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藻眉头微微蹙起,明明被陛下的心声撩拨了情绪,可陛下还一脸无辜地望着她,偏偏她又不好反驳。只是从最初的心无旁骛到自欺欺人,再到现在,连想掩耳盗铃都难以做到了。因为在陛下那句心声入耳时,她内心深处的确泛起了微微的涟漪,像是认可了陛下身段的柔软。
乱七八糟的思绪只是停留刹那,但无数个“刹那”留下来的痕迹却越来越深刻,等到发觉时候便难以抹除了。
谢兰藻有点心浮气躁。
“你怎么了?”赵嘉陵观察着谢兰藻的神色,揣摩她的心思,她道,“是近来公务繁忙没有休息好吗?那便小憩一阵,朕坚韧的肩膀可以做你强有力的依靠。”
谢兰藻瞥着赵嘉陵。
这心思都昭然若揭了,人一旦大胆起来,那些局促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本来只是心中放肆,现在直接口中放出狂言。谁能想到,去年在宫外的时候,陛下还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随便找了一句勉强结束话题,然后在内心深处百般懊恼呢?
在得寸进尺这点上,陛下还是很在行的。
“臣不累。”谢兰藻道。
“这样啊……”没得逞的赵嘉陵拖长了语调,将遗憾两个字写在脸上。她思绪一转,道,“朕乏了。”
谢兰藻也不知道陛下是聪明还是如何,她深深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人:“臣惶恐,打扰了陛下。请陛下允臣告退。”
赵嘉陵一噎,急得拽谢兰藻的袖子,垮着一张不甚高兴的脸,埋怨似的瞥了谢兰藻一眼:“朕又好了。”她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谢兰藻说闲话。怕殿中的静默让谢兰藻的退意更甚,她很主动地开口,“你刚才搂了朕的腰。”
到底是谁被强圈着?陛下倒打一耙实在是利索,谢兰藻无言。
陛下有时候还真是气人。
赵嘉陵无视了谢兰藻冷飕飕的视线,她道:“朕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何止是手臂有力量呢?腰也很是柔韧。”
上一回谈到力量,陛下还想脱衣展示自己的胳膊,要是现在这话题深入下去,谢兰藻不敢想她会说出什么荒谬的话,偏偏还很会摆一副坦荡纯洁的脸色,仿佛她才是被邪思侵染的人。吐了一口浊气,谢兰藻说:“三九倒是过了,三伏还没来呢。”陛下的勤恳也只是去岁方始。
赵嘉陵惊讶地瞥着谢兰藻,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兰藻这么关注朕,其实也很想摸摸朕锻炼的成果吧?】
谢兰藻微笑:“陛下先前赐食政事堂,不是让内官提了几句吗?”
赵嘉陵感慨:“唯有你记得这些细枝末节。”
虽然很想跟谢兰藻闲聊,但毕竟是总理万机的宰臣,哪能一直留在宫中呢。不过赵嘉陵也很容易满足,等到谢兰藻离开后,仍旧回忆着“心贴心”的一幕。
系统:……
这谢兰藻的一小步,是宿主猖狂之路的一大步啊!
接下来的事情总体还算是平稳,作为重中之重的贡举更是牵动朝臣的目光。这估量着锁院的时间,需要一月,朝廷给钱甚多,从左藏拨钱十万作为费用。不过锁院的时间长,存在着一些先前还未考虑到的问题,譬如考官与家人通音信。这信件一来二去的,容易夹带东西。谁知道到底是家书还是简扎?朝臣议论一番后,置平安历,这一来一去,由监门一一点检,不允许紧紧裹缠、私自封缄。
贡举一共三场,未改之处一一沿用旧制度。至于更易的,监官便依照条例来,尤其是不允私自挟书。举子所需之韵书,皆由考官发放。进士试三场后,便是贡院中的考官们阅卷衡文的时候了。其先经封弥、誊录,再经过三轮批阅,最后将录取的试卷交给尚书省上奏。因贡举考试周期也做更改,这一科取士稍微放宽,录取之人有五十四个。
省试开院后,考官得以外出见人,不过要说心情,仍旧是忐忑不安。陛下要亲自阅卷,并且取士后要在宣政殿中亲试定等。若陛下阅卷之后不满,那便是考官的错了。
二月初旬,礼部放榜。因为封弥、的誊录,且禁断公荐和行卷之风,及第之人的名号多少让举子们大吃一惊。国子监凋敝,监生惯来散懒,虽有邀名之举,却无登第之才。这长安、洛阳两监监生竟无一人及第,谁还能想到开国初进士皆由两监出的盛况?!况且这次取士名额倍于前啊,国子监的脸都丢尽了。
可心中羞愧的岂止是国子监监生,那些一来长安便游走于权贵之门,千金一掷谋声名的,也没几个在榜上。这礼部榜就像是一巴掌狠狠地掴在他们脸上。
往常放榜后,新进士都是原先就知名的,不等曲江、樱桃诸宴,便可先一步与之交游了。然而此刻,看看榜上,这人不认识,那人也不认识,只能靠着墨书的“男”“女”来判断性别。有好事者数了数,超过半数是不曾扬名于外的女子!一道惊呼响起,“乾榜”“坤榜”二榜合一的实感才萦绕身心。
桀骜自负的士人下意识觉得“不公”,但话卡在嗓子里,还没说出一个字,气便泄去了。这回省试都是糊名的,完全是靠着真才实学打拼出来的。
“往常那些男人最喜欢拜谒权贵之门,游走于公卿之间了。至于女子,虽宣启之政开女科数年,但分乾坤二榜,官员因内心褊狭偏见,多不重视坤榜,能行之路甚窄,也就只好踏实读书了。一旦改制,高下立见。”薛元霜低声感慨道。
“不论如何,恭喜薛姐姐了。”裴无为神采飞扬,眸中满是笑意。她手中持着一柄拂尘,在拥挤的人群中替薛元霜开道。
“还没结束。”薛元霜道。
“唔,陛下要在宣政殿亲试举子,应当与制举相似?不会有黜落吧?”裴无为眉头微微一蹙,“廷殿之上,天子亲临,会即刻授官吗?如果会的话,薛姐姐还要去明德书院报名吗?”
裴无为不耐烦关在宅院里,她*对明德书院好奇得紧,在薛元霜安心温书的时候,她骑马出城,往明德书院那边走了好些趟了。书院是在禅寺的基础上改建的,不过陛下也是大手笔啊,将那玻璃窗全都用上了,窗明几净,四方通透,可不就让人舒心畅意吗?
