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看她用饭不多,问她是不是胃口不好,她又说没有。”云贵妃笑道,“恰好离她上次月事也有一个月了,你给她看看,是不是又有了身孕?”
青雀只好伸出手,由冯典药诊脉。
可冯典药诊了一只手,又换一只,眉心竟微微皱起,似在犹豫。
“这脉象,似乎有孕,又似是没有。”她低头回道,“日子太浅,请恕微臣实在诊不出来。还是再过几日,王妃的月事的确不来,再让人诊脉,方才准确。”
——这……还真有了?
青雀不由抚上了小腹。
云贵妃也不由看她的小腹,才看冯典药:“……也罢,你先去。”
“是。”冯典药忙道,“请娘娘、王妃放心,微臣出殿,绝不多说一句。”
云贵妃点头,看她出去了,才忙重新握住青雀:“你——”
“……阿娘。”青雀呼出一口长气,“这还做不得准,或许,其实没有。”
就是真有了,不到一个月的孩子,也许有米粒一般大?豆子一般大?
“只因殿下娶了我,阿娘便当我是孩子一般照顾,我也……将阿娘视作娘。”她笑,“阿娘就让我去吧。我至少,还能带两个女护卫扮作丫鬟。刀剑无眼,阿娘不放心我去,我也怕阿娘受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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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云贵妃没能劝服青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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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回到家,先听罗清回禀了静雅堂的事。
“她这怨怼,也并非一日两日,过了年再说。”卸下凤冠,她疲惫地一叹,“先别再带二郎去见她了。”
这些能控制在家里的小事,就等初三那日结束,再慢慢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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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之后,皇帝留宿在了昭阳宫。
“看这天气,明日又要下雪。”他把脚放进木桶,热气一熏,发出舒服的喟叹,“也不知阿昱到了哪。”
“陛下还说呢,”云贵妃擦着脸,不冷不淡地回,“重用阿昱,也不必非要他在新年前就走,至少让他过个除夕呀。才娶妻的第一个年,就不叫他安生。我还怕他路上冻病了呢。”
“诶——”皇帝忙说,“我也舍不得阿昱,可百姓等不得——”
看爱妾还是满面嗔怪,他便站起来,伸手揽过人,笑道:“等阿昱回京,朕一定重重地赏他——他若还愿意,就先把江氏封为正妃,名正言顺,如何?朕还有几个侧妃的人选也要给他。他高兴了,你也不怪朕了?”
依在他怀里,云贵妃轻轻地一笑:“那也要等陛下赏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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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年,正月不必上朝、上学,只需走亲访友、阖家欢庆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元月初三日转瞬即至。
今日出城祭祀皇后,皇室、百官尽皆出动随行。霍玥却早早就告了假。她这体虚亏空、身体不好并非一日两日,去年便没入宫领宴,今年的除夕,也只在家和庶子庶女们守岁,独有宋檀入了宫。
昨夜,宋檀宿在姨娘房中,今早也是由姨娘服侍戴好了衣冠,才来和她告别。
霍玥是真的习惯了。
成婚十年,曾经的“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好像已是上辈子那么远。不知不觉,姨娘有了五个,庶子庶女也有了六个。宋檀仍然“敬重、爱护”她,妾室也没人敢作反,都要看她的高兴过活。
她大约也是高兴的。
虽然一切,与她少年时所期盼的截然不同,但放下与宋檀的恩爱之后,她好像也少了很多束缚,不会再用宋檀与侍妾的亲热、他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还有他至今对青雀的念念不忘折磨自己。
唯一的隐患,就是将来承袭康国公府爵位的人,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若真让楚王得势,待宋檀一死,他的这些庶子,有谁会愿意为了她,挡在楚王次妃的面前?
