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冬月, 楚王赵昱于睡梦中,死在了西陲关外的军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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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感觉是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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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死了之前,赵昱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什么,他一瞬就忘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难得的, 让他感觉轻松的梦。
可能是因为他喝了酒。
可能是因为, 他才结束一场八天八夜的奔袭, 所以喝一壶酒, 闭上眼睛, 就足够让他感到轻松。
他喝了五年多酒——从颂宁离世开始算起,若算到今日, 便是已近八年——已经离不开酒。每一个太医, 都支吾着不敢说他的身体已被酗酒败坏。但身体大不如前这个事实, 本不必别人明说。
所以, 他死了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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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 西征功业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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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账外是大雪朔风。
才迎来一场大胜, 军营中嘈杂欢庆, 各处清点伤亡,分算战功,人员匆匆, 只无人以琐事相扰主将。赵昱看着他们。以活着的人不可能有的俯视的方向。这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将,也有才入军中一两年的新兵。他们把信任交付他,相信他能一如往日带他们迎来全胜。他也以为, 自己还提得动旧刀,挽得起旧弓,至少还能活到打完这一仗。
他们误信了他。
他也误信了自己。
主将帐外的火把猎猎烧着,在昏沉的夜里烧出一片光明。赵昱看着这火。火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并不感到灼热。风雪扑在他脸上,他也并不觉得寒冷。他的身躯——死了的身躯——正在军帐里。现在的他——他认为的他,并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他死了。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会变成鬼魂。
那他怎么没看见另外的鬼。那些不久前才死在刀枪下的鬼。
张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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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军帐里,先是惯常有的低声询问、叫起。不久,那声音慌起来。再片刻,便是不可置信地惊惶叫太医。
赵昱飘得更高,从大帐之外,默然看了一刻帐顶。
听信任他、拥戴他的人为他号哭,痛骂老天不公,恨不能追他而死,并不让他有任何欢喜。
谁也看不见他,谁也听不到他。
在定国公、戚成辉等惶然赶来,进入军帐之前,他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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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去什么地方。
大军扎营处远在边关之外。赵昱记得所有的路。通往西戎的,通往大周的。颂宁的祖父母已在这几年接连去世,他不必再回西凉。
那就回京吧。
回京,再看一眼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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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的头发白了很多。
皇帝痛心伤怀,追封他为太子,辍朝十日,命皇城司详查是否有人暗害!他怀疑太子,怀疑齐王,怀疑魏王,怀疑所有人,定要查清,是谁要阻拦他清扫外敌史书盛赞的大业!
赵昱知道没人害他。——不是这些人。
让他在这一年就死了的,除了皇帝,就只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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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哭哑了喉咙。六妹妹、八妹妹、十弟、十二弟,日夜陪着阿娘。原来六妹妹的宝珠都这么大了,能给母亲和外祖母递手帕,软声细语哄着阿娘。原来八妹妹也快二十岁了。——很多年前,他还说过,要亲自给她挑驸马。原来十郎和十二郎,这两个在他记忆里,还不到他腰高,只会缠着他看刀看剑的小子,也长到了可以照顾阿娘的年纪。
皇帝追封他为太子,他也终究不算真正的储君。他的两个儿子,也没有可能越过太子和皇帝的其他儿子继位。
他死了,太子少一个心腹大患,早晚会把目标转向别人。
他没有必要,再强留在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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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消散前,赵昱看到了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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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后来,赵昱才详细算清楚——景和三十一年,最后一个月的初六日。上午。准确地说,是清晨。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到宋家的了。他只看见,一个女人从宋家后宅的正院上房里走出来,穿得简素,像是侍女又似姬妾,发间只有零星几点装饰,身量高挑却消瘦,低着头。
她迈出门槛时,旁边的侍女轻轻扶了一把,说:“江姨娘小心。”
“姜”。
因为这个字,他从昏沉里清醒了些。
随即他看到那女人稍稍抬起脸,偏过身子,无声对侍女颔首。
看清她侧脸的一瞬间,赵昱几乎以为他又活了过来——颂宁!颂宁!颂宁怎么会在宋家!宋家都对她做了什么!!
他是鬼,游离在人世外的鬼,没人看得见,没人听得见,自然,无人知晓他那一刻的暴怒。
他跟着那个女人。那个仅凭侧脸,就让他以为再次见到了颂宁的女人。
他看到一个丫鬟跟上去,小心扶住了那女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