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兰藻的神色不似赵嘉陵温和,语调凛严,孟夷则闲暇时候会听同僚们的感慨,此刻不由心中悚震,有些不自安。
她本人并不轻贱医道,不然也不会阎闾行医了,只是人言可畏,人皆以医道为下伎,非士人所习。协律郎是望秩官,她若转去太医署,更为人轻视,而家中也不好交待。
她家医道传世,也有入太医署或者尚药局的。侍奉皇帝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稍有差池便人头落地。圣人对待医者只是近臣态度,哪有对待朝臣的庄肃?况且,太医署是医学生升迁要道,未有进士及第去做医者的。
而她——进士及第后便不能走回头路了。
她可以阎闾行医,但不可以做医官。
孟夷则内心深处情绪很是微妙,可她不会在陛下跟前说自己的种种顾虑。犹豫片刻,她道:“臣并无轻视医学之意。太医署的医者为军队及作役者、官奴婢、外国酋长渠帅奉汤药,臣若入署,恐无暇行走阎闾之间。”
尚药局在宫中之位皇室服务,便连大臣没有特许,都不得随意延请其中医官。至于太医署,王公大臣倒是能请动。但平民便难说了,太医署的医者没有为平民诊断的职责,除非是出现伤寒、疟疾等大型疫病。
孟夷则自认给出的理由足够,至少不会因言获罪。
赵嘉陵闻言眉头微蹙,她注视着谢兰藻,等着她来拿主意。
【三三,朕对医药之事关注不够啊。】赵嘉陵感慨一声。明德书院有医学,但它只是众多科目中的一科,赵嘉陵知道需要重视,却没到罗列纲目的程度。
【医卜贱术,从事之人少,有为者更少。太医署培养医学生这块有问题,大部分医者都是从民间征召的。不过不是课改了吗?有教材在手,就不用愁经络本草等典籍匮乏了。】
谢兰藻心中想的也是明德书院的科目,没准备让孟夷则入太医署。如果太医署的医学生教育有用,系统何必想着更易呢?她沉吟片刻,问道:“孟协律可知明德书院事?”
孟夷则点了点头,恭谨道:“知晓。”
“古之医籍,惯来由士人编纂。然而士人待医籍与对待经史态度截然不同,纵然做医籍,也不曾详加考订,曾有人抄《鬼遗方论》作《鬼论》,脱去中间二字,此是一困;经络本草,非医者不能识其图,若前人出错谬而后人无本可照,便错上加错,使医道不能久传,又是一困……”谢兰藻注视着孟夷则,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完当今之世医道的困境,话锋倏然一转。
“陛下圣明,有赖神明祖宗护佑,创明德书院,建设医科,收天下医籍于藏书阁中。明天道,合阴阳,理六气,此为大业,有赖有识之人共创。协律精于医道,心系黎民。可一人之力能救几人呢?”
孟夷则眼皮子一颤,隐约明白谢兰藻她们的用意。她还在犹疑,赵嘉陵便道:“明德书院创医科,朕其实不必愁博士和学生,自太医署调即是。可朕设明德书院,却是希望有更多阎闾医者加入其中。卿家悬壶济世,颇有声名,是朕想延揽之人才。卿先前因太医署难以惠及平民忧虑,但若能将学识传百人、千人,其人又传学于门人,总有一日,能让人人有病得医药,有药可用。”
孟夷则闻言身躯一震,她没敢抬头看陛下,但从那轻快又带着点坚定的语气中,能听出陛下并非一时之兴致,而是当真要将其践行下去。
若能做到这一点,岂不就是大同之世?!就算没有崇高的理想,可必定熟读经义,一番对未来的畅想也能让热血沸腾起来。她朝着赵嘉陵一拜道:“臣愿意!”
赵嘉陵扬眉,一笑道:“朕会让人将医籍送到你家中。孟卿若是有看好的,届时可让人来参与医学的考试。”
等到孟夷则离开后,赵嘉陵又与谢兰藻商议了明德书院的事情。《通识》已经刊刻售卖,其余各科的书籍也已在印刻中。这些都是教材,提前送相关人才一套也没什么。至于《新千金方》,赵嘉陵在心中使唤系统,让它将书籍放在寝殿指定的某处。等到放定了,她才去遣银娥将东西取来。
这一部书是函装的,分作四册。书名叫《新千金方》,可书籍中不仅是医方,还有本草和经络图。也是能够做明德书院教材的。赵嘉陵将书拿到手翻了翻,就递给谢兰藻了。
借由心声,谢兰藻已经知道一些方子的妙用。她认真地浏览着,朝着赵嘉陵道:“陛下,这些书都是给医学生用吗。”
赵嘉陵点了点头,又说:“书局也可以售卖,到时候图书馆也放些。”她起身走向谢兰藻,凝眸注视着她,问,“你觉得呢?”
谢兰藻思忖片刻,道:“书籍太厚,又是医道相关,寻常人恐怕看不懂。臣以为,可以择取要方刊刻成小册。”本草还能对着草木辨认,可经络,于百姓没多大用处了。他们需要知道的是一些直接的药方与药膳。这跟昔日州县立碑刻医方之事是相通的。有人要大而全,而有的人则需精而简。
赵嘉陵道:“朕让太医署去办。”顿了顿,感慨说,“等到明年,明德书院和图书馆它们都建成了,才算是将一切都落了地。看着将一切颁布下去就好了,可实际上每一样事里都能牵出条条缕缕。到时候,不会出岔子吧。”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是话音落地,便开始心怀忐忑了。文武百官们因为种种同意了那些政策,可要是被他们抓到小尾巴,立马就会“振奋”起来,开始不遗余力攻讦,力图恢复旧制了。先帝的宣启之政,有的政策不也是反反复复的么?到现在都能找寻到反对者。
谢兰藻对赵嘉陵对视,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她合上书籍,温声道:“是对是错,做了才知道。”
“这件事情也是你力推的。”赵嘉陵踌躇片刻,又压低声音说,“若是做坏了,就有人要你引咎辞职了。”宰相也很是为难的,出些错能让皇帝随意下罪己诏吗?不能,那就是奸人误导圣明天子。
“陛下怎么没了信心?”谢兰藻莞尔一笑。
【就是啊。】明君系统附和,它怕宿主突然打起退堂鼓。
“古今所未有。”赵嘉陵的声音放轻,喃喃自语似的,“不在祖.宗时,也不在仁宗亦先帝时,朕有何德?”