殿试的时间定在三月初十,彼时距离放榜约莫一个月。
赵嘉陵起初想尽快举行殿试,不过二月初十是她的生辰。自太宗以来,以圣人生诞日为节,名目各有不同。赵嘉陵登基初年以颇费资财下诏礼部不需操办,可那也只是相对节省些。皇帝乃圣明天子,岂有生辰不贺的道理?
朝臣的进献赵嘉陵兴致缺缺,她期待的是谢兰藻给她的礼物。专让银娥将谢兰藻的礼物另外放置,等到宴会终了,她才在寝殿中打开匣子。
【难不成又是朕的小像?她不会接下去每年都用这搪塞朕吧?】赵嘉陵心中胡乱猜测。
【不像。】系统凑热闹。
等到一打开,赵嘉陵的嘴角抽了抽,露出一副郁塞的神情来。
比小像还要过分。
一卷手抄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字是好字,这一手飞白浅如流雾,浓若屯云,但合适吗?
赵嘉陵长睫披垂,扫下一小团黑影,她抿着唇,露出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沮丧模样。
她气咻咻自言自语:“一年一次的机会呢,她都不好好把握吗?花能常开,朕的二十岁可只有一次呢。”
这股气闷在谢兰藻求见的时候化作了欲说还休的幽怨之色。
等谢兰藻行礼后,赵嘉陵想着不要允她起身,就一直睇她。
【朕不发威你就当朕是病猫吗?谢兰藻,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雷霆君威”。】
赵嘉陵恶狠狠地开口:“赐座。”
谢兰藻扬眉笑了笑,她拱手道:“臣还有一物要献陛下,请陛下允其入殿。”
赵嘉陵的长吁短叹都要化作气浪掀翻屋顶了,乍一听谢兰藻的话瞪圆了眼睛。可她要是屈服了,那不是显得她很好说话?她是那样的人吗?她就要闹到天翻地覆。重重地哼了一声,说:“朕难道还缺你那点东西吗?”
谢兰藻知道陛下口不对心,她故意叹息道:“是臣逾矩,臣这便吩咐人将它抬回去。”
赵嘉陵:“!”她脱口道,“银娥,让人抬进来。”
【太可恶了,送人的礼物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吗?】
谢兰藻说:“是一架屏风。”
赵嘉陵心中警铃大作:“不会是劝学用的吧?”她不想再看到什么“贤君子”了。
【除非是你的自画像,不然朕不会原谅你的。】
宫人们抬进来一架张设在床上的六扇连屏屏风,不是人物也不是山水,而是梨花树下、沉香亭畔、太液池边……各式各样的小狸奴。
“你不会是将太后的寿礼送到朕这儿了吧。”赵嘉陵脱口道。
谢兰藻噎了噎。
赵嘉陵:“……”她抿了抿唇,依照谢兰藻的性情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她仔细地盯着屏风看,还数一数上头的小狸奴,恰好二十团,总题为《天符六年猫戏图》。一扇一幅,各有题诗,所述何止天符年间?它更不是猫事,而是人事!怕自己嫌她画人敷衍,就转画猫了吗?
赵嘉陵狡辩说:“朕没有爬过树,从没有!”
谢兰藻眨眼,故作纳罕:“陛下怎么说起爬树之事?”
“朕说的了吗?朕没有说。”赵嘉陵耳根子发烫,她看了眼一旁的宫人,问,“你们听见了吗?”
谢兰藻唇角噙着笑,平静地望着赵嘉陵。
赵嘉陵泄气了,终于放弃恫吓宫人,而是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她走近谢兰藻,用黑山白水般分明的眼眸凝着她。这礼物她满意,只要是花了心思的,都好。但得了便宜还是得卖乖不是吗?她觑着谢兰藻,直接把魂给觑没了,眼睫轻颤,她说:“朕送你枕头,你送朕床上屏风,是不是该写到朕的实录里?”
谢兰藻:“?”
稍睡枕起初不是陛下想让她多些精气神处理政务,变成不会疲惫的“牛马”么?
要是真这么做的话,史臣不会被后人怀疑学养吗?
“我们本来就很熟,现在感情更是突飞猛进啊。”赵嘉陵凝望着沉默的谢兰藻,极为缓慢地朝着她的怀里一跌,“你当朕是你画中猫吧。”
第57章
尽管知道陛下一头栽到地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也不能真石柱似的杵着,谢兰藻满脸无奈地去扶“雷霆千钧”。
这礼送的——
埋怨的话是要说的,但将自己代入画图中,那是一点障碍都没有。
谢兰藻只得圈住怀中的“大佛”。
赵嘉陵高兴了,笑容很是春风得意。
她见好就收,站稳了脚跟后,用视线描摹着近在咫尺的面庞,眼神灼灼。
直勾勾的眼神很容易扰乱人心,谢兰藻做不到赵嘉陵那般坦荡与肆无忌惮,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别开眼,顺便转移话题说:“陛下满意,臣便心满意足了。”
赵嘉陵的想法总是别具一格的,她问:“朕要是不满,你会为朕重新准备一份礼物吗?”
“不会。”谢兰藻口吻平淡,轻描淡写地将试图得寸进尺的陛下拨回去,“臣谨遵教训,日后便不送了。”
赵嘉陵磨了磨牙,谢兰藻就欺负她。
这么看就算是一帖《清静经》,她也要说好了?
唉,还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压着谢兰藻天天送礼物给她吧。
“它就搁置在朕的床上,朕会日日夜夜观摩,不浪费你的一片赤心。”赵嘉陵不作妖了,她弯着眸子笑,眼中浮动着点点辉光。
谢兰藻面上也浮现了笑容,直到赵嘉陵又说了一句——
“你枕着玉枕时候,也该想着朕吧?”
谢兰藻:“……”
君臣之间,哪有这样的?
千秋节后。
上通下达公示栏上的“明德书院”以及“图书馆”创建进度终于到了百分百。赵嘉陵亲自去了一趟,题了“明德书院”和“明德图书馆”几个大字。
书院开课的时间还未定,州县将一些人才送过来了,但科目老师还未选定。诸如一些新式的科目,短时间内是找不到合适的老师的,到时候让这些学生通过书籍自学,等他们成长起来。不过幼学班不能这样草草,赵嘉陵还得物色人选,她想看看新进士里头,是否有合适的人。
“明德图书馆”建成后,赵嘉陵差人送了一部分书籍到馆中。谢兰藻和金仙公主也捐赠了些家中藏书,朝臣们一看她们都如此,也或多或少捐赠了些,再加上新刻印的校定版书籍,当得上“馆”字了。
图书馆的制度是赵嘉陵吩咐宰臣们拟定的,一人一签,签上记载着出身、住所,借阅之人需要凭借名签进出。图书馆中的书籍不允许随便带出,非要将其借走,得留下抵押物。这也是没办法之事,若有士人将书借出不归还,或者带回家时不甚怜惜书册,长久如此,是一种损失。
管理图书馆的人都是宫中选出来的女官,这先帝时候宫女便有数千人,虽然登基后放还一批又一批,剩余的数目仍旧不少。赵嘉陵索性将她们用起来,挑选妥帖的人去管理。
赵嘉陵本想着下一道诏书宣布“明德图书馆”开张,但系统不同意,还给她看了个什么“剪彩”的视频。
赵嘉陵:“!”
