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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谢兰藻的所有的思绪都在一刹那停滞了,压根没听见赵家的那句“独一无二”。比起压在身上的重量,那湿热的触感在面颊肌肤上盘桓着,并且游走到了四肢百骸。她的脸色和眼神都呈现出了一片空茫,数息后,她才像是活过来一般感知到了那宛如擂鼓的心跳,以及面颊上攀升的热意。

她讷讷地张了张嘴,可神思还是恍恍惚惚的,说话的努力也就变成了徒劳。她失神地躺着,视线缓慢地勾勒出赵嘉陵骤然放大的面庞,然后一切影像又变得浮光掠影般涣散。

“朕原谅你了。”赵嘉陵大度地开口,她的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容,用单只手支撑着脸颊看谢兰藻,不禁又被她眼角眉梢的绯云勾去神思,呆鹅似的望着她,而不是趁机展现自己的“宽阔胸襟”。

在谢兰藻抬起手触碰面颊的时候,赵嘉陵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被情绪冲昏脑袋的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整个人重新烧了起来,得意洋洋的神色终于消失不见了。她慢慢地坐起身,眼神飘忽起来,试图找出什么来解除她的窘迫。

而谢兰藻呢,她终于回神了,吁了一口气,撑着小榻坐直。她理了理压出褶皱的衣裳,没有给赵嘉陵一个眼神。

殿中静谧。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仿佛一把细密的刷子,在搔动着赵嘉陵如擂鼓般咚隆隆的心。

赵嘉陵的脸上露出闯出大祸的赧然来,她想要拾掇下皇帝的威严,先一步占领“高地”。但一琢磨,又否定了那种无礼的嚣狂。她不要在谢兰藻心中变成轻薄狂徒。她抿了抿唇,哭丧着脸说:“对不起,是朕错了。”她的手指垂放在衣角,情不自禁地将那布料捏住,像是拽住了自己的小命。

谢兰藻缓慢地转眸看赵嘉陵。

没再听见心声。

她还以为陛下会先倒打一耙呢。

譬如说什么,都是她自己招惹的。

一时的松懈换来这番结果,谢兰藻心中百味杂陈。责备劝谏的话说不出口,要问她自己有什么感触……好像除了空茫又没有了。她大概是早习惯了陛下的碰触,所以就算是此刻也没有半点抵触的心理。

“臣该告退了。”谢兰藻垂眼,没再看赵嘉陵的脸色。

明明开春了,怎么迎面吹来的风还不够爽利,让人烦闷呢。赵嘉陵抬起手挥了挥,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朕向你赔罪。”

谢兰藻:“……”她想逃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轻轻一放就是过去了,可陛下大约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她无奈地瞥了赵嘉陵一眼,既是安抚赵嘉陵的焦躁,也算是一种顺从自己的内心,她道:“小事而已,臣不曾埋怨陛下。”

“嗯?”赵嘉陵的眼眸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整个人重新焕发了光彩。她回味着“小事”两个字,不难从这一回话中感知到谢兰藻的纵容。

【这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

【小事无关紧要,是不是可以——】

何止是心声,就连那眨巴的眼中都堆满了昭然若揭的心思。

可怎么办呢?谢兰藻被赵嘉陵打败了。

陛下总在不经意间出乱拳,这应与不应,她都有办法让一切朝着她希冀的方向去。

很是自得其乐啊。

为人臣子的,只能担待些了。

蓬勃的朝气固然好,但谢兰藻不得不提起警惕。临行前,她补充一句,说:“陛下举止要稳重。”

意气风发的赵嘉陵问:“朕不稳、不重吗?”看着谢兰藻那又要变得冷冰冰的脸,赵嘉陵见好就收,偷笑一声后,她一本正经道:“卿卿的谏言,朕会时时刻刻记在心中。”

等到谢兰藻离宫,赵嘉陵仍旧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不过也没忘记正事。

人才嘛,是值得嘉赏的。一来凸显圣人的求贤若渴,给广大有才之士竖一盏指路明灯;另一方面,也是借机查阮似荆的事,然后给郑琼玉来一些些震撼。

不过后者,其实不用赵嘉陵来用力了,毕竟不仅宰臣听了一耳朵,连郑琼玉都亲身体验了那颠覆二十年认知的震撼。在听到“阮似荆”这个名字后,郑琼玉便找了个机会前往明德书院,名义上是与杜温玉叙旧,实际上是想要见一见“阮似荆”。如果真是她的女儿,这流落的二十年该有多么辛苦。

郑琼玉往明德书院走一趟也没瞒着家里人,王六郎倏地放宽了心,还以为郑琼玉是为了大郎的学业去的。他就说,膝下只有这么个儿子,怎么可能真不为他考虑?

家中的事情落不到这爷俩的身上,王六郎便开始四处走动,忙着跟在长安的显贵重建关系——他自己虽然窝囊,可太原王氏是大族,历任显要之职。回到了长安后,王六郎也开始寻思谋个清要的官了。至于王师丘,那更是放纵自我,以斗鸡走马的豪少姿态加入长安纨绔子的行列。

郑琼玉那头派人盯着王六郎,从王六郎与卢氏子弟的交游中窥见些许痕迹。卢家是王六的母族,可荥阳郑氏也多有与卢氏婚姻的,郑琼玉打探起消息也不难。再加上有皇帝以及知情的宰臣们暗中协助,郑琼玉很快便得知一件旧事。

王六郎在与她家结亲前,族中商议了与卢氏联姻事,恰逢卢氏诋毁宣启之政获罪于上,王家与卢家的婚事便不了了之!这些都不算什么,只是口头协定而已,变数自然多。可王六在与她成亲后,和卢氏女藕断丝连,就着实可耻了。而且,她还打探到,卢氏女曾于二十年前产下一子,时间恰好与她生产相吻合!之后没多久,卢氏女便因病而亡。至于那个孩子,本就没几人知道实情,更不会有人在卢氏病殁后去问询。

所幸当年人还未凋零尽,不仅是给卢氏接生的,还是昔日为她接生的人,都活在人间!

郑琼玉没法跟死人追究种种,但王六郎还活着。王六压根不是单纯地将儿子和女儿掉包,而是取了卢氏的儿子来替成她生的,至于女儿——完全是丢弃了事!此举与禽兽何异?!要不是女儿幸运,被阮氏捡回家中养大,早就死在二十年前的风雨中。

光是回想这一场景,郑琼玉都气得浑身发抖,在搜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后,郑琼玉连跟王六郎争辩的打算都没有,直接上告王六郎“杀子”!

虽然宰臣们听了些郑琼玉的家事,但等郑琼玉状告王六郎后,依旧觉得悚然震惊。依照本朝律令,故意杀子要判处徒刑,但不管是太.祖还是先帝朝,都能找到以“尊亲”为由法外开恩的例子。郑琼玉状告王六郎杀子,一是年岁已久,二是那孩子已平安长大……因着种种,不少人认为郑琼玉是多此一举。

这任务牵扯一桩谋杀案,赵嘉陵听着也是连连皱眉。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郑琼玉说她儿子并非她亲生子之事呢,郑琼玉就自己捅破了天,不过这样也好,正给她合理的理由去干预。

在郑琼玉摆出证据证明王师丘乃王六与旁人所出,其亲生女名阮似荆且在明德书院的时候,赵嘉陵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完成了。赵嘉陵无暇关注新得到的“慧眼识珠”“补天手”两个成就带来的“忠诚鉴定仪”“纺织谱”这两项奖励,她的注意力都落在如何处置王六上。

若依照大雍律令判徒刑,那事情就没有争议了,但郑琼玉状告王六郎想要的可不仅是这样的结果。她寒声道:“生父杀子,有违天道人伦,其罪当诛!”

