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说,要等她躺下再来,可她现在就想见他。
很快,楚王飘在她面前,眼中已没有了出去时的沉重。
看见她的新发式,他还笑:“你这样倒俊。”
“是吗。”
青雀本要松开发髻,又对着镜子转了转脸,也笑:“我看,不及殿下。”
她拔出发簪,扭动发髻,一头青丝,便如瀑布般飞扬坠落。
楚王的视线,也落在她飘动的发丝上。
“去躺下吧。”片刻,他背过去。
青雀应着,吹了几盏灯,脱去外袍。
等她躺好,赵昱才转回身体。
她看着他。
他也看她,身体落在床沿,安抚地对她笑:“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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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雀睡熟了。
灯烛已熄,赵昱仍能借助微弱的光线看清事物。
青雀没有合拢床帐,面向他而睡,睡前还在目不转睛看他,生怕他走,仿佛他一个鬼魂,能似天神一般,护佑她的一切。
她的呼吸平缓而稳定。
放在另一侧屋子的漏刻,也一滴又一滴,执着通报着时间。
不能再等了。
赵昱起身,飞向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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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标是皇宫。
上午才被血洗的宫城,当然还未恢复应有的平静。大桶的粗盐泼洒在石砖上,融化凝固的血,宫人内侍往来忙碌,都不敢偷眼去看带刀的禁军。
但紫宸殿里,今日才登基的新帝,已被一日的疲惫拖倒,正在一张矮榻上小憩。
他遮挡着光亮躺下,斜穿全脸的长疤,便被手遮住了一半。
定定地,赵昱看了一时这个幼弟。
他比他小十八岁。十二郎出生那年,他已封王开府,又先常年在外,后辞官、酗酒,连阿娘都少见,更少见他。等他回神——身死,十二郎已是能挡在阿娘身前奋力拼杀的少年,不再是他记忆中每次见面,都和十弟一起,缠着他讲打仗故事和军中生活的幼童了。
十弟废了左臂,正练右手。
少了兄长相助,他仍能抓住时机,起兵登位,却还要在决定生死的大事前,求他保佑。
“十二郎。”
低声一唤,赵昱入了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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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忘了自己正在歇息。
他只记着他还在处置废帝的亲信。这被先帝推上去的废帝,虽在政事上只能依靠宋檀,打了败仗,竟会当朝痛哭,但毕竟是自幼长在宫中的皇子。登基两年,废帝和章太后压制他与十哥和六哥的旧部,笼络了不少内臣禁军,今日起兵,还有人拼死护卫废帝。
废帝是先帝生前亲立的太子。
他是谋朝篡位的弑君乱臣,得位不正。
今日安定皇宫,明日还要压服群臣……
正当他皱眉想,“不知六哥会如何做”时,他看见了六哥。
他知道那是六哥。
虽然已有十年不见。
可看到那个影子……看到那张缓缓转过来、看向他的脸,他立刻就能确认,那是他的六哥!
“十二郎。”六哥轻声地唤。
“六哥!!”新帝一个翻身滚下榻,“六哥?!”
他惊喜地喊着,稳住身体,要叫人给六哥倒茶水,又要请六哥坐……但六哥似能看穿他的心,在他回神之前,先说了一句:
“十二郎,这是你的梦。”
他的梦?
新帝茫然四顾。
他向后看,方才他躺的矮榻正在消失。向右看,墙边站立的禁军面目开始模糊。向左看,窗外的夜空也正缓缓退远……
是梦。
他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里,四面空荡,只有他与六哥。
——六哥入梦了!
“六哥!”新帝依然惊喜,“六哥,我终于梦到你了!”
“不是你‘终于梦到’。”六哥停在原处,声音平和,“是我。”
赵昱说:“是我终于,进入了你的梦。”
是他终于,踏进了这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