所以,楚王,绝不能登位。
宋檀得圣人允诺可以提前承爵,连月兴奋,未必还一心倾向东宫,不再靠得住,她却不能变。
迎着升起的朝阳,霍玥端坐在书案边,提笔写下几行字,又很快把纸揉起来,丢进炭盆里烧毁。
那纸在火焰里卷曲、舒张、堙灭,上面的墨痕,分明并非她常有的笔触,而是宋檀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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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先皇后的长队,已经由北门出了京城。
在禁军的重重护卫之内,走在最先的,当然是皇帝的御辇。
御辇之后,是贵妃与贤妃、德妃三人,乘十六人肩舆跟随。
太子妃亦有一抬八人肩舆。
她身后,便是亲王、郡王、皇子、公主、皇妃、驸马并其他皇亲,分男女左右数列,步行跟随。
而太子与皇帝同在御辇之上,更远在众兄弟之前。
皇亲之后,便是朝中臣子诰命,依品级排列随行。
宋檀毕竟还没正式承爵,只为正四品京兆府尹,位置已在整个队列的后半。
所以,当离祭祀之地还有三里,圣人下辇,贵妃等亦下肩舆,同要步行去祭拜,队伍暂停前进,原地修整时,他也隔了一会,才听到太监的指令,停下脚步。
队伍最前,太子正亲手搀扶皇帝下辇。
御前除禁卫外,皆不准佩刀剑。太子自然没有带着兵器,皇帝的腰间却有一把长剑。但他心里却还算冷静。
离祭祀之地越近,他越冷静。
今日护卫御驾出行的三千禁军里,足有两千人,都是裴永尚的部下。虽然李果不在,但这四周,他还埋伏了一千五百东宫率卫。父皇已经老了……只要他夺了父皇的剑,说一声“何人行刺圣驾”,死士刺杀皇帝,禁军便会一同行动……他只需在其他人回神之前砍下父皇的头……
他没有发现,皇帝正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他,打量身边的禁卫。
皇帝自认,对太子毫无亏欠。虽然为朝局稳定,没让太子入朝,但从他十六岁成婚起,他便让他在紫宸殿观政,至今已有了二十年整。他给他选最好的妻族,最好的师父,给他远超其他儿女的最高的赏赐。他勤政三十载,大周海晏河清,外敌尽除,将来太子继位,便只需做个守成之主!这便不算辜负了他,更谈不上亏欠于他!
哪怕阿昱出人意料立下大功,他也从没起过易储之心。
甚至,为太子地位稳固,他连云家的人都一概不用。
可太子竟要造他的反!
——那就让他反!
他要看太子谋逆意图弑君杀父的罪行无可置疑——天下皆知!
“护驾!”趁皇帝这一瞬走神,太子当机立断拔出了佩剑,“何人行刺!”
但藏在禁军中的死士没有出手。
一同动起来的,只有他身旁的这几个忠心的太监。
“就是你这逆子!”皇帝暴怒着后退,“护驾,护驾!太子谋逆!”
剑光直闪。太子知道他彻底没有了回头的路。他两腮拧起,用尽全身力气,和几十年所学的武艺向前刺去。皇帝老了,不会是他的对手。禁军们也动了。却仍不是他以为的行动。
也不是皇帝以为的行动。
太子第一刺,被一个内侍舍身挡住,将人捅了个对穿。他立刻拔出剑,继续向前挥砍,在泼天的血光里,看见皇帝扭曲的惊恐的——体面全无的怕死的脸!龙袍上也染了血!看到禁军已经包围了四周,快速向他们逼近,喊出的却是:“太子谋逆,行刺圣上!”却是:“楚王殿下救驾赶来!”
“原来你也被骗了!”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头脑分外清明,杀死第二个碍事的太监,大笑着开了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猜他不是你留的后手!你说,楚王是来救你,还是来杀你!”
他就算死了,也不能让楚王得这个便宜!一起都做谋逆的罪人!
“护驾——护驾!”
太子身边的内侍,用手、用牙、用腿,从袖子、靴子里抽出短匕,拼死缠住了皇帝的太监。禁军没有人动。皇帝只能伸手,用胳膊挡住了太子的第三剑:“护驾——”
这时,一股大力从背后撞向了他,推他向前。
他目眦欲裂,看着自己的身体一个趔趄,正撞上了太子的剑。
“陛下——”
陈宝的声音就在他耳边炸开。
他喊得悲切:“太子弑君——太子弑君!”
“你这……”皇帝艰难向后转,对上了陈宝的眼睛,“你这,狗奴——”
“呲……”
太子把剑抽了出来,仰天大笑。
剧烈的疼痛与生命将要逝去的恐慌,终究盖过了接连被背叛的无能愤怒。
皇帝低头,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腹部,终于听见禁军的盔甲声动,向他们奔来,太子没能再刺他一剑,便被捉拿捆缚。
他听见远处妃嫔们惊慌的叫喊。
他听见……
“父皇。”楚王在他身边屈膝,代替内侍,扶住他的上身,“东宫亲卫一千五百人在林中埋伏,儿臣已率人尽皆捉拿。”
他说:“儿臣来迟了。”
“你……”冷笑着,皇帝睁开眼睛,话音已是断断续续,“你,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因为朕,不许你娶她做正妃——”
“不是。”平静地,楚王否定。
靠近皇帝耳边,他轻轻地说:“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他自己,能得到娶妻的、爱人的自由。
为了他自己,能得到这天下,最大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