红绫横幅、火树银花,都要准备,她要大操大办,让天下之人知道她对知识的重视!
剪彩的时间在二月底。
枝头点缀着些许萌芽的春意,可迎面吹来的风仍旧是寒料峭的。
这回毕竟不是微服私行,还是有卤簿仪仗在,各级官员都随侍天子车驾。而长安得到消息的百姓呢,也隔着一段距离看热闹。就算不能目睹天子圣颜,感受些煌煌威势也是好的,日后还能做亲戚间闲聊的谈资呢。
里头的士人们也翘首以盼,遥见圣颜固然重要,但那“图书馆”也是不差啊!听说连秘府藏书都取出来了。读书之人平日所习就那些,如有机会多看一些书,谁不想广见闻呢!自古以来重视文学的皇帝何其多,但有几个能做到这为生民立图书馆的地步?!
听说“剪彩”之后,还会有赋诗环节。谁的诗文若能拔得头筹,便能得到一支有御笔的宝签!那可是圣人亲笔啊,圣人还是书法大家。如果得赐,以后出门都能横着走好吗?
礼书上可没有“剪彩”这一仪式,礼部完全是依照圣人谕旨来办的,索性不是大典,圣人也无意将事情弄得复杂,还算是简单。先前朝会上,朝臣们还为此争了争。倒不是说要不要办,而是争“剪彩的位置”。
中书令不必说,她可是陛下的心腹,就算只挑选一个人“剪彩”,圣人都会选她的。
秘书省出了书、出了力,秘书监有个位置。
京兆尹呢,这事情本来跟他没关系,但他脸皮厚,用京兆府长官名义捞了个位置。
礼部尚书也有个位置。
明德图书馆属于明德书院,书院院长、给事中杜温玉当然也得占一个坑。
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
国子监哪能不心动?其掌管邦国训令,这与学术息息相关,怎么能被抛下。
国子祭酒郑师颜厚颜为自己求位。
赵嘉陵则是轻飘飘地看了郑师颜一眼,淡淡道:“明德书院干卿底事?朕怕未来出现‘五十四进士,无一人是监生’的惨状。”
郑师颜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有条地缝能钻下去。国子监成了好大一笑柄,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同意陛下在国子监中改科目。现在好了,国子监逐渐被边缘化。如果学人能争气几分,都不至于如此啊!
赵嘉陵可不管国子监的死活,是国子监不跟着她走的,能怪得了谁?
一张嘴很能叭叭叭,说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抄不好书,那么国子监看中的“好苗子”呢?怎么一个及第都没有?那功夫不会都用在游走公卿之门上了吧?
剪彩在白日,燃放起来的火树银花自然不如夜里的五彩绚烂,但喧闹繁华的气氛还是在声响中烘托到位了。仪式一过,便是朝臣赋诗环节,底下的士人若有才情的也可将诗献上。不过评点的事情,落到才情斐然的谢兰藻身上了。
【恭喜宿主完成了“图书馆建设”任务。达成成就“而知也无涯”“大庇天下寒士”,奖励“图书馆书籍管理法”“棉花种子、种植以及新式纺织法”。】在一片沸腾似的声海里,系统的声音在赵嘉陵耳畔响起。
赵嘉陵听到了奖励眸光一亮,她知道这奖励跟成就名有些关系,或许是深层联结,也可能就是字面意思衍生,而不局限于任务本身。
【棉花?】
系统解释道:【又叫白叠子,可以纺织。咱们大雍还是以麻与丝为主,但在高昌、真腊等地已经使用棉布了。棉布舒适度很高,也更保暖。棉花的种类众多,此刻在陇西以及剑南已见痕迹,不过系统给的奖励都是最好的,一年生的作物,还搭配纺织法,有轧花、弹棉等技术!宿主尽快让人去种植噢。】
【黄淮、长江一带都能种植棉花,不过最合适的地方仍旧是陇右道。不过北有突厥、南有吐蕃——】
系统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赵嘉陵心中清楚,虽然相约互不干犯,但胡人寇边实属寻常事。一旦让对方找到机会,必定会纵容士兵侵入陇右。
赵嘉陵相信望远镜、马蹄铁以及火.药能带来大变局,使得驻边将士一改往日固守的习性,但棉花既然如此有用,犯不着拿它来冒险。在大雍能够掌控的地带种植更是稳妥,只是黄淮还长江,仍旧需要思量。
焰火绽放的声音掩盖了系统和赵嘉陵的心声,沉浸在“剪彩”中的朝官们听得并不清晰。
谢兰藻朝着赵嘉陵望了眼,眸光沉邃。
底下观礼的司农卿对诗赋之流不甚感兴趣,倒是在这个时候清晰地听到陛下的心声。他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几分渴望的光。神明赐予陛下良种,一听就是个好东西啊,难道是司农寺的机会来了吗?!
司农寺掌邦国仓储植之物,历来与户部接轨,但比起炙手可热的都省官员,司农寺可谓是“冷灶”。六部尚书暂时没有挪屁股的打算,京兆尹又是御史大夫兼了,他又没有什么可观的政绩,想要上升根本没途径。当然他也不指望着上升,能终老于司农卿也好,就怕陛下为了新人腾位置,将他打发出去做刺史。所谓一州之上,哪比得上京官?
这棉花就是他的机会!
剪彩结束后,司农卿揣着满腹心事回去了,等待着圣人召见他,将棉花种子给司农寺研究。
可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宫中的召请。
倒是宰相随侍在圣人侧。
“谢中书她懂种地吗?!”司农卿没忍住,跟户部尚书抱怨了一句。
户部尚书老神在:“她懂陛下就够了。”
司农卿:“……”
宫中。
赵嘉陵的确在与谢兰藻商议棉花种植之事。
棉花种子哪里来的,赵嘉陵也想好了,是显陵发现的。
太伟大了先帝,死后还不忘庇护大雍。
“据《农书》所言,黄淮、长江俱可育种,但臣以为,试验之田,可置于扬州。”谢兰藻沉声道。
扬州水土以及繁华自不待言,扬州刺史长孙景初是先帝朝旧臣,她进士及第后便在地方迁转,是时候靠功劳回到都省之中。风俗之浸润非一朝一夕事,因其旧俗自然会有先后有别。扬州是江南富庶之地,走在前列。昔日开女科种下之因,也是时候摘取成果。
“若在江南,最好在二至三月下种。”赵嘉陵沉思片刻,道,“需选人将其送往扬州了。”
“最好是司农寺那边遣懂耕作又能为文之人。至于‘巡按郡县’之人,陛下以为孟宣和孟御史如何?”