她从小便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上头有好些个兄姊呢,她的期许便是平安长大,当个快活的公主。但后来大兄和二姐都见废,三哥又深有残疾,至于四姐……先帝可能觉得她脑子有疾吧。总之,江山社稷就落到了她的肩上。天符初年的朝政暗潮起伏,直至谢兰藻一手执掌政纲才趋向平稳。
近段时间,赵嘉陵成长速度颇快,有君上的威势和风度,但内心深处仍旧着疑虑和忐忑,这是积压多年的情绪造成的一点怯意。
“若此政不行,非政策之错,而是时不相应。”谢兰藻的神色凛然,她朝着赵嘉陵一拜,朗声道,“真到了那一步,臣愿意担起一切罪责!若天有罚,则降于臣一身。陛下不必怜惜微臣!”
“这怎么行?!”赵嘉陵脱口道,她伸手扶住谢兰藻的手臂,但没有松开她。咬了咬牙,又嘀咕道,“这是祖宗之意,大臣们有目共睹。就算施政有误,那也是先帝的错。”
【哄堂大“孝”啊。】不管第几次,系统都会被赵嘉陵孝到。
【不跟朕走,那就跟着先帝走!】
谢兰藻垂着眼睫,低语道:“陛下,慎言。”
赵嘉陵松开了谢兰藻,继续往前欺近,轻声道:“无妨,起居官听不见。”
【起居官听不到朕诋毁先帝,她用眼睛瞧,写进《今上实录》里的顶多是朕在紫宸殿里与你耳鬓厮磨。】
谢兰藻:“……”
她的脑中立马跃出一句:谢兰藻以奸邪媚上,祸乱紫宸。
她自认不惧诋毁之言,但要千秋史笔留下邀宠之名——仔细想着,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还不如直接将一些谣言坐实了呢。
始作俑者一脸关怀:“怎么了?”
退无可退的谢兰藻掀了掀眼,叹息道:“无事。”
“天寒冻雪,不要着凉了。”赵嘉陵殷殷嘱咐,她一转头就对着银娥吩咐道,“将朕的狐裘取来。”
谢兰藻平了平心绪,先谢恩。一会儿后,没忍住说:“陛下似乎思虑甚多。”
赵嘉陵怔了怔:“有吗?”
谢兰藻道:“忧思都在脸,恐怕伤身。”
赵嘉陵眸光微亮。
谢兰藻这是在关心朕!
她抬起手弓了弓,充分地展示自己的力量,笑道:“朕内心澄澈如明镜,没有杂思。你放心吧,朕康健着呢!数月来,朕风雨无阻地练剑,有所收获,你看朕强有力的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是不是能一手——”
在赵嘉陵最后半截话说出前,谢兰藻就及时地打断了她:“冬衣太厚,臣看不出。”
【一手将你抱起。】赵嘉陵在心中补足这句话。
谢兰藻:“……”她的打断果真是徒劳的。抬眸对上赵嘉陵那明灿灿的视线,谢兰藻心思微动,态度软了下来,只是她还没夸奖赵嘉陵呢,一句话就钻入她耳中。
“看不出来吗?”赵嘉陵抿唇,她一把握住谢兰藻的手,“那你跟朕来偏殿,朕把袖子弄上去给你看。”
谢兰藻:“?”
这坦然的语气、平静的神色,仿佛回到十多年前。
那时小公主得意洋洋地跟她展示太后为她缝制的虎头帽。
所以,陛下的话其实没问题。
心中有鬼的是她吗?
第52章
到最后赵嘉陵还是没能成功地向谢兰藻展示她强健有力的臂膀。
她被面无表情的谢兰藻拒绝了。
目送着谢兰藻迈着近乎仓皇地脚步离去,直到身影消失不见,赵嘉陵才悻悻然地回到了温暖的殿中,再次将手臂曲起。她自己伸出手摸了摸,自言自语道:“朕的臂弯不够温暖广阔吗?它就像朕宽阔如海的心胸——”
【宿主,你够了!】
明君系统受不了她,又说:【怎么前些时日被谢兰藻一问,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呢?】
赵嘉陵嘴硬:【你个人机懂什么?朕的乐趣就是这样。】
明君系统不说话了,它后悔教赵嘉陵一些词汇了。可它不是人机,它只是纯机。
赵嘉陵:【三三,你有没有觉得她像是落荒而逃?】
明君系统:【是个人都会跑。】
赵嘉陵叹息:【朕只是想展示自己的力量而已,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吗?】
明君系统:【……换个方式吧。】
赵嘉陵也不气馁,她兀自想了一阵,忽又美滋滋地笑了起来。
【朕幼时与谢兰藻玩过背人的游戏,朕背着她时走得可稳了,倒是谢兰藻,差点将朕背到沟里。朕的力量,她应该小时就有体会才是。如此看来,朕今日的确是多此一举了。她最懂朕!】
那头谢兰藻回家后,起伏的情绪逐渐地冷却下来了。
回想到在殿中的失态,她的眉头蹙了蹙。不过转念一想,陛下压根没有发觉,皱起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一些沉寂已久的记忆被陛下的“力量”勾起。
幼时的小公主也不会看人的脸色,别人眼中的她,有着被母亲训诫后的端方持重,是少年老成的典型,别人待她的态度自然也会拘谨和严肃。但小公主不一样,也不知道是看了什么东西,某日非要拉着她玩背来背去的无聊把戏。
她当时……也没有拒绝。
公主人小,有被摔得鼻青脸肿的风险,没两步便停住了。
对上公主亮晶晶的眼眸,她昧着良心夸了声“稳当”。
轮到公主要她背时,她只是稍微晃了晃,公主就说颠簸。
她因此生了阵闷气,可由于她惯来是那副冷淡模样,无人发觉。
回忆也只有恰当好处出现的时候让人心中温暖,谢兰藻眸光粼粼,唇角不自觉地浮现了盈盈的笑意。她也没去想政事,而是取了纸笔作画,寥寥数笔,人物跃然纸上。
只是画好了后,谢兰藻仔细将它收起。
可不能送到陛下手里,不然又要得寸进尺了。
晚上照例是祖孙二人一道用膳。
大长公主凝视着她,慢条斯理道:“往常那些年,还会有人打听你的婚事,近几个月便少了。”
谢兰藻眉头微皱,她道:“祖母,我无心此事。”
“我知道。”大长公主一颔首,又说,“往常不都替你拒了吗?只是近些时间听到一点风声。”
谢兰藻困惑:“嗯?”