王六在朝中不乏亲故,总觉得关上门的事,何必闹到陛下的跟前来。他们援引的也是大雍律文,以杀子孙之罪不至于诛杀。

郑琼玉深吸一口气:“天地之性人为贵。人皆天所生也,托父母气而生耳。王者以养长而教之,故父不得专也!①至于律令——”一声冷笑后,郑琼玉无差别攻击,所举都是不依律令而断罪之事。身为大理寺卿,她在官衙中没少翻看旧案,所谓“律令”,只是基础,至于结果,那是各方协调产生的。那帮人要说春秋之义,她就援引经史;对方要援引律令,那她直接将一切都打翻!

郑琼玉摆出一副要借机翻旧案的姿态,朝臣们心中打了个激灵,旧事就当过去了,一旦翻出来没完没了,又不知道会牵连几个人。刑部郎中急着打断郑琼玉,他高声道:“臣有事要奏,大理卿以妻告夫,所犯‘不睦’。使得亲族相犯,九族不相协睦,请治其罪!”

所谓“不睦”,又暗指妻者卑也,有违妇道。这话一出,别说郑琼玉,就连项燕贻也拿冷冷的眼神觑着刑部郎中。

宣启之政虽然许女子入仕途,可礼书不修、律令不改,在礼法与律法上,女子仍旧处于卑位。昔日郑相想要改革,奈何阻力重重,双方僵持着,让这一疙瘩横在那里,不提就当不知道。刑部郎中一句话,却又将此事给翻了出来。就算赞同刑部郎中的意思,也没人接腔。郑琼玉乃大理寺卿,朝廷命官,于一介白身的夫婿之前处于卑位,那又置朝廷尊严于何地?

在一片沉默中,谢兰藻道:“古之君王,莫不制礼以崇敬,立刑以明威。然古今异物,文质不同。刑名之书,当世有增损,以切当世,取合时宜,方能救弊。大雍律为太.宗时所修,承前朝之律令,用法颇为峻刻。有不便于今之令近百条,臣请陛下重修律典,一如经学之法,为律学作义疏!”

这番话道出,朝臣的脸色更是不妙,这已经不是郑琼玉的家事了,而是陡然上升至“国事”!修律明法,是要天大变啊。

赵嘉陵面色平和,她的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容。陈希元已发挥自己的光热去重订礼书,那么律典的确要跟上来。还没等她回答呢,才安静一会儿的明君系统声音又响起来了。

【恭喜宿主触发“主线任务治国文治四修法典”,律、令、格、式都是法,互相有交叉,轻重也不一,并且时常变动,还能引例破法,因例生例,使得科条文簿一日多于一日,宿主快主持修一部公正法典,为后世之表。】

御史大夫道:“古语有云:‘万邦之君,有典有则’。今应随时变,补千年之坠典,救百王之余弊!”

户部尚书:“臣以为然。”

……

神明都已经发话了,抗拒能有什么用处?一群高官很快就松动,声声附和。

郑琼玉的神色平静恬然,不再坚持判王六郎死刑,这一刻他的生死俨然无关紧要了。

第62章

修法典之事,朝官们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就算觉得此事可能掀起滔天大变,那也是之后面对律令条文的争*议,至于修法本身,谁敢来置喙?

赵嘉陵听着整齐的“陛下圣明”之声,心情还算愉悦。做皇帝么,最烦的就是这不可行、那不可行,若事事都受到阻碍,那还能够畅快吗?偏得为了天意以及身后名扛起莫大的压力。不过现在,神明可是站在她这边的。

都到了这地步,赵嘉陵自然而然地接了任务,并且下令使中书令谢兰藻、黄门侍郎、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中书舍人等人一道撰定律令格式,旧制度但有不便于今事者,皆作删改,待律令制成,则颁布天下。

任务重要,不过赵嘉陵也没忘记王六郎的处置。她蹙眉问道:“既然旧律不切实际,王六郎之事如何断罪?”

谢兰藻正色道:“新律未行,恐需以旧律为准。或陛下别下敕令,只是此事传出,恐有心人以此为据,视律法于无物,处处上请。”

在其余朝臣提出王六郎仍旧依照旧律判决时,郑琼玉总是据理力争。此刻谢兰藻出声,并且站在旧律那边,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怀着些看热闹的心思,期待着郑琼玉和谢兰藻争执起来。

然而此刻郑琼玉不发一眼,脸色沉峻,没有流露半点真实心绪。

朝臣心中泛起些许涟漪,数息后悚然一惊——郑琼玉熟知律令,恐怕这一出根本不是为了置王六郎于死地,而是打开“修法典”的口子,继续当初郑相没能够做成的事!而谢兰藻与她是同谋。至于陛下,大约一听枕头风,就什么异议都不存了吧!

赵嘉陵对这样的结果有些不满,她在感情上倾向郑琼玉——王六那龌龊小人就该判斩刑才是,但谢兰藻的话语也有一定道理。这样做了,的确容易生乱,掀起一阵不服律令的上请之风。脸上没有展露出不快之色,但内心深处的嘀咕暴露出她对王六的嫌恶。

谢兰藻听在耳中,等到宰臣议事散了后,她留了下来单独觐见皇帝。

“就王六那种畜生不如的渣滓,合该五马分尸才是。”赵嘉陵坐在榻上,肆无忌惮地说出自己的牢骚语。

谢兰藻道:“非谋大逆不至于如此。”

赵嘉陵轻哼一声,脸色稍缓。

谢兰藻又说:“修律典改杀子为死刑,只需轻轻一落笔,可陛下想过除了王六,还有哪些人会有如此暴行么?”

“嗯?”赵嘉陵抬眼,眸中多了几分慎重和严肃。她的“不学”只是相对于昔日的东宫和中山公主而言的,但凡师傅所教,她都一一诵读记在心中。平日里想不大起来,但谢兰藻一问,历代史籍中触目惊心的一幕旋即浮现在脑海中。

触犯杀子之罪最多的哪会是王六郎这样的货色呢?更多的是那些无能养育子女的贫民。生儿不养,丢弃在寺观之外已经算好的了,更多的是溺杀儿女。这等有违人伦的事官府难道不知道吗?亲属不相告,则官府不纠察,连“徒刑”都不会去判。

可恨,可怜,可该死吗?该死的是他们吗?

赵嘉陵的情绪低落下去,她揪心道:“自祖、宗二朝平乱后,天下再无波澜,各地祥瑞入京,皆颂太平。朕还以为海内宁一,天下承平。可在朕的角落,仍旧有黎民生活困苦,生儿不养。”

“此非陛下之过。”谢兰藻道,“前朝乱天下,海内夷陵,人多饥乏,流离失所者不可胜计。赖我祖宗平天下,一改昔日萧条之景。陛下承业,赖有神明祖宗庇佑,苍生无离丧之悲,百姓获安,感陛下之功德。至于大同——上古贤王时尚有遗落之民,只能竭力为之。”

低落的心绪在谢兰藻的安抚下稍有回转,赵嘉陵吐了一口浊气,喃喃自语道:“钱,朕需要很多钱。”

“百姓因不能养而杀子,或许有解决的办法。”谢兰藻娓娓道来,“先不提吏治。臣记得,陛下赐下的医书中有‘避子方’。如今医籍在太医署手中,编成的小册更重的疫病,而不曾提及‘避子’‘养育’相关,臣请陛下再命太医署编成一册,立石州县。”

谢兰藻是在听到“杀子”事才想起自己先前草草翻过的医籍。有人四处求子,可又更多的人不愿生。既然如此,那为妇人提供的诸方就该提上日程。有些游医手中有“避子汤”“落胎方”,对人体伤害甚大,稍有不慎便会丢命。系统提供的药方温和,而且还有让男子服用的奇方。医方不仅是为了解决那些“杀子”之人的痛苦,同样也是为了锐意仕途的女人准备的。

赵嘉陵眸光一亮,她的情感倾向对此自然是赞同的,只是身为帝王,她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起来。她的眉头旋即蹙起,她道:“长此以往,户数是否会降低呢?”国家的赋税有赖于人口,总不能到最后口数比离乱之时还少吧?

