我很好。”
“你很理智。”
“我喜欢你那样。”
庄清流忽然笑得很突然:“什么样儿?”
梅花阑跟她对视不说话。
庄清流又故意问:“有分寸?疏离?对你又跟别人不一样?把你当只小羊养?”
梅花阑还是笑,不出声。
庄清流倒是嗓子里轻轻一笑:“你实在长得白又太软了,我当时其实老是很想亲你的。”
就像偶尔揉着小老虎小熊猫小兔子一样,同样软绵绵地想低头亲两下。
可是她毕竟是个人类的幼崽。
山林间独有的清风吹了过来,梅花阑眼里出现光彩动人的笑,喊:“庄烛。”
庄清流:“嗯?”
梅花阑:“现在可以。想亲就亲。”
“你呀。”庄清流笑着刚探过去揉着后颈凑近她,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就从旁边蹿了过来。她已经贴到嘴角的吻拐了个弯儿,沾染地擦着耳廓飞了出去。
“姑姑。庄……”梅思提忽然看见她们之间的距离后,脚步戛然而止地愣了一下,而后很快自然地叠手,侧身,端庄,不视。
庄清流险些笑歪,这是哪路夫子生下的,梅家要出个老学究。而且要论起来,她还是喜欢梅思归那种可爱啾啾爱撒娇的。梅花阑倒是不善言辞,以往每次见他,都无一例外会抱起来,跟对梅思归是一样的。
庄清流低头笑着笑着,忽然慢慢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在梅思提脸上来回看了片刻,而后轻轻眯了一下眼睛,稍微转向了侧后方的梅花阑。
梅花阑知道她看出来了,轻轻点头道:“嗯。”
庄清流抿唇:“你怎么没跟我提过?”
梅花阑短暂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提。”
你送我的羊不在了。我哥短暂喜欢而拥有过的人,不在了。
梅思提的母亲,就是当年的那只羊。
外出求学两年回来,他稍微长高了一些,梅花阑仍旧伸手抱他到怀里,轻轻摸了下脑袋,道:“那时候你不在了,我托我哥照顾它。”
后来梅花昼养着养着,就要不回来了,也不好意思开口要。
主要是,要了羊自己也不一定愿意跟她回来。
那羊毕竟是从故梦潮出来的,有灵而能化形。只是子嗣远不比人类容易,生梅思提的时候梅花昼兄妹百般尽力,后面还是不在了。
庄清流沉默片刻,站起身。
她以为当年所有的风波过后,梅家兄妹此生就顺遂了。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顺遂,没有永远顺遂。
没有人能够一生顺遂。
梅思提小小年纪,性格绵里带柔,又继承了梅家的面瘫脸,很有梅花昼的沉稳冷静,被梅花阑抱了一会儿后当即下来,双手合并交叠在一起,冲庄清流恭恭敬敬地弯身行礼道:“庄姑姑。”
庄清流低头看了会儿后,“嗯”了声,伸手揪歪他的小发髻:“我可没有装姑姑,我是从你们家正门儿抬进来的真姑姑。”
梅思提:“……”
庄清流:“从明天开始,过来跟我学灵术怎么样?”
梅花阑:“……”
又顺着小径往回走了一会儿后,庄清流忽然偏头问:“你哥很喜欢她吧?”
梅花阑开始没说话,安静在梅树下走了很久后,才轻声说了句:“他以后不会再娶了。”
庄清流没再开口,而是往天边远远的白云看了一眼。
梅花昼不会再娶了。
未来的仙门宗主,是妖裔。
他会有身世,有能力,有绝对的话语权,和成为让无数人放下疑虑的表率。有了这些东西的累积,往后这世上的妖裔会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多,从此慢慢流散开。
这样也好。
好像在有生之年,也算完成了数年前曾许下的一桩允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