赵嘉陵对孟宣和记忆犹新,朝堂上没谁是她不敢骂的,但比起一些一根筋的她又很知道变通,至少能让赵嘉陵称心如意,毕竟被痛斥的不是皇帝。棉花这事儿做成了是有功劳的,御史台的御史升迁惯例是殿院做殿中侍御史,再升为台院侍御史,最后转到六部做郎中。一旦有功,便不必依照常数了。
结宰相上呈的种种人事变动的奏状,赵嘉陵心中有数了。她注视着谢兰藻,眼神明亮,问:“开始了么?”
谢兰藻一颔首。
几日后,赵嘉陵以监察御史孟宣和为使,与司农寺一众送棉花种子及种植、养护手册前往扬州。又两日,国子祭酒郑师颜告老、大理寺卿因病辞,赵嘉陵下诏以蒲州刺史郑琼玉为大理寺卿,至于国子祭酒,则任其空置。
又下敕书:“崇文尚学乃王化之本,先王大教,朕岂敢置之不顾?化人成俗,必务于学。及有所成,俊造之士扬名于王廷,岂不乐乎?”
朝臣不敢吱声。
这能是夸国子监的吗?
无一人及第啊,国子监。
丢不丢脸?!
第58章
国子祭酒郑师颜远没到“老”的地步,谁不知道“告老”是被胁迫的。
但谁让国子监没出息呢,以往可以恳请陛下重学业,但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吗?看看这半年陛下做的事,传播印刷术、校定刻印书籍,创建书院、筑图书馆,哪个不是文化大事?
不朽也是陛下的不朽,至于国子监,先冷冷吧。
时间悄然无息地到了三月。
往常新进士及第,便流连曲江、樱桃诸宴,题诗慈恩塔,一掷千金,颇为奢侈。不过今岁,士人们倒是很冷静。一来及第的多不是些爱排场的,二来是殿试未开。万一席面办了,庆贺的钱也撒了,然后再殿试被陛下黜落,那得多难堪?原先御史们弹劾的挥金如土、竞相夸富”的风气不需再禁,便戛然而止。
殿试在宣政殿中举办,大体依照制举的制度。赵嘉陵先是赐食,等到新进士食讫后才令人引五十四人入座。殿试所试不再有经义、诗赋,而是策论。一共有十道,都是赵嘉陵和谢兰藻商议后拟定的,涉及各个方面,进士们自选三道,若有余力,则可回答其它。
五十四份卷子,赵嘉陵都要亲自批阅。省试的试题跟往年相似,中规中矩的,能见文采风流,少有令人耳目一新的立论。题目太收着,士人落笔也不会展露出多少锋芒,甚至无法筛选出冥顽不灵的蠢货。
但殿试不一样了,问胥吏、问钱币之事、问妇人之礼、问律令……光是从士人挑选的题目便隐约能够判断对方的取向,再一看文章内容,更是清晰明了。
为了让士人能尽其才思,入夜的时候还令宫人给烛,并且奉上茶汤。等到尽数献策结束,赵嘉陵还令金吾卫将士人送回到宿所。她则是留了谢兰藻等宰臣一道阅卷。
些许文章,赵嘉陵是不大满意的,譬如问胥吏。胥吏位卑小,贪吝之风盛行,可若说一切都是胥吏自身的问题,那就有失偏颇了。地方主司被胥吏操弄,是不是也该反省自身呢?她沉着脸在卷子上划了道线,将其人压至最末,不打算录取。
礼部尚书道:“陛下,臣恐殿试下第后,心境起落,若其贫不能归,恐流离失所,激愤赴水而亡。”
谢兰藻思忖片刻,也道:“进士已奏名张榜,黜之则有伤皇恩。臣以为可排其等地,第一等依制举之制,不需守选便可为官。至于二等以下,则白衣守选,待吏部作主。”
赵嘉陵点头道:“可,并赐‘明德学士’出身。”
谢兰藻面色如常,其他宰臣懵了懵,明德学士?这是明德书院的学士吗?但朝臣们也没多问,这些学士就如同宫中的翰林待诏,是没有品秩在身的,算是一种荣誉性的称号,非是正官,轮不到他们来上谏言。
五十四人中,一等取十二人,分授秘书省校书郎、校书正字等官。这是士人起家的“热门官”,赵嘉陵想要打散清浊的界限,按理说该从她们开始,但仔细一斟酌,她又觉得还不到时候。
这些人还没被官场的习气浸润,一个个有志于学,在校检书籍的时候需要认真些。国子监是指望不上了,那校定雕印书籍的任务只能落在她们的肩头。况且,陈希元修礼书也需要帮手,她们更合适。跟谢兰藻商量后,赵嘉陵又送一道墨敕到陈希元的手中,也给她一个“明德学士”的头衔。
等到省试、殿试尘埃落定后,明德书院也正式开学了。律学、算学、书学的学生一些是从国子监过来的,一些则是在衙门打杂的胥吏,出自庶人之家。原本是要在那位置上终老的,可现在抓到了机会。至于工学、化学、农学、博物学等科目,主要是州县举荐上来的人,有技巧,也能识文断字,在前期便由他们自己来研读。
至于文学、兵学,不出赵嘉陵所料,仍旧以士人为主。毕竟诗书经义以及兵学都得看家学渊源。他们的基础更好,注定在考核中拔得头筹。
不过幼学班——由于大家都在一条起步线上,又不看门第出身,甚至有特殊的、不看年龄的班级,工商庶人之家,哪能不去拼一拼?明德书院不需束脩,春秋都赐两套衣物。入读的学生只需给些食料钱,若是成绩优异可以连这点钱都免了,谁不动心呢?