谢兰藻凝眸望着赵嘉陵,眼中浮动着几分赞赏。她平静道:“非丧乱之际,非饥馑之年,口数下降不会太多。”停顿数息后,她又说,“恐怕还不如富户藏匿起来的人口多。”

【宿主,她的意思是提振经济、整顿吏治。】明君系统说。在先代都在频频鼓励生子甚至还因妇人到龄不嫁加税的时候,谢兰藻这些想法的确显得激进,然而不会对大雍的人口造成毁灭性的打击,毕竟意识形态不同于未来。况且,只要宿主努力刷到高产粮食任务,获得相应的奖励,很有可能出现“人口大爆发”。

“修订《妇人方》非一朝一夕之事,就算修成也不意味着立即颁布,而是等个良机。”谢兰藻温声道。

“朕明白了。”赵嘉陵一颔首,对着银娥吩咐几句,让她去太医署传口谕。“太医署”属于不入士人清流眼的官署,如不是生病或者疫病,平常人不会在意它。这一“忽视”,倒是让一些事情变得好办的,赵嘉陵也不用忧心士人们会如何利用自己的口舌来与她争议。

单一个“避子方”就该私底下说,如在朝会时候,怕是要引起轩然大波。想都不用想,朝堂上哪些男人不会去体谅妇人,只会觉得一切都天经地义。

“原来还有这么多的事情需要去忧心。”赵嘉陵慨然叹息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反而不用思考,但要让她在退回去,那肯定是不愿意了。有的“甜头”一尝,那不得死死地抓在手中么?

一听叹气声,谢兰藻就知道陛下要嘉奖了,她放柔了语调,拱手道:“陛下宸断不疑,是社稷之福。”系统的神异、陛下的配合,使得一切都朝着她希冀的方向发展,甚至更进一步了。她曾畅想的盛世图景,或许会以她想象力无法描摹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笑意攀上面颊,赵嘉陵直勾勾地看着谢兰藻:“也是你的福分吧?”

【若是朕满脑子邪门歪道,谢兰藻想进一步,就不如现在容易了。】

谢兰藻:“……”她一时无言,只在心中想着,原来陛下也知道这点呢。

四目相对,谢兰藻心里头的那根弦又被拨了拨,陡然间浮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说完正事,合该告退了,不然陛下腻歪的心思上来,想走也来不及。

可心间想的是一回事,动作又是一回事。一个神游,一个迟滞,陛下已经噙着笑容走向她,而“告退”的话卡在喉咙里。

再说出来就不合时宜了。

赵嘉陵心中没有想事,她其实也不知道还要跟谢兰藻说什么,直撅撅地走到了她的跟前,动作已经先心绪进发了。她一派自然地握住了谢兰藻的手。

“陛下?”谢兰藻垂着眼,声音很轻。

赵嘉陵咳了一声,面上浮现一团羞赧来。但谢兰藻没挣扎,她也没松开。她道:“太液池边的花都开了。都说礼尚往来,你先前邀朕,那朕也该还请才是。”她尽量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补充说,“朕游禁苑,不愁随侍的学士。不过你是朕心爱的宰相,这一殊荣,自然优先落在你的身上。”

谢兰藻蹙眉叹了一口气。

手上传来的那略微收紧的力道,可充分展露了陛下紧张的心绪呢。

谢兰藻问:“陛下要臣赋诗吗?”

赵嘉陵:“……”她才不想听诗不诗的呢!她凑近谢兰藻,“只能谈些文学吗?不能说点私事?比如说——”

谢兰藻看着卡壳的陛下,笑了笑,又问:“陛下想谈怎样的私事呢?”

赵嘉陵别开脸,她嘟囔道:“反正朕不要听别的。”她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这想听什么又不说,只用一句“不要别的”给含糊地概括过去了。她要是谢兰藻都想打人了,可谁让她是皇帝呢!谁让谢兰藻纵着她呢。

好一通自我安抚,赵嘉陵又精神抖擞。她扬眉笑起来,眼中带着光。

谢兰藻心中叹息,笑容大概会传染。觑着陛下那张灿烂的笑脸,谢兰藻心头也好似明光大绽。眼角的余光瞥见交握的手,旋即便挪移开。她道:“臣遵旨。”

这回答可真够呆板的,赵嘉陵讨厌这种“说公事”的语调,可骤然瞥见谢兰藻的笑,只消轻飘飘一眼,就什么不满都没有了。谢兰藻不是从小就这般吗?唉,大度的她要包容一切。

坊中郑宅。

王六郎“杀子”一案闹得沸沸扬扬的。王六郎因犯罪被官差带走,但王师丘还在家宅中,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如遭晴天霹雳,惶惑而不知所依。来到郑琼玉宅中的,多是郑家、王家的亲戚。他们之中不乏跟官衙往来的,多少知道点郑琼玉在朝堂上要求判死刑的事,心中积压着些不满。

郑琼玉神色冷然如寒冰,她心中最想见的是阮似荆,但她也只是往明德书院走一趟,在家中清宁前,她不想将孩子卷入漩涡中。她不坚持判死刑,一切自然依照大雍律令来。王六郎最后大约判两年徒刑,革去功名。依照大雍律的“换刑”,他可以将两年徒刑换成杖一百六十。

“换刑”这事儿不少人热衷去做,倒不是说杖刑不可怕,而是其中有许多操纵之处。不然一百多杖实打实地落下,死人就是家常便饭了。她会在正式和离前,为王六郎请求换刑,这一百六十杖下去,他能活下来,就算他福大命大。

对于王六郎的处置,都过了陛下的眼了,那些亲戚倒是不敢说什么。只是看着支离可怜的王师丘,不免生出几分同情之心:“那都是王六混账,可这孩子是无辜的,你将他养大,难道没有半点慈母之心吗?”

郑琼玉心中冷笑,别说王师丘是个不肖子,就算真才情出众也不该留在她家。最该体谅的不是她流失在外的女儿之心吗?郑琼玉懒得跟那些亲戚废话,直接道:“卢家也有亲戚在长安,将他送过去。”卢氏之子,岂有她养之理?

“可他是六郎的儿子,论起来也是你的庶子,你凭什么赶他出去?”王家人据理力争。

“因为这里是我家。”郑琼玉眉梢一扬,露出几分讥讽的笑,别看这些亲戚往日来往无异样,可一旦触及宗族,跟王六没什么根本的区别。眼风扫过王家人,她道,“你们王家带走也是可以的。”

一家子靠她的俸禄养活,明明她为家主,可宗法礼法之下,她总屈居王六之下。这些人的张狂言论,越发显得礼与律有重修的必要。先帝之时,虽容女子入仕,但几番迂回,修礼书、修律法之事都不了了之。那些朝官知道,只要那些东西存在,随时能将“宣启之政”掀翻。

昔日东宫与中山公主之争,说白了也是新与旧之争。若连女主当国都做不到,所谓的新政也只能是昙花一现。东宫与公主两败俱伤,阴差阳错,帝位落于陛下之手,可终究是向好的。她们所期待的,就是这一天!

