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他自己,为什么没能活着。死得突然,死得潦草。
“阿昱,你总是让我不懂。”云太后用力叹息,“为了那个姜氏,杀了宋氏,还害了自己,我就恨不该许你让她进门。什么‘情’啊,‘爱’的,有什么用?在这宫里,无情无义才最不伤心。”
她痛快地说着心底的怨气:“宋氏自然可恶,更可杀!你就不能忍耐几年,等先帝死了再杀?非要惹得满城风雨?非要‘快意恩仇’,让自己伤身伤心?姜氏是宋氏杀死的,又不是你!你又何必自苦!难道你收留了她,就欠了她!她自己用不好一院子的人,护不好孩子护不好自己,就天下的人都欠她?还是你上辈子——上上辈子欠了她!”
“这次也是一样!”她松开脸,带着泪痕冷笑,“江氏能看见你才几天,你就情愿为了她自毁自伤!”
“不是我为了她自毁、自伤,阿娘……”赵昱徒劳地解释,“是有她,我才能留在世上。”
云太后当然听不见。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她其实不知道孩子就在她身边。她只是太痛了,她的心太痛。这些孩子活着的时候不能说出口的话,此刻终于能尽情发泄。
她原本不恨姜氏。她甚至对这个女人有几分喜欢。毕竟是阿昱第一次真心喜欢的姑娘,又天真、天然,有她在,阿昱比从前多有笑颜,爱屋及乌,她也愿意保她一份富贵平安。
她没做到。
阿昱怨她,她知道。是她没做到承诺,没能提防宋氏暗害姜氏,她承认。她接受阿昱怪她,对她有了心结。可她不能接受因为姜氏的死,阿昱颓丧自厌,到毁坏身体的地步。
她不能接受,阿昱因为这事身死!
她有错,错在顾忌先帝、顾忌宋家,未能约束宋氏。
先帝有错,错在利用阿昱奖励宋家,错在纵容宋家毫无顾忌,错在把她的阿昱,只当成一个工具。
宋氏更有错。是她和她母亲仇氏使出毒计害死姜氏!
可姜氏就没错?
是她的亲祖父母送她到阿昱面前,可非阿昱索要美人。
是她自己满意阿昱做丈夫,可非阿昱强迫。
是她自己走进了楚王府。她知道阿昱已有正妃,她知道阿昱的正妃是什么出身。
她知道楚王府里并非极乐善土,她知道宋氏恨她,其他妃妾也怨她,不敢亲近。
阿昱留了那么多人护着她。
那两个奶娘每日贴身照顾她,她竟毫无察觉她们的背叛?
她若知道,为什么不来宫里说?为什么不找她求救?
宋氏并不能把她禁足,也不能拦她入宫……可阿昱走的几个月,她一次都没来见过她!
她躲什么?她怕什么?
她不能主动对她过于优待,打宋氏和先帝的脸面。可她怀着阿昱的孩子,若到宫里寻求庇护,她也不会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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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太后没有哭太久。
赵昱的解释,求情,认错,她一句都没能听到。她也不知自己没能听到。
她洗了脸,任宫女抿顺鬓发,无言看向镜中,依然是数经沉浮,屹立宫廷四十年不倒的赢家。
“江氏怎么样。”她淡声问。
“江娘子回去后,就坐在屋里,好像是有些怕,又在担心。”女官回,“她什么都不说,我便去关问了几句。江娘子没问娘娘,只问罗清和全海两人怎么样。我说他们也安顿好了,请她不必挂心。”
“倒是有情、记恩,也算知分寸。”云太后依旧平淡,“我记得……”
她记得,罗清和全海回她,说昨夜江氏突然惊起,满田庄找阿昱。
阿昱离开她的梦,走得突然。
是江氏叫走了他?
若她的话为真:阿昱的身体变淡了。那便是,入活人的梦,有损阿昱的神魂。
是她……无意间,“救”了阿昱?
静思片刻,云太后无声、无奈一笑。
罢了。
何为真,何为假,她不必再去细问。
江氏不是姜氏。她们样貌相似,性情却不同,并非同一个人。她也不必把对姜氏的恨,迁怒给无关的人。
既然阿昱情愿有损自己,也想庇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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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命我来问,”女官含笑温声,“除了想让靖城公主回来,娘子还有什么心愿?”
青雀无法从女官的情态,推断太后的态度,抿唇先问:“不知太后娘娘……是否要处置宋家?”
“康国公乃朝臣,宋家之罪,亦是朝事,我乃宫中女官,不便置喙政事。”女官笑说。
青雀便知自己问错了,也问不出更多,索性站起身,直说:“是,虽然妾身也不该说,但毕竟妾身对宋家有恨。便不看妾身与宋家的仇怨,依妾身的见识,宋家之罪也是罪无可恕。只是,康国公之子,宋行明,毕竟年幼,也从不赞同康国公所提‘和亲议和’。还望太后娘娘和陛下……能饶这孩子一命。”
说着,她垂首屈身。
“娘子的心愿,我知道了。”女官扶起她,“必会如实转达太后娘娘。”
她又问:“不知娘子还有什么想说的?我一并转述。”
“是……还有一事。”青雀放缓呼吸,目光轻轻飘远。
“我想,每日能给楚王殿下敬香。”
她望见了在女官身后的,薄雾一般模糊,几乎透明了的赵昱。
她想,留下他。
留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