开学那日,赵嘉陵想亲自去的,一来彰显对学业的重视,二来想凑个热闹。
谢兰藻劝道:“陛下先前已为明德书院剪彩,此回再派臣子过去就好。国子监那处新受冷落,陛下此举,恐怕会让人彻底寒心。”
“那零蛋朕看着才心寒呢!”赵嘉陵撇了撇嘴,想到国子监就来气。
谢兰藻凝视着赵嘉陵,沉声问道:“陛下要彻底取缔国子监么?书院方开,各科目加起来不过数百人,远不及国子监之数。况且,国子监是官学,州县的学校例同两监。国子监彻底隳败,恐怕州县之学,也渐次凋零。”
“明德书院开学,陛下赐物甚多。国子监那边想必心中不平,陛下不妨并赐国子监。”谢兰藻笑微微的。
内心愤懑归愤懑,但赵嘉陵听着谢兰藻的话,心中也有数了。这学府与学府之间也是要有竞争的。最初想要改国子监科目,然而那些顽固们不同意,那么竖个明德书院做标杆吧,要国子监主动去比、主动去改。
“臣听说《通识》刊刻后,可有不少监生将其买回家。”谢兰藻又道,“如今刻印已经跟上来了,除去学院所用,余者可付书局售卖。”明德书院只是稍作尝试,但那些知识却不能局限于书院内,《通识》是第一步,一整套明德书院所用的书籍都会流向民间,供有志之士自学。届时,国子监诸博士、监生还会继续闭目塞耳吗?
“还是谢卿考虑周到。”赵嘉陵感慨,“真不愧是朕的贤佐。”
谢兰藻闻言一哂。
只是陛下的心声再那样下去,保不准在史册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八个字:狐媚之气,权奸之党。
“你笑什么?”赵嘉陵还以为谢兰藻不信她的话,蹙着眉思绪一转,忽然有点心虚了。可她要当实诚的人,做过的事情也不好抵赖了。于是色厉内荏地说,“朕已经的确说过你的不是,但这半年来,朕顶多说你坏。怎么样?你要朕跟你道歉吗?可朕说的是实情啊。”
谢兰藻唇角笑容更甚,她道:“臣不是嘲笑陛下。”
“那是什么?”赵嘉陵撇了撇嘴,非要刨根问底了。
“臣只是——”谢兰藻迟疑片刻,在赵嘉陵催促的眼神中道,“只是瞥见窗边的小狸奴,觉得它珊珊可爱。”
“你不看朕去看猫?”赵嘉陵拔高语调问她,不可思议中夹杂着几分苦恼。“朕要在殿外竖牌,写着不许狸奴入内了。”
谢兰藻又笑了一声。
她看着陛下的脸色,心中又涌起一股怅然来。
她先前一直觉得人是会变的,不管来时如何,归路不同那就只能渐行渐远。
可散去眼前的迷雾后,她忽然觉得陛下没有变。
她的赤忱与可爱将会贯穿一生,连权位都无法更易是吗?
那么,她自己呢?将一张张面具剥落后还会是原来的她吗?
赵嘉陵微恼:“你又笑,现在朕眼观四处耳听八方呢,没见着狸奴来。”
谢兰藻敛起笑容,她凝视着赵嘉陵:“陛下是觉得臣不该在御前笑吗?还是陛下不希望见到臣的笑脸呢?”
赵嘉陵说:“那没有。”她朝着谢兰藻招了招手,“朕只听到声音,不算,你凑近些,让朕仔细看看。”
谢兰藻不动如山,不想给赵嘉陵得寸进尺的机会。
但赵嘉陵从不是矜持自负的人,你大可不动。山不来就我,那我去就山也是一样的。她大喇喇地走到谢兰藻的跟前,出手如闪电,可托在谢兰藻面颊上是如春风的轻柔。赵嘉陵为自己的力与柔得意一瞬:“那你笑给朕看看。”
谢兰藻叹息一声,抬起手在赵嘉陵腕上轻轻一点:“陛下这般对待臣,终究有失体统呢。”她就说年后的陛下越来越放肆过分了。心声说不得,但此刻的举止仍旧可以规谏。或许趁着这个机会委婉地劝说陛下?谢兰藻心不在焉地想着。
赵嘉陵轻嗤一声:“你轻薄朕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轻薄”两个字一出,谢兰藻奔流的思绪一顿。
赵嘉陵很擅长自我开解,谢兰藻不做,那她做也是一样的嘛,以她们两小无猜的亲密,何必分那么多呢?“罢了,你不笑就不笑,那朕笑给你看可以吗?”
如花的笑靥几乎要压到脸上来,恍惚中甚至觉得那近在咫尺的唇要浅浅地落下,带来一阵香软的风。谢兰藻的心漏跳了一拍,面颊上更是倏地腾起了红晕。可她不敢动,甚至不好张嘴说话,怕挪移一寸便将“轻薄”坐实。灵活的思绪、盘桓在舌尖的谏言,碰到了不同寻常的陛下,终于是败下阵来了。
“朕笑得怎么样?”赵嘉陵往后推了推,她揉了揉面颊,直勾勾地凝视着谢兰藻。
谢兰藻:“……”她僵着脸,现在是要嘉赏的时候吗?在陛下眼里只是单纯的一个笑容吗?
【三三,她怎么又不说话了?】
【难道是神思迷荡,颠倒阴阳,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赵嘉陵不需要谁给她答案。
她的眸光在谢兰藻的脸上游动,心花怒放。
她背着手,自我陶醉道:“嗐,君威深厚,不管笑还是怒,下臣们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悠然笑容,谁夸绝色。”
“谢兰藻,朕只笑给你一个人看。”
僵硬的思绪渐渐地复苏了,谢兰藻面无表情道:“陛下对朝臣以及身侧的内侍都笑过。”
“咳。”赵嘉陵脸红,她用系统那学来的话狡辩道,“对别人笑是工作,面对你才是生活。”
谢兰藻问:“对狸奴笑也是工作吗?”
赵嘉陵张目结舌,反驳不了。
【太坏了,谢兰藻,一定要拆朕的台吗?】
【朕明白了,她是觉得朕待她与旁人没什么不同,她不是特殊的那个。】
【原来是朕的不是了。】
大段的心声入耳,可谢兰藻的思绪如被搅乱的池水,涟漪排荡间,慢了一拍。
等她意识到不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整个人被赵嘉陵拥住,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带来一阵颤栗。
赵嘉陵:“这样呢?是不是独一无二了?”
第59章
杂乱的念头就像是布匹中的水,在温暖的怀抱中被挤压得一次不剩了。
谢兰藻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在短暂的刹那,陷入一片空茫里。
一会儿后,赵嘉陵的手松了松。
谢兰藻的理智回笼了。
最先感知到落到耳畔的温风,恍惚中仿佛被温热的唇衔住。过电似的酥酥麻麻仍旧在四肢百骸流淌,最后汇聚到那颗狂跳的心脏里。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陛下偷袭得逞,但先前没有像此刻这般目眩神离。
是陛下抱得太紧了吗?
“要是这样还不能让你感知到朕的真心,那朕也没办法了。”赵嘉陵抱了一会儿后松开谢兰藻,她的脸色有些奇怪,窃喜中藏着点无可奈何,还有种包容万物的大度和纵容,让才回过神来的谢兰藻语塞。
陛下实在是太理直气壮了,任谁看了都会短暂怀疑是自己的不对。
是她在无理取闹,是她非要陛下这个与众不同的拥抱吗?