送走了碍事的人,郑琼玉吐出一口浊气。她在蒲州有宅子,但于长安却不曾置办家宅。一旦入朝为官便是宦游人,她迁转数地,未来也未必能一直在长安,兴许某日也会出为刺史。这一思量让她暂时放弃在长安买宅地的打算,只租赁大宅。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她得将阮似荆以及她的养母考虑进去,长安和蓝田往返终究辛苦。

吩咐心腹管家看宅地,郑琼玉则是静下心来,将涟漪一一抚平。休沐日将至,到时候同女儿一道将阮夫人接到长安。

郑琼玉在想女儿,御苑中的赵嘉陵和谢兰藻也提了阮似荆。说是谈“私事”,但话题哪能是轻松控制的,只要话匣子一开,那就是蔓延的水,流到哪里算哪里。

经过一番考核,进入明德书院的都是有才能技巧的,但被系统重点关注了,那就是人才中的人才,可以激发一下对方的潜力。这次的成就奖励是两个,头一个鉴定仪,赵嘉陵先放到一边,至于《纺织谱》,从哪里来便落回到哪里去——她的人才阮似荆,一定能发挥所长,将它发扬光大的。

毕竟不是议论朝政,跑“偏”的思绪轻轻一拽就拉扯回来。前一刻还在安排阮似荆,下一瞬,赵嘉陵便托腮凝望谢兰藻:“朕今年二十了,你知道吗?”

谢兰藻莞尔道:“千秋节过去不久。”

赵嘉陵又问:“你家中有人催促吗?”

话题过于跳跃,谢兰藻没听明白:“嗯?”

赵嘉陵觑着她眼中的困惑,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朕都有人催,那你呢?芝兰玉树,宵小狂徒谁不觊觎。”赵嘉陵磨了磨牙,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谢兰藻回神,哑然失笑。

除了陛下,还有谁能那样嚣狂?

赵嘉陵凝视着她,又装作不经意地说:“你是朕的宰臣,今后都只能为了朕忙碌。别管大事小事,都得让朕知道,朕会妥善为你安排的。”

谢兰藻:“……”这都没影的事,依她来看没什么讨论的必要。但看陛下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她也没有打落话头,而是问了一句:“如何妥善?”

【那当然是统统发配了。】

赵嘉陵没开口,心声先到了。

她沉默了一下,说:“朕的宰相国士无双,寻常人如何作配。”

谢兰藻故作惊诧:“陛下是要臣孤苦伶仃一辈子吗?”

被冤枉的赵嘉陵双唇翕动,脱口道:“不是有朕作陪吗?哪来的孤苦?”嘴瘾过上,收场就稍微有些难了。心中的鼓擂了起来,可没有太多出征的勇气。想着一鼓作气说些狂言狂语,但在谢兰藻一道低笑声中,一切烟消云散了。

“你笑什么?”赵嘉陵眼神闪烁着,抓住了新的话题,试图减缓内心深处的忐忑。

谢兰藻微笑,云淡风轻道:“臣无意儿女私情,陛下不必担心臣因家事失职。”

“那就好。”赵嘉陵眉头先是一扬,紧接着又是一蹙。

不太好,她更担心了!

不接纳旁人固然好,但是她不也被关在门外了吗?

“人有七情,压抑自己的本性终究不好,有私情也无妨。”赵嘉陵绞尽脑汁找合适的理由,然而在与谢兰藻对视的刹那,脑中的思绪如山崩,只剩下飞扬的碎片了。耳畔嗡嗡作响,她干巴巴地说,“朕不是催促你成家,你有什么私情,可以找朕谈。朕的意思是,那个……就不能像幼时那样,我们无话不谈吗?”

谢兰藻点破:“当年都是陛下一人尽情倾诉吧?”

赵嘉陵不吱声了,露出一副自暴自弃的沮丧神色来。

这说话颠倒错乱,她有什么办法嘛,她就是这样没出息,不中用。

谢兰藻注视着赵嘉陵,嚣张与怯懦并存,但不失为可爱。她慢悠悠道:“陛下降旨,臣自当尊奉。”

“嗯?”赵嘉陵支棱,一脸惊喜之色。

结果谢兰藻又说:“臣说的是‘如果’。”

赵嘉陵的心落了回去,眼见着能触到了月亮,结果发现捞到的只是水中虚影。她很失望,不过那种怕被无情拒绝的萎靡心态消失了。她扁了扁嘴,说:“你害朕一惊一乍的,现在心疼得厉害。”

“这也不是臣挑起来的。”谢兰藻神色无辜。

赵嘉陵瞪着谢兰藻,咬着唇表达自己些许的气愤。

说不过,还怕带来不想面对的残酷后果,赵嘉陵只好在心中替自己扳回一城。

【说话留有余地,三分暧昧等于十足的真心。谢兰藻她一定是在钓朕!】

听得不大明白,但根据陛下的德行大概也能猜到一二。尽管知道心声多不着调,可谢兰藻还是噎了噎,并暗暗感慨陛下振作奋起的速度非同凡响。

谢兰藻又问:“陛下能与臣谈什么私情呢?”

这下轮到赵嘉陵呆滞了,她都没期许过谢兰藻会这样问她。

也不是卿心似铁?

不过……不是“要与”,而是“能与”。

赵嘉陵“嘶”一声:“谢兰藻,你在嘲笑朕!”

第63章

不管心中怎么想,嘴上是不能承认的。谢兰藻对着赵嘉陵带点气愤的眼神,只说“冤枉”。先前也知道陛下昏了头后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谢兰藻也没太刺激她。虽然内侍走远了,可水风吹拂的亭子里,到底也算公开场合。

转移陛下注意力的法子多得是,往常都用小狸奴。但不知陛下怎么想的,来禁苑前吆喝侍从“清场”,不许狸奴过来。谢兰藻心思浮动,她唇角挂着浅笑,倒了杯茶往赵嘉陵跟前一递,道:“陛下渴了吗?”

赵嘉陵哼了一声:“朕心里头十日当空了。”谢兰藻不回答,她也知道,那话就是在嘲笑她。她难道就这么贫瘠,连点“私情”都谈不起吗?小瞧谁呢!“朕会让你刮目相看的。”赵嘉陵信誓旦旦地说。

“臣——”谢兰藻意味深长地瞥了赵嘉陵一眼,笑了一声说,“拭目以待。”

谢兰藻出宫后,赵嘉陵便回到殿中看书。只是才翻了几页,那咻咻的气就像是沸腾的水汩汩地冒了上来。

赵嘉陵跟系统抱怨:【她竟然看不起朕。】

明君系统:【宿主就是不敢说啊。】

如果只是“不说”还算不得什么,问题是谢兰藻都听到了那嚣张至极的心声,这一明一暗间,进退可是十分明显啊。心声里的巨人,行动上的矮人。

赵嘉陵一本正经:【你不懂。朕不能破坏君相之间的平衡,她点头了倒好,若是铁石心肠,那朕与她都会很难堪。一旦让朝臣卷进来,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朕与她的事业才刚起步呢,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胁迫她给朕一个名份吗?】

明君系统:【。】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宿主已经畅想到“名份”了么?果然唯有幻想没有拘束。

【朕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说朕如果开启巧取豪夺,最后会导致玉石俱焚的结局。那么现在呢?还是一样吗?】

没等明君系统回答,赵嘉陵又说:【算了,朕不要知道。朕不会那么做,问结果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什么忠诚鉴定仪呢?有什么用处?】

听名字其实可以猜到是什么东西,赵嘉陵一直将它压在心中,这会儿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便主动地了解这一新东西。

【可以检测朝臣、藩臣对大雍的忠诚度。分作甲乙丙丁四等,甲乙等不必说,是忠臣;丙等属于混子,至于丁等,那就是拥有狼子野心的奸贼了。】明君系统给赵嘉陵介绍。

“忠诚鉴定仪”是没有实体存在的,相当于系统的扫描。其实它跟系统的心声外放功能也挂钩,心声外观一看官阶,二嘛,就是靠鉴定仪排除一些不符合的人选。只是那时候宿主没有获得这一奖励,只能被动的、沾点边地利用。现在不一样了,可以主动辨别奸佞。

赵嘉陵大为惊异,这真是神人手段啊。

【那朕应该第一时间扫描宫中人。】

明君系统幽幽说:【是对大雍,不是对宿主的。假设宿主是个昏君,那宫女想为了天下长治久安闷杀宿主,鉴定仪是无法将人识别为“奸佞”的。宿主越靠向明君,越与“国”重合,届时忠诚度才能算指向宿主。】

赵嘉陵:“……”稍有降格,但仍旧是不坏。她离千古明君可能还有点距离,但“昏君”二字应该早早被她甩在身后了吧?对着镜子摸了摸脖颈,赵嘉陵心有余悸地感慨,“朕可不是酒池肉林的恶徒啊,用不着问‘好头颅,谁斫之’这样的话吧?”

