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应当就是‘看过了’。”一个嬷嬷思索后说,“既然娘子是只想让娘娘知道你的悔过之心,这便已经是了。娘娘……只怕是要看娘子,是不是真的诚心知错。”
“我是诚心的。”袁珍珍忙说,“若不是娘娘和陛下宽容,一样是禁足,把我一个人放在这,没人教也没人管,糊涂一辈子,又能怎么?”
“娘子若真诚心,娘娘必然知道。”另一个嬷嬷便说,“只是,娘子从前的罪过毕竟不小,娘娘看了,一时不信,也是自然的。”
这两个嬷嬷,还是在潜邸冬四院教导管束她的两人。
那封请罪信,的确是袁珍珍自己写的,不是别人代笔,也不是别人替她想出话,她只管按话抄写。
但她写之前,先问过嬷嬷们能不能写,写之后,也是嬷嬷们看过,才送出去给掖庭的女官,转呈皇后娘娘。
袁娘子执迷不改的时候,两个嬷嬷只是按规矩教导她,她是哭也好,是藏起来不想听也好,她们都不动气,只要她不寻死,就随她怎样。
可她想要悔过了,愿意听教导了,也愿意读书、写字的时候,她们也并不为她从前的左性不喜,仍然尽心教她。
她们其实高兴:
虽然在掖庭里守着袁娘子,不少吃不少穿,也不少月例,差事也不算重,可禁足毕竟是罚人的!她们是没被禁足,袁娘子出不得门,她们要守着,也比旁人少了许多自在。若袁娘子真能在她们退下去前得了皇后娘娘的饶恕,那她们不也能提前几年自在?
或许皇后娘娘和陛下看她们差事办得好,还额外有些赏赐?
如此这般,先宽慰了袁珍珍,她们仍照常给她上课。
一个月后。
袁珍珍用整齐了些的字,又写下一封请罪书。
这一次,她得到了皇后娘娘的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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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还是在长乐宫见的人。
见宫内之人,说宫中杂事,原不需太过郑重,她却特地选在最宏丽的长秋殿见袁珍珍。
宫人领着袁珍珍进来。和六年前相比,她瘦了,但没瘦到李氏临死前那般形销骨立的地步,只是脸上没了少年时期的圆润娇媚,多了些许宁静。她穿着一件深琉璃色的薄纱褙子,下面浅青素罗裙,行动拘禁,并不抬头四顾、东张西望,只是垂着眼睛,跟随宫人的脚步。
到青雀面前,她下拜行大礼,声音虽抖,言语规矩却并无错漏。
看了片刻,青雀叫她抬头。
她抬起脸,视线正触到皇后娘娘的裙摆。
这裙子的衣料,她说不出所以然,只看到有金光珠光,像是波光,在深碧色的裙摆上流动着。
而青雀在看她的眼睛。
袁珍珍贪心宠爱、爱慕名利、渴求富贵,她知道。现在的她,样貌与六年前有些改变,可看到漂亮的衣衫,她眼中的羡慕、喜爱和渴望依然没能掩藏。——但青雀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人生在世,谁能无欲无求?有所渴求、有所期望,想要追逐什么,想要过得更好,有欲念,有贪心,这才是人,是活着的人。
否则,那副温热的躯体,只是一具看似为人的空壳。
“你把两封请罪书的内容,背一遍吧。”她道。
袁珍珍心里正骂自己不许多看,听闻此言,完全出乎所料,不由愣在地上。
皇后娘娘对她,没骂没打,没再说她当日犯的错是多么不可饶恕,也没让她再反省,只是让她把送来过的请罪书……背一遍?
她着实愣了一会,直到身后宫人低声提醒,才慌忙找回舌头,磕磕巴巴应了两声“是”,便真个背起了请罪书。
她先是背一句,就停一句,生怕背错,很快,话语就变得流畅,只是声音还有些紧张的发颤。
“娘娘……奴婢,奴婢背完了。”
“竟是一字不错。”皇后说。
“是……是。”袁珍珍又结巴起来,“奴婢送、送请罪书前,改过好几次,又,又怕字迹不美,重抄了几次,所以……”
“你出宫吧。”
“……啊。”
“我说,你出宫吧。”青雀重复,“赏你一笔嫁妆,找自己的家人去,想嫁谁就嫁谁吧。”
“娘娘?”袁珍珍张着嘴。
“怎么,舍不得去?”青雀问。
“不是……不是娘娘!”
袁珍珍低下头,又抬起头,又想起来什么一般俯身,连续磕了几个响头。
她跪在地毯上,没磕两下,竟在额头上磕出一片青。
青雀看得都疼,忙让人把她扶起来送出去。
临出殿前,袁珍珍回过头,又是笑,又是掉眼泪:“多谢娘娘隆恩!娘娘!”
她的眼睛里,的确没有从前恨她、怨她、嫉妒她的恶意了。
“娘娘!”袁珍珍还在说着,“等奴婢出去,不管嫁不嫁人,都给娘娘立一个长生牌位,一生祷告娘娘长命百岁——”顿了一顿,她又急声改口,“求佛祖保佑娘娘长寿万年!”
听着她这语无伦次的、高兴的,宛若重获新生的喜悦,青雀拦住女官要喝止她吵闹的动作。
看着那投在窗前,渐渐远去,仍手舞足蹈的影子,半晌,她转回视线,露出一个亦然喜悦的,真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