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户帖 他爱之欲其生,恶之令其死,她都……(1 / 2)

青雀几乎没有听见楚王的问话。

宋家——霍玥——竟没一并给楚王身契??她是怎么想的?她是忘了, 还是故意不给?

从来各家互赠下人,身契是一定要同时带过去的,否则, 往小里说, 是窥探别家私密,往大里说,甚至是明着安插细作。何况宋家向楚王献美,本就是为缓和两家因血仇冷到极点的关系。楚王的恨意未必稍减,她不信霍玥不知, 可为什么明知这事的紧要, 霍玥却不赶着派人把身契送来?

是,是。她是在第一次和楚王欢好那夜,甚至更早之前,便明白了所谓的“主人”也只是普通的人。既然是人, 就会有懦弱、丑陋、狠毒、不堪, 就会有私心, 就会犯错。但这个错也太……

她恍惚了多久, 楚王就等了多久。

直到她蓦然回神,想起楚王似乎问了一句话她还没有答, 而她因没听见,所以不知道他的问题是什么的时候……楚王才淡淡提醒:“你来之前,他们都吩咐了你什么?”

青雀微怔,旋即,缓缓吐出口气。

这一问, 终于来了。

楚王为何现在才向她查问——此情此景,或许不该认为这是“审问”——她不得而知。她也无法揣测,楚王是否会疑心她的回答。可这个问题, 相比于她身上那个还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想藏至死亡的秘密,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一件事。而她也早就决定过,没必要为霍玥遮瞒。

正视楚王的眼睛,她从霍玥去后院找她开始说起:“殿下去康国公府那日,傍晚之后……大约是酉正二刻到酉正三刻,霍娘子红着眼圈来找我,说有一件事着实为难,要我帮她。”

她说得很细也很慢,几乎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完全还原,甚至没有隐瞒她问霍玥的,“我会死吗?”和她说的,“我是府上送去的人,或许一眼不顺,便会被斩于刀下。”

“但你还是去了。”

楚王不对青雀曾如何想他做任何评判,只说:“你与霍氏十余年的主仆,既然怕死,怎么不先求求她。”

“这之前,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青雀攥了攥手,“其实,在霍娘子来找我之前,我、我听见了她和宋……宋檀的商议。”

此刻,她又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提到“求娘子放良母亲和妹妹”。

她想瞒住自己重活一世,又不想让楚王再多怀疑,不免还是紧绷起来:“他们、他们说,‘纵有风险,一个人头怕也够了’。”

这个解释,足够了吗?足够让楚王满足了吗?

“所以我知道,她心里已经不介意我死。我强求留下,只会让她更厌烦了我,更无立锥之地。”

为什么上一世的她,没有再多一些耐心,再多听几句,便能知道,霍玥对她的真实想法?

是不敢吗?

为什么如此软弱?

她深深地低下头,不愿把这一刻的悔恨暴露在楚王面前。

但看在楚王眼里,便是她已到极限,抗拒去细想那一刻的痛苦。

遭到背叛的痛苦。

“我知道了。”

他语气依旧疏淡,虽不再带着常有的嘲讽,说出的话却也并不动听:“她饿着你的时候,你就该看清了。”

不,青雀心想,那时才是晚了。

她不能说的上一世,在她和楚王之间造成了一些不能解释的误会。她莫名地有点想笑。

不过这笑有些不合时宜,她忍住了。没忍住的,是一个在她心里盘桓了两日的问题:“殿下是怎么看出我被饿过的?”

难不成,他也有火眼金睛?

但话音才落,她心里就生出后悔。

若楚王起了兴致详查,或许会查到这一世的她根本就没受过长达数月的饥饿,反而从被选到霍玥身边起,就一直是随着主人吃穿,或许说一声“锦衣玉食”也不为过。

他会不会以为她说谎,进而猜测,她其实是个满口谎言的、不值得相信的人?