一旁伺候的银娥早习惯了陛下变化莫测的脸色,将之的归为天威不可测。可乍一听那道轻声呢喃,吓得心脏狂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这是做什么?”赵嘉陵被银娥的动作惊动,看着她煞白的面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她道,“起身吧,朕只是想到前朝故事,引以为鉴。”

翌日的朝会。

赵嘉陵不动声色地督促系统扫描了,来参与常朝的则是五品以上及供奉官、员外郎、监察御史与太常博士。位于前列的谢兰藻是当之无愧的甲等,至于几个宰臣,没到甲也有乙。

然而剩余的一大波人就不尽如人意了,大奸大佞的人没有,然而混着趋近一小半的丙等——也就是系统说得混子。这帮人忠君爱国喊的响亮,不过依照系统“知行合一”的标准,够不上“爱国”。要说罪大恶极吧也没有,都没法依罪除名了。但“尸位素餐”的混子着实让赵嘉陵无法容忍,她的神色倏然间冷了下来。

这些时日的君威也不是白养的,气势陡然上拔,寒峻的视线仿佛裹挟着冷气,朝着低首恭立的官员一扫,立马将君王的怫然带到朝臣的心中了。没有心声响起,别说是朝臣,就连谢兰藻都不明白,这陡然间的冷寂从何而来。

皇帝心情差的时候,就该御史们出场了,到时候能将陛下火气引出去,就算是功德一件。殿中侍御史率先出声,殿院的侍御史掌殿庭供奉之仪式,朝会上谁失仪就弹劾谁。这不,立马弹劾起工部侍郎来。这工部侍郎年老,卯时上朝哪能支撑得住?只是打了个呵欠就被侍御史揪了出来。

赵嘉陵对待这些失仪一向宽容,大半是罚俸了事。不过听着侍御史的斥责声,她眸光微闪,心中已有了主意。依照大雍律,年过七十就该致仕了。五品以上上表,而六品以下则由尚书省处理,但真正落实下去可不多。高官到了年纪不上表请辞的,也不会追着问几时致仕。倒是些年龄未到的,有时候迫于种种压力请辞。

“尚齿重旧,先王以之垂范;还章解组,朝臣于是克终。①”赵嘉陵注视着工部侍郎,道,“朕恭膺大宝,养老之意,切记在心。虽老骥有远驰之心,夙兴夜寐之勤,而筋力将近,然而能以礼让,固可嘉矣。”

话说到这份上,还能有谁听不明白呢?朝臣们心中惊了一惊,这是要文武百官年高致仕啊。依照大雍令,诸职官七十而致仕,但太宗之时,别有谕令,“年七十以上应致仕,若齿力未衰,亦听厘务”②。但这衰不衰谁说了算呢?毕竟还有“籍虽年少,形容衰老者,亦听致仕”之条啊。③

工部侍郎一听弹劾,便知事情不妙,听了圣谕,更是心中拔凉。他朝着天子一拜,颤声道:“臣年老,乞骸骨归乡。”他非宰臣,况且工部清闲,圣人是不会强留他,硬要留在朝堂,反倒不妙。

工部侍郎的识时务让赵嘉陵很满意,其实依照系统的判定,工部侍郎还没堕落成“混子”,可他的确也年高了,再留下去怕是要累死在任上。赵嘉陵也没挽留,直接批准了工部侍郎的请辞。她的目标不是工部侍郎,还是一些老混子。

谢兰藻的思绪活跃,见陛下冷不丁撕开一道口子,她当然得跟上去。看吏部文书,一方面是等待守选的官员不计其数,只能在等待中蹉跎;另一方面是年龄已至的官员不愿退下,使得一切如死水无澜。

她奏道:“七十而致仕,礼法有明文。”④顿了顿,又道,“可不少官员都老死、病死于宦游道上,不能生时返乡里,甚至连灵柩都在外数年,不得安息,闻者心伤。臣以为,六十当致仕,如此得返乡里,享儿孙绕膝之天伦乐。”

谢兰藻一开口,将致仕的年龄往前推了十年,朝中顿时一片哗然。

户部尚书项燕贻沉声道:“我大雍官宦人均寿命不到六十而已。以六十为限,恐怕仍旧老死宦游道上。”

想要抗议的朝臣哽了哽,这下心中萌生的是另一种不快了。想了想死在馆驿、寄灵它乡的场景,谁不脸色惨怛。可万一能一直留在长安,不被外放到州县呢?这身前功名和身后事厮打起来,一时间群臣噤声。

赵嘉陵沉吟片刻,道:“以六十五为限,老病之人准其提前请罪。九品以上官年至六十五而未退者,御史台可纠弹其人,核验后不许子孙荫补。”

说这番话的时候,赵嘉陵用上了许久没动的鸡肋“人君之威”。是要强制致仕了,自己的前程和子孙的未来,总要选一个吧?太.祖、太宗时,唯有五品以上官员致仕给半俸,先帝时国库充盈,则不论官品皆能领取半俸,待遇尚可。

朝臣们唯唯称是。

可一项命令颁布了,并不是一了百了了,详细措施还有待商榷。

常朝结束后,宰臣们都留在紫宸殿里议事。

户部尚书先前是赞同致仕之事的,但此刻只有少数人时,她缓缓地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当然都是钱的事情,在局促的时候,别说致仕官员,就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现在要着手清退年老的官吏,让年轻的人顶上来,这财政上的负担可想而知。

眼下还没“捉襟见肘”,但不得不替未来着想。还好陛下未将国库私用,甚至在各种建设上开内帑补贴,但一想到账册上的数字,项燕贻就觉得头大如斗。

“可若是致仕后不得一文,恐令人寒心。”想要削减俸禄上的用度,除非国库空了,不然不可能大改的,这可是涉及所有官员的切身利益啊。谁不年老,谁想在致仕后回到乡里躬耕为生?

项燕贻叹了一口气,这个道理她也明白。守选之人不用发俸,致仕却要。从钱财上来说,延迟致仕的时间反而是省钱良方。

“他们占据了那些位置,却创造不了价值,使得官场如死水一潭,并非好事。”赵嘉陵的话说得很直白。她的确不想给那些“混子”发放半俸,但考虑种种,由不得她凭借自己的喜好做事。

项燕贻抿了抿唇,没再辩驳,她眉头微蹙,又道:“藩使尚在京中。”藩使到了长安,都是由鸿胪寺安置、供给的,原先在地方就该限制人数,但有些县衙不敢决断,最后还是任由藩使超额入长安。贡使人数超额就算了,原本赐宴后也该回国了,奈何有的人选择在长安白吃白喝,鸿胪寺也不好管束。往年这时候渐次回返了,可如今没见藩使有动静。

“贡使、藩客滞留长安,近一千人,礼宾院每月给钱近一万缗。”人要给吃穿用度钱,乘坐的畜生也要给粮料,这帮人多滞留一天,项燕贻的心火就旺一分。

赵嘉陵皱了皱眉,问:“原因呢?”