“臣——”对上赵嘉陵那双明亮的眸子,谢兰藻再度失语。她应该让陛下收一收轻薄行的,可念头才浮起,就像是被打在沙滩上的前浪,哗一下就散了。她斟酌片刻,叹息一声,“臣没有埋怨陛下的意思。”
赵嘉陵眨了眨眼,朝前一倾。
谢兰藻:“……”她的脸上再度出现仓皇之色,先前浮现的红晕尚未退去,又重新点缀在眼尾,给清冷的面容抹上几分昳丽来。她抿了抿唇,“陛下,臣并非……邀宠。”最后两个字在舌尖徘徊,脱口后连尾音都在发颤,带着点不自在。
赵嘉陵“喔”了一声,慢吞吞说:“那……就当作是朕在邀?”
谢兰藻深呼吸了一口气。
她被陛下的思维击败了。
捍卫清白的事情就那样抛到九霄云外。
陛下的这些举措,的确算不上什么呢。
收拾了百感交集的心情,从宫中出去的谢兰藻,又是那芝兰玉树、风神俊迈的宰臣了。
宫中。
赵嘉陵再三回味,唇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前些年她还觉得每天都是一样的,枯燥而又乏味,偶尔想些旧事呢,莫名其妙把自己气倒。
哪像现在啊。
【朕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明君系统十分赞同这句话。
如果宿主持续摆烂,就算是勉强完成了几个任务,不将“奖励”推行下去,那也是没有用的。
不管宿主多么自我陶醉,任务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落地了。
海晏河清在望啊!
至于宿主偶尔发癫,根本不算什么,反正折磨的也不是它。
到了四月的时候,工部和将作监上禀,玻*璃厂、炼糖厂、钢铁厂等分门别类的大作坊都已经营造完毕,可以开工了。赵嘉陵自然是喜不胜收,这意味着可以扩大生产了。部分作坊,可以向州县推广,省得让州县将匠人都输送到长安来。
在一片春风里,从蒲州刺史升为大理寺卿的郑琼玉也携带着家人回到了长安。
大理寺卿是从三品的大员,赵嘉陵自然要接见的。她原想着等郑琼玉安顿好家小再招她来觐见,哪知郑琼玉归来的当天下午,便来求见了。赵嘉陵正召了宰臣们在宣政殿中议事,近来种种事,都向好发展,她的心情很是不错,察觉到郑琼玉某种急切的心情,她的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又舒展开,让内侍请郑琼玉入殿。
郑琼玉出身荥阳郑氏,她二十四岁进士及第,于今已过二十年。仕宦生涯并没有蹉跎她的精神气,她的脊背挺直宛如一株昂扬的松木,眼神炯然明亮,藏着无限的意气。
赵嘉陵眸光微亮,年过四十仍旧显露锋芒,可不是朝中那些浑水摸鱼、滑不溜丢的家伙可以比拟。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先帝还是干了些好事的。
郑琼玉上前谢恩。
她没在入长安的第一时间举报谁谁,赵嘉陵心中多少松了一口气。只是在听着郑琼玉进言的时候,系统的机械音又响了起来。
【宿主,又触发任务啦。】
【郑卿有什么不对吗?难不成朕和谢兰藻都看走眼?】
正在进言的郑琼玉声音一顿,面上露出几分恍惚之色。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后,快速收了尾,视线不经意地在宰臣们的脸上一逡巡,见他们神色如常,眉头微微一蹙。
她刚才听到了说话声,难道是幻听?
也是,宣政殿中谁敢胡言乱语。或许是连日奔波,身体疲乏所致。
赵嘉陵示意郑琼玉不必拘束俗礼,可入席落座,她面上平静,但内心深处在跟系统对话。
【不是除奸佞,是进贤臣支线的。】
跟赵嘉陵解释一句后,明君系统立马发布任务:【主线任务治国进贤人三真假难辨。】
这对话落到宰臣的耳中,他们的神色多少出现些了变化,纷纷拿眼神去看郑琼玉。难道入京的郑琼玉也是个假货?那她是顶替了谁?什么时候开始顶替的?而再度听到声响的郑琼玉更是惊疑不定,与同僚对视刹那,诧怪更甚。
【什么真假难辨?】赵嘉陵兴致勃勃地吃上了这口瓜,哦不,是开始深入了解系统颁布的任务,寻思着它能给出什么利国利民的成就奖励来。美好的畅想让赵嘉陵的眼神变得灼热,望向郑琼玉,更是一种得忠臣贤士的极大满足。
郑琼玉是从下级官僚慢慢地爬升上来的,她的神色沉稳,可内心深处泛起了惊涛骇浪。同僚那莫名其妙的眼神足以说明她没有处在梦幻中。是谁跟陛下在对话?联想到在蒲州时候听到的种种祥瑞神异时,郑琼玉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要知道她对祥瑞嗤之以鼻,像显陵的异样,分明是陛下想要将忠王打发出去,后来忠王府属官的下场不就是个证据吗?然而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这就涉及大理卿的家事了。】
系统的叹息颇为人性化。
【这一任务触发的贤人是大理卿的女儿阮似荆。】
赵嘉陵还不明所以,但听到心声的宰臣们,神色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连谢兰藻都拿奇怪的眼神去看郑琼玉。
她的母亲也出自荥阳郑氏,与郑琼玉同属于北祖房。郑琼玉在外游宦,双方往来不多,但对于郑琼玉家一些事,还是有所了解的。况且,身为宰相兼吏部尚书,要提拔高官,谢兰藻多少要去核验对方的户籍。据她所知,郑琼玉膝下只有一子名王师丘。这个女儿是怎么来的?
郑琼玉压着惊异慢慢地细听,听到“女儿”后,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变化,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什么,可在话即将出头的时候,又快速而谨慎地噤声不言。陛下登极后,她首度回到长安,尽管听了种种长安传来的消息,但有的事情非得踏入漩涡中才能深刻体会。
【她哪来的女儿?】赵嘉陵说。
她已经决定奋起,对宰相们递上来的要员人选就不再是纯粹地批复下旨了,多少也要看这些官员的甲历。要是她没记错的话,新上任的大理卿只有一个儿子。
【这就是涉及“真假难辨”事了,她的女儿在出生的时候就被她丈夫王六郎伙同产婆、仆妇偷偷调包了。】
赵嘉陵:“?!”这任务让她怎么做下去?直接跟才回来的大理卿说“您的‘儿子’是假货”吗?充斥着同情的视线在郑琼玉的身上来回打转,片刻后,欲言又止的赵嘉陵打消了坦然相告的念头,打算等大理卿歇会儿在循序渐进地告诉她这个噩耗。
郑琼玉摇摇欲坠了,这个消息与晴天霹雳何异?