而此时后悔已晚。

片刻沉吟后,楚王已经开口:“边关苦地、战乱之时,多得是挨饿受饥的人。”

他说:“你看饭菜的眼神,和他们一模一样。”

青雀一时沉默。

她的人生,从生到死,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都只是在京城的几座府邸、几所院落里打转。这些院落和寒冬京郊里那间丈尺之地的房屋,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而楚王,他从出生起,就拥有更广阔的生活、更开阔的视线,让他上能看到天子之威,下可看到黎民百姓。

这一切的区别,从一开始,是因为他生而是天潢贵胄、圣人之子,而她,只是奴婢和奴婢的孩子。

她似乎应该像不服霍玥和宋檀一样,也不服他的冷淡、高傲与嘲讽一切、目空无人。她会想,如果她也拥有霍玥和宋檀的出身,她做得未必比他们差,甚至会比他们更好。

可楚王,这个将饥民的眼神记在心里的楚王,这个征战南北平定四疆的楚王……

京中有那么多皇子、亲王、郡王,那么多的功勋后裔、文臣武将,为什么只有他做到了平定东夏?

青雀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也在沉默。

他没有再看她,眼神放空,不知正想什么。或许是西凉,或许是东夏,也或许,是姜侧妃?

青雀也不知道,她该不该希望,楚王是在想她的身契。

她当然不想身契一直留在霍玥手里。可如果楚王真去要了身契,会不会一并牵扯到阿娘和逾白?

烛心“噼”地爆了一声。

“殿下!”有人在十丈之外高声回话,“贵妃娘娘派人来了!”

青雀立刻站了起来。

“谁?”楚王命,“让他进来。”

昭阳宫来的是一位云贵妃身边的亲信女官。她低着头迈进房门,一礼后便回道:“大姐儿发了高热,娘娘请殿下立刻入宫。”

“怎么突发高热?”楚王站起身,“昨日不是还好着。”

“这里不便细说,还请殿下先入宫为好。”女官道。

楚王没再多问,几步走出房门。

女官忙跟上去。

但这里是新来的娘子的屋舍,出门之前,她不免向后多看了一眼,正撞见新人抬起的脸。

这、这——女官的脸顿时失去了镇定恭谨,嘴张成了一个很大的圆——这人不是——

这是青雀到楚王府后,见到的最夸张的震惊表情了。

到女官走远、看不见房间里的时候,她没忍住,侧过脸,轻轻笑了一声。

侍女们围了上来,恭声问:“娘子现下要做什么?是沐浴,还是?”

“先把我的画再添几笔。”青雀心里高兴,只是碍于大姐儿正发高热,没有表现出来,“然后再洗澡。”

这还是她来楚王府后,第一次自己过夜。

虽然与楚王欢好很快活,没有一瞬不在快乐,她也喜欢和他同寝,可与他同处一室,她总是还会有些不自在的。

他不在,她就不必从用过晚饭就等着他“宠幸”,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误了他的时间,甚至招来祸患。这个晚上,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辰睡就什么时辰睡,所有时间都是她自己的。

多好啊。

画下今晚的最后一笔,青雀端详了片刻,正在想明日该怎样落笔,有人快步进来回道:“娘子,柳孺人来了。”

“快请!”青雀忙说。

她迎出去,柳莹也快速地走过来。

四手交握,不待青雀相问,她已开口说:“听闻宫里来了人,殿下就走了。若是宫里这次来人与大姐儿有关,不知娘子方不方便透露一二。若不方便,我也不愿为难娘子,只当我没来过。”

“这……”

青雀想一想,握住她的手向里请,一起来到严嬷嬷面前。

柳莹心领神会,当着严嬷嬷的面,又把话问过一遍。

“原来是为这事。”严嬷嬷叹道,“是该告诉孺人一声:大姐儿发了高热,所以娘娘叫殿下立刻入宫。”

“原来如此……”柳莹喃喃。

“那位女官没说大姐儿是为什么病的,但没有特地去找孺人,想必和你无关。”青雀宽慰道。

“只盼着大姐儿能早些养好。”柳莹点了点头,颇有些心绪重重。

她并不多留,连番道谢后,便告辞回去。

青雀坚持送她到院门。

“方才,真的多谢你。”虽然已经道谢了数次,柳莹仍然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我——”

“孺人不必再客气了。这于我,不过举手之劳,也并不是我告诉的孺人,却或许能让孺人安心睡个好觉。”青雀低声,“我……再说几句逾越的话:选孺人抚养大姐儿,是殿下和娘娘定的。现在人还没来,有什么事,应也与孺人无关……别太烦恼了。”

“我明白,我明白……”柳莹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我去了,你也快睡吧。”

正是起风了。

“夜里凉,别为我冻着了身体。”

青雀目送她走远,回房沐浴,准备安寝时,楚王已在大姐儿的床前看了许久。

这个还不满三周岁的孩子,他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她;这个宋权的孩子,生得和她母亲已有六份相像;这个烧得满面通红、嘴里含糊说着梦话的孩子……