谢兰藻平静道:“不满回赐。”有司会根据贡品的估价回赐价值相当的物品,但在先帝朝为了展示大雍的气度,或者是拉拢一些小国,往往不遵循最初的等价原则,回赐颇为丰厚。赵嘉陵登基后,谢兰藻借皇帝名义诏令西域贡使,遏制“侏儒、美人、短节小马、奇珍异兽”等无用之物,回赐也尽可能依照“等价”的原则,贡使从中获利少,自然心中积怨。

朝廷处处用钱呢,哪能浪费了。赵嘉陵本想让宰臣们设法将藩使打发回国,但倏地想起“忠诚鉴定仪”来,系统说了,它对藩使也起效。那不是能看清边境不坏好意者有谁?“此事后议,择吉日在麟德殿设宴款待诸国使臣。”赵嘉陵道。

【恭喜宿主翻开新的序章,“主线任务平天下一万国来朝”开启。】

【获得“打肿脸充胖子”成就,任务奖励“千金断续方”。】

赵嘉陵:“?”

虽然有奖励但她还什么都没做呢,怎么就获得这种听着就来气的成就了?

明君系统:【事情的发展是延续的,先前都照惯例行事,那宿主领这个成就不算委屈。*】

第64章

虽然“不满”打肿脸充胖子这成就名,但有奖励还是值得高兴的。在退朝后,赵嘉陵安抚自己一声“吃亏是福”,就让系统取了千金断续方来看。听起来是“医方”,跟之前的奖励有什么不同吗?不会是重叠的吧?要是这样,苦是白吃了。

【进阶版的,断续方主要针对外伤这块,像活血化瘀、缓解冻疮皲裂,都是些小事了。】系统说道。

赵嘉陵蹙眉:【难不成还能让瘫痪的忠王站起来?】

明君系统实话实说:【得看忠王的病况了。】

一听这话,赵嘉陵就开始难受了,甚至想要找到相应的内容撕下来,可天底下受苦的又岂是忠王呢?念头一起,她又按下了蠢蠢欲动的心,叹了一口气后,打发人将它送到太医署去了。太医署那边也配了相应的抄写人员,到时候抄好底版送去刊刻。

思绪回转到了“贡使”事情上,大概是被户部尚书影响了,赵嘉陵脑子中也是种种与钱相关的事。这贡使入长安来,一路上州县还要负责接待呢,安置供给待遇差了,贡使还要闹腾,使得大雍面上无光。

除了钱,赵嘉陵还回忆起先帝时候的一些事情来,吐蕃贡使十分豪横粗暴,骄横地冲入市场,边境的官员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压制。这事儿传到京中,先帝震怒,最后换了人,才遏制了那股不加约束、欺侮百姓的风气。都是这样,你不能压制,他就骄横。朝中大臣呢,多是以和为贵的,怕失了和气,最后招来战火。虽然对方也来入贡,上表称臣,但说白了,在撕破脸的时候,就是“敌国”而已。

几日后,麟德殿里。

有些身份的贡使和翻译官一道入席。

突厥、吐蕃、高昌、康国、奚人、东瀛……赵嘉陵一眼扫去,东西南北都有。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席位上的贡使,既不提他们回国事,也不提回赐事。

【突厥、吐蕃狼子野心,高昌反复横跳,偶尔会阻拦附近的小国踏入贡。东瀛行事彬彬有礼,但脑后有反骨,至于新罗百济,也没安好心。稍微大些的国家,都没有舔大雍的意思。宿主,群狼环伺啊!】

赵嘉陵倒是没有吃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从国书的措辞上就可见一斑了。至于突厥、吐蕃,那是真刀真枪的摩擦。仁宗时候吐蕃入贡请求和亲被拒,还引发了一场战争。

【虽然不想做大雍的属臣,但得了大雍册封后还是好处多多的,首先就是个“边市”。再说大雍的回赐,他们送点在那边不值钱的动物,就能得到大雍回赐的金银丝绸瓷器,这可是实打实的利润。还有这些贡使啊,虽然明令不许使者做生意,但“偷渡”的多着呢,这点新罗和百济使臣最有经验。至于得到允许的,那更是借机在市场上牟取暴利。】

【反正到最后,总是赚得盆满钵满。如果他们愿意跪下也就罢了,偏偏桀骜不驯,到最后,可都是资敌呐!】明君系统的吐槽欲望满满,说到了最后一句话,多少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憾恨了。藩人有情,那是美美与共。奈何贼心不死,空有明月落沟渠啊。

殿中除了藩使,宰臣以及鸿胪寺诸官员都在,其中自然也有觉得可以放任藩人,顺其自然,听任“私下收取”的,觉得不会使中原受害,然而心声落入耳中,理解了“资敌”两个字后,那点“不以为然”顿时做烟消云散。这等情况下多说两句,就是“通敌”了。

席上载歌载舞,赵嘉陵分毫不提政务,仿佛这只是纯粹的赐宴。倒是贡使们怀着一些心思,只是贡使们大多不通大雍官话,而大雍君臣同样不明藩语,中间需要译语人,一来一往,频频打岔之下,贡使什么都没说上。

宴席结束后,赵嘉陵抚了抚疲惫的眉眼,也没偷懒,而是留下了谢兰藻道:“藩人大多狼子野心,都不好。”顿了顿,又说,“朕今日宴请他们,他们便会以为朕的态度和缓。先前冷着,还会拘束些。如今怕是会找人行方便,看着些,朕要知道哪些人收了贿赂。”

来参加常朝的只是官员中的一部分,还有更多的呢。借着这个时机,也好排查些“混子”出来。这帮“混子”就别想着致仕了,直接除去官身,回乡躬耕吧。

外邦什么货色,谢兰藻心知肚明。行贿之事,着实常见。像突厥、吐蕃那边大多是为了边市马匹与绢布的交易,而新罗、百济呢,这两国时常打起来,需要大雍的帮助。想要让人说好话,那就只能递钱了。

谢兰藻应诺,又道:“仁宗时,吐蕃吞并吐谷浑,已成我大患。虽有所进取,可大非川与青海之败,使得进取之心尽失。吐蕃虽少进犯凉州,但三朝以来,其势力向西域扩张。先帝时甚至有放弃西域的安西四镇之议。”

赵嘉陵脸色微沉:“朕的准备不是白做的,钱也不是花着看看的。”

“吐蕃赞普登位不久,不会大肆寇边。”沉吟片刻后,谢兰藻又道,“今岁吐蕃入贡之物较往年多些。其余藩国有些许贡使离开长安,唯有吐蕃尽数集聚,恐怕别有打算。”

赵嘉陵眉梢微动:“嗯?”她心中骤然浮现某种猜测,不等谢兰藻开口,便冷声说道,“他们要请婚!”仁宗时吐蕃请婚先是不许,等到打了一场后,双方又握手言和了,只是可怜远嫁的公主客死异乡。在许多人看来,送出一位公主能够平息战火,是不会赔本的买卖。他们扯着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可什么都没付出,还能在史册上留下慷慨激昂彪炳千秋的洋洋大论,何其荒谬。

“陛下怎么看呢?”谢兰藻问。

“不许。”赵嘉陵不假思索地拒绝,大雍和吐蕃……亲密无间是没有的,但不共戴天可能伸伸手就触碰到了。边境一时的和平难道是和亲换来的吗?什么“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都是虚的,一个残酷的真相是“落后就要挨打”。想前朝不也与突厥和亲吗?在天下大乱之际,最后突厥骑兵南下,名义上是襄助皇朝,实际上所到之处,放肆劫掠,最后十室九空,生民涂炭,灾难更甚于起义军。

简单的两个字表明坚定的态度,谢兰藻面上浮现笑容。她又道:“贡使在京,还有些时日,陛下不妨让秦国公府接待一二。”

说是秦国公府,其实指的就是李兆慈和火.药,战争毕竟会带来伤亡,酿就无间惨剧,能靠着“震慑”将一切消弭于无形再好不过。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居心叵测,先来欣赏一下大雍的武德。

礼部和鸿胪寺接待外藩的典仪都是歌舞,“恩荣宴”之流排场极大,那金钱也是哗哗如流水,但说实话,这些玩意儿很难发挥炫耀国力、彰显大雍风范的效果。谁能被戏曲震慑住啊,顶多是靠着“奢华”勾起对方的贪婪。

赵嘉陵煞有其事地点头:“先给棒子,再给枣子,朕明白的。”

谢兰藻眉梢微动:“枣子是?”

