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只剩十天(三合一) 这些话,并非对她……(1 / 2)

这事……绝不能说谎。

一闪而过的阳光刺痛了青雀的双眼。她悄悄退后了一步, 远离正午光芒直照的地方,心中急促地思索着。

“上一回,正是一月的最后几日。”她说得很慢, 似乎带着羞涩, “上上回,也正是年末最后几天——除夕夜还没完。”

后宅里,女子的月事日期从来不是秘密。夫人娘子的身体自然是重中之重,月事早几日迟几日,都有说法。而做侍女丫鬟的, 一则大多与人同住, 同起同居,哪里瞒得过,二则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得有人换班、顶班。都是女子, 多少年的姐妹, 更没有瞒的必要。

尤其前一两个月, 她的月事日期还着重被霍玥问过, 好在她没来月事的时候,择一个铺房的吉日。

楚王府若有疑问, 到宋家一问便知。

十几个人的口,即便都有心为她遮瞒,也很难保证众口一词,何况还有未必盼着她好的霍玥与宋檀。

诚实些好。

要像自己问心无愧一样诚实。

如此,即便将来事发, 楚王认定了这不是他的孩子,或许也不会以为,是她明知自己有孕, 还故意隐瞒。

或许,她和孩子,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倒是快了。”严嬷嬷笑道,“还有不到十天,各样东西都得预备起来了。”

她将换下来的裹胸叠了叠,拿去吩咐绣工。

而青雀又向后退了几步,缓缓地坐在了床边。

十天。

还有不到十天。

不把日期认真算清楚,她总以为还有半个月……还有一个月。可其实,只剩不到十天了。

阳光这样好啊。

严嬷嬷转回来时,便看见江娘子坐在床边发愣地看着窗棂,眼中似乎有璀璨的光一闪而过。那神色是悲伤、凄哀、怅惘与不甘,好像身处繁华春日的人突地看见了数九寒天的雪,在怨恨温暖的春天为何如此短暂。

她疑心自己是看错了,眨眼再看时,果然江娘子是笑着的,身子向她转了转,脸却还朝着铺满阳光的窗纸:“时气真好。”

“是啊,今年一开头就风调雨顺,燕子早早就叫起来了。”严嬷嬷忙笑着回应,凑近几步,小声又小心地问,“娘子想什么呢?”

“在想……”青雀也带着试探,“在想咱们院子里,方不方便搭个秋千。”

她终于舍得把视线从阳光上移开,看向严嬷嬷,再次询问:“嬷嬷觉得……合适吗?”

“哎呦,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严嬷嬷着实舒了口气,“后院都空着,娘子别说想安一个秋千了,就是十个八个都安得开!再不济,还有花园呢。”又问,“娘子还有什么想要的?这时气正好放风筝,我让人去要几个来?下午让他们安着秋千,娘子若有兴致,不妨去花园里走走。”

“那就多劳嬷嬷了!”青雀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得太欢快,“下午去花园,只让碧蕊她们领路吧,不然再让嬷嬷们带我去,我也不敢出门了。”

只是才说好的这一切,还不到午饭就有了变动:

永春堂的凝香恭敬来说,听得江娘子回来了,张孺人、薛娘子和乔娘子,下午想来拜望。

“我必扫榻相迎。”青雀笑道,“本还想着这两日一定上门拜见,谁知,竟是劳动三位先来了。”

凝香低着头,又细问了时辰,方告辞回去。

午睡起来,青雀便坐在堂屋等待。

在约定的时辰快到时,她放下《东游新编》第二册,提前迎出房门。

她或许只有不到十天能活了。昨日张孺人是一直在试探她,也的确微妙地利用了她,可这并不算什么深仇大恨。如果这真是她人生的最后,难道她还真要为这一点龃龉去计较、去怨恨、去撕破脸?且,身为敕封七品孺人、楚王长子之母,张孺人今日能主动来见她,见一个现在还没有名位的“娘子”,已经代表了她的善意。

楚王府的妃妾,只要她们不存着害她的心,就不是她的敌人。

青雀行过松枝,正看到张孺人出现在院门。她加快脚步迎上去,张孺人也看见了她,忙对身旁两人说:“这位就是江妹妹了。”

四人在东厢前的游廊下相会。

青雀向三人见礼,三人也各有还礼。

一天过去了,张孺人必已说过她像谁,薛、乔两位见了她,并不似昨日的张孺人和今日的李侧妃震惊。

薛娘子身穿淡青紫宫缎上襦,月白下裙,行了礼就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

乔娘子却是一身蜜色万字纹宫绸上衣,葱黄百裥裙,直起身便三两步靠到了青雀身边,故作平静的脸上难掩眼中好奇。

两人一静一动,一端方一灵俏,虽都是宫人出身,可似乎性格却大不相同。

但不管她们是怎般态度,三人里先开口的,自然还是张孺人。

“本还怕误了妹妹午睡,谁知竟来晚了,劳妹妹等待。”

“哪里是晚!”青雀笑道,“三位一同前来,我不出来迎着,那算什么!”