“上午才说要送她回王府,下午就烧成了这样。”云贵妃轻声说,“你父皇要来了,你想好怎么说话。”

皇帝果然很快到了,来得比云贵妃预料的还快。她忙迎过去:“边防大事要紧,我们又让陛下烦心了。”

“不必说这些话。”皇帝摆手,快步走入大姐儿房中,边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忧虑惊惧之故。”

在母亲回答之前,楚王转身下拜:“是儿臣无能。”

皇帝脚步一顿,看儿子又跪了他,稍有些惊。

“哪里是你的不是!”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他忙道,“这,哎!这也是、是她自己的母亲做的孽!”

“阿昱,”云贵妃道,“先让陛下看看孩子吧。”

楚王站起身,立在一边。皇帝对他点点头,向孙女的病床走过去。

这个孙女,和他最小的儿子差不多大。

两三岁的孩子,喜怒哀惧,做不得假。不管她是不是怕回楚王府,总归,是一定不敢离开昭阳宫的。

“不然,就等她再大几岁……何必着急。”

皇帝四处看看,抬起手又放下,最后,只给孙女掖了掖被角:“柳氏到底身份低了些,还是得有个可靠的人照顾她。”

“等她好了吧。是去是留,看孩子自己怎么想吧。”

云贵妃从侍女手中接过湿棉布,找出大姐儿的手,轻柔地擦拭她的手心,又叹:“其实,这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无非是在这里住得熟了。”

虽做过二十几个孩子的父亲,但对照顾幼儿,皇帝的确不甚熟悉。

爱妃给孙女擦手降温,他怕添乱,不敢接手,便还是看自己长大了的儿子:“大姐儿这样,不如,让宋家的人来看看?”

云贵妃手上动作不停,也并不看他们,却竖起耳朵听儿子会怎么答。

“宋檀是她亲舅舅。只是他身为外男,独自入内宫不便,还是叫霍氏来。”楚王道。

这一个“只是”,听得云贵妃眉心跳了跳。

而皇帝已欣喜开了口:“是、是!有亲舅母来,也是一样!”

“那我这便派人去康国公府,让霍氏明日过来?”云贵妃请示。

“都交给你!”皇帝宽慰地笑着。

“恰好,我还有一件事,想托阿娘问霍氏。”楚王突然说。

“什么事?”云贵妃忙看皇帝。

“你说。”皇帝命。

楚王不想称青雀是“江氏”。但父皇阿娘对她还不熟悉,又在议事,直呼她的名字便是贬低。

“康国公府送我的,江氏,是霍氏的陪嫁。”他语气僵硬,“但已经四日,宋家却还未有身契送来。”

他道:“还请阿娘替我问一问。”

“姜氏?”云贵妃一惊。

“姜氏?!”皇帝也微微色变。

父母的反应,在“江氏”二字说出口时,楚王就预料到了。但,即便知道他们会误会,一股燥意还是难以避免地涌上他眉心,让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姜’。”他说,“是‘江’。”

“‘一江春水’的江。”

两句话的时间,足够帝妃从误解中回神。

可即便此“江”非彼“姜”,云贵妃的神色依然隐隐透出警惕,而皇帝同时说出了她心中所想:“这也太巧了。”

他兀自琢磨:“怎么就都姓‘江’呢。”

“那也要问霍氏和宋家。”楚王语带轻嘲。

云贵妃连忙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许再说。

转向皇帝,她轻声开口,却是在替霍氏说情:“霍氏那孩子从小也常来宫里,我看,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或许就是忘了。待我明日问她一声,把身契拿来就是了。”

“都多大了,二十几了,还是‘孩子’?”皇帝便说,“都成亲几年了,学会给人送礼送人求和了,却不知道一并送身契!便是真忘了,四天还没想起来?那我倒要问一问霍家的家教!”

“陛下别太生气。”云贵妃忙说,“那孩子——若我没记错——才二十岁,比阿昱还小两岁呢,怎么不是孩子?她又是永兴侯老夫人亲自养大的,教养必定错不了,一定是有个缘故,才没送来。况且,她是宋二郎的夫人,陛下这么说,不是也让他难堪吗。”

皇帝正是不想怪宋家,才顺着骂到霍氏头上。

可经贵妃一提醒,他便不能忽略,霍氏亦是太后血亲,正是太后亲妹妹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