“他们私底下交易也挣了不少吧?”赵嘉陵心中一盘算,“玻璃、白砂糖能留下他们的全部身家吗?”从西边来的“琉璃”不如大雍产的,那么来往的货物可就得大变了,可以列为与丝绸一样珍惜物,贡使们将它们运回去还是有赚头的。至于他们能不能跟精明的粟特商人拼一拼,那就不关朝廷的事了。

鸿胪寺。

官员们最烦的就是贡使了,吃住上挑三拣四,十分难管束。这帮贡使在宫中还会收敛一二,但在鸿胪寺可就没有半点拘束,一时间各种口音齐飞,而译语人则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一边是吐蕃贡使要求换更好的住所,一边又是突厥的质问——对方带了一大群马和一万只羊,但很早就已经拒绝了。突厥放弃了羊,但还想着,用一匹马换四十匹缣,然而那些都是羸弱不可用的马!

这个时候,被选为“宣慰使”的李兆慈出现,让鸿胪寺诸臣暗松了一口气。

先前庄子里恐怖的爆炸历历在目,说起秦国公府,朝臣们最先想起来的不是李洽,而是谈笑间弄出天崩地裂效果的李家千金。真神人也!

鸿胪寺的官员自不必说,连吏员都一副大欢喜的模样,任由李兆慈带着自己人全盘接手——只留了鸿胪寺的译语人。如果放在去年年底,吏员们大概不会同意。但现在不一样了。接待藩使固然有油水可捞,然而剩下的是“送行宴”都办过了结果还没出发的藩人,谁还有一双铁手在沸腾的油锅里死命搅和?想要在长安衙门里站稳脚跟,不能给州县那般靠自己的土豪家族做支撑,得有敏锐的直觉。

李兆慈没做过这样的事,但没关系,陛下和宰相说她是精通接待贡使的人,那她就是了,没有人比她更懂外藩事务。于是,怡然自得的李兆慈开始故技重施,准备几日后在庄子里宴请贡使。

贡使们先是惊诧,继而喜出望外。鸿胪寺的官员们很能扯皮打太极,这换上一个小娘子,难不成是大雍的皇帝刻意给他们送好处的?那贡物和回赐的诉求岂不是能轻易达成?

听到贡使们议论的鸿胪寺官吏神色委实精彩至极,这帮桀骜不驯的贡使,等看李兆慈云淡风轻地来上一火铳就能变成老实鹌鹑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凉州的消息传到了长安,奏称吐蕃又派三百人为使,带五千两黄金和珍宝进献,请求许婚。

赵嘉陵一看到奏报脸色就沉了下去,这上一波使者还没回去呢,又增派了三百人过来。要知道之前吐蕃派出将近一千使臣,余下八百分置在甘州、凉州,只许两百人入长安。再让三百新的使臣入境,那甘凉之地,吐蕃之众便过千人。是来朝贡,还是伺机侵边?!

赵嘉陵心中不满:“此辈人面兽心,唯利是图。”

中书舍人道:“不许贡使入境,只是请婚之事,臣以为尚可。宣宗之事,吐蕃已坐大,两战连败,我国兵威不足以攻之,镇之则国力有余,再以和亲为计,备边不深讨为上。”

兵部侍郎大咧咧地说:“吐蕃小丑,屡犯边境。和亲如果有用,仁宗之时何以边患不绝?我军有火器在手,必定所向披靡。”

户部尚书项燕贻瞥了他一眼,也说:“吐蕃国内赞普之争方歇,又有君相失和事,臣以为其人无暇寇边,应蓄养将士,命良将为帅,广收粮储。待我足兵足食,兼之利器在手,可一举取之!”

“和亲之事,日后休提。”赵嘉陵看着中书舍人,眉头微微蹙起。早有预料,也不算失望。这些朝臣都是系统判定的甲等乙等,是真心实意地为国家着想。这种真诚的短见、陋见,也实在招人心烦。好在未来长成的人不会是这样了,像中书舍人,是一点都没救了,空有拟诏、下笔如流的才思。

得知消息的李兆慈很愿意为君分忧,立马入宫觐见了。她柔和一笑,道:“臣近些时日捕捉到一些奸人,请陛下准许臣借他们的头颅一用。”

赵嘉陵无言。

因议事留在殿中的谢兰藻眼皮子也跳了跳。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像是借诗文一览。

说到“奸细”,赵嘉陵她们也知道怎么一回事。能在长安做“奸细”的,大部分都是藩国的人。有的东西明面上是打探不到的,那就暗中来。同样的,大雍也有奸细散落在各处。

说起来,还是工厂给力,研究出来的望远镜,赵嘉陵给火器营配备上了。长安之中,金吾卫明着巡逻,可现在暗处也有眼睛了。本来火器营是不做这些事的,奈何一个个对望远镜兴致极为浓郁。努力也有成果,抓到几个严刑拷打一番,对方就将来历、目的吐得干干净净了。

不过奸细身上是不会有明显证据的,光靠打出来的证词跟藩国撕破脸也没必要,只是暗中记着,并将那些与奸细相关的叛国贼人都处置了。剩下的一些奸细,还没来得及杀。

“若宴会礼仪变更,也知会他们一声,省得他们喧哗起来。”谢兰藻平静道,她克制着自己不去想那鲜血淋漓的场面,视线落到李兆慈那谦和的笑脸上,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句“人不可貌相”了。

等到李兆慈离开后,赵嘉陵对着谢兰藻感慨道:“慈娘好生生猛,当为女子之表率。”瞥了眼沉默不言的谢兰藻,赵嘉陵又赶忙补上,“当然,在朕心中,唯有你才是第一流人物。”

谢兰藻不至于跟赵嘉陵计较这些,但陛下表达深衷,她也没必要泼冷水。凝眸注视着赵嘉陵,察觉到那显而易见的疲色,她问道:“累吗?”

赵嘉陵想也不想就说:“累。”眉眼间飞上笑意,她问,“你要将肩膀借给朕靠靠吗?”

谢兰藻莞尔,她道:“恐怕臣微躯单薄,不能担圣体千钧之重。”

赵嘉陵才不听借口:“你要倒下了那朕接住你。”说话的时候,很自觉地去牵谢兰藻的手,“朕以前只是觉得无聊透顶,偶尔有些小烦闷,倒从没觉得累人。”“垂拱而治”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她还能做快活天子。

“陛下倒是轻省了。”谢兰藻哂笑一声,“劳臣如牛马走。”

靠向谢兰藻的身躯因为这一句话止住,赵嘉陵少有地浮现几分心虚赧然。她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将谢兰藻往怀里一引,热忱道:“那让朕来做你的枕头吧。”

第65章

谢兰藻越沉默,赵嘉陵越来劲。左思右想都觉得自己的主意棒极了,她的眼神直勾勾的,谆谆劝道:“都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你难道不想圆梦吗?你还能卧‘掌天下权的美人膝’。”

这越说越离谱,谢兰藻哑然失笑。她微微地挣开赵嘉陵的牵引,在榻上坐得笔直。抬起手掐了掐眉心,她说:“臣现在不疲惫。”

“那也可以睡一觉。”赵嘉陵说,她褪去鞋袜在榻上盘坐着,抬起手一拍大腿,“喏,朕都已经准备好了。”

谢兰藻:“……”陛下盛情难却,可仍旧要“却”。就说陛下很会得寸进尺吧,这一套又一套,可比去年熟稔精进多了。“臣不敢失礼。”

赵嘉陵失望地看着谢兰藻:“你失礼的地方还少吗?不要拿‘失礼’做拒绝朕的借口。”顿了顿,又觉得自己太咄咄逼人了,这样不好。轻咳了一声后,她又轻柔地问,“是觉得朕的腿不舒服吗?还是这坐榻太高了?”