说着,她侧身让出路,正想请三人入内,恰有几个仆妇抬了两个风筝进来,在院门边说道:“江娘子要的风筝送来了:一个是鹰穿兔子的,一个是蝴蝶的,这两个轻巧好放。若娘子还要别的花样,我们再送来。库房里还有许多呢,要什么有什么。”

“江妹妹真好兴致!”乔娘子看了风筝就拍手笑,“正是好天气!妹妹想在哪儿放?就在这院子里?”

薛娘子忙看她,却见江娘子正同她一起笑:“不瞒你们说,我本来是打算去花园里的。可巧你们来了。若你们也爱,咱们就一起放?这院里松树太大,咱们去路上放?”

薛娘子便忙看张孺人:

昨日听张姐姐的讲述,可猜不出新人和乔妹妹说得来呀!

张孺人也在思索:

只过了一夜,江娘子好像就比昨日活泼了十倍,也好说话了十倍。

除了殿下的宠爱宽慰,这番变化,还能是什么原因?

微微笑着,她心底其实发涩。

可只片刻,她还是参与到了放风筝的话题中,笑道:“就在院外路上吧。这个时辰还折腾去花园太晚了,外面也是一样。”

放风筝啊。

她抬头,举目看那晴蓝的天、高飞的燕。

这样好的天气,是该放风筝。

拉起薛娘子的手,她一笑,跟在青雀和乔娘子身后,四个人挤挤挨挨、好像十三四的一群女孩子,一起迈出了院门。

……

“好亮的风筝。”

相隔数十丈远的静雅堂,李侧妃站在空旷处,斜看着那两只忽上忽下、忽隐忽现的风筝。

那蝴蝶蓝得发亮,鹰也乌青油黑,一看便知是楚王府的东西。春日放风筝,原也是京中人常有的消遣,她在闺中时年年都放,嫁来楚王府,也没人禁着她。可从去年,她就自觉停了这项乐趣。

因为姜氏死了。

姜氏死了,她本该高兴:没了一个霸着殿下全身全心的劲敌,连死死压在她头顶几年的王妃也一起归了地狱。这两人一个有宠,一个有身份,只要她们在,哪怕她给殿下生了二郎,哪怕她是正经从选秀赐下来的秀女、父亲的官位也不低,但这楚王府里,就是没有她的声量。

可姜氏死了,殿下竟也像死过一回,辞官酗酒、醉生梦死,一整年都没有再向后院来过一次。

没了殿下的楚王府,就算她身份再高,又有什么意义?她才二十一岁,就要等着夫君过世,随儿子养老了吗?

殿下真不在了,她和儿子就真能安全无虞平安富贵地终老吗?

这一年,她见不到殿下,二郎见不到殿下,家里的人更见不到殿下,这楚王府里所有的人,谁都见不到殿下,连陛下想见儿子,都要提前派人约定。情形如此,谁还敢过得快意,谁又能过得快意?就算她不怕殿下看到风筝责备她,难道,她就有取乐的心情?

可殿下还是带了新人回来了。

和姜氏,长得几乎一样的新人,江氏。

从康国公府出来的江氏。

看年纪,至少有十八·九岁,只怕比姜氏还大两岁的江氏。

“这江娘子也太张扬了,才来两天,就这么大张旗鼓放上风筝了。”琴音在旁不忿地说,“还有那张孺人也是,有名有份的孺人,却带着自己院里的人主动去贴一个娘子,这风筝就是她们一起放的!”

“热闹些才是好事。”这一次,李侧妃没听侍女的抱怨,“热闹了一处,将来就会热闹第二处,总比整个府里都冷冰冰的好。”

“至于张氏,”她道,“殿下让她去陪着人,她可不要顺着杆子讨好儿。难道还要我去吗?”

琴音似乎懂了,却又说:“可咱们府里从前是热闹,却只热闹一个临风堂。我看张孺人就是要趁这个机会越过咱们去,小姐,咱们也——”

“云起堂和临风堂怎么比。”李侧妃笃定,“临风堂的人才到京里第一天、第一个时辰,敕封的旨意竟就下来了,殿下在路上就急着给她请封,回京就把她带给贵妃娘娘看,竟是一天一刻也等不得。不是娘娘压了压,劝了殿下,她初封就是侧妃,哪还等有孕。云起堂的人,你见殿下给她请封了?何况,她还是从害了临风堂的人家出来的。”

“若是那临风堂——”她冷声,带出些许怨恨,“你以为,她会第一个来拜见我吗?”

琴音心头是一样的恨,连忙握住主人的手,低声:“再怎么,她都死了!”

“是,她是死了!”

李侧妃转身向后——有人靠近了,正等着回话:“什么话?”

“小姐,袁孺人中午没吃饭,一口都没吃,现在饿得急了,又闹着要厨上给她新做呢!”那一个陪嫁侍女忙说。

“厨上爱做不做,只不许送进静雅堂!”李侧妃冷笑,“既‘病着’,就该用清粥小菜将养,非要大鱼大肉,不是更伤脾胃,什么时候才能好?她出了事,自己装可怜,殿下却该问我的责。不然就让她请太医,治治到底是什么病!——看她还装不装!”

