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只剩十天(三合一) 这些话,并非对她……(2 / 2)

“是我又忽视了。”他道。

“吃饭吧。”

“是。”

青雀听话地举起筷子,没有细问楚王这些话里的深意,甚至没有细想。

她知道,这些话,并非对她而说。

这个夜晚的楚王比前两个夜晚还更沉默。他几次举起酒杯又放下,最终没有饮下一口。一整个晚上,直到睡前,他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青雀与他相隔半间屋子坐着,轻声让碧蕊把烛火点到极亮,安静地看书。

到了二更,严嬷嬷来提醒就寝。青雀仍是与楚王分开沐浴。

只是这一回,她沐浴出来,并没有被楚王抱在怀里。

他们安静地上床,安静地阖眼,安静地,沉入睡眠。

入睡的前一瞬,青雀放松思绪,想到的是:

楚王竟然没有走。

她还以为,想到姜侧妃,楚王或许会离开这里,独自缅怀。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他在这里,没有亲密也在这里,会让她再次感觉到,自己的确是一个人,而不是什么只用来承载欲念、寄托哀思、生育子女的工具。

她想像个人一样活着。

哪怕,只有片刻是这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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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的明月依旧近乎完美的圆。永兴侯府西路,占去前后整整三进的永庆堂里,老夫人宋氏正与亲孙女霍玥过一个团圆的夜。

孙女出嫁了五年,因嫁回的是自己娘家,两府之间又近,婚后往来方便,霍玥回家小住一两日乃至几日都是常事。只有去年康国公府犯了事,仇夫人清修,霍玥掌家后,家事繁杂,才在娘家住得少了些。

这还是今年来,霍玥头一回陪着祖母住。

宋老夫人嘴上抱怨了几句,“你家大事还不算完,你该赶着回去才是,又在我这磨蹭。”实则欢欢喜喜地叫丫鬟铺床移枕,“新做的枕头,绣的这大红牡丹,我怎么用?正好便宜了你!”

丫鬟们往来服侍,还有说笑凑趣的:“这是新年里老夫人特地给三娘子做的!连花样都是老夫人挑了半日才定,说娘子最喜欢牡丹。老夫人不好意思说,我们告诉娘子!”

霍玥围着祖母撒娇,一面看着一个穿绿绸夹衣、月白裙子的丫鬟:

她梳着双丫髻,头发在灯下乌油发亮,一样的发式,发髻却明显比旁人的粗上一圈,简单戴着几朵绢花、一根银簪。大大的丹凤眼,雪白的皮肤,嘴唇红润,眉头微微皱着,五官和她姐姐有五六分相似,只还带着些许稚气。纵然穿着打扮是这屋子所有丫鬟里最简素的,简直快不像贴身服侍侯府老夫人的大丫鬟,可她就是比旁人更出挑、更惹眼。

这就是青雀的亲妹妹。

“逾白,”宋老夫人唤她,“把那梨花香球拿来,你就去吧。”

她笑道:“你姐姐不知哪一世修来的福分,飞到楚王府去了。这样的喜事,我给你多多地放几日假,连你母亲也先不用上差了,你们母女回家,一起高兴高兴。”

“是,多谢老夫人恩典。”

江逾白拿来香球,干脆利落地磕了个头,起身去了。

霍玥一直看着她走出去。

“怎么,”宋老夫人擦了手,携孙女坐在床边,看丫鬟蹲身,抬脚给她脱鞋袜,笑问,“青雀去之前,又和你求了什么恩典?还是要放她妹妹?”

“还是那些话罢了。”霍玥模糊地说。

卧房里既有祖母的丫鬟,也有她的丫鬟,不便细说。

等泡了脚躺下,卧房里熄了灯,只留两个守夜的丫鬟,都是祖母的人,她才依在祖母肩头开了口:“她想让我求一求祖母,把她的母亲和妹妹都放出去。”

“这倒是小事。”宋老夫人道,“我一句话的事。她既求了,事也办得好,两个人,放了也就放了。”

孙女没应,她便笑问:“你有别的话说?”

“我在想呢……”霍玥叹气,“我总觉得,青雀怨上我了。”

“这是怎么说?”宋老夫人忙问,“她还有什么不满意?难道是一朝飞上枝头,就忘了本了?”