跟自家孙女说话,大长公主便不再委婉了,她叹气道:“他们说你是陛下禁脔。”
谢兰藻拧眉:“一派胡言。”是谁家亲眷在祖母跟前胡言乱语?!
大长公主点头,又说:“你身上挂着陛下的玉佩。这玉陛下戴着有些年头了吧?”
谢兰藻:“……”她若无其事道,“陛下赐物,身为下臣的,自然不好推辞。”
“哪日赐下更为贴身的呢?拒还是不拒?”
“陛下不至于如此。”谢兰藻回答,她的眼皮子跳了跳,这话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可信度。
大长公主只是笑了笑,打量了谢兰藻一阵,慈眉善目道:“罢了,到时候再说吧。”陛下的“关照”,倒是能省却一些麻烦事。有的人像是听不懂人话,时不时举荐家里儿女亲戚,不胜其烦。
可能白日里相关的事多了,谢兰藻夜里还做了个梦。
陛下说她年纪也不小,是该立后了。还取出了一本画册让她参详。
画册还没翻看,谢兰藻的梦就醒了。
她蹙着眉望着陛下赠送的“稍睡枕”,心思有些烦乱。
系统不是说稍睡枕能让人一夜好眠?
她又想起那首《玉枕诗》:寻遍梦中春。
是谁之春耶?
翌日朝会。
将忠王府的幕僚们处理后,朝廷终于回复久违的平静。不过这倒不是清闲了,南郊祭天虽然过去了,但元日的朝会亦是大典,不容有半点疏漏。朝会后,在正月里的礼部试也要开始了。今岁贡举不同于往日,约莫元日一过,就得锁院了,但在这之前,赵嘉陵也得与心腹宰相商议好合适的人选。
这一忙碌,别说是看花了,赵嘉陵险些连正事都忘了。
经过三省的大事可以通过上通下达公示栏看进度,但还有一些,得靠她自己的脑子来记。她先是让人告诉李兆慈,火树银花可以送到安家那边的铺子卖了,还能打着天赐祥瑞、与民同庆的口号吆喝。这火树银花啊,可都是先帝托梦送来的。
接着,又派人送了一套系统发放的医学用书以及太医署精选好的《新千金方略闻》到孟夷则的手中,希望她一家好好研究。
孟家。
孟夷则的心怀忐忑,前些时日,她一从宫中出来,就跟家中人谈了明德书院医学的事。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了,是要她家都参与进来,帮忙物色人选。
“你若是做医者,那日后还能位列清要吗?”孟父捻着胡须,神色发愁。他其实不赞同孟夷则在及第做官后还在阎闾间行医的,士人与医官分野明确,她这像什么样子。先是被忠王府的人强行请去,遭了一个大劫。现在又被陛下看中行医的本事,之后可能就钉死在那条线上了。
“虽然有靠着医道被擢升的,可历来为人所不齿。史官笔下亦是不留情,声名连累后人。”
“身为臣子,能有拒绝的余地吗?”孟母拍了拍孟夷则的肩膀,温声地安抚她,道,“陛下仍旧让你做协律郎,不会轻视你。不过明德书院——”孟母的面上露出几分踌躇之色来。
明德书院招生也是长安时兴的事儿,有些科目闻所未闻。有的科目与国子监、太医署重叠,虽是陛下下令兴建,但能够比拟官学吗?如果短暂实行便又荒废,岂不是耗费光阴。
孟夷则道:“母亲不是看了《通识》吗?”
孟母点头说:“有些奇怪。”她只挑了与医学相关的翻阅,没见到几个医方。开头便是“洗浴事”。书出来前,安家的铺子便开始卖各种皂了。等到《通识》一出,书中提到的“牙刷”“劳牙散”便也取出来卖了,她差点怀疑是安家的宣传册子,不会专门坑钱的吧。
孟夷则:“陛下说会赠些医籍给我们家。”
不过这一等便是好几日。
孟夷则辗转反侧,都要以为那日入宫面圣是自己的一场空梦了。
在这关头,中贵人带着一箱书籍来了。
医道难传,毕竟是谋生之要,不少行医的都会选择“藏私”,这使得“家学”限定在了一个范围呢,想要往外突破难上加难。但寻常人家受困于此,宫中却没有太多的局限。要论医籍的数目,还是宫中居多。这一箱书籍里,除了系统给的医学资料,还有密藏的医籍、脉案,足够打开孟家人的视野。
孟夷则看着学籍,那股热血再度奔涌。
这说明陛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油腻浮华的惺惺作态!
孟夷则道:“陛下天纵圣德,志存高远,屡发德音为天下计!长福百姓,黎民幸甚。”
等送走了宫中来的贵人后,孟家人看着一箱医籍激动得语无伦次。要知道这些都是有钱也找不来的,甚至连在太医署的医官都未必能拥有。陛下一言九鼎,何其德厚?!
等到孟夷则取出那本《略闻》,她的神色倏然大变,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尖声道:“阿娘,是防天花、治疟疾的方子!”她家行医,知道这些传染病危害有多大,能治好的不过二三成而已。也正是因为如此,许多人转向求神拜佛,抄写经本祈福。如果这些病可以治,能活千万人,功德无量啊!
“这、这些是神人之赐的新方。”孟夷则抚了抚心脏,她定了定神。所谓“神人”她不大相信,可能是编写的太医署为了取信于人,假托于鬼神,这都是惯例了。
孟母道:“如此书籍,岂能藏于我孟家?”
孟夷则高声:“儿明白!”
圣人之赐,需上表谢恩。
她要在上书中恳请圣人将这些方子公诸于世。
唯有人人得见,方能得用!
“她还是很有心的,只是浸染旧习,有些念头过于顽固了。”赵嘉陵看到孟夷则的上表后,朝着谢兰藻感慨道。孟夷则找了种种借口,但她从系统那知道孟夷则是因旁人轻贱医道而有所顾虑。
“陛下何出此言?”谢兰藻明知故问。
“她不愿意入太医署,以医官为轻贱职吧。”赵嘉陵说,但很快的,一扬眉,又说,“不过她本性质朴,那些浮华洗去后,会明白轻重的。”
说了两句孟夷则后,赵嘉陵又换了个话题:“朕打算在卷子上增设附加题。譬如考校些医学、律学的内容。”
谢兰藻眉头一皱,摇头说:“不好,举业之外,与士人过往所学无涉,会引来诸多抗议。”就算朝臣不劝,到时候士人闹起来也不是能简单了结的,这动到了贡举的根本,而目前显然不是时候。
赵嘉陵眉头也锁了起来,她道:“附加之物,不影响取舍,这也不成吗?”
