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得到了谁的首肯,她才放下手臂,绕在脑后,解开粗糙缠在脸上的布,露出了一张……
憔悴枯瘦的脸。
女人的脸。
让他们……记忆犹新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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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都过去了。
离殿下收下姜侧妃,已经过去了十七年。离姜侧妃惨死,也过去了十六年。殿下都走了八年了。姜侧妃离世,只有十六岁。殿下薨,在二十八岁。这两位永远留在了少年和壮年,只有他们这些无用的人,一年一年虚长着年岁,三十了,三十五了……他们比殿下都大几岁,转眼四十了……
都说太监活得长。他们几个,好像也确实没见太老。不用再跟着殿下东奔西跑厮杀守边,就在这远郊庄子里,种田,打猎,说殿下,想殿下,想他们二十来岁跟随殿下的日子,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算了。
谁曾想到,会在殿下走的第九年,还能看见一张年轻时见过的脸呢。
那时他们年轻,殿下更年轻。才弱冠的年纪,遇见了被祖父祖母送上来的,求他庇护的女孩子。她受尽疼爱长大,胆大而不骄矜,直白而不冒犯。她就像西陲原野上开得最盛的蔷薇,鲜活而明媚。殿下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他们也没见过,更没见过,殿下真心喜欢上一个女人。
但那样单纯的女子,在一潭浑水的王府后宅,太扎眼,也太脆弱。
殿下觉得,是他没护好姜侧妃。是他对宋氏的疏忽,他对先帝的轻信,招致了姜侧妃的死。
殿下消沉了下去。每日酗酒,看姜侧妃,酗酒,和姜侧妃说话……更多的时间,是沉默。
一个人沉默。
有人能让殿下振作就好了。
就算不能让殿下振作……有人能让他少喝些酒也好。
可是没有。
直到西戎三王子登位,殿下自己提出回朝。
然后,殿下就死在了第一场大胜后的军帐里。
自己一个人。
死在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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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可能会让殿下振作的机会,曾经有过一个。
那是姜侧妃去世的一年后。殿下不能再拒绝先帝的劝和,只能到宋家坐了坐。宋家有一个与生得姜侧妃几乎十足相似的女人。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像到只有身量和眼睛不一样。
怀疑是宋家的阴谋,殿下让他们查。
他们查到了,那个女人,只是霍家普通的家生奴婢,六岁被选为霍三娘的伴读丫鬟,又作为陪嫁随她到了宋家。除去容貌相仿,她与姜侧妃并无任何关联,更无亲缘。她出现在殿下附近,也只是个意外。宋家和霍家,也根本不知她与姜侧妃相似。
可惜,她已是宋檀的妾。
他们商量过,是不是该劝殿下把人要过来。便不收为他们王府的夫人,也不好让那样的容貌流落在宋家?
可他们的殿下,又显然并不以为,容貌相仿,便是同一个人。
得知不是宋家的算计,殿下就没再问过她。
他们没人敢提,这事,很快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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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求殿下把她要过来的。——那位女子,江青雀。
如果,她真是受殿下的指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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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
震惊过后,张岫沉吟了片刻:“‘靖城公主’的母亲?”
“靖城公主”,宋檀之女。
据他所知,宋檀只有一个女儿,是他的妾室,“江氏”所出。
“……是我。”青雀喃喃,“若你说的‘靖城公主’,是宋行岁……”
“送女杀母啊。”还是因为西疆大败。张岫明白了,“怪不得……”
怪不得殿下要救她。
“走吧,先走。”他问,“会骑马?”
“会。”青雀点头,又摇头,“但我没力气了。”
“无妨。”张岫看罗清。
罗清点头,回去让人挪走他们两匹马上的猎物。
“看你这样,至少饿了几十天了。”张岫留在原地,先问,“包袱里有什么?有没有吃的?吃几口,别死在半路。”
“嗯。”青雀蹲身解包袱,脚下不稳,直接坐在了地上。
张岫也提刀蹲下,看风向,又挪动几尺,给她挡了挡风。
“什么时候跑出来的?”他问。
“昨日……”青雀用袖子挡风,啃下一口干硬冰凉的馒头,“今日子正三刻翻的墙。昨日子时跳的窗。”
“殿下帮你指的路?”
“嗯。”青雀嚼着,努力清楚说,“殿下告诉我窗没锁,先带我到厨房吃饭,便一直给我指路。”
说着,她看一时楚王。
从张岫和罗清走过来起,楚王就是一副欣慰夹杂着……牙疼的表情。
“你是,在看殿下?”张岫终于问了。
楚王看上去牙更疼了。
“是。”青雀便说,“他好像……有点不自在。”
“怎么可能!”张岫也伸头看——当然,什么都没看见,“殿下会不自在?”
“可能是因为,”青雀还在嚼,犹豫着说,“他知道,你偷他的中衣?”
张岫的脸一瞬间也像在牙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