谢兰藻低头看了眼低矮的坐榻,陛下已经开始睁眼说胡话了。她的思绪有点复杂,如果陛下非要耍赖的话,她能有办法吗?前不久还在议政呢,从正事到私事,陛下还真是毫不费劲的切换。

赵嘉陵不想让那些政务填塞脑子,带来不快,当然是将它们暂时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如果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那天子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她紧凝着谢兰藻,神色一变再变,抿了抿唇说:“原来你是在嫌弃朕,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朕已经没了清白。朕都不计较了,吞下那些委屈。你就不能在小事情上纵容一下朕吗?”

谢兰藻:“?”

才过了多久,就开始了吗?颠倒黑白的本领有谁能胜得过陛下?

“那是意外。”谢兰藻皱眉,“况且吃亏的不是臣吗?”

“你不是不与朕计较吗?说是小事一桩。朕与你议罢大事,那来点小事消遣不可以吗?”被戳破的赵嘉陵脸上也没有羞惭,她双肘压在了膝上,托腮看谢兰藻,灵活地转换思绪,好声好气地说,“那件事朕牢记在心,所以现在也是补偿你呢,别拒绝朕好吗?”语调中带着可怜巴巴的恳求。

补偿?也不知道是给谁的奖励。

“臣——”谢兰藻是想继续拒绝的。

可陛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赵嘉陵来晃她的手臂,软声道:“就陪朕一小会儿嘛。”

谢兰藻对上赵嘉陵的眼神,微微叹气:“臣遵旨。”

软磨硬泡不起效,那就只能走上一途了。可别处逢春,赵嘉陵愣了刹那,顿时欢天喜地。她敲了敲腿,热切地问:“朕是把腿抻直了,还是盘着好?”

谢兰藻:“……”拗不过陛下,毕竟她都答应了,那就只能任由陛下摆弄。殿中静谧,耳畔回荡的是自己不那么和缓的隆隆心跳,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清冽的松雪香,大约是宫里根据系统给的方子调制的。

赵嘉陵没说话,真要叭叭的话,她也能无穷尽念叨的。可她邀请谢兰藻来睡,就不能再来话语来骚扰她了。她只是略略一抬手,将谢兰藻的发丝掖到了耳后。不过这一动牵动身体,阖着眼的谢兰藻也睁开双眸。

“你安心吧,朕不会借机轻薄你的。”赵嘉陵说着,手指有意无意地蹭了蹭谢兰藻的耳垂。上朝时候的是不戴耳饰的,那闲居时呢?之前去谢兰藻家她戴吗?赵嘉陵想不太起来,她微微一俯身,试图去探究谢兰藻的耳洞。

谢兰藻早就领会到赵嘉陵有多言行不一了,以及头脑发热时候会有种越出边界的张狂。这一刻,看着俯身的赵嘉陵,她心中的警铃拉响了,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抬头起身。

下巴磕到谢兰藻脑袋的那一刻,赵嘉陵还有些发懵,静默数息后,她才痛嘶一声。也没揉自己的下巴,她的手附到谢兰藻的额上,问:“疼吗?”

谢兰藻的视线在赵嘉陵的下巴处的红印停留,起得太急,实际不恰当,遭罪的反而是陛下。“臣无事。”谢兰藻又说,“陛下呢,要请医工来吗?”

“朕没事,只是些小痛罢了。”赵嘉陵说,只是捕捉到了谢兰藻面上的关切,她就知道谢兰藻不是捂不热的臭石头。眸光一转,抓紧时间提要求,“你给朕揉揉。”

谢兰藻犹豫。

赵嘉陵故意装生气:“你不会要当没良心的人吧?”

谢兰藻:“臣只怕没个轻重,弄疼陛下。”

赵嘉陵眨了眨眼:“无妨,痛了朕会叫的。”甘是她的,那偶尔的苦也能受得。

剧痛只是一瞬间,紧接着是一波又一波的隐痛,算不得什么。赵嘉陵恨不得将脸埋在谢兰藻的手中,她动来动去,谢兰藻这轻揉也控制不好力道和位置。“陛下。”无奈之下,谢兰藻喊了她一声。

而赵嘉陵呢,下巴抵在谢兰藻掌中,微微一抬眸,眼神满是懵懂。一会儿后,才用懒洋洋地轻哼作回应。不疼,但舍不得离开,反正谢兰藻也没有推她,什么仪态不仪态的,都可以扔掉。

“陛下好些了吗?”谢兰藻从她的脸色上看出端倪,眼中浮现狐疑之色。她相信起初是疼的,但现在大约不好说了。她额上已经没感觉了,陛下下巴的印子也消退了,再弄下去,她怕最后留下的是指痕了。

赵嘉陵语调轻快:“没好呢。”

“看起来甚是严重呢。”谢兰藻垂着眼睫,轻呵道,“看来很有必要请尚药局的人来瞧瞧。”

“这怎么能教人知道?!”赵嘉陵一把抓住了谢兰藻退回去的手,说,“你累了吗?那朕给你揉揉手腕。”不等谢兰藻回答,她又道,“请了医工来,人家还以为朕和你在殿中白日荒唐呢。朕倒是不要紧,可流言可畏,终究影响到了你。”

说起来多少有点假惺惺了,赵嘉陵巴不得宣之于众。谢兰藻心中暗笑,她的“名声”?早在陛下放狂言的时候就不太清白了。收回了被赵嘉陵握着的手,谢兰藻假装没看到对方脸上的遗憾。她道:“臣也该告退了。”

“等等。”赵嘉陵喊住她。

谢兰藻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怎么了,陛下?”

“你凑近些,朕要看看你。”赵嘉陵说,也不等谢兰藻说好,她就伸手将还没离开的人一拢,凝视着她的耳垂说,“朕刚才就想看了。”说话间还抬起手捏了捏,看着指腹摩挲过的地方变成滴血似的赤红,“朕觉得你缺了一副耳珰。”

太理所当然了。

躺下的时候还能维持点动静,但此刻被赵嘉陵一揉搓,谢兰藻几乎抑制不住那股如电流窜的颤栗。

红晕从耳垂蔓延,一下子染红了白玉面颊:“陛下!”

赵嘉陵吓了一跳,忙将手缩了回去。她的心也擂鼓似的咚隆起来,想摆一副“此小事耳”的模样,但做不出来。她看着起身整理衣冠的谢兰藻,讪讪地笑着,不知说什么好。

谢兰藻捋平官袍上的褶皱,直到此刻,那早该出来的“成何体统”四个字才如大浪猛然拍到脑门上。

能怪谁呢?

她该警惕的,但那点戒备最后还是消弭于无形啊。

谢兰藻心中叹息,望向赵嘉陵的视线变得复杂起来。

“朕、朕……”被看着的赵嘉陵不免慌张,她踌躇片刻,抿着唇认错,“是朕不好,吓到你了。朕之后会先问你的。但——脸都可以,为什么耳朵不行呢?”

迷茫的眼神、诚挚的发问,谢兰藻一点都不想搭理她。她深吸一口气,说:“是臣逾矩了。”

赵嘉陵摆了摆手,大度说:“朕不在意的。”殿中就她们两个人呢,她不说,谢兰藻不说,又有谁知道呢?规矩都是摆给外面的人看的,谢兰藻是不是太死板了。但想了想,赵嘉陵又否定了这个念头,不是呆板,而是太会变通了。以前朝政事上也没见她太守着规矩,这“规矩”完全是拿来搪塞她的。