“我也不知道。”霍玥叹说,“前日上午,楚王留了好些人接她走。她回去收拾东西,把我赏的所有,却一件不带。又好像故意在人前说我应了她什么,生怕我不做似的。”

“她这样,我难免疑虑。”她又叹,“何况我这两日想着,先王妃去了一整年,如今楚王好了,陛下定会给他再选新妃。”

她更凑近祖母,低声问:“四妹妹的亲事,家里是不是还没定好?”

祖孙连心。

霍玥一句话,宋老夫人瞬时就想通了这里的关窍。

楚王和太子是陛下最喜欢的两个儿子,楚王又年幼有功,还有云贵妃在,表面的荣宠似乎比太子还盛。太子到了婚龄,娶的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他亲舅舅家的表妹。陛下还想多给太后娘娘的娘家荣宠,所以,给楚王选了康国公府的女儿做王妃。

可谁叫先王妃和仇夫人糊涂了,竟真敢杀害皇孙、侧妃,还没做干净。楚王生气杀人,陛下自然要给亲儿子撑腰,却也不会真个不管太后娘娘的家人了——没见楚王才从康国公府带了人走,当天陛下就传口谕,准仇夫人可以不必再在佛堂禁足了吗?

“宋家已经没了还没婚配的女孩儿,剩下那些旁支,就算能进王府,也最多做个侧妃、孺人,”宋老夫人越想这事越有成的希望,直着腰要坐起来——霍玥连忙扶她——她笑道,“可太后娘娘的家人,又不止康国公府一家!”

她也姓宋,是太后娘娘的亲妹妹!永兴侯府霍家,也是太后娘娘嫡亲的家人!

“当年第一回给楚王选妃,咱们明知争不过宋家,便直接不争,先做成了我和二郎的亲事。”

怕春夜寒凉,冻着了老祖母,霍玥也坐了起来,仔细给祖母围好锦被:“可如今不同了!只要陛下还想让楚王和太后娘娘的家人照从前和睦,再给他选新妃,就绕不过咱们家里!只是即便陛下有意,楚王那个人却未必能愿意。若是青雀能从中探问、说和,这事便多了几分成的可能。我只怕她果真有怨,不想再听我的话了……”

“若真这样,还真不能现在就放了江逾白和她母亲。”宋老夫人思忖。

“但这事,对她也有好处。”她道,“楚王早晚要再娶新人,她早晚要在新妃手底下过活。与其进来一个别人,哪有咱们家出去的人对她好?我看她聪明,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得。还有——”

她想起来,又笑道:“还有先王妃的女儿,也要靠得住的人照顾她,陛下和康国公府才能安心呢。”

“那就只看,大伯和大伯娘愿不愿意让四妹妹嫁给楚王了。”霍玥笑道。

宋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这话你千万别提,等我试探他们。也先别和你二郎提,咱们慢慢筹谋。”

“你一个出了阁的侄女,他们再疼你,你也不是亲女儿,这虽是好事,可万一将来有一个不好,就是你得罪他们了。”她轻声一叹,“你婆母又左性,从哪听到几句风声把事搅黄了,咱们也没处说理去。”

到底是年老之人,花甲过半,已将古稀,深更半夜坐了这一小会,已觉得被角四处漏风,吹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凉。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活几年?”人之已老,担忧的事却不见少,尤其放不下的,就是身边这个从襁褓里亲手养到大的孙女,“等我走了,这霍家,就全是你大伯、大伯娘做主,你可得好生孝敬着他们,就算不是亲爹亲娘,那也是你的依靠……”

祖母说一句,霍玥应一句。说到最后,祖孙两人的眼里都涌起了泪花。

“我还等着祖母看重外孙出生呢。”霍玥哽咽,“二郎才应了我,青雀去了,他也熄了纳妾生子的心了。等我有了孩子,还等着祖母给他起名,教他道理……重外孙媳妇要娶谁,也得祖母帮我的忙呢!”

“又说孩子话!”宋老夫人笑,“你的孩子,自然有亲爹取名,再不济,还有亲祖父、亲祖母,哪里还要我取!那也不成道理。再等你的孩子娶媳妇,又是十几年了,我活那么长,不成老妖精了?”