这番入宫可谓是凶险,她摸不准那奇怪的声音到底是真还是假。
是她头脑发昏了,对吗?
怀揣着满腹的心事,郑琼玉跟着宰臣们一道从殿中退出了。
户部尚书项燕贻跟郑琼玉是同科,两人时常书信往来、诗文唱和。秉着为圣人、为好友排忧解难的信念,在出宫之后,她追上郑琼玉道:“三娘,都说养儿肖母,可我看大郎他——”项燕贻对上郑琼玉的视线欲言又止。
有些话是不必说尽的,恰恰因着一层宛转曲折,郑琼玉刹那间便领悟了。她的眼皮子一跳,心呢,直接坠入了冰窟。她的脸色青青白白,许久后才吐出一口浊气,朝着宫城方向一拱手,轻轻道:“鬼神也问苍生事?”
项燕贻笑道:“天佑之。”
郑琼玉说不出话了。
这稀奇古怪的事情她不该相信的,奈何王师丘就是个没出息的蠢蛋,她不止一次萌生那玩意儿不是她生的的念头。她跟王师丘之间甚少母子之情,每每看着那张酷似王六的脸就觉得烦心。
等等,大郎与她不像,可跟王六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如果那道奇怪的声音属实,是王六伙同仆妇换人,那——
郑琼玉仿若醍醐灌顶,思绪刹那间上下贯通,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哪还有面圣时候的从容自若。
好个王六!
胜业坊。
先一步抵达长安的仆役已经租好了宅子,郑琼玉一家已经卸下行囊入住。
“阿耶,听说国子监不得陛下青眼,那什么明德书院才是陛下所重,儿想去那边读书。”王师丘兴奋道。他早就不想待在蒲州,这来长安了,可不是结交权贵的时候吗?原本是要去国子监的,但他听说监生连番被呵斥,甚至连皇亲国戚都不愿在那读书了,立马就打消了念头。
明德书院颇有声名,他在蒲州都听见了。
他娘可是三品大员,难道连个入学资格都没有吗?
第60章
王六郎一贯纵容王师丘这个儿子,哪会跟王师丘说“不”。虽然听到种种风声,可在他的认知里,明德书院与国子监想来也没大区别的,国子学、太学等皆依据出身进学,而明德书院连庶人之子都能入内读书,何况乎朝臣之子?
等到郑琼玉从宫中回来后,父子俩坐在厅中已经商议过一阵了。他们也没注意郑琼玉的脸色,王六郎在那念叨着在长安买宅子,而王师丘呢,迫不及待地询问开口道:“阿娘,儿想入读明德书院。”
郑琼玉深深地望了王师丘一眼,本来就不喜欢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心中种下疑窦后,看他越发不喜了。她淡淡说道:“陛下已经定下明德书院的制度,学子们已经入学了,没有多余的员额。”
“随便顶替一个不就好?”在王师丘的眼中这都不算什么大事,他想也不想就道,“阿娘之前不是想让我读书吗?我现在萌生读书的愿望了,可阿娘连个名额都取不到手吗?”
郑琼玉眉头紧蹙,因着她的压制,王师丘一些放肆狂悖的念头只敢诉诸言语,可听着就让人不耐,上了棍棒也没能让他改正,想来是王六的影响吧。她注视着王师丘,神色严肃道:“不是让你入学国子监吗?”
“国子监这一科连及第的人都没有。”王师丘对国子监颇为嫌弃。
“听闻陛下十分看重明德书院,甚至连皇亲都在那处读书。陛下将你调入京中,不就是想要重用的意思吗?你若去宫中为大郎求情,陛下一定会通融的。”王六郎也来劝。他出身太原王氏,明经及第后屡试博学鸿词科不中,不像郑琼玉考什么都拔得头筹。三年守选等来的是个偏远县的小尉,他索性不去了。少年时候还算有点志气,到了如今什么都不剩了。
郑琼玉闻言拧眉,她注视着王六郎,淡淡道:“濮阳郡王试明德书院文学不中,陛下都没有通融。大郎算什么?难道我们家比宗室更有脸面吗?”
王六郎语塞,一会儿才说:“陛下委任重臣,必有所优待。”
郑琼玉轻嗤一声:“就大郎这模样,入了国子监不出三月也会被退学,何况是明德书院?”
蒲州离长安不算遥远,京中动态哪能没有耳闻?陛下和宰相颇具进取心,大刀阔斧改革,岂会让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去明德书院?陛下所图甚大啊,这才多久,对国子监的议论都转移到明德书院上了。
惯来都以国子监为正统,以经学为风标。等到学术移至明德书院,所谓“风标”也要更易啊,毕竟明德书院的科目不同于国子监。贡举制度之变,恐怕只是一切先声。当今为政,会比宣、启时更为激进。
这父子俩往常就是烂泥扶不上墙,郑琼玉懒得与他们说话,到了如今,更是兴致寥寥,也不跟他们一起用餐,径直找到自己的心腹去了。
她当年生产时不在长安宅里,这使得一切筹备都落了空,稳婆都是临时找的。那时她力竭晕过去了,根本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她的思维里没有这样的种子,自然也没能起疑心,这会儿仔细看看,当时随行的、在生产时候贴身伺候的奴仆,真就一个都不剩了。
年岁已久,想要当年旧人得花费一番功夫,谁也不知道那些人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郑琼玉满怀心绪,回想着那“神明”与陛下的对话,这事儿与王六郎脱不开干系。再加上王师丘和王六那十分相似的面庞,从王六郎处着手,兴许能够找到蛛丝马迹。毕竟王六郎那“儿子”不会凭空变出来,不是吗?
