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向前院走了几步, 柳莹又自己停了下来。
“今日可是休沐。”她记起来,“陛下不上朝,不议政。”
近日朝中也无大事。不论正做何事,阿雀想必是和陛下在一起。她若突然过去, 只怕会扰了他们。
“你去说, 我明日辰初……申正过去。”她命侍女。
下午再去。上午阿雀要听政。
侍女应着去了, 柳莹也不再想那些已经过去了的陈年往事, 自回房中看书。
人生在晴日, 何需空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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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申正, 柳莹准时到长乐宫。
“免礼。”听见脚步,青雀便说。
她从条陈里抬头, 笑让她坐, 先问:“昨日夫人和姨娘去了?两位身上可还好?伯父的身子怎么样?”
“都好。”柳莹笑道, “说我阿爹也比前几日好些了, 前日能抬起手了, 还说要吃杏仁粥。”
“好些了就好。”青雀道, “伯父这个年纪, 遭逢大病,是不好过。”
柳莹点着头,没再客套地谢她赐太医替父亲诊治, 直接问:“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一件正事。”青雀笑。
她将手里条陈递给柳莹,简洁说:“这两个月, 我接了宫务,想在‘六局’之外额外再开‘内书堂’,教导宫女识字知礼,以备选用。这一项从前是尚仪局司籍司在管, 如遇大事授课即停,还不如他们太监上课的时间多,能教的人又少。新开内书堂,先生倒不缺,只少一个饱读诗书、有身份、又有时间、还耐得住性子的人来做学正。我第一个想到了你。”
柳莹看着,听着,将这几页条陈翻来覆去,看了半晌。
“我倒是想做。立刻走马上任才好。”垂下眼眸,她一叹,将条陈还回去,“偏我阿爹病重。若真到那日……丧事不需我管,却不免哭灵、祭奠,又要照管我阿娘,实不能在宫里静心教书了。”
青雀虽不愿勉强,却也又说了一句:“这事才刚筹办,或许下半年、或许明年才开。”
“罢了。”柳莹笑道,“便是明年才开,我父亲的寿数却不能料准。我倒有一个人举荐。”
“是谁?”青雀问。
“是我家东邻,礼部左侍郎的母亲。”她道,“这位老夫人姓谢,是余杭谢氏出身,自幼饱读诗书,能文擅赋,才学远在我之上。她青年丧夫,邹侍郎便是她亲身教养长大。如今做了曾祖母,还常在家中教导小辈。可喜的是,年纪也还不算太老,正是五十有五,身体也硬朗。邹家内宅的家事,又有她儿媳、孙媳,不必她操劳,能在宫中长住。”
这位邹侍郎,并非赵昱在礼部被下毒时在任的两名侍郎之一,是他登基后,亲自点来的人。
不过,青雀虽在宫宴上见过的谢老夫人,却并没有过深谈。
现在,满京的诰命想见她,都要先递帖、排队。她就算一日见一个,一年也只能见三百个,何况她并没有那么多时间见人。不主动递帖的,没人提醒,她也不会特地想到。
“这样说,倒是合适。”她笑问,“你还有什么人选举荐?快一并都说了!”
柳莹在外只住了一年。她一人独居,甚少出门,新结识的人,也不过同一条街上的左邻右舍,哪里还有什么人选?
可青雀从她幼时开始问,把她和柳家所有的亲朋好友都问过一遍,还真又问出一个备选。
“哎呦……”被逼问了一下午,柳莹累得半躺下去,“好了,好了,真没了。这就算我已经出了力了。”
“记你一功。”青雀笑,“记你一大功!”
见她两人正事说罢,芳蕊才上前,递上一封信:“娘娘,方才掖庭来人,说袁氏庶人诚心悔过,这是请罪书。”
“袁氏?”柳莹支起一点身体,“这几年,从没听说她有什么动静,似乎在冬四院和掖庭安生下来了。”
“是没再生事。”青雀想了一想,接过请罪书。
柳莹凑过去,同她一起看。
写这封信的人,字迹不能算“清秀”,只能勉强称得上“整齐”,一看便是不常练字,或新学写字不超过两年的人,内容也无文采,皆是白话。
但这封信,还的确是诚心悔过。
袁珍珍从她才被选入王府讲起,一字一句写了她当时的兴奋和得意。觉得她容貌好,才能被宋妃选中,陛下喜欢她,才会留下她。她不信自己会不受宠,所以陛下长久不见她,她先是恨姜淑妃,后来又恨皇后娘娘。她不是完全不知利害,母亲说的那个消息,她知道找上家里的人不是好意,家里只怕被人盯上了,陛下又派嬷嬷来警告过她,她本知道不能说的。
可那年中秋,所有人在一起赏月,又行酒令取乐,人人都会行令,都读过书,能诗会文,会弹琴、会射箭,行事自在大方,只她什么都不会,又羞愧人人知道她不会。她又羡慕,更嫉妒,又喝了酒,又被李氏那么看了一眼,就没能忍住对皇后娘娘的恶意,脱口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她并非要推脱责任给李氏。她对皇后娘娘的恶意和恨意,并没有人唆使,的确是她自己想让皇后娘娘不好过。也是她自己恨得失了神智,竟明知找上她家的人不坏好意,还遂了他们的心搅乱王府。
禁足六年,得身边嬷嬷们每日教导,她心里一天比一天清楚了,知道以她的罪行只得禁足的惩处,已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宽宥开恩。她也并不奢求陛下和娘娘的饶恕,写请罪书,只为让娘娘知晓她并非执迷不悟,已经悔过,没有辜负陛下和娘娘的苦心教导。
“嗯……”柳莹点头,“这最末几句,还真有两分意思。”
“是。”青雀折起信,“原来,已经快六年了。”
“你怎么想?”柳莹问。
“怎么想……”青雀说,“若她真的想明白了,愿意好生过了,倒也不必真关她一辈子。”
“再等等看。”她把请罪书递给芳蕊,“告诉掖庭,只说我知道了。”
……
“娘娘说,‘知道了’!”袁珍珍两手紧紧在胸前握着,紧张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是看了信,还是没看?
若看了,娘娘是更生气了,还是信了她的悔过?
她那信里……现在想想,送上去的还是太急了——有没有写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