“只是你的身子……”她沉沉地一叹,“才二十岁,倒也不用急。等我再给你打听几个好大夫……”

祖孙两人的夜谈,直到三更过半才将要结束。

后院下人房的交谈,也随着江逾白的沉默,渐渐疏落下去。

“逾白,你也别太担心了。”只有稀疏月光透进来的房间里,玉莺走向床沿,轻轻抱住了这个她们从小看到大的,已经长大了的朋友的小妹妹,“至少前日青雀走的时候,我看楚王府的那些人对她很是恭敬,言语行动也都护着她……楚王若不喜欢她,也不会带她走了。既带了她走,想必便不会因些许小事就责罚她,先王妃那是……”

她说话的声音小下去。

“玉莺姐姐,多谢你们告诉我这些。”她怀里的江逾白的声音,听起来仍然镇定又平稳,“我是在想,明日该怎么和我娘说。”

这话彻底让屋内安静下去。

一屋子都是奴婢,可一屋子的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只是为人奴婢,主家给饭吃、给衣穿,甚至吃金咽玉,绫罗裹身,已是天大的恩典,哪里还能奢望来去尊从自己的心意,不过是主家让去哪里,就去哪里。骨肉分别、亲子分离,自是常有之事。

她们还能随娘子归宁见一见家里人,可去了楚王府的青雀,这一生,还能再见到自己的亲娘、亲妹妹吗?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呀!”打破满室沉寂的是凌霄,“娘子不是应了——”

“还没定准的事,先说出来,不是更让她们煎熬!”紫薇忙道,“不如先不提,等恩典下来了,逾白和大娘才好去谢恩呢!”

“是啊!”玉莺也忙忙地说,“快先别提了!”

她和紫薇在黑暗里互相看了看对方,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话:

娘子已经回了永兴侯府一整日,若真有心要放大娘和逾白,什么空儿和老夫人说不得?逾白是老夫人的丫鬟,大娘也是老夫人这里针线上的人,是走是留,全凭老夫人一句话而已。

但,看现在的情形,只怕……这事要难。

说出来害己害人的事,嘴就该紧些。

几位姐姐说了又停,半吞半吐,江逾白一听便知,她们不愿说出口的是要紧的大事。

但,思索片时,她并没急着在此时央求追问,而是笑着说:“都这么晚了,多谢姐姐们陪着我。我明日放假,姐姐们却还要当差的。快睡吧。”

除了告知些许实情,三人并不能再帮她们母女什么,只能再宽慰了她几句,便各自睡下。

江逾白睁着眼睛直到五更。

寅正三刻,玉莺最先起身,披了衣服到外面走走。

江逾白立刻就跟了上去,轻轻替她拉开门。

“玉莺姐姐,我知道这话让你为难。”

站在廊下,她用气音开口,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直直看向玉莺:“昨晚的话,若不是着实不能说,还请姐姐大约告诉我,果真厉害,我绝不往外多吐一个字,连我阿娘都不说!更不说出姐姐的名字、绝不牵连了姐姐!我只想心里做个准备,好有个应对。求姐姐信我!”

“我就知道你会问。”

裹紧了褙子,玉莺靠在墙边,移开视线,不忍看她的双眼:“真是,和你姐姐一个脾气。”

“看在姐姐的份上,”江逾白挽起她的双手,“求姐姐就告诉我罢!”

“倒不是坏事。”玉莺只看自己的鞋尖,“青雀答应娘子……的时候,求了娘子放良你和你们母亲。娘子是应了。可……”

她抿紧了嘴唇。

远处的灯笼忽亮忽暗,启明星在清晨的薄雾里安静闪着光辉。树梢轻动,叶片上凝起清澈的露珠。

天快亮了,也快暖了。

江逾白的心却一寸又一寸凉了下去。

三娘子或许言而无信,也并非她或阿娘能左右的。她只是在想,在想姐姐。

得知自己要被送给楚王,求三娘子放良她和母亲的时候,姐姐在想什么呢?