谢兰藻看得很明白:“出现在卷子上的东西,到时候要呈到陛下跟前。这不是您说一句不影响就当真不影响的。批阅的考官难道不心中考量么?”在官场中的,哪个不去揣摩圣意?
第53章
考官的个人审美倾向对评卷事有所影响,可大体上是向着“圣意”靠拢的。往年也不是没有文采斐然之辈,但策论言辞堪称“大逆不道”,这样的卷子,就算再惜才的考官也不敢任意录取啊。可能陛下为了招贤,展示一回大度,连连称好。但一旦圣眷不在,这会变成蔑视圣人的证据,变作刺向自己的一柄刀,谁愿意冒这个风险?
上头一句话,底下人一发挥能有数千字解读。陛下一声“不妨碍贡举”,除非耿直得像是铁木的,谁会当真做“不妨碍”。话说回来,耿介之人想要立身朝堂也难,也许在某个时间段多如牛毛,可一旦此辈无用,便被贬谪出京。譬如现在,也就御史台里留着几个,关键时刻做标杆用。
“您的想法是好的,但是经过层层揣摩后,便不一定了。”谢兰藻道,这可不是圣人百般强调能够解决的。
“那朕应该怎么做?”赵嘉陵虚心求问,她还想看看这一科的举子里是否有可造之材呢。只要有一二可取处,落第了也能放到明德书院发光发热。
“贡举一切照常便是,明德书院对外开门,若是有心,落第之士人自会前往。”谢兰藻道。长安物价昂贵,就贡举取人来看,绝大多数都是落第人。或许有人黯然回乡,但同样也会有人准备温书再战。这期间钱从何处来?人从何处交结?种种变局,会让士人眼前出现多种选择。
“那及第的士人呢?”赵嘉陵思索了一会儿,又说,“礼部取人结束后,朕想亲自考校他们的学问。朕在这个时候提出问题,应该与礼部官员无涉了吧?”
谢兰藻沉思片刻,倒是觉得此事可行。她想了想,道:“怕朝官有异议,道陛下以天子之尊,夺春官之事。”①
“无妨。”赵嘉陵哼了一声,“朕是皇帝,朕偏要亲自考校他们能怎么样?”
谢兰藻缓缓道:“昔日以试官为座主,陛下若启殿试,那所取之人,俱是天子门生。不妨将其变成常例。”对上赵嘉陵略带着诧异的眼神,她继续道,“陛下这回也不用刻意提。贡举改制之初,陛下亲自过问是应该的。至于来年,便可援引此时之事,顺势将其确认下来。”
赵嘉陵点头。
第二次,赵嘉陵便与朝臣商议贡举事,正如谢兰藻所言,的确有人认为此举是侵夺春官之职,不过类似的声音不算大。朝臣心中也是有所考量的,这回是改制之后的考试,谁知道能持续几年?如果一切在未来恢复旧制,那这时的考官和进士处境岂不是尴尬了?难免被人挖出来说道。不过进士如果由陛下考校、确认名次。那就算未来此制废弃,也没人敢随意翻这个“旧案”了。
现在试卷糊名誊录,考官也有锁院制,况且人员还未定,谁也不知道最终哪些个被挑中。这时候多说几句可能给未来的自己挖坑,倒不如直接闭上嘴。
接下来一段时间,朝政平稳无波澜。
先帝显陵那五彩缤纷的“祥瑞”给天符五年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作为一切的终结。
不过那头的五光十色落幕,长安的火树银花却放出了光彩,给本就繁华的长安带来了新的热闹。
元日的大朝会不比冬至日轻省,大陈设于含元殿,百官朝集使、皇亲等具着朝服陪位。赵嘉陵一身衮冕临轩,由中书令奏诸州贺表、黄门侍郎奏祥瑞……等到仪式完毕,殿下响起山呼海啸似的万岁之声。赵嘉陵御极以来,举行过元日朝会数回,除了头一回,之后都是繁琐的任务而已,不过这回,心境略有些不同。一股震颤油然而生,直至八佾之舞时,沸腾的心绪都未平静下去。
朝贺结束后,赵嘉陵依照惯例御丹凤楼大赦。依照惯例由侍中宣读赐束帛,侍中之位空悬,赵嘉陵也没让黄门侍郎顶替,而是将此任交托给了谢兰藻。这些仪式有旧制可循,不过今年略微有些变化。除却钱币布匹等物,还赐心腹禁卫首领一支火铳。至于文臣——但凡年老之人不问品阶,皆赐“老花镜”一副。
“老花镜”也是研究玻璃的副产品,赵嘉陵专门挑这个时机赐物笼络人心。待到之后……铺子里当然要开卖。
明德书院如果未来要推广向州县,难道指望州县自己出钱吗?朝廷无论如何都要贴上大笔钱的。赵嘉陵没有计算,但从户部尚书的脸色来看,就知道那是个恐怖的数字,所以还得想方设法弄钱。
元日如冬至给假七日,不管是皇家还是寻常百姓家都要宴请亲眷。这家宴么,还是得开的。忠王一家在先帝跟前尽孝,赵嘉陵与她们互不打扰。但金仙公主、还有中山公主、衡山王府上的人要请来小聚。小侄女们有些拘谨,赵嘉陵与她们说不上亲近,省得自己在让人拘谨,依照惯例露了个脸便离席了。没两日便闲得无聊,抱着小猫在殿中踱步。
【三三,谢家的亲戚也不多吧?唔,她祖母那是皇亲,母亲那边有些舅舅。父亲这头呢,有个叔父,走亲戚会费多少时间呢?啊,朕差点忘了,除了亲,还有朋。所以,朕是没机会去找她了吗?】
【宿主若是想去,谢兰藻第一个接待的人便是您吧。】
【朕哪能用强权夺取她的注意力?一切都向着好处发展呢,朕的人生正一帆风顺,不需要没事找事横生波折。】
【那就……忍忍?】
【朕是忍人吗?】
明君系统:【那宿主要怎么样呢?】
赵嘉陵:【小不忍则乱大谋。】
话是这么说的,可转头赵嘉陵就找上了太后,询问衡阳大长公主几时来宫中觐见。她都来了,谢兰藻能不来吗?太后一眼便看穿赵嘉陵的心思,调笑道:“请人入宫还不是陛下一句话吗?”