“是!”

那侍女应着,飞快去办事。

经过这一节,李侧妃也没了看风筝的兴致,叫乳母把二郎抱来,一句一句教他说话:

“二郎想见阿爹呀?谁又和你提起阿爹了?自己听见的……快了……他是忙,谁都没空见,不是不喜欢二郎。他以前来看你,你都忘了。见了阿爹说什么?那是阿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你爱吃什么、爱玩什么……说你想念书了?别问他为什么不来……是、是,你阿爹呀,是收服东夏的大英雄。没有他,咱们还年年担惊受怕,生怕东夏打过来又要死人,从你阿爹平定东夏起,大周已经安宁五年没有战事了……”

母亲的声音温和又轻缓,不像对别人的昂然尖快。小小的二郎坐在母亲身边,心里还装不进太多杂念。他听着、问着,扒着母亲的肩膀撒娇,闹着、笑着。

夕阳很快落在窗纱上,照进房中,照在他们身上,是一片温暖的红。

……

隔着很远,楚王就听见了一阵畅快的笑。

离得近了,站在云起堂门边,能听见一整座院落都盈满了轻快的、似乎能飞上云端的笑声。

只是人并不在屋中。

他抬手,不令侍女通禀。独自行到月洞门前,他看到后院里簇着许多人,大多是云起堂和永春堂的侍女,几个是他的妃妾。

她们在荡秋千。

柏树的枝干上捆着秋千的荡绳,站在木板上要飞往云端的人,正是他带回来的青雀。

她荡得很高、越荡越高,浅碧的裙摆飞扬在暮色的金光里,眼中无所畏惧,面上是肆意开怀的笑,真像是振翅欲飞的雀鸟。

所有人都在为她叫好。

他也静静站在门边,看了片刻。

但很快有人发现了他。

先是靠近月洞门的侍女。紧接着,是张氏几人。她们慌张地看过来,有人急着行礼,有人想赶快提醒青雀,又怕她情急之下摔下来。

楚王再次抬手,不欲她们出声。

不过,青雀还是察觉到,身边的笑声都消失了。

她向下看,不算惊讶地看到了楚王。

原来天快黑了,已经这么晚了,时间过得好快。

楚王走了过来,所有人都退开,像是他要接她下来。

——可楚王是会在大庭广众下,如此与姬妾亲近的人吗?他会接住她吗?

她……又是否愿意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中,投在楚王怀里?

青雀连忙腰腹用力,气沉于下,在秋千快晃到最低时,自己跳了下去。

两名侍女一齐扯住绳索,不让踏板再打过去,楚王伸出的手也恰到好处地扶住了她。

但,即便没有他的搀扶,她也已经平稳落地,并没有受伤。

楚王在心里笑出一声。

“殿下!”青雀立刻见礼。

“殿下!”张孺人三人也早已行礼,此时急声说,“妾身等先告退了。”

“去吧。”楚王向青雀伸手。

攥了攥手指,青雀抬手放在楚王掌心,借力站了起来。

楚王的脸色看不出情绪,连一贯的嘲讽之意都不在他眼中。青雀就拿不准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只是她的手还正被他握住,温热的触感与他方才扶住她肩膀时一般无二,她便想起,他似乎的确是会在众人注目下与妻妾行止亲密的人,她知道宋妃的抱怨——对姜侧妃的。

那么,她算是当众忽略了楚王的示好吗?

青雀还非常不习惯与男人在旁人面前亲近,但她也不敢抽回手。

幸好,她对楚王本身并无反感。她并不厌恶他的触碰。

不过,楚王好像也并不想与她牵手回房。

随着她站定,楚王主动松开:“去见过柳氏了?”

说不到一起?

青雀没有领会他没说出口的意思,只照实说:“先去见了李侧妃。正想见柳孺人的时候,殿下有事叫她走了,便没见。”

“巳正二刻才叫她去。”楚王道,“我以为足够你见人了。”

青雀跟在他身侧向前院走,绞尽脑汁地想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斟酌着说:“我是想先去见柳孺人的,只是、只是到底不好越过李侧妃去。虽然殿下恩典,许我随意走动见人,可同居一府,若忽略了李侧妃,好像太不给人尊重……我只在静雅堂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嗯。”

楚王示意自己知道。

青雀松一口气,想问“殿下没问柳孺人我去没去吗”,又觉得这话太过亲近了,好像不符合她现在的处境,还有打探楚王行踪言谈之嫌。

而楚王……

跨过门槛,青雀借着转身,多看了几眼楚王,发现他的眼神就在这短短几句话里暗沉了下来,人也变得寂寞,周身环绕着寂寥……就像她向他送上自己的夜,他看到她的容貌、脱口而出“颂宁”时,竟显得有些脆弱。

青雀乖觉地回卧房换下打秋千时的衣衫,不多打扰楚王此时的沉默。

但晚饭很快摆上梨花木桌,青雀又被请回他身边。

她动作放轻、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坐下,却听见身旁的人忽然开了口。

“你是该先去见李氏。”他平静地说,“你与我,毕竟身份不同,我也不会时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