姐姐……是不是抱了必死的心呢。

……

还有不到九天。

睁开眼睛的时候,青雀心头立刻闪过了这句话。

今日她仍起得比楚王晚——虽然才卯初一刻,但楚王已不在云起堂里,他也还是没有吵醒她。她亦没有细问他去了哪里。

她满心都是另一个人。

今日,她终于能去见柳孺人了。

她并不认识柳孺人,只听过些许关于她的话。她想见她,从前日就想见她,只是因为张孺人的一句话,“我看,妹妹或许和柳孺人说得来。”

想想有些好笑。

都这个年岁了——上一世,她活到了三十四岁,这一世也二十岁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想交新朋友”。

大约是因为,上一世从做了妾,她就再也不曾交过一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玉莺、紫薇、凌霄,也因她的着意避讳,和各自成婚有了家室子女,而远不如幼时亲密了。

柳孺人是她来到楚王府后,第一个主动想见的人。

梳妆、用饭、命人先去瑶光堂通禀,青雀看着漏刻等碧蕊回来。

人回来得有些慢,比她以为的迟了小半刻,进门便回说:“娘子,瑶光堂正收拾房舍,柳孺人说若娘子不嫌吵闹,便请过去。”

说完这句,不待人问,她又忙道:“收拾的是东厢房,是殿下吩咐的。但殿下为什么有这吩咐,我怕有碍娘子,便没多问。”

严嬷嬷和李嬷嬷都不开口,专等娘子决定。

青雀也没有非要追问原因。

她想了想,看向两位嬷嬷,笑问:“我都来三四日了,再不去见她,恐怕不合礼数?还没谢她的礼呢。”

“娘子想去便去。”严嬷嬷笑道。

青雀就点了芳蕊和春消一起出门,极力让两位嬷嬷留下。

去瑶光堂的路她已熟悉。今日天色依然晴好,只在天边起了些云。一路按捺着雀跃来到瑶光堂,在院门边稍停了停,她果然看见东厢房前围着好些人,一个身穿淡桃色衣衫、梳单螺髻的女子正手拿账册,对身旁的人吩咐着什么。服侍的人里有满面兴奋喜意的,也有好像在发愁的,只有她的神色恬淡、动作文雅,看不出是喜是忧。

“那位便是柳孺人了。”芳蕊低声提醒。

守门的侍女匆忙入内通禀。

青雀走向柳孺人的时候,柳孺人也放下账册,迎了上来。

“见过柳孺人。”青雀仍先行礼。

“快请起来!”柳孺人实实地扶住了她,“今日院中忙乱,慢待了娘子,娘子勿怪。”

这是楚王府所有姬妾里,唯一一位没有称呼她为“妹妹”的人。

青雀直起身,看到柳孺人偏长的水杏眼里只闪着微微的好奇。想来也是。三天过去了,昨日她又在外面走动那么久,她像姜侧妃的消息,应已长出翅膀,飞遍了整座楚王府,柳孺人自然该知道了。

“哪里!是我叨扰了。”青雀忍不住要笑,忙说,“昨日孺人送的软罗,颜色、花样都新鲜,我立刻就叫人收起来,预备夏天做衣裳穿了。”

“两匹春罗而已,不值娘子如此郑重道谢。”柳孺人便笑道,“那颜色是我妹妹选的,大冬日里偏说,等夏天穿在身上,一看着就凉快。我猜娘子不缺东西,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想着已近三月,夏天也快来了,所以选了两匹,娘子不嫌简素就好。”

妹妹。

青雀随她向正堂走,一面不禁顺着这话问:“不知孺人的妹妹多大年岁了?”

“都十五了。”柳孺人笑叹,“要出阁的年纪,竟还和个孩子一样,成日说些孩子话。”

她语气里全无责怪,有的只是真切的疼爱。青雀听着,也在想自己的妹妹。她也想用这样幸福的语调谈起自己的家人。

但她不能。

她猜,霍玥不会放良逾白和阿娘。

若无转机,她们仍要做一辈子的奴婢,逾白……也还是会被逼做妾。

但她不能提。她不能让楚王府里的任何人窥测她对家人的重视。

至少,在确保自己可以顺利活下来前,在完全确定,楚王不会因孩子迁怒到她的家人之前,她决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她们。

或许,那会让她们受到她承受不起的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