赵嘉陵振振有辞:“那不一样。”
太后么,自然往谢宅递了帖子。不过也不是专门为了陛下宴请一家,而是外命妇都得来宫中赴宴。
赵嘉陵心满意足。
太后宫中宴会过半,她便悄悄地让银娥将谢兰藻请来了。
正月里,吹面的寒风依旧料峭生寒。
御苑中的梅花应了时节,渐次地开放了,望之如云霞。
前些夜里下了小雪,团团白雪晶莹地积在枝干上,风一吹,碎雪便如轻絮,扑簌簌地下落。
殿中雕花窗已经卸下,赵嘉陵让人装了玻璃窗,坐在屋中也能看到窗外花枝横斜,还不用受外头的风寒。
梅枝摇雪,红炉温酒。
赵嘉陵将伺候的人都从殿中遣了出去,她眸光迷离如秋江横雾,面颊一团红晕,在谢兰藻抵达前,俨然喝了好几杯酒了:“先前去你家没看成梅花,如今在宫中欣赏也颇得风味吧?虽然没有风雪骑驴过灞桥的寻梅风雅,但小窗明、酒香未断也不算差吧?”
谢兰藻垂着眼,她道:“不差。”
赵嘉陵满意了,她凝视着谢兰藻半晌,内心深处又浮现一抹怅惘来。她道:“朕前些年都没有与你对坐饮酒。那时朕以为你不想同朕好了。”
当初谢兰藻决绝的背影她忍泪看呢,有点气性的都得记一辈子。皇位骤然落在她的头上,她甚至嚣张狂妄地想着要谢兰藻好看,她背弃了她可最后还不是得做她的下臣?这情绪稳稳占据上风,牢牢地压死了因先帝驾崩而生出的丁点悲伤。
赵嘉陵喝了一杯酒,又开始吐衷肠了。“世界上竟然有你这样翻脸无情的人,前一刻还与我海誓山盟,转眼便投向皇姐的怀抱。”
谢兰藻抬眸,陛下的两眼灼灼,埋怨的情绪很是认真,她一时间不知怎么回话,半晌后才说:“陛下,没有海誓山盟。而且‘怀抱’一语,也不大合适。”
赵嘉陵觑着她,像是没听到谢兰藻说的。她怅然道:“所幸朕不是小肚*鸡肠之人,你当年嫌朕不新鲜,但朕看你一如往昔,是掌中珠。”
无厘头的莫名指控如流水般自然,而在这当头陛下也不忘记自夸啊。
谢兰藻哑然失笑,她还没说什么呢,赵嘉陵就抬起手举着一杯酒凑到她的唇边了。
眼皮子一跳,谢兰藻仓皇喊她:“陛下!”
赵嘉陵眼眸一转,醉意醺然地问她:“你说该罚吗?”
谢兰藻:“……”这罚酒便罚酒,哪有让天子亲自喂的道理?她浅叹一声,伸手去取酒盏,哪知赵嘉陵将手往后一缩,杯中的酒溅落在手背上。
赵嘉陵注视着谢兰藻:“不该吗?”
“该。”谢兰藻轻声道。
“那你怎么不喝?要朕唱劝酒歌吗?”赵嘉陵凝着她,“流苏锦帐垂香囊,邀君来坐珊瑚床。一杯盛出琥珀色,一杯招来明月光。劝君莫要辞君王,劝君沉醉饮千觞……”
清歌在耳,陛下这醉态越发明显了。
什么“醉后清纯可爱”,果真是自夸吧?
她早该知道的。
左右无人,索性由了陛下好了,不然闹腾得人尽皆知,那才是荒唐。
谢兰藻隐下了那点为难,在杯盏凑到跟前时,双唇轻轻地一衔,沾上了酒渍,蒙了层薄光。
赵嘉陵眉眼舒展,心中高兴坏了。她的思绪浑噩,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里。
“你心中事从来不告诉朕,罚一杯。”
“你为了那个谁顶撞朕,再罚一杯。”
“四姐和她驸马欺负朕,还得罚一杯。”
……
谢兰藻:“?”
她这回推开了凑到跟前的酒盏,眉头一挑:“陛下不如直接说想将臣灌醉。”
赵嘉陵慢了一拍,无辜地望着谢兰藻:“有吗?”
谢兰藻斟酌一会儿,又说:“陛下,臣当初——”
可话还没说完,赵嘉陵就打断她。
“朕头疼,醉狠了。”
“谢兰藻,朕怎么看到了两个你?”
第54章
赵嘉陵的脑袋有些昏沉,可要说醉糊涂了,那也没有。俗话说“酒壮人胆”,壮的确是壮了,但还有一线理智在拔河,没浑噩到什么都能说、什么都不怕听的地步。乍一听谢兰藻的解释,赵嘉陵被理智拉扯着退缩了。
谢兰藻说话不留情,才不会为她说些婉转动人的话呢,她怕自己的心被打击得支离破碎。
大好的正月里,她不要做个伤心失意的可怜人。
她不听,刀就不会落在她的心上。
谢兰藻注视着赵嘉陵:“既然陛下醉了,便该撤席休息了,那臣就——”
“告退了”三个字没说出来,赵嘉陵蹙了蹙眉头,呀了一声说的:“二合一了呢。”她晃了晃脑袋,给谢兰藻倒了杯酒,语调中带着点得意,邀功似的说:“你看朕倒酒的手,是不是很稳定?别说是酒盏了,就算托一个人也是够的。”
谢兰藻讶异:“泥人么?”