在宫中,赵嘉陵也在跟系统感慨“泼天狗血”的往事,这任务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实在是冒犯了,一个处理不好,可能被人记恨。赵嘉陵思忖片刻,派遣暗卫动身了。一波去查郑琼玉家的事,一波去查她的人才阮似荆。虽然系统没说对方在哪里,但有名字,总胜过一无所知。要是阮似荆跟郑琼玉相似就好了,那样来一出感天动地的母女相认。
宫外的谢兰藻也在寻思那段心声,郑琼玉的家事她当然是不碰的,但系统所说的人才,一定要寻出来。她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似是在哪里听说。静坐一一回想京官的家眷,虽有阮姓,却没有叫“阮似荆”的。
“是明德书院的学生。”最后是高韶解开了谢兰藻的打结的思绪。她被赵嘉陵扔到了明德书院做老师,教幼学班学生们《通识》,偶尔也会提及“博物”门类广见识。书院里许多都在起步阶段,然后《通识》只是幼学班的课程,但仍旧有不少成人来听讲,与高韶交流切磋。高韶也就记下了阮似荆这个名字。
谢兰藻先是诧异,紧接着又松了一口气。既然入了明德书院,想必是极有志气的。明德书院事,陛下交给了给事中杜温玉,谢兰藻知道个大体,没去插手细节之事。毕竟杜温玉是她举荐的人,她也不会强势干预给对方难堪。思忖片刻后,谢兰藻索性让高韶去打听阮似荆。
入了明德书院的学生都做了学籍档案,能追溯祖辈。上头记载阮似荆家在京兆蓝田县,家中只有一个母亲在。母亲出自陈留阮氏,阮家在前朝还历任显宦,在大雍则有所不继,最多止于刺史之位。阮氏是从老家逃出来的,捡到了阮似荆后便养育她长大,教她读书习字。只是阮似荆的心思不在经书辞赋,而是一门心思钻研工巧之技,还改良了家中的纺织机。
“提及过往时候,她面上还出现些许愧疚之色。她道如果不是她的牵累,母亲也是能应宣启之政,入朝为官的。”高韶对着谢兰藻感慨,顿了顿,又说,“她家中颇为拮据,阮似荆原不想入学的,想留在蓝田照顾母亲,以教书为业,是她母亲力劝她前来。”
谢兰藻眸光闪了闪,她道:“纺织机?”
“是啊。”高韶点头,她还从阮似荆那要来的图递给谢兰藻。出身显宦的高韶是看不懂这些的,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谢兰藻或许有用。
谢兰藻拿到了图,朝着高韶一拱手,当即骑马入宫。
那系统给陛下的任务归根究底是找合适的人才,前不久图书馆开张,陛下得了棉花种子以及相关的纺织技术,那些技术是现有的机械是不能支撑的,得将它们进行改造。在这个时候,阮似荆出现得恰到好处。
卡住的任务让赵嘉陵试图找宰臣排忧解难,可张嘴就提郑琼玉的家事,多少让赵嘉陵有些难为情。朝臣的家私不是君主该过问的,除非触发律令。要说犯法,其实也是,但得找个恰当的切入口,不然,直接提出来会吓朝臣一跳吧?
明君系统没吱声。
它知道宿主的犹疑,但也不好说实话。
还有什么是朝臣不知道的吗?
不过没关系,反正郑琼玉听见了,她自己会去推进度的,宿主就算是躺着也能完成任务。
就在赵嘉陵踌躇的时候,谢兰藻来“举荐人才”了。
“阮似荆”三个字让赵嘉陵心花怒放,真是需要什么就来什么。
“如此人才,朕要赏她。”赵嘉陵也看不懂那些结构图,但系统优选准没错。她笑盈盈地望着谢兰藻,浮躁的心被抚平了,脸色变得从容而快活。
要用阮似荆,然后查了查她的身世,最后知道她跟郑琼玉之间的血缘关系,这就很合理了,不是吗?!
“陛下圣明,明德书院已见成效。”谢兰藻说。
赵嘉陵听了谢兰藻的话很高兴,在便殿中她便没有那么多拘束,快步走到谢兰藻的跟前,直勾勾地望着她,嘴上说:“这才多长时间呢,朕需要你规劝朕,让朕在踏错道路的时候悬崖勒马。”
谢兰藻:“……”
陛下有多口是心非,她自个儿没意识到吗?
看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她要是泼一盆冷水,又要在心中嘀咕着记仇了。
“你明白吗?”赵嘉陵继续往前凑。
如果听不见的话那就是距离太远,那她直接咬着谢兰藻耳朵说话,总能落到心中吧?
谢兰藻往后退了一步,从赵嘉陵眼神中窥见那股子蠢蠢欲动。不管心中怎么想,她都说:“臣领旨。”不给赵嘉陵做轻薄狂徒的机会。
“这也算是你挖掘的。”赵嘉陵自发地给谢兰藻功劳,耳朵没成功咬上,但拽来谢兰藻的手是毫无负担了,抱都抱了,还能丧失牵手的胆量吗?
这落在谢兰藻眼中就是一副精神抖擞、眸光得意的轻狂飞扬模样。
她心中叹气,也没甩开赵嘉陵,任由她牵着自己在榻上落座,她道:“臣只是将消息递入宫中罢了。”
“若不是你,朕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呢。”赵嘉陵又说。
谢兰藻一扬眉。
朝臣又不是哑巴,明德书院院长职责便是给陛下举荐人才,况且要说源头,那还是系统,陛下哪有可能不知情呢。
赵嘉陵望着谢兰藻:“你做得很好,朕就该嘉赏你,朕可是赏罚分明的人。”
谢兰藻犹豫一下,最后违背了那股不妙的直觉:“陛下要赏赐臣什么?”
赵嘉陵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得要独一无二才衬得上你。”眸光一转,她露出一副狡黠的神色,“你猜猜是什么?”
听到“独一无二”,谢兰藻就知道陛下在想什么了,不管她怎么答,陛下都要开始得意洋洋的自夸。她对着赵嘉陵掩饰不住高兴神采的眉眼,偏说了句:“那陛下要为臣摘月吗?”
赵嘉陵呆滞。
谢兰藻还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时候吗?
她在谢兰藻膝上拍了下,憋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月亮悬照,是人人都有的。你再仔细想想,是什么别人不能拥有,只有你才能伸手触及的呢?”
谢兰藻露出一副苦思之色。
赵嘉陵:“……”
就这么难想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是吗?
【宿主急了。】
【你闭嘴,谁急了?!】
【是朕,这么大一个的朕,谢兰藻看不见吗?】
“臣明白了。”谢兰藻唇角浮着笑,她伸手拨了拨腰间的玉,道,“是陛下——”
她生起逗弄赵嘉陵之心,看着赵嘉陵脸上露出喜色,她又拖曳着语调继续道:“送给臣的玉。”
赵嘉陵抿了抿唇。
不是都说到了答案吗?怎么就擦肩而过了呢?
她气咻咻地瞪着谢兰藻,耳畔忽地响起一道轻笑声。
赵嘉陵的脸蹭一下红了,她咬着下唇,羞恼道:“谢兰藻,你逗弄朕。你放肆!”
一眼看穿陛下的色厉内荏,谢兰藻眼睫轻颤,从容说:“臣冤枉。”
热量源源不断地上升,赵嘉陵也不忸怩了,她莽撞地朝着谢兰藻一扑,轻轻地咬了她一口。
气平了,赵嘉陵说:“朕的罚也是独一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