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 云太后让青雀坐。
青雀猜到了太后为什么看她这么久。
身为母亲,当然想看清孩子“心爱之人”的模样。
而她又与姜侧妃相似,太后有所猜想,更是理所应当。
她只期望, 太后不要厌恶她。
屈身太久, 青雀腰腿有些酸麻。她放慢动作起身, 不想在太后面前失仪。
太后却似知道她的想法, 抬了抬眼, 便有两名女官上前, 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送她到榻边就坐。
这个位置就在太后对面, 让青雀有些惶恐。
太后却又看向女官, 示意她们退出去。
“娘娘。”为首的女官犹豫。
这江娘子虽说是六殿下的人送来的, 可毕竟曾是宋家的妾, 在霍家和宋家那么多年, 还生了两个孩子, 谁知是真恨宋家, 还是另有所谋?娘娘独自和她相处,只怕危险。
但太后再次示意,不欲听她劝说, 女官便只能率众退出,守在门边。
青雀敛目端坐,等太后的吩咐。
云太后依旧无言, 只思索着,缓慢将手伸向茶杯。
“忘了让人给你上茶。”手指碰到杯盖,她忽然说。
“娘娘……”青雀微怔。
她不解太后之意,带着试探, 但也是真心地说:“娘娘安顿妾身更衣、用饭,让妾身先歇息,妾身已深感好意。妾身所遇之事,毕竟……世所罕见,又事关楚王殿下,娘娘自然要认真思虑了。”
云太后一笑:“你倒是聪明,话也伶俐。”
她说:“我以为你只会说,‘妾身不渴’。”
“确实是我忘了。”她的确并非要为难青雀,向外唤人,“来给江娘子倒杯茶。”
女官应声而入,恭敬奉了茶,又无声退出。
“便是不渴,也润润嗓子。”太后语气温和下来,“还要说一会话呢,也别‘妾身’来,‘妾身’去了,只称‘我’吧。”
“是。”青雀应着,也略放松了一分。
待她喝过一口茶,放下,云太后才问:“你能看见阿昱?”
青雀才呼出的气,险些又咽回去。
她知道太后会问,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问。
她以为,宫里的人说话……会比霍玥更委婉。
不过——她立时又想,赵昱是太后的长子,太后的第一个孩子,青年早亡。她对行岁的心如何,太后对赵昱的心也必然一样。
这样的事,还管什么委婉不委婉。
“我能。”青雀便也直接回答,“从去年除夕两日前的晚上,我便能看见楚王殿下了。”
“看到……他的魂魄?”
“是。”
“这些天,你一直都能看见?”
“……是。”
“怎么犹豫?”
“因为……”
忽视突然冲过来,“捂”住她嘴的,近乎透明的手,青雀鼓起勇气,抬头:“从昨晚——今日凌晨回来,殿下的身体,就变淡了。”
也许,她不该告诉太后这个。
赵昱必然做了什么,消耗力量,身体才会变淡。太后也定能很快想到,他是为了她……才几乎让自己消失。
哪个母亲,能接受孩子为了别人伤害自己?
太后可能——一定——会生气了。她或许不会惩处她,但必然会厌恶她。可是她没办法……她不能,对太后说谎。
她不能隐瞒太后,赵昱的现状。
深深地,青雀垂下头,看到那只烟雾般浅淡的手,从“捂”住她的嘴,变成抚摸她的眉眼。
“昨晚……”太后喃喃。
昨晚啊。
蓦然地,她流下两行泪。
面前的这个女人——江氏青雀——垂下了脸。她在怕。她还知道怕。她有什么样的本事,什么样的身份,能让阿昱为她做到这一步?她知道自己不该怪江氏。阿昱要做什么,连她做母亲的都拦不住,何况一个江氏。
但她如何能不迁怒。
“你先走。”云太后侧过脸,笑一声,“先回去。——回西殿去。”
“是。”青雀连忙起身,却迟了一息才走。
她看赵昱,用目光说希望他留下……他当然该留下。
云太后双手掩住脸,正无声在哭。
“阿昱……”她的声音却还平静,“我若不管这江氏了,任她自生自灭去,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不会。”明知阿娘听不见,赵昱还是叹息着说,“不会。”
他只会,怪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