赵嘉陵凝眸望着谢兰藻:“眼中人。”她倒是想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喝多了酒后,舌头有些些失控。她又不能直接命令舌头,给它判个“杖刑”。
窗外风吹雪落,殿中暖意融融。
谢兰藻啄了口酒,她道:“臣有话要说。”
赵嘉陵苦着脸:“可朕不想听。”
谢兰藻垂眸,语调变得恭谨:“那臣不说了。”
赵嘉陵一颗心像是乱蹦的兔子,她舔了舔唇,有些为难。看不出谢兰藻的异常不等于没异常,她这次拒绝了,那是不是谢兰藻以后都不愿意跟她倾诉了。到时候花前月下,她一个人吐衷肠,而谢兰藻只会沉默得像那无论前人如何封禅都不给半点回应的泰山——这真是一等一的恐怖画面啊。
【三三,你说朕该不该问?】
【这是宿主的事情。】
【唉,谢兰藻好不容易想要敞开心扉,朕却要因内心的胆怯合上那道门吗?她以后要将自己关在孤堡里,那不就是朕的罪过了吗?罢了,朕快乐与否只是小事,朕岂能让谢兰藻自闭?不就是狂风暴雨的摧残吗?】
系统的出没带来了赵嘉陵的心声。
谢兰藻眉梢动了动,在长长的一番剖白后,只剩下了千回百转的叹息声。
赵嘉陵咬了咬牙,故作坚强:“你说,朕受得住。”
按理说谢兰藻该单刀直入直接开门见山的,但对上赵嘉陵的脸上,不免心中一软。她递给赵嘉陵一根定海神针:“陛下,不必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有吗?”赵嘉陵掖了掖额上的汗,她不承认。心中有些不好意思,但醉意染红了面颊,也不怕谢兰藻从中看出端倪。她眼睛紧紧盯着谢兰藻,“朕没有将你当大敌。”
谢兰藻说:“臣当初没有嫌弃陛下。”
赵嘉陵一怔,她心里舒爽了,但脸上还是带着点怅然,她抿了抿唇:“那你怎么不肯做我的女官?”
“臣是长公主之孙、宰相之女,您当年无心那个位置,臣若是做您的女官,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您现在能想明白吗?”谢兰藻道。她的理想是一回事,但后方推动着她前行的潮流更是不可忽略。彼时东宫与中山公主互相攀咬,先帝乐意见到“均衡”,然而对没有野心的公主而言是大不幸。
真是个好问题呢,赵嘉陵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低声道:“党于我。”其实不用等到现在,她登基后便渐渐地想明白了,可内心深处有小情绪,她强憋着气,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纾解口,然后忽略其余的事。
“你入了皇姐的府中,便不与我往来了,已经严峻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赵嘉陵的声音很轻。
“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谢兰藻道,她有自己的私心和野心,种种情绪交织,她与谁的感情都不算纯粹。
“你与我一道长大,与我更为亲近,进了皇姐府中,也未必能够博得皇姐全然的信任。所以你要斩断与过去的联系。”赵嘉陵喃喃道,这些思绪曾经也出现过,只是纷乱如麻,直接藏在了角落。如今借着酒意挑出来,她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欢喜还是伤心。“后来朝中风波不断,你要与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争,要应付朕带来的一些小麻烦,你……”
赵嘉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陛下带来的不算麻烦。”谢兰藻实话实说,像偷偷派暗卫送诗、霍霍她家豆苗的事,哪能跟朝堂上你死我活的斗争相比?
赵嘉陵喝了杯酒,闷闷道:“那朕还挺没用。”
谢兰藻:“……”
赵嘉陵想潇洒地一抹唇边酒痕,疏朗一笑。可事实上她只是勉强地支着脑袋,嘟囔似的说道:“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嗯?”
“谢兰藻,当初你有没有想过放弃朕?”
殿中倏然寂静了下来,良久后,是酒杯磕在小几上的脆响。
【怎么不说话了,太坏了谢兰藻,朕今日就要用眼泪淹死她。】
谢兰藻的神思被磕碰的动静惊回,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陛下有想过要臣的性命吗?”
赵嘉陵低头,她悻悻然道:“朕生气的时候嚷嚷过,但那不是朕的本意。那些佞臣没少在朕的耳边说你的坏话,可在朕的心中,谁也不及你。”她越说越是羞愧,不太看谢兰藻的神色。背上压着千钧力呐……脑袋稀里糊涂一阵,又找到一线清明她猛然间仰头瞪视谢兰藻,“是朕先问你的!”
谢兰藻深深地凝望着赵嘉陵:“臣只是希望您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
赵嘉陵:“可阴差阳错,朕做了一国之君。”她看着谢兰藻控诉道,“你不纯粹了,你默认了那种渐行渐远。”但她时不时闹一通的态度似乎也没法让她们维持儿时两小无猜的模样了,也不全然是谢兰藻的错过。
【世事让人无奈啊,朕大度,既往不咎了。君不见,昔日之人皆尘土……在她身边的除了朕,还有谁?呵!】
谢兰藻被那骤起的笑声噎了噎,一会儿后,她端起酒杯,朝着赵嘉陵拱了拱:“臣该罚。”
“要是能不长大就好了。”赵嘉陵很是感慨,“朕能趴在你背上到天荒地老。”
谢兰藻冷不丁道:“臣颠簸。”
心中的石块落了下去,心不乱蹦跶了,头也不晕了,释怀后的赵嘉陵又美滋滋地来卖弄自己的力量:“没关系,朕的手稳。朕甚至能背着你跨火烟呢。”
谢兰藻纠正道:“风俗中得自己跨过去的。”
赵嘉陵哼了哼:“朕是皇帝,朕说了算。”
谢兰藻放下了酒盏,她别开脸避开陛下那双朦胧惺忪的醉眼。
她可能也是吃多了酒,做什么跟陛下争起婚俗来。
酒喝到尽兴后,两人便开始对弈。赵嘉陵一贯不是谢兰藻的对手,只好玩些少用点智计的“五星连珠”,这还要软磨硬泡让谢兰藻让子。有时候想要悔棋,随手抄起小狸奴往棋盘上一放……最后高高兴兴道“朕没输”。
时间过得很快,梅花与雪渐渐地被夜色笼罩了,只得灯笼映照得一小圈,蒙着昏黄的光晕。
赵嘉陵一时嘴快,说宫中殿宇多得是,住在宫里也不打紧。
谢兰藻冷飕飕地扫了赵嘉陵一眼,本来流言便在朝臣中传开了,要是留宿宫中更是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香艳风流韵事。
赵嘉陵蹙眉叹了口气:“以前可以,怎么现在不成呢?”
