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掌心触碰到肩头, 熟悉的热度让青雀又控制不住地一抖。
完了。在无比的恐慌中,她忍不住想。她搞砸了,她的反应错了。如此厚恩, 即便一时想不出回报之法, 她也至少应该当面道一声谢,而不是一句话都没有,就缩在这里……哭。
哪怕这不是赐予的“恩”,只是他人的情谊,只是一份“礼物”, 这样用了心的礼物, 难道不值得她真心实意的感激?
她却在因旁人给她的伤害和他对旁人的复仇哭!
握住袖口,青雀想抹掉眼泪。可她的手僵得像石头,手臂又疼又麻像被人打过,根本不由她指使。
她知道自己还在怕。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怕。
她想张开嘴, 至少说一声, “我很喜欢。”
可她的嘴也好像被粘住了, 一用力, 只能听见牙齿在“咯咯”地撞。
这样的反应,或许会让人起疑心的。
可能, 她短暂的好时光,今日就要结束了?
真快。
在自己身体围成的昏暗里,青雀用力闭上眼睛。
但此时,另一只手,又环住了她另一侧的肩头。
他轻轻用力。
于是, 有些茫然地,青雀跌入了这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她的手垂了下去。
她的脸贴住了楚王的衣襟。
她的眼泪,在墨色的衣料上, 带过一片湿意。
似乎不是错觉、更非虚幻,在自己因惊惧而剧烈的心跳声中,她听见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随后是无言的沉默。
在做出似是“安慰”的举动后,楚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开口——没有指责、没有怪罪,也没有关心和宽慰。
甚至他的手也悬空着,只有手臂松松搭在青雀肩头,全然不似夜晚里一样纠缠亲密。
但在这无声的……包容里,青雀渐渐收住了泪水。
她的躯体不再僵硬发麻,双唇也似乎重回柔软。
试着张了张嘴,她发出了几声没有意义的声音。
“嗯。”楚王应她。
“殿下?”
哭了太久,即便没有哭出声音,青雀的喉咙也闷得发哑。
“嗯。”
“我,”她清了清嗓子,想让声音更清楚,“我很喜欢殿下送的东西,我……”
“高兴吗?”
青雀一怔。
“高兴……高兴!”她急忙重复,“殿下,我——”
“高兴就好。”
楚王直起半身扶她:“叫人拿润喉糖,今晚少说话。去洗澡、换身衣服,回来吃饭。”
“……是。”
青雀应着,又想哭了。
扶着楚王的手站起来,垂着脸,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方素帕。
她接过手帕,捂住脸之前,又看见了他墨色衣襟上,她留下的蜿蜒泪迹。
侍女们很快进来,将青雀送入浴室。
温暖的、带着香气的水包裹了她。她把整个身体都沉入水下,唯独露出脸。
举起双手,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只有暗纹的素色方帕,看手帕上的每一根线、每一条云雷纹。
素帕边缘,晕出了茸茸的烛光。
“这手帕……”碧蕊小声问,“奴婢拿去洗净,再给娘子?”
“那就,有劳你了?”青雀小心把手帕叠起来,交给她,不忘叮嘱,“晾干一定立刻拿给我,别给别人。”
“娘子放心。”碧蕊双手接过,又忙笑道,“什么‘有劳’不‘有劳’,娘子说这话,我可担不起。”
“娘子信我,是我的福分呢。”她说。
沐浴结束了,侍女们用柔软的棉巾包裹住青雀的身体。这棉布是淞江所产,细密光洁,绝无可能伤了宫中王府女子细嫩娇养的肌肤。可她心里好像钝钝地、扎了一根不算太疼的,又让她不能忽视的刺。
“娘子信我,是我的福分。”
不久之前,相似的对话,同样发生过在她身上。只不过,现在,她是听的人,那时,她是说的人。
听的人是霍玥。
但这一点联想带来的刺痛,在回到堂屋看见楚王时,就在青雀心中自己消解了。
还不到她的女儿暴露于人前的那一日,她就不能确定那时自己是生是死,倒敢把自己比作霍玥。
霍玥会被当作礼物送给天家权贵,惊忧自己已经怀了“新主人”仇家的孩子,恐怕命不久矣,只能数着时辰过活吗?
“殿下。”
青雀坐在同样换过一身衣衫的楚王身边。
“嗯。”
虽然洗过澡,也冷敷了眼睛,可她眼下还是有些微红晕未消,一双眼睛里也仍有朦胧的水汽。
多看了她几眼,楚王蓦地移开视线,手便伸向了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