谢兰藻说:“君臣之体。”
赵嘉陵只好放弃了:“好吧。”她停顿一会儿,“那朕下回去你家。”
谢兰藻不想再劝她,反正劝也没用。至于下回的事情,那就下回再说吧。谢兰藻的酒意还没消散,思维难得地呈现一种自暴自弃。
这几日宫中有宴会,宫门落锁的时间便不依同常例。
赵嘉陵跟在谢兰藻的身后,还没从殿中迈出,她就喊了一声:“谢兰藻。”
谢兰藻:“臣在。”
赵嘉陵话说了半截,眉头打了结:“你能不能——”
她的心中又开始咚咚擂鼓了。
“能不能……”
【抱朕一下。】
退却没多久的红晕再度在面颊上浮,晕眩的感觉浮现,赵嘉陵在心里埋怨自己不争气。
谢兰藻故作不解:“怎么了?”
赵嘉陵还在那“能不能”,谢兰藻看着她,只说半截话显得她气度短一截。赵嘉陵咬了咬牙,愣是将话推下去了:“路上小心些!”话是完整了,但意识到说了什么,赵嘉陵眼前一黑,差点将自己气晕过去。
她面上臊得慌,非得找些事情做做,来缓解自己尴尬羞恼的情绪。一转身,亲自取了裘衣来递给谢兰藻。
谢兰藻笑了一声,她没接裘衣,但朝着赵嘉陵伸手,将她圈到了怀中。
短暂的拥抱只存在了刹那,后退一步的谢兰藻又是恭谨庄严、行止有度的雍容宰相了。
赵嘉陵呆呆愣愣的。
像是听到春冰炸裂的轻响,她整个人像是在日光下融化的泉,一下子活泛起来。柔缓的波流汩汩而动,一股强烈的情绪充斥着在心间,仿佛天地间存在着另一个只容纳两人的时空。
谢兰藻道:“臣告退。”
打着灯笼的内侍引着谢兰藻离去。
等到人都没影了,赵嘉陵一句“你你你”也没挤出来来。
她摸了摸手臂,又拍拍腰,哪里有余温在。
她有些懊恼。
一切快得像是幻觉。
思索了一会儿,她心想道:【是朕穿太多了吗?】
【等等,谢兰藻她放肆,她轻薄朕!】
第55章
寒风萧瑟,可一抱生春。
赵嘉陵念念不忘,一直到休沐结束的朝会上,都时不时蹦出一句“她要对朕负责”之类的念头来。
谢兰藻起先与听得到心声的朝臣一样茫然,慢慢的,她回过味来,有惊诧也有羞恼,最后转变成麻木。
算了,随陛下去吧。
只要她摆着一张泰山崩于前犹不变色的脸,就没人在她的跟前多说什么。
元日过后,朝中最为紧要的大事便是天符六年的贡举了。改制之前只一人知贡举,但如今与常例不同。除了知贡举的考官,还有权同知贡举的副职,有作为初考官的点检、覆考官的参详,再加上誊录、对读、封弥以及监门的,各类人员总有数百名之多,可见此回考试之严密周详。
涉及选士之贡举,朝廷选择知举官也犹为审慎,赵嘉陵与大臣议论数回,严加选择。约莫初十,便选出了知贡举的员额,随即将人送入礼部贡院中住宿,不使这些官员与外头的人往来交通,杜绝不公之事。
等到贡举进士试议定,赵嘉陵才腾出心思关注其余的事情。公告栏中明德书院的创建已经进入尾声,图书馆因着要与明德书院时间相协,其与文人事业相关,加之不需要各种器械,建造的速度在工厂之上,约莫在二月便能完工。
至于其余研究,火器不需要赵嘉陵操心,火器营的操练也已经开始。副产品火树银花在长安颇受欢迎,一来是蹭了显陵的喜气,二来它本身就绚丽热闹,能给达官贵人的宴会增光增色。
望远镜在几番拆卸后,匠人们终于打造了一架,虽然不如系统赠送的样品,但成果也颇为喜人。赵嘉陵知道工部尚书他们惦记着,便赐个他们一架。至于其余朝臣,则是看情况赐下适配的“眼镜”。老大臣们因需戴眼镜,可京中莫名掀起一阵“戴眼镜”之风,只是单个镜框、架脚,甚至还有垂挂的细小银链,就是没有镜片。
赵嘉陵:“……”
将作监那边还是以赶制大片玻璃窗为主,毕竟那些人已经提前交了一笔定金,得让他们满意才是。不过研究没有停下。从底下人的上报中,赵嘉陵知道了玻璃和学科结合后出现的种种妙用。太医署那边要定制玻璃器皿,而将作监中提前拿到“工学”的人呢,将文字和技巧结合了起来,制作出来能够“变小为大”的神奇镜片来。
赵嘉陵颇为感慨,在与谢兰藻议事时,与她罗列种种,颇为感慨说:“学识无限,则造化无穷。”
谢兰藻对此话很是赞同,她又仔细问了马蹄铁以及钢铁锻造的事。
赵嘉陵道:“太仆寺那边已经给一匹马打上了马掌,但要惠及大雍所有马场,恐怕需要一些时间。至于钢铁锻造,匠人们锻出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剑,在大朝会做贡品已经收入内藏了。”
谢兰藻微微一笑:“陛下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铠甲之坚、兵刃之利,在战场上拥有极为强大的优势。配合着望远镜和火.药,大雍在兵力上已经有了向北、向西南突进的力量。
“朕知道。”赵嘉陵缓缓一点头,“正因为如此,朕才要将它藏入国库之中。不过将作监与兵器监的锻造不会停下。”换一个好大喜功的人便会寻思着向外扩张,将疆域延伸到天地之极了。可只要用人投入战争,不管武器如何强大,都会带来生灵涂炭。大雍开国至今,天下渐定,就算是赵嘉陵有心掀起征战,天下人也不会同意。
赵嘉陵负手起身,她得意道:“朕的功业足以彪炳千秋,只要将明德书院做好了,朕就可以骑着先帝上朝。”
谢兰藻:“……”
跟系统聊天多了,一不小心就将心里话给抖了出来。赵嘉陵看着谢兰藻微妙的眼神,心中一赧然,她忙找补道:“朕是说,先帝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朕感到欣慰的。不肖子孙虽多,但朕一人足以弥补先帝的痛心。现在不是很好吗?朕来治理江山社稷,而先帝在底下也能享受合家团聚的天伦之乐。实在不够趣,朕也可以将孝顺的忠王烧给他。”
谢兰藻垂眼。
这对先帝和忠王的嫌弃可谓是溢于言表了,越描越黑不是吗?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陛下能说,谢兰藻身为臣子就算想附和,也不能出声,只是做一副低眉垂眼的恭谨模样。
“算了,不说扫兴事情了,谈完了公事,朕可以和你说些私事吗?”赵嘉陵又开口了,她还特意在寝殿中召见谢兰藻呢,没什么仪仗,可以轻松自在些。她跟谢兰藻都身贴身了,那是不是也得心贴心一下?
谢兰藻问道:“陛下想说什么呢?”
这下轮到赵嘉陵沉默了,她就是想说说话,至于说什么——那还真没有仔细去想。“就不能乱谈吗?”赵嘉陵问她。
谢兰藻点头说“可以”,她注视着赵嘉陵,温声道:“陛下想问臣什么吗?”
赵嘉陵又坐了回去,她纠结了一会儿,抿了抿唇说:“陈希元是不是上你家拜访了?”见谢兰藻面上出现一抹诧异之色,她又解释道,“朕没有让人监视你。只是陈希元是你母亲的学生,人在京中还不露面,那就是因之前的事记恨你了。如有这般行径,就很让人不齿。”
谢兰藻点头:“她来了。”
赵嘉陵挪了挪位置,离谢兰藻更近,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眨了眨眼,赵嘉陵又好奇地问:“指责你了?”
谢兰藻:“没有。”
赵嘉陵:“她这段时间留在京师,对朕的种种措施有什么看法?”士人最喜欢议论时政了,她才不信被除官后陈希元能闭嘴。如果陈希元还是冥顽不灵,那她的文采再出众,也不能用她了。
谢兰藻莞尔一笑,道:“她在整理古今典籍,研究历朝历代铸币政策的优劣。”
赵嘉陵拧眉:“陈希元不服气?”
谢兰藻摇首说:“不是。”她正色道,“那日只是稍微一提,陛下否定了开放私铸却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措施不是吗?”顿了顿,她又道,“铸币之事与铜矿开采、冶炼相关,还与吏治息息相关……一时间也急不得。臣劝她不要钻牛角尖。”只要有权要在其中操弄,不论铸币好还是坏,都会扰乱民生。
与谢兰藻对视刹那,赵嘉陵从那双深邃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些东西,她下意识追问:“那你希望她做什么?”
谢兰藻反问:“陛下对她的安排呢?”
总不能跟过去那样闹小脾气,时不时提一句扎自己的心吧?
赵嘉陵嘟囔:“朕先问的。”她横了谢兰藻一眼,又被她脸上浮现的笑容晃了晃神。耳垂悄悄地攀上了红晕,赵嘉陵清了清嗓子,“朕要她重修礼书献上。礼不修则名不正,新礼颁布后,一切方能长久。”
谢兰藻眸光闪了闪,宣启之政是开天辟地的大变局,在先帝之时,她的母亲便示意通事舍人上奏重修礼书,然而被朝臣以“不刊之典”驳回。在一番有关今古的议论中,只为礼书重新作注,以契合今事。后来因朝上风云之变,此事不了了之。
陈希元的部分政念与她不合,但在推动“宣启之政”,更易女子之地位,使得女子立于朝堂之愿想,却是一致的。谢兰藻希望她停止钻牛角尖,可以将精力放在修书上。届时图书馆建起,其所需之典籍皆可借阅,也不用汲汲仕途,钻研上进之道。如此盘算,正与陛下不谋而合。
“那你到时候将先前搁置的书稿送到她手中。”顿了顿,又道,“朕还有一句话要送给她:‘学于圣人,斯为贤人。学于贤人,斯为君子。学于众人,斯为圣人。’①”陈希元瞧不起武人,想来也轻贱百工伎人,她只抬眼看通天路,不留心脚下则容易走向悬崖。
谢兰藻听到最后一句话心间一震,神色错愕,陛下的脸色从容,仿佛说了一句稀松平常的话。
当初的她,立场与师姐可没有本质的不同呐,只是因为她在宰相之位,所谋者利也。而“认同感”则是一种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眼睫轻颤,久久无言。
赵嘉陵:“怎么了?朕说的话不合适吗?”
谢兰藻斟酌片刻:“陛下之言,至圣之理。臣闻而失神,失仪于御前,望陛下恕罪。”
【朕是圣明天子,朕的话自然是至理,谁不夸上一声“诚哉是言”!就是谢兰藻,也要服膺于朕呐。】赵嘉陵的心声嚣张狂妄。
可嘴上说:“朕也是听别人说的。不过对于圣言,也是朕教你听见的。算起来,朕也功德无量,是吗?”
邀夸的眼神实在明显,炯炯明光。
就算谢兰藻想要忽略也做不到。
【她又怎么了?难道朕不值得她夸吗?】
【难道是那什么阈值跟着朕的进步一道拔高了?那朕是不是得当一阵废物小点心掉分?然后再进步。如此一来,就达成三三说的螺旋式上升了。】
系统:?
它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耳畔回荡的心声让谢兰藻眼皮子一跳,但紧接着占据她思绪的却是赵嘉陵不经意覆到腿上的手。
【谢兰藻,你也不想朕的记仇本被后人掘出,上头密密麻麻都是你的名字吧?】
【算了,朕怎么能强人所难呢?朕明白的,是朕的美好让谢兰藻也词穷,朕就是这样的威武的女子啊。】赵嘉陵自信感慨。
要说夸赞陛下的话谢兰藻能随手拈来,可在心声的骚扰下,她的思绪的确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陛下她怎么能如此厚脸皮?!
谢兰藻木着脸:“陛下有道,一言一行分外玄妙,臣受用无穷。”
像是醍醐灌顶般的通透舒爽萦绕周身,赵嘉陵偷偷地笑,但还是感慨:“这句话也要想这么久吗?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过没关系,朕不会嫌你。”
谢兰藻抿了抿唇。
少见地升起一股想打人的冲动。
赵嘉陵沉浸在自己的美好世界里,又说:“朕胸怀宽广,给你一个热烈的拥抱。”
正月里的拥抱给了她无上的胆量,终于不是止于话语,而是热情地一相拥了。
【这就是所谓的“天地有眼,一抱还一抱”吗?】
【谢兰藻跟朕一样柔软呢。】
这拥抱算得上突然的袭击了。
被抱得满怀的谢兰藻怔了一会儿,扥听到那句感慨,仿佛一股流电从脊上激窜起。她道:“陛下不要胡言!”
赵嘉陵恋恋不舍地松手,她迷茫地望着谢兰藻:“朕方才没有说话啊?”
第56章
心